《我在時空的荒原裡等你到來》(1)
-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終點
第一次知道聖愛這個小鎮,是很久以前坐火車經過的時候,當聽到報站名有點驚愕,趕忙透過火車窗去看站台的字——聖愛 (Saint Amour)。火車站粉色的牆上赫然印著這兩個意義重大的法語單詞,每個都可以寫一部千年歷史。甚麼地方敢叫這麼宏大的名字?好比有人敢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偉人。而車站又那樣小,彷彿村裡的一棟老房。這樣高調的名字配著這麼小的鎮,背後或許藏著甚麼故事,我腦中出現一念:沒準哪天可以去看看。
時光流轉,在閱讀和寫作中,我突然發現《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生命中與聖愛相關的一樁懸案。十二月底旅遊券要過期,一查票價,剛好可以和餘額相抵,於是我特意選了天氣預報中晴朗的日子出行。
出門那天是週六,氣溫將近零度,不見一點陽光,火車往貝桑松方向行駛,沿途所經處,有不少水潭和丘陵,草木城鎮籠罩在一層濃霧之中。十點四十到達聖愛車站,也許是冷,突然想上廁所,進入五六平方米的候車室,看到廁所門上貼著張紙:請聯繫工作人員拿鑰匙。
我拐到另一端,看到站內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正坐在電腦前,封閉的門上貼著紅色休止符:「此處禁止進入」。
這經典的法式操作讓上廁所的我都不急迫了。我就出站,也不知聖愛在哪,只沿公路走,經過孤零零立在路邊的餐館,一座流水潺潺樹木環繞的小橋,才看見白底紅邊的公路路牌,上面寫著小鎮的名字——聖愛。

再走十幾米,終於看到了房子,遠遠望去,聖愛好像一座廢棄於濃霧中的城鎮。
進城第一感覺就是荒蕪。平日週六法國總有不少人,但可能是聖誕假期,人們要麼出去度假探親,要麽天冷窩在家裡睡覺,我走了好久,才看到一個人從對面走來。
進城的花園處立著一個聖誕老人像和一枚聖誕樹木雕,相互疏遠著,好像為裝飾草草立下。那些老房不知有無人居住,窗戶黑洞洞的,也沒有窗簾,彷彿張大的空洞的眼睛。小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舊日的柴火和煤煙味道,把我瞬時拉回小時候在老宅圍爐添火的時光,這些老房子怎麼取暖呢?我走著看著,發現一些臨街的房門上多有方孔,裡面冒出白煙,這或許就是壁爐或火爐的煙道吧。

越往裡走,我就越感到這座城鎮像一個時間膠囊,封住了現代的一切。如果不是停在路邊的汽車提醒我,我感到自己就是走在古代的街上。兩邊房子低矮,絕大多數都是三層,不少石制窗戶保留著文藝復興時期兩扇連體風格,有的老房門框上還刻著建造的年代,動輒17,18世紀, 二樓的窗下掛著帶有玻璃罩的黑框路燈。
聖愛讓我想起法國另一座離此不遠的小鎮——Ambérieu(昂貝略昂比熱),它也像被丟進時空荒原裡,那裡的老城簡直就是二戰中的樣子原封不動陳列出來:門窗封鎖,好像要躲避戰亂,牆體黝黑,像剛被飛機炸過,上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死去的苔蘚,還有殘垣斷壁,似乎已經碎裂許久。路口房子還殘留著二十世紀初的廣告,顏色發白的花體字像個褪色的慶典,昭示著那些已經找不到的商店,麵包店和餐館曾經生機勃勃的存在。
奇怪的是,這兩座彷彿廢棄於時間之中的小鎮都和小王子有關。
Ambérieu離聖修伯里童年城堡不遠,他曾騎著自行車去小鎮旁邊的機場玩,在那裡,十二歲的他第一次未經母親同意坐上了鄰居的飛機。從此以後,便被飛機徹底吸引,一發不可收拾,最終成為了飛行員。
聖愛這座城市,在他的文章和信中曾被反覆提到,他也來過不少回,那麼他來的時候,是不是感到熟悉呢?1940年,那個離開被德國佔領的祖國去往美國的他,給他在聖愛的朋友寫信說,我的家鄉的城市是熄滅的。飛行員看見的是被轟炸到凋零不再發光的城市,而我所看見的,是這些城市被炸毀後又被時間封印的遺骸。

沿著聖愛主街走,我逐漸被兩側的門洞吸引,每個門洞後都藏著一個古代世界。我好像在開時間盲盒一樣走進一個個門洞,有的後面是廢棄無人居住的房屋,十六世紀的石井。閉上眼睛,彷彿聽見馬車在碎石子路上輾過,看見井邊提著木桶的苦力,穿著圍裙打水浣洗衣物的女人。穿越其中又一個門洞後,我進入了一片開闊的草坪,說是草坪,其實不確定是否是冬日的田地,讓我懷疑自己已經出城,進入了鄉下。草坪盡頭有幾座荒涼的古建築,在陰沉的天色下更加冷清,遠遠望去,古建築牆外還有一尊白色的聖母雕像。我湊近去看,只見石雕上寫著:
「哦,瑪利亞,保佑這棟房子,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落款是1885年。

這些建築原先是做什麼的,1885年前又發生了甚麼?我走進去開始仔細觀察庭院,它被廢棄許久。迴廊牆灰剝落,牆上深嵌著一塊古老的石碑,我仔細辨認,碑上寫的不知是拉丁語還是古法語,依稀有些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年代:1710年。
這棟建築很可能比這更久遠,我退回庭院,抬頭往上看,那些窗戶玻璃均是碎的,再走進對面迴廊,便看見通往二樓的木梯,木頭已經掉色和腐朽,通往那黑洞洞的二樓。這是醫院?學校?但看建築的形式,好像曾經是個修道院,如果是,那麼法國大革命期間應該會受到衝擊,我不甚清楚,這裡也沒有任何說明,在這個陰沉的早上,我更不敢上樓去瞧,空氣裡隱隱約約有種腐爛的,讓人說不清的,又讓我不安的味道,不知為何總讓我想到又冷又濕臥病在床的一個個痛苦的面孔。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用途在這裡用的詞是destination,法文裡還有目的地,終點的意思。這句話也可以翻譯城,讓它回歸它原初的終點。
我又退回看那聖母像,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鐘聲,我才注意到聖愛的主教堂圓圓的穹頂。
重回小鎮主道,再走十幾米就到教堂。門關閉著,這週六剛好沒有彌撒,教堂前的廣場呈月牙型,名字有點奇幻,居然叫羊角麵包廣場。這時一個人牽著條狗走過來,推推教堂的大門,看見關著,要遺憾地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抬頭向上欣賞著外牆上的彩色玻璃。教堂對面是皇家監獄,聖愛為數不多的旅遊景點,然而也完全關閉了,門上貼著一張市政府下達的施工告示。
再往前走就是小鎮中心廣場了,鄰近中午,廣場上有三四個小攤,賣烤雞,麵包,蜂蜜,奶酪,蔬菜和水果,小鎮上麵包店,甜品店開著門,也沒甚麼人,最有人氣的是十字路口的文藝復興咖啡館,透過窗戶,我看到四五個人點了杯咖啡說著話,還有人獨坐在吧台前,自顧自地喝著啤酒,彷彿一座頹廢的枯山。
天氣越來越冷,市政廳前的聖誕裝飾在白天失去了光彩,那些彩燈彷彿是一顆顆弄髒了的冰粒胡亂穿在一起,賣烤雞的大媽雙手湊近烤架烤著火,賣麵包的年輕人在麵包攤前冷得跺腳取暖。我從一個個關閉著的小店的櫥窗前經過,猛然看到了廣場上的壁畫:

壁畫最高處就是我剛經過的那個廢棄庭院的迴廊,旁邊是一個十三世紀的法國人,啊,他的姓就是聖愛,他是法國神學家和哲學家,生於此地,最後卻被國王和教會逐出法國——聖愛看來是一個姓。後來知道,這個地方得名於一位殉教者的姓,他的遺骸被埋在聖愛教堂。壁畫左下角是法國年鑑學派創始人,著名歷史學家呂西安費夫爾,他死於聖愛,也被埋在聖愛的公墓。而右下角是三本書,書上一個便簽是聖修伯里的手繪——小王子駕著一群鳥在星際間飛行,上面寫著: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一個⋯⋯第147頁」

文字消失於省略符號後,我不知道聖修伯里在路的盡頭到底看見了甚麼,這張便簽是在《小王子》構思期間,聖修伯里畫給住在聖愛的好朋友的。而此圖後來放在《小王子》一書中,圖下的註解是:
我覺得他(小王子)藉著野鳥的遷徙逃離。
關於《小王子》這本書的歷史,我們經常會遇見這樣的說法:《小王子》是作者流亡兩年後,1942年在美國一棟別墅裡閉關寫出來的,原型是作者魁北克朋友的金髮兒子。然而當我們重新進入歷史細節才發現,《小王子》一書的主角形象,早在去美國之前已經存在於聖修伯里寄往聖愛的信件裡了。
那是1940年夏天,聖修伯里準備離開淪陷的法國去美國流亡,他來到了聖愛見他的好朋友,勸告身為猶太人的好友和自己一起離開。而好友則勸聖修伯里自己逃跑,他會一直留在聖愛。離開的聖修伯本以為他只是借在美國出版的機會訪問異國,他一直說,他是一個旅行者,他不做移民,可他應該沒有想到,與好友在聖愛一別,便是永訣。後來,他從美國轉道北非,以世界上最年長飛行員的身分,參加了解放法國的戰役。1944年二戰勝利前夕,他的飛機在飛往法國執行任務時,消失於馬賽上空。
那封畫著最初版《小王子》的信,歷史上其實第一次出現在聖愛這個荒涼的小鎮。那本印數僅次於聖經的書以及聖修伯里最後的時光中時常懷念,最珍視的友誼,永遠地封進了聖愛的時間膠囊裡。
我站在這幅壁畫前,看著牆上的小王子和便箋下面的書。一個人從壁畫下的門內走出,那裡是個外賣餐廳,正兜售著當日的聖誕假期套餐。
「這個大人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這個大人甚麼都可以理解,即使是給小孩子的書⋯⋯這個大人住在法國,在那裡他又餓又冷,他需要被好好安慰」,聖修伯里在《小王子》扉頁提到他住在聖愛的好朋友時說。
這個大人住的地方,的確讓人又餓又冷,我想,我都快被凍成了冰棍。不過,聖修伯里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今天我來打開時間膠囊了!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終點。」
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湧出聖母塑像的句子。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

這是《我在時空的荒原等你到來》的第一部分,下一部分,讓我繼續為你講述時間膠囊小鎮裡深藏的跨越時空,超越生死,震撼人心的偉大友誼。如果你讀完心有所感,想第一時間收到《魚書》,跟我一起旅行,敬請分享,訂閱,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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