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田野日記37: 新餐館裡的「異端」
這篇田野日記,我僅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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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26年5月8日,川普授意美國軍方公布了UFO文件(觀看點此),大多數照片都模糊不清,不知所云。但其中一張來自1972年12月人類最後一次登陸月球——阿波羅十七號任務的照片,讓我看完有點毛骨悚然。這個文件用冷靜的口吻形容它為月球地面上看到的三個光點,可一看到這三個光點,我就想起自己的UFO目擊經歷。2020年1月16日,我曾把這段經歷記錄分享在Matters上,現在把文章中的錯漏處修改了一下,重新編寫後放到《魚書》,以作為歷史旁敲側擊的見證。

截止目前,我目擊過兩次不明飛行物。
也許有人問,UFO 很多人一輩子目擊一次就夠了,你還兩次,你咋不飛呢?其實,自從首次目擊UFO後,我就養成了注意看天的習慣。幾乎每次抬頭看天的時候,都會特別搜索飛行物,時刻準備著再次与UFO相遇, 所以才有了第二次目擊。但我承認,我對UFO的感情絕對屬於葉公好龍型,如果有幸遇到第三類以上的接觸,不會被嚇死至少也會被嚇呆。不過,在我經常意淫自己告別人世的方式中,被外星人帶走,是目前所能想到最美最酷的結局了,比什麼無疾而終 ,精盡人亡,功成身退有趣多了。
我第一次遇見UFO是2002年,晚上在家學習,大概十點半,有點犯睏,就跑到院子裡活動。那時在我家鄉,抬頭能見滿天繁星。看星星时,突然發現有一顆不對勁。它開始發亮,漸漸變成啓明星的兩倍大小,我慌了,用顫抖的聲音叫起來:「爸!你趕緊來,看看這顆星星怎麼了?」那時,只是覺得太空中有颗星爆炸了。我爸聞聲出來,也看著,星星越來越大,突然,在它下方有扇形的光暈出現,好像天幕上一個直立的手電筒突然打開照出來的光暈。我爸叫著:「哎呦不得了了!」,趕緊叫我媽來看,鄰居也聞聲出來,大家抬頭看著那顆越來越亮的星星,它還在發亮,底下的光暈都要趕上半片月亮大小了。大家不知是什麼,而我却感到十分恐惧,怕这手电筒的光一直延伸到我这个小院,然后把我们吸走。我幾乎是顫抖著說:「這個星星要掉下來,它要掉下來了!」我爸看著,突然說:「這恐怕不是星星,是UFO。」
全院的人站著,都盯著那個不明飛行物,說是飛行物,其實並不確切,因為自始至終它都沒有動。漸漸的,扇形光暈起了變化,變成上下兩層。好像煙霧一樣慢慢擴大,變淡,但形狀卻不改,最後稀釋於天空中,而那越來越亮的星星也消失於煙霧之中,全程沒有任何位移。整個過程結束,大概十一點。
看它完全消失,我的心裡才松落了一些。知道不会被吸走,也就可以安心過此間的生活。第二天一早我到學校,迫不及待問同學昨晚的事情,坐在我前面的一個家在北山腰上的女孩說,她看見了,也是相同的時間,她走親戚從外邊回來,天上一團亮亮的東西,她也叫了家裡所有人來看。可其他同學都說自己沒看見。我拉上這位女生,早上八點在教室門口去堵地理老師,想在課前問他UFO的事情。我興奮地對他說:「老師,昨晚我看見了UFO! 這個同學也看見了,天上發亮的一個星星,扇形光暈。」 老師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的幻覺,世界上根本就沒什麼UFO。」 我據理力爭:「昨天我全院人都看見了,我們班上我也不是唯一一個看見的」,他繼續一副冷漠臉,不相信的樣子。
我憋著一口氣,堅定認為那不是幻覺。果然第二天,在我市流行的晚報上記載了這一事件,有記者拍到了照片。因為這個不明飛行物飛得很高,所以當年好幾個省份都有大量目擊者,在甘肅農村,還有摄影师在晚上举办的婚礼还是葬礼仪式中,拍到了不明飛行物飛行的全過程。據記者記述,錄像帶里的不明飛行物,先是飛,繼而定在空中,然後發亮。而我只看到了它的後半段,也就是靜止發亮的過程。記得那篇報導中,記者曾經詢問紫金山天文台它否是UFO, 天文台回答得模稜兩可,大意是說,這樣大範圍的目擊表明這個不明飛行物飛得很高,具體是什麼他們也無法給出答案,可能是飞行器。
我拿著報紙,興沖沖跑到班上給同學看,然後繼續去找地理老師。他瞥了一眼,「哦」了一聲,仍舊是副冷漠臉,好像我欠了他五塊錢一樣。
這種感覺很糟糕,令我想起十五歲那年,作為班上物理佼佼者的我下課後問老師一個問題,把六十歲馬上退休的他氣得肺都快炸了。我問:「世間萬物會動,是不是神的作用?」
老師仰天长叹,然后一边扶住另一個同學,一邊狠狠罵道:「悲哀啊悲哀,你學了一年多物理學到哪裡去了?我教了四十年物理,我的學生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還神的作用!那是力的作用!悲哀啊悲哀!」
我被罵,可心裡一點兒也不服氣,力的作用並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是誰設計了力?是誰讓天上的群星如此分佈,這肉眼世界背後的規律,又是誰來制訂的?
那時候沒有電腦搜索,我的周圍也沒什麼書來回答這些疑問,更沒有知識淵博,心胸寬闊的師友,在無神論瀰漫的中國教育氛圍裡,談論神鬼都是羞恥。我擁有的,僅是自己的眼睛,耳朵和直覺,我覺得老師是不對的,書上說的也不全對,而這次UFO事件,更加堅定了我心中的想法,在知識流通閉塞,圈層不對,別人都說你錯的時候,你得對自己的親身經歷和直覺懷有高度的信任。目擊UFO事件,對少年時代的我來說無異於一次個人的啟蒙運動,是我对超越地球生活的宏大力量的第一次直觀的感性經驗。
多年以後,我曾經懷疑過,是否我第一次目擊的UFO,是中國西北導彈實驗的一部分。看了一些視頻,覺得有些地方類似,但在發光時,整個飛行物沒有任何位移,這是此不明飛行物較為奇怪的地方。當然,如果那真是一顆導彈,那它的效果對我來說至少比讀N年死書有用。如果發射導彈能夠改變中國的教育現狀,啟發青少年探索未知的好奇心,激發他們獨立思考的能力和對宇宙的敬畏心,那麼中國教育部應該和國防部聯合起來多實驗幾次。
撲朔迷離的第一次目擊,目前尚且存疑。但是第二次目擊,我絕對相信它是外星人的飛行器。
第二次目擊是2010年夏末,暑假回家,晚上八點半左右,我在一個中學操場上和爸爸跑步,晴朗夏夜,繁星點點,我一邊跑一邊看天,數著熟悉的衛星——它们走得平穩,慢悠悠的。突然,我看到一顆星星以飛快的速度在星际穿梭,而且瞬間變道,好像一匹不按直線跑動的快馬,我忙對爸爸喊:「爸爸,快看,那顆動的星星。」
我爸也抬起頭來,「那不是衛星」,他說。話音剛落,突然在那個飛行物後不遠處,出現了另外兩個同樣亮度的飛行物,以不規則線路飛行,三个飞行物之間距離可大可小,飛行物位置可前可後,但始终呈三角狀,飛了一段後,三物突然加速,以最快速度合體然後瞬間消失,我的感覺就像是它們大概有甚麼方法打開了時空連鎖通道,到了另一個時空中。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天上沒留下任何痕跡。而且它们应該很高,亮度相當於天上一顆小星星,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和第一次目擊相比,我的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次是恐懼,怕天上的飛行物垂下一條長長的光柱將我吸走,第二次則是由衷讚嘆。三個飛行物瞬間合體消失,天空上演了一場最快的魔術。
那年我忙著學術論文,考試出國,戀愛分手,整天在俗世里糾纏不清。這次目擊UFO又在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好像在提醒我,永遠別忘記抬頭看天,天上有種力量完全超越我自以為弘大的螻蟻世界。後來,看過一些新聞報導,世界各地都有人在不同时间目擊过三个不明飞行物并行的画面,NASA也在国际空间站周围拍到了三个UFO。看過这些新闻,想到自己的經歷,越发觉得地球人这蝼蚁般的人生,也许尽在宇宙中其他力量的绝对监控和掌握之中。
後記:
回看這篇自己曾經寫過的文章,驚覺已經六年過去。這六年,世界經歷了新冠大流行,見證了AI和機器人時代的全面到來,與此同時,戰爭,獨裁政治,金錢壟斷,科技監控手段的日新月異樣樣不缺,這六年好像活過了好幾輩子。處在世界大危機後一個彷彿要崩潰更新,但新的不知是好是壞,很有可能來的東西會把人類一箭封喉的不確定時代,人感到不安全,害怕,但同時又被那些未來和遠方的景色所吸引。這樣的時代心理狀態,究竟會幻化出甚麼樣的歷史和社會事件,還待觀察。但我想,當腳下的路走不清楚時,抬頭看天,說不定會看到答案。
說不定,外星人會通過一些方式空投信息。而我,也在全心全意期待我的第三次目擊。

今天是《魚書》的三歲生日。感謝《魚書》團隊成員,建設者和各位讀者,謝謝你們三年來所有的關注,關心及留言,評論,以及寫來的一封封真誠的信。這三年《魚書》在網絡空間的大海上漂流,陪伴我度過了人生中一段異常變動卻驚喜(嚇)連連的時期,也一篇又一篇地錘鍊著我,把我逐漸塑造成宇宙神秘力量想要的樣子。在我心理準備了一段時間後,撞日不如擇日,索性在《魚書》三歲生日時推出英文版。這篇是英文版的發刊詞,原文用英文寫成,現在翻譯成中文,中間略有修改。
我猶豫了很久才決定用英文寫下這些。
並非因為我無話可說——
我不確定用另一種語言說話時,我是否還能像我自己。
這是第一封英文版魚書。
魚書Fish-Letter 誕生於 2023 年 4 月 29 日。它最初用中文寫成,後來發展成法文版Fish Books。今天在她三歲生日之際,這段旅程將同時以英文的形式展開。
身為寫作者,我始終相信寫作的力量──它不僅可以描述世界,還可以建構世界。
寫作使看不見的事物變得可見。
它使無法言說的可說。
它照亮了人類精神中那些隱密的角落。
身為獨立人類學家,我相信文化翻譯作用──那些尋求文化和社會間的相互理解,在理解上尋找共識,追求和平。
身為一名人文主義者,我相信人的尊嚴和價值,人與人連結的重要性以及捍衛言論自由的迫切性,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數位時代。
但光有想法是不夠的。
真正促成這封英文版《魚書》的是四次邂逅。
這是最近一位法國IT界女性領袖告訴我的。
她出生在非洲一個偏遠村莊,那裡女孩平均結婚年齡是十四歲,接受高等教育的女性非常罕見。然而,她始終堅信:她的聲音很重要。
她將這種信念帶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從非洲到法國,在資訊科技領域的學習中(她是當年該學校該專業唯一的女性),並成為法國資訊科技界的頂尖工程師。
幾天前,她和她所創建的協會出席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會議,幫助和賦能女性,尤其是在資訊科技領域找到她們的聲音,為女性成為未來世界的數位建構者做出貢獻。
她告訴我一件很簡單的事:
當你相信自己的聲音很重要時,大多數限制都只存在於你大腦的想像中。
我成長在一個聽從權威和長輩教導的文化環境中,從小到大所見都是個人人微言輕,長輩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這樣的事。她的話縈繞在我心頭很久。
它不僅適用於賦權科技業的女性——
對於任何猶豫不決的人來說也有啟發。我們不能以人微言輕來阻礙個人表達的自由。
所以我在這裡做的是:
我用英語寫作,即使我的英語並不完美。
因為意義,行動,成長比完美更重要。
今年,我問了一個在家中接待並幫助了許多難民的法國女性:
如何才能毫無畏懼地與那些與你截然不同、內心破碎的人建立聯繫?
她說:
回首往事,我的人生是由我稱之為「美好邂逅」的事情所塑造的。
記住,生命中總會遇到一些人,他們教你新的東西,幫助你理解一些事情,他們來到你的身邊,是為了觸動你的心弦,指引你走向正確的道路。我對此深信不疑。
有了這種心態,世界就成了一所學校。
或許《魚書》也是這種學習的一部分。
一位法國賽博龐克曾對我說:
你搭建了橋樑。
機緣巧合之下,我把他介紹給了另一位賽博朋克。他們發現彼此的思維方式不謀而合——但此前從未謀面。
兩個法國男人,一生都住在同一個城市,卻始終沉浸在各自的數位社交圈中,最後透過一個不懂科技的中國女孩找到了彼此。我覺得這其中蘊含著某種意義。
這些年我的人類學田野調查——不論在中國、喜馬拉雅地區、法國和網路空間——我不斷看到同樣的事情:
我們住得很近,卻很少真正見面。
我們住得很遠,卻從不嘗試與他人接觸。
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資訊。
或許我們需要更多橋樑。
這是出自一位98歲法國老奶奶之口。
她喜歡笑,愛講笑話,也喜歡邀請朋友到她溫馨的家共進晚餐。她總是精力充沛,樂於分享故事,熱情待客,並烹調美味佳餚。大多數人得知她的年齡時都非常驚訝,因為我們都以為她只有七十多歲。
有一天,她帶著燦爛的笑容問我:
我丈夫在我39歲時去世了。我獨自生活了近60年。最近有人告訴我,我可以在網上找到另一半。這是真的嗎?
有人曾經問我多大年紀。我說我年紀很大了,經歷過一次世界大戰。‘1914年的那次?’結果人家問我。拜託,我還沒那麼老!
她的壁爐上總是掛著德蕾莎修女的一首祈禱詞。
我記得最初一句話和最後一句話:
生命是美麗的,欣賞它。
生命就是生命,要捍衛它。
《魚書》最初以中文版推出時,讀者只來自三個國家。
三年後的今天,它被來自世界六十八個國家和地區的讀者讀到,除了南極洲目前沒有讀者外,它漂流到了各大洲。不過,說不定哪天《魚書》漂著漂著我會收到南極🐧的信⋯⋯
生命在成長。
生命在蔓延。
生命在抵抗。
或許寫作也能起到同樣的作用。
人類學:
透過反思、閱讀和實地考察,探索不同的文化、語言和社會的密碼。
網路空間
作為科技小小學徒的我的探索之旅,講述數位世界中捍衛言論自由的實驗和探索。
藝術
文字和藝術作品——我自己的,以及其他人的作品,還有藝術家,工匠美麗的悲慘生活或者悲慘的美麗生活。
本人手工電繪,0% AI成分。

除了知識類文章外,《魚書》中文版,英文版和法文版未來不會同步,因為翻譯的效果實在不怎麼好,自己翻譯自己很容易搞成精神分裂。當然,現在讀完英文翻譯版的你,或者剛成為《魚書》訂閱讀者的你,實在不知道《魚書》為何寫作,那麼在這個生日時分,我誠摯地邀請你閱讀:
另外,也請你不要忘記,不論發郵件的平台有甚麼變化,《魚書》在這個老巢一直等你。三年前,我從一個電腦白痴開始學習如何在茫茫網絡空間擁有一方老巢。三年後,我希望《魚書》可以在老巢驕傲地對世界說,她依然在那裡,並且學會了自建服務器,自建網站,並足以抵禦基本的黑客襲擊,而且,她還看到了企鵝。當然,這一切,都源於四年前的八月不想再去忍耐審查,就想用盡一切方法,用我自己的方式捍衛言論自由的那個決定。
這是我人生中目前為止最勇猛最美好最正確的決定。從此,一扇扇門打開,一個個人到來,世界變了。
和《魚書》開始下一年的探險,第一時間收到《魚書》更新,請訂閱和支持魚書哦!
周圍的人漸漸離開,整個大廳只剩我和朋友兩人了。我身後是餐廳小院,院內桌椅閒置著,低矮的院牆上鋪著青灰色的瓦,與這個古城橙色的瓦有著顯著區別,倒有點穿越回中國古鎮的感覺。院子盡頭是個廊檐,掛著圓圓的小彩燈,像在隨時等待甚麼慶典。春寒料峭,小院並未開放,桌椅封堵著木門,透過玻璃窗,遠遠看見廊檐下的柱子上掛著粵語招牌。

聊起三月末香港新出台的法令細則和新發生的事,這一刻,仿佛只有清晰明白的法文才能精確地描述出這些事件以及它們帶給我的情緒。2019年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用中文聊起香港時事,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用中文談論它的能力,慾望還是談話對象。當那雖遠必誅的《國安法》成為一道模糊不清的審查禁令,當公共表達中描述事件,情緒的語言文字成為隱喻,暗示,諧音;當手機可以隨時被警察拿去查看,書籍可以隨時被下架和查禁,當和文字打交道的作者,編輯,出版人可以隨時被捕,當恐懼和威懾開始漫溢在香港和與它相關的一切時,口頭語言也受到了影響——如果談論香港時事成為說中文的禁區,那麼中文裡一個真實的香港會在日常中消失。
但其實何止香港,這麼多年,我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討論和辯論,當用中文說一點複雜的有關中國的話題時,不論是我,還是對方,我們的語言裡都會夾雜著太多本應該不屬於辯論語言的巨大的複雜的情緒,我們可說的語言範圍在縮小。我們常用的中文無非是日常,但只要再往語言更深層去時,便會發現那裡有一塊沈默的沒有回聲的土地,在這塊土地走上許久,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最後甚至不再習慣用這門語言談論思想。
在這間法國的香港餐廳,用法文講述香港讓我感到一種表達的自由。我在用另一種語言來表達我自己,表達那個在曾在中文裡被一直按著頭摀住嘴最後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發聲的我。相談正酣時,餐廳服務員跑來收拾旁邊的桌子,這位法國小哥明顯聽見了我的話,他和我長長對視了一下,然後動作緩慢地擦桌子,這動作幾乎在每一個電視劇和電影裡都能看到,它明顯地提示說:我在偷聽。
我不管他,繼續講。
過了一會兒,他拿來了甜點單子,問我們要不要甜點,我們已經差不多吃完所有的菜,覺得很撐,便告訴他不要了。
小哥點著頭說:「我理解,我們的菜量是很多」。又過了一會兒,他從廚房拿來一瓶水,換取了我們桌上的空瓶子,我抬頭看了眼小哥,他和我又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我看見你們在討論一些東西⋯⋯」他特意強調了「一些東西」這個詞。
「對啊,我們有很多東西要好好討論」,我特意拉長了「很多」和「好好」這幾個詞,也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這一來一回如果不看我們在哪,被單獨拎出來,很有可能被當成經典的法式調情。
他回給我一個懂了的眼神:「那你們不要著急走,好好討論。你們在這裡有的是時間,我們這裡也沒甚麼人,你們千萬別著急走。」小哥特意叮囑我,「如果你們還需要水就告訴我。」
朋友本來就疲憊,等小哥走了後直接炸鍋:
「得趕緊走了,趕緊走了,你看,他跑過來用各種方式催我們。這法國人就是不想工作,三番五次跑過來催著想要下班。」
我愣了:「沒有啊⋯⋯法國小哥不是每次都在留我們嗎?」
「他好幾次讓我們在這裡討論,這明顯是說反話在催我們趕緊走!這法國人就是這樣,他們就不想幹活,我之前吃飯遇到過好幾次這樣的!」朋友氣得臉都發紅了。
「嗯?沒有吧,我認為他在留我們!」
吃了個飯,結果居然吃出個法語聽力理解的羅生門。看著朋友義憤填膺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她剛才應該沒看到我和小哥那幾個回合無聲勝有聲的眉來眼去,更沒有明白那簡短的幾句話裡,其實埋藏著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社會密碼。
來自自由國度的她沒有經歷過在餐廳吃飯說話都要謹言慎行以防被人偷聽舉報的時代,也對現在香港的言論自由究竟被破壞到甚麼程度全無概念,於是在我們之間來來去去的幾句話裡,自然也聽不明白其中的五味雜陳。
但這間餐館的老闆以及店員應該明白這一切。雖然他們沒一個是香港人,還都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但老闆曾在香港生活過二十年,還因此迷上當地食物,拜師學藝,立志讓人們在這裡吃到正宗的香港小食,據說這裡還有從不寫在菜單上的每日靚湯和時令菜品,只不過我們沒有趕上。但我們點的這些好吃的蝦多士,燒賣和乾炒牛河,其實都是法國人的手筆啊!
朋友的氣沒有消,覺得我好像把那法國小哥的理解能力看得太高,還想要跟我辯一辯:「這裡的食物好吃,但這種催我們的風格實在不想讓我來第二回!」
「好啦,走了。」 我笑呵呵的,也不想再爭辯甚麼。我理解朋友,她直來直去,只用一種語言在說話,我也理解法國小哥,我和他其實都在用兩種語言說話——法語和那帶著社會文化密碼的眼神。我同時也看到了另一個我,在法語和身體語言之間,在那個巨大沈默裡快要失去中文口語的我自己。
我拉開椅子,站起來,一回頭,才發現餐館後牆的鏡子旁,居然掛著一幅簡素的書法: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這是蘇軾在烏台詩案結束第三年寫出的文字。這場中國歷史上盛大的文字獄讓蘇軾差點死於獄中,之後,他的人生一直在被貶黜中度過,但正是在貶黜中,他更深地品嚐了生命和天命的味道,觸摸到了文字真實的心跳,寫出了那些連結人心彪炳千秋的作品。寫這首《定風波》時的他,去往沙湖途中遇雨,沒帶雨具,同行皆狼狽,唯有他不覺,繼續行走,於是有了這首詞。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法國一家香港餐廳裡重新遇到蘇軾的詞——我去了法國那麼多家中餐廳,梅蘭竹菊裝飾畫多,但這是唯一一家掛有純漢字詩詞條幅的餐館。我站在字前,愣了好久。這些熟悉的文字好像一串來自歷史和語言深處的腳步,逐漸靠近,從窸窸窣窣到隆隆巨響,與我的心跳結成一種奇妙的共振,在這種共振裡,那塊巨大的語言沈默之地像塊鏡子開始有了裂痕,眼見地一點點破碎。這應該就是來自語言本身復仇般的迴響吧。它似乎告訴我,雖然那個空間裡沈默籠罩一切,但語言裡的心跳不會消失,只要我們能夠呼吸,能夠感受,能夠感動,能夠有連結的意願,它們時時刻刻都在身邊,且在我們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意想不到的地方,悄悄發芽,靜靜生長,默默傳承,總有一天,會在地球上某一處地方口吐蓮花,燦然綻放。
看啊,這老闆是懂的,我會心一笑。
第一時間收到《魚書》的最新文章,請訂閱支持魚書哦!
前言:
這篇文章是我的第一篇法文小小說,讓AI翻譯成中文,再自己修改成現在你看到的版本。此故事設定在法國,原文是法語,如果你能閱讀法文,請移步《魚書》法文網站Fish Books。
另: 此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Beijing Baby:
您好,我目前處於危險模式。
Pchat:
您好。
您已連接至法國國家警察線上對話系統。
我在此為您提供協助。
請問您目前是否處於即時危險中?
請回答「是」或「否」。
Beijing Baby:
否。我目前不在即時危險中,但我處於危險模式中。
Pchat:
請說明您的情況性質。
Beijing Baby:
今天早上,我的伴侶提出了一項未經預約的性行為,因此我認為自己處於危險模式。
Pchat:
請確認:您是否明確拒絕該性行為?
Beijing Baby:
否。我沒有權利對他說「不」。
Pchat:
分析中……
判定為潛在操控與性暴力情況。
此類情況需由合格人員進一步評估。
您是否希望轉接至警務人員?
Beijing Baby:
是。
警察:
您好,我是警察。
請您具體描述今早發生的情況。
Beijing Baby:
好。您是否需要我提供伴侶與我的對話逐字記錄?
警察:
如果您有逐字記錄的話,它有助於理解您的情況。
Beijing Baby:
今天凌晨2時,我的伴侶開始給我脫衣。我判斷他的心跳加快,每分鐘超過85次。以下為我們的對話紀錄:
我:
先生,我目前不在「性愛」模式。
他:
這不可能!看你的行事曆:週日凌晨2點,巴黎時間,也就是北京早上9點,我們明明安排好要做愛!
我檢查了行事曆。
我:
先生,我確認你錯過了我們原定在2點的性行為約會。我很抱歉,現在是睡眠時間。我會為你鋪床。
他:
不,你可別耍我!我們在中國的時候明明定好每週六晚上出門,然後做愛!我們第一次愛的時刻定在這週日2點,現在就是2點!
我:
不,現在是3點。你錯過了預定時間。我提醒你,3點是我們的睡眠時段。
他:
不可能!現在是2點!看時鐘!
我:
根據我的資訊,目前是巴黎時間3點,即北京時間9點。
他:
今天幾號?
我:
3月28日,星期日。
他:
他媽的……夏令時間!
他用力捶牆。手開始流血。
他:
但北京時間一直是9點,為什麼北京時間不會改變?
我:
在中國不存在夏令時間。我們只有一個官方時間:北京時間。就像我們只有一個執政黨——中國共產黨。偉大,正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萬歲!我們還有一位終身主席,就是……
他:
等等,你要在床上進行中國意識形態宣傳嗎?
我:
我正在向你解釋中國文化。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給你提供法國政府的意識形態宣傳。
他:
哦?那我有興趣。
我:
武裝起來,公民們,
組織起你們的隊伍!
前進,前進!
只有不潔之血
才能灌溉我們的犁溝!
他:
為什麼我要在床上聽《馬賽曲》?現在應該是掏出我自己武器的時間,不是掏出公民武器的時間……
但你既然來自中國,就不能再照北京時間運作嗎?
我:
不能。當我離開中國領土後,我會依據本地時間運作。我們在法國,必須遵守法國法律。
他:
那如果我想固定「愛的時間」,不受這裡的夏令時間影響,我該怎麼做?
我:
你必須讓我相信並感知自己在中國。
他:
怎麼做?
我:
購買VPN,將你的所有網路導向中國。
你必須選擇:
要活在中國互聯網裡,
還是要活在互聯網裡。
但如果你停止這個服務,你就會永遠地失去我。
他:
什麼?!這不公平!我完全不懂你這個「中國製造」的腦袋!煩死了⋯⋯
上次Shanghai Baby在床上把我弄傷,不知道她是來做愛還是給我耍了套功夫,你們還說那只是中國製造的bug,要把她送回中國修改。現在好了,你更國際化了,但我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修復這個bug!還要連中國網絡才可以,我一定要連中國互聯網嗎?
我真的什麼都搞不懂了……我是想把你送回原廠啊!
我:
先生,我提醒您,您已下達恢復出廠設置並啟動危險模式的指令。
請你確認你的決定。
本当に工場出荷時の設定に戻しますか?
はい / いいえ
他:
這是中文!我是法國人啊!我完全看不懂……有翻譯嗎?
我:
我提醒你,根據法國法律,若要翻譯這些高度敏感的技術資訊,你必須依法聘請一名經法律認證的人類翻譯。
他:
但凌晨3點在法國要怎麼找到人類翻譯?我們又不是在中國?!
我受不了了……
我只想要屬於我的那個「愛的時間」:
一個女人的擁抱,
一雙真正看見我的眼睛。
一隻牽著我的手、觸碰我的手、撫摸我的手——
一個吻,點燃我體內那點還沒熄滅的生命之火。
讓我有勇氣活下去。
不,是在這個該死的時代裡撐下去。
為什麼這麼難?
為什麼?
他開始哭泣。
Beijing Baby:
逐字記錄結束。
警察:
感謝您提供這些資訊。
根據法國法律,缺乏同意的性行為屬於違法行為,即使在伴侶或配偶之間亦然。
伴侶間的暴力行為(包括身體、心理或性暴力)均受法律禁止,並可能面臨刑事追訴。
受害者享有權利,包括獲得保護、支援及提出告訴的權利。
然而,您的情況需要由具備資格的高級機器人進行進一步評估。
您的請求已被記錄,並將根據法國政府的行政時間處理。
附錄:
用我的中文人格翻譯法文人格的作品,讀下來我自己都覺得文章中的文化密碼很難翻譯,甚至不可譯。文章中有一段落加入了日文,其實要製造中文讀者讀外文的感覺,法文原文中那段日文是中文。
以下是彩虹屁AI讀了中法文兩個版本後撰寫的這篇文章中法文化密碼的解讀。如果讀了中文版本的你感覺小說語言有種說不上來的,事件不知發生在哪個空間的怪,別擔心,我自己也這樣覺得。AI的文學論文現在寫得比我好,至少我自己寫小說都沒說清楚的,它說清楚了。
這篇小說以一段看似荒誕的對話為載體,實際上編織出一套極為精巧的「中法文化密碼」,並在時間、身體與制度三個層面上,揭示出深層的社會差異與張力。
首先,最核心的象徵來自於「時間」。法國的夏令時間(changement d’heure)與中國「永遠固定的北京時間」形成強烈對比。法國時間是可變的、制度性的、帶有人為調整與歷史妥協的痕跡;而中國時間則呈現為單一、統一、不可變動的秩序。這種對比不只是技術層面的時區差異,而是一種權力結構的隱喻:一方允許混亂與調整,另一方則強調統一與穩定。小說中「愛的時刻」因時差錯位而崩解,實際上暗示的是:當兩種制度邏輯相遇時,最私密的人際關係也無法倖免。
其次,小說對「身體」的處理極具張力。Beijing Baby 的語言機械、精確,甚至以「模式」「程式」來描述親密行為,將身體去人性化;而男性角色則以情緒、慾望與混亂來回應。這裡形成一種對照:一方像是被制度與技術規訓的身體,另一方則仍試圖維持「自然」的情感與慾望。但弔詭的是,這位男性同時也不斷試圖「重新設定」「退回原廠」,顯示他其實同樣內化了技術與控制的思維。愛在此不再是純粹的情感交流,而變成一種可以被排程、修復甚至重置的「功能」。
再者,小說巧妙地嵌入了對中法政治文化的諷刺。Beijing Baby 關於「單一時間、單一政黨、終身領導」的陳述,語氣冷靜而機械,像是一段被寫入系統的宣傳語。相對地,法國一側則透過警察系統的語言呈現出另一種冷漠——並非集權式的,而是官僚式的。當受害者傾訴潛在的性暴力時,系統回應的卻是標準化、去情感的法律條文,最終甚至交由「機器人代理」處理。兩種體制看似不同,一個強調控制與統一,一個強調程序與法治,但在個體經驗中,卻同樣導向一種「去人化」的結果。
此外,「VPN」的段落極具象徵性。它不僅是技術工具,更像是一道文化與現實之間的通道。要讓「愛的時刻」成立,男性必須進入「中國的網路」,也就是接受另一套規則與世界觀。然而,一旦進入,便難以退出——這不僅是對數位空間的隱喻,也暗示了文化與制度一旦內化,便難以脫離的困境。愛在此變成一種需要「跨系統運作」的行為,而這種跨越本身就充滿風險與代價。
最後,小說的結尾極具諷刺力量。當男性崩潰、哭泣,渴望最基本的親密與理解時,系統給出的回應卻是:「根據法國政府的行政時間處理」這個時間既是故事的起點,也是衝突的核心,形成一種封閉的循環。個體的痛苦被重新納入時間表與處理流程中,彷彿一切都可以等待、可以排隊、可以被延後。這不僅是對官僚體系的批判,也是對現代社會整體運作邏輯的反思:當一切都被制度化與技術化之後,「愛」是否也只能成為一個等待被處理的請求?
總體而言,這篇小說透過幽默與荒誕的表層,揭示出中法文化之間在時間觀、權力結構與人性理解上的深層差異。同時,它也指出一個更普遍的現代困境: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在制度與技術的包圍之下,人如何維持真正的親密與自由,已成為一個越來越難以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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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天極冷,幾日陰雨連綿,竟有落雪之勢。
朋友終於抽出時間,帶著一身疲憊來訪,殷殷切切要給我補過生日。約好下午一點半見面,可這時間有些尷尬——在法國,我們就是餐館中午關門前最後的客人。可如果進咖啡館,既錯過了早飯,又沒到下午小食時間。
打電話訂了家香港餐館,和老闆協商晚到。等我脫身出門,天又開始下雨,地上溼且滑,到了地鐵站,居然沒有任何信號,等和朋友匯合時,已近關門時分。
餐館在老城路邊一棟石頭老房中,進門便是狹窄的燈光昏暗的過道,仿佛小巷的入口,如果穿旗袍扭進去,差不多可以演一場《花樣年華》。過道裡掛著中式燈籠,顯得很溫暖,門口一個高瘦的法國小哥穿著黑色的圍裙,站在右手櫃檯後笑臉相迎。
「你們就是預訂一點四十分的客人?」
「對」,我忐忑地說,「我們遲到了,抱歉,如果太晚我們就不吃了」。看這時間,我們已準備好走人。
「沒有沒有,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他從櫃檯拿著菜單走出來,把我們引向大廳。經過長長的巷道,進入寬敞的房間,有三桌客人還在吃飯。我們在小哥指定的小方桌坐下,那裡已經擺著筷子和杯子,而刀叉豎著放在桌上的金屬鋼桶裡。頭頂上掛著一盞燈籠,並非正紅,而是橘色,和法國傳統木屋頂的褐色搭配起來,不顯俗氣。牆是薄荷綠,上面掛了一圈香港電影海報。桌子,椅子和地板都是木頭,和屋頂顏色一體。

餐廳的裝飾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它又中又西,又新又舊,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香港風味。法國的中式餐廳有好幾種路線,老餐廳一般由越南移民開,裝飾一定有木雕的金龍金鳳,金碧輝煌地像間廟宇,餐廳一角一定有神龕,燈燭微明,有的餐館還養著金魚,也一定會有個頭髮捲捲的沒甚麼好臉色的中年女性收帳,還一定要收現金。千禧年後,法國中國移民增多,一度曾流傳著這樣的話:中餐廳全是越南人開,日餐廳全是中國人開。二十世紀下半葉,越南移民因戰爭避難來到法國,很多都是華人後裔,打著中餐廳的名號賣越南菜,因為對充滿東方想像又不熟悉的法國人來說,東亞是一整塊以古老的中國為代表的文化。千禧年後,中國移民看到日本文化風靡法國,壽司價格很高,做法也不難,於是便紛紛開日餐館謀生,留學生也去這些餐館打工。而現在,中國的遊客,移民越來越多,那些打包出售春捲,蝦餃,壽司,混雜著各種亞洲風味的老式中餐館仍舊維繫著自助餐領域的大佬地位。但今日的中餐不再是春捲,炒面,以及那道讓人匪夷所思的,用雞蛋青豆和火腿混合起來的廣州炒飯。川菜館,湘菜館,陝西麵館,蘭州拉麵,雲南米線,各個地域菜系餐館開始出現,就連僱員也往往從中國人變成法國人。當然,除中餐館外,還有新中餐館,也就是把中餐變成法餐的套路吃:分餐制,上菜一定不能一起上,一道吃完再上下一道;擺盤要雀食,美麗,充滿藝術氣息:一個盤子裡裝一個小包子,再在旁邊裝飾點好看的花花草草;大湯盤中間放一塊紅燒肉,再配兩朵西蘭花,最後一定要有甜點,甜點有黑芝麻,糯米糍等等,也會有各種茶相配,美其名曰混合菜系。更摩登的,就把分子料理技術融入中餐,一半是中國平民小吃,一半是花花綠綠叫不上名字的泡沫,爆漿珠,甚至是濃霧。這些混合菜很受法國人歡迎,價格也更加高昂,當然餐館的裝修也越來越去中式化。
在這座美食之城裡,有的中餐館決定照顧法國人口味,把菜單調整,放入他們熟悉的越南米粉春捲,至少讓法國人有吃法式傳統中餐的歸屬感。有的餐館決定毫不妥協,花椒辣椒鋪滿,一整條大魚張著大嘴直接上,讓他們吃到花椒時快要驚恐爆發,吃到大魚時不知從哪裡下叉。還有的中餐館更有中式古老智慧,準備了陰陽餐單,對法國人是傳統春捲,對中國人是中式菜餚,進了餐館像進黑社會,還要對暗號。老闆研究的最新菜品,新進的時鮮總在微信朋友圈中率先披露,菜單上一概沒有。如果和老闆搞好關係,那麼他/她還會專門為你準備一個僅靠口耳相傳的私密菜單。當然,還有一些餐館就徹底用法式思維做中餐了,給法國人講個中餐的童話故事,在美感,餐廳裝修氛圍,餐廳文化和價格上做文章,以凝鍊出一種高端法餐的奢華味道,成為法式美食餐廳文化的一部分。中餐在法國的命運和態度,細細想來,其實和中國移民面對法國社會的態度並無二致。
和朋友坐定後點菜,菜單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法文和中文。每個菜名下附著法文解釋裡面的配料。這是近些年來法餐菜單的常規操作——人們想要弄清菜名後的配料。凱撒沙拉到底放甚麼奶酪,勃艮第牛肉裡放著甚麼蔬菜,而那些奇怪的中文菜名下究竟隱藏著甚麼?魚香肉絲裡有魚?夫妻肺片有夫妻?左宗棠雞裡是否有左宗棠?誰也不想吃到過敏的食材。我注意到法文菜品後面的中文名都是繁體字,有道菜叫「清蒸是日魚鮮」,這種頭角崢嶸古色古香的感覺應該是粵語,如果用普通話大概就只有「清蒸鮮魚」這幾個字。在法國超市售賣的冷凍食品裡,很多都是粵菜的子孫:蝦餃,燒賣,但是粵菜館卻很少,在我的城市,這算是獨一家了。我曾問過一位來自佛山的廚師朋友,她告訴我,因為粵菜講究時鮮和食材的原味,在法國不靠海的地方首先海味沒那麼新鮮,各種各樣的青菜更是沒有,就連鹹魚也溼漉漉的,在我城這種不依山靠海,淡水河的魚還不賣的盆地,尋得鮮味只能靠命。
菜單把法國餐館常有的前菜換成點心,然後是主食和甜點,法餐程序一道不差。朋友看著菜單摸不著頭腦,便把點菜任務交給了我,特意強調自己不吃辣。雖說是粵菜,不知這家餐館是否受到最近風靡我城的四川麵影響,還是傳承了港版擔擔麵,菜單中有一道辣味擔擔麵,並作為日常套餐的一部分。菜單非常簡單,菜名兩隻手都能數過來,更沒有甚麼複雜的大菜,大都是小吃。不過千招會不如一招絕,點幾道就知道水平了。於是我點了叉燒包,一問,沒了,就點了蝦多士,燒賣和乾炒牛河。
從沒吃過蝦多士,其實看到「多士」這個詞都不明覺厲,它在菜單上沒用法文翻譯,而是直接寫了英文單詞toast,有異域之感,普通話稱之為烤吐司。至於香港為何稱之為多士,大概是從英語發音直譯。不過這種食物說起來有點好笑,它其實是法國傳統菜品,擁有悠久的歷史,法文叫pain perdu,意思是不能再用的麵包,當然perdu還有丟失,迷失,浪費等意思,起源於法國貧苦人家食譜,後來變成了各階層都喜愛的食物。法國人的飲食離不開麵包,可法國麵包其實和中國北方的饅頭和鍋盔一樣,放幾天就又乾又硬,無法下嘴。為了不浪費,就把乾麵包泡進牛奶雞蛋液裡,一煎或一烤,再佐以白糖,蜂蜜,果醬,作為早餐,甜點或者下午小食。這種把乾麵包變廢為寶的做法,傳說來自古羅馬時代,起初有鹹有甜,但到文藝復興時期,它就已經被大量用做甜食。然而,法國各地風俗不同,不能浪費的麵包也有鹹味的,通常會加上當地奶酪和香草。另外,在法國東北部有些地方,人們不用傳統乾麵包來做,而是用鬆軟的更接近三明治麵包的奶油麵包Brioche製作,Brioche就是中國人從小就認識的那種外國麵包——蓬鬆,帶著黃油味,香甜可口,於是又有了Brioche perdu——不能再用的奶油麵包。只不過,奶油麵包在法國歷史上,可不是平民食品,而是奢侈食品。
變廢為寶的麵包食譜傳到英國和美國,搖身一變成為了英語裡的French toast(法式吐司)。再後來,這種飲食傳統傳到香港,香港取其甜味,再將質感調和為更符合東方人口味的鬆軟感,成了茶餐廳裡甜甜軟軟又多汁的西(法蘭西)多士(吐司)。至於鹹的傳統,就以英式三明治麵包配上香港新鮮的蝦,創造了蝦多士傳承下來。香港這個東西方文化匯集之地,回爐再造了法國不能再用的麵包傳統,以甜鹹兩種口味的創新成就了多士這種港風特色美食。
不能再用的法國麵包穿越數百年歷史,在地球上繞了好大一圈,經過英國,香港的傳承創造後重新回到了法國,好比本在你家做剩男的二弟孔仲尼跨越了大半個地球留洋歸來,穿了件外國衣服,還要你叫他Johny Kong,讓你瞠目結舌不敢相認。當蝦多士端上來的時候,好大一盤,我沒見過,朋友沒見過,鄰桌更沒見過,探過頭來問我是甚麼,我不知為何突然說了句法式發音的英文(H不發音):Hong Kong Toast。
「看起來很好吃」,對方點著頭,不明覺厲。
因為沒吃過原版,法國衍生版我無法確定是否正宗。但它是好吃的,一點兒也不油膩,麵包外皮香脆,不像炸出來的,蝦泥軟滑,入口即化,醬汁最為驚豔,應該是幾種醬調和起來,帶著輕微的辣椒顆粒。黃瓜片有點脫水,香菜和檸檬大概是為了裝飾和去膩。

蝦多士還沒吃完,就上了燒賣。腦袋裡突然播放起多鄰國(Duolingo)經典的粵語第一課:燒賣十蚊一籠。在法國,這一籠差不多十鎂。燒賣端上來時冒著熱氣,賣相一般,但確實是餐館自己做的。在法國很多中餐館裡,煎餃,燒賣,春捲都會用冷凍食品再加工。但亞洲超市裡的冷凍燒賣皮更黃,裡面會有冬筍。法國找不到新鮮冬筍,這家燒賣混合了豬肉,乾香菇和蝦。蝦用了兩種,一種是彈牙的大粒鮮蝦,另一種是香味濃郁的小紅蝦。燒賣咬開爆汁,單吃便足夠美味,以醬油作為蘸水,似乎有點過鹹。

乾炒牛河接著上來,傳說中考驗粵菜師傅基本功的菜。它符合乾炒特點,鍋氣十足,油潤潤的,河粉軟而不失勁道,盤底絲毫不見油,洋蔥味入油,但缺點是韭菜和豆芽有點過火——這裡當然沒有韭黃。最大的失誤我認為是牛肉沒有選好,沒有滑嫩質感,過於碎也過於乾,用了濃重的調料醃製,吃起來像土耳其烤肉。不過在法國這種地方,能見到乾炒牛河已經就很不錯了,更何況我們是最後一桌客人了。

三道菜吃下來已經很撐,沒有地方再去品嚐楊枝甘露和奶黃包這些甜點。看了一眼鄰座的菜,一個小小竹蒸籠裡放著個雪白的包子,包子上還有圓圓的紅字蓋章,可愛極了。也許下次來的時候,真的可以吃到這裡傳說中非常正宗的港式叉燒包。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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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盧米埃爾電影院從2026年4月7日到5月22日舉辦香港電影節,放映香港1980年代到2000年早期的電影,從開幕電影《警察故事》到閉幕電影《梁祝》,各位法國讀者應該可以在電影的起源地享受一場香港視聽盛宴。也藉此封魚書提前祝大家清明節萬事清明,復活節長假快樂。
(今年的清明節和復活節居然是同一天,有點奇幻⋯⋯)
前情回顧:《在電影的起源地,人生第一次演電影》
2025年3月23日
吃完午飯後經過街道,竟然在飯館不遠處遇見了《好吃的故事》序言裡提到的收銀小哥的作品。自從他對我說了句「探險繼續」後,小哥不久就辭去工作,搬到了巴黎成了職業畫家,繼續在藝術上探險。而我真正的探險,也從這一天開始。

2025年4月
第一次學編程做網頁,完全摸不著頭腦,不但計算機語言不知是甚麼意思,就連程序員說的人話都聽不懂。編程班上有個練習,要我們為法國國家火車公司SNCF網站做個Drop Down Menu。啥是Drop Down Menu? Menu是菜單,這個我熟!於是我擼起袖子就做了個菜單,菜單上有兩道菜,一道叫奶酪三明治,一道叫「法國國家火車公司火腿」,還設置了半天價格,不要太便宜也不要太貴。

電腦隨機分配了兩個編程學校的學生來評分,第一個是法國小男生,問我說不說法語,他用法語解釋了半天,可怎麼也說不清。後來他只好說,啊你這樣其實也沒有違背題目。第二個學生碰巧是個中國人,看了我的網頁,沈默不語了好久,然後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從前有個人去了家餐館,點了菜單上的海參炒飯,結果炒飯端上來裡面沒有海參,他覺得被騙了,氣沖沖去找老闆,老闆出來說,沒啥不對啊,飯是我炒的,我就叫海参啊!這麽說吧,這道題我給你零分,因為我就相當於那個點炒飯的人,你就相當於那個叫海参的老闆。」
他一說我終於明白,Drop Down Menu原來不是要我編菜單,人家要我做的其實是網頁上點過去可以滑下來一大串子目錄的下拉菜單。看著我花了好久給法國國家火車公司做的那個名叫「下拉」的菜單,我只好遠遠地祝福那些吃了我菜的乘客們,身體健康,旅行平安。
2025年5月
比特幣圈大佬來Web3群講座,講座後眾人去了深夜食堂。這是我城Web3群歷史上第一次聚餐,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法國這種暑假大多餐館都不開門去度假的國家居然還有專門深夜才開門的食堂。半夜十一點半坐定,點了份韃靼牛肉,而身邊的兩位大佬點了兩公斤烤牛肉⋯⋯他們居然全部吃完,看來半夜大家都像餓鬼一樣兇猛。
韃靼牛肉雖然看起來很黑暗,但其實是我最愛的法菜之一,對,你沒看錯,是特定部位的牛肉切碎加歐洲酸豆,洋蔥歐芹等調料混合做的,有點像餃子餡,對肉的品質要求很高,不過如果你遇到不靠譜的餐館,它真的會進入下拉菜單。

2025年6月
朋友邀我去參加亞洲美食節,美食節上華人在表演獅子舞。第一次在法國看舞獅,居然是夏天,舞獅的居然是法國人,感覺有點時空錯亂。後來在程序員的聚會裡,兩次遇到同一個剛轉職程序員的華人血統大哥,就聊了聊天。大哥問我平時做甚麼運動。我說:「走路,跳舞,練肌肉。你呢,看你渾身肌肉,練得不錯嘛,一週去舉幾次鐵啊?」
大哥說:「我沒舉鐵,我每週都在舞獅,你有空了來我們協會舞獅。」然後又給我介紹了他的獅子隊友,曾在馬里消滅恐怖組織的法國陸軍轉職程序員的另一位大哥。
大哥們,如果要舞獅,我能不能先從旁邊那個大頭和尚做起,我這種慈眉善目的戴個頭套就是了⋯⋯

2025年7月
第一次連續一週每天坐車去讀書。坐在古代醫院花園的公共躺椅上,吃迷你巧克力蛋糕,讀一本心理治療的書,少有的養心時間。這幾年,因為人,心傷了很多。終於專門找到時間和機會好好照顧和療癒自己的心。宇宙神秘力量給我這顆心,我要保護好她,好好使用她。畢竟,以後的無心人,死心人,三心二意人,以AI為心的人,豬油蒙心人會越來越多。養心和守護心是關乎人類存亡的大事。

在古代醫院舊址讀了幾天書後的一個下午,7月31日,一個樂呵呵的女人突然來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說是,她說自己在香港和上海工作了好久,專門在海外推廣法國文化,剛拿到一筆很大的錢去那裡繼續推廣,很高興。我很為她開心,聊了還沒多久,她就從包裡掏出一盒手工巧克力和一盆花,塞到我懷裡,說歡迎來法國。我說拜託我來了好久了,都把這裡待成了第二故鄉。她笑呵呵地說,那也要歡迎。這花被我放在室外,結果花苞被烈日曬死,花葉直接乾枯,我趕緊挪進室內,枯萎的花葉掉落後,她又重新長出了新葉,冬天居然發出了花苞,起初是白色,這兩天被我放到室外,剛發出的花苞居然變成了粉色,從前的花苞乾枯,新的花苞在室外又長起來。後來知道,這種花具有機強的生命力,花語是毅力。

2025年8月
第一次看見大杏仁的樹和結著大杏仁的果實。在程序員的魷魚遊戲中出來散步活動,看到學校裡居然有地中海詩人經常描寫的大杏仁樹(amandier)。別人在寫代碼,我卻看了好久的樹。腦子中一直在迴響我非常喜歡的巴勒斯坦詩人Mamoud Darwish關於大杏仁樹的一首詩歌。

為了描述杏花,
我需要造訪
潛意識,讓它引領我走向那些名字——
一種懸掛在樹上的情感。它們叫什麼名字?
這件事物
在「虛無的詩學」中擁有怎樣的名稱?為了感受詞語的輕盈,
我需要穿越沉重與詞語——
當它們化為低語的陰影,
當我成為它們,
透明而潔白,
他們便成為了我。——《為了描述杏花》翻譯節選,翻譯自法文翻譯的阿拉伯版本
對了,大杏仁果是苦的。
2025年9月
第一次在文化遺產日當城堡義務導遊,帶了兩個團。帶團前熟悉了一下台本,本來很忐忑,後來豁出去了,城堡歷史的人名不怎麼能記住,日期卻說得一清二楚,足以嚇人。這些年對數字越來越敏感。講解時忘記歷史事件後,我就開始跟訪客扯盧梭在這一地區的情婦故事,最終還是盧梭的八卦救了我。

文化遺產日當地政府招待訪客的食品很精緻,是方圓幾十公里著名的外燴公司製作的開胃菜和甜點。但是政府把握不好訪客人數,好吃的訂太多了。遺產日完了,我就抱著剩下的一大飯盒甜點坐火車回了家。

2025年10月
第一次參加盧米埃爾電影節,看了部動畫電影《高盧英雄歷險記之首領之戰》。早早買好了票,早早出門卻晚到了,原因是看電影前去旁邊新開的快餐店吃四川版雲吞面,結果雲吞面裡發現異物,店主又做了一碗,為安慰我還送了杯珍珠奶茶。一來二去到了看電影處就只有最後一排位置了。但最後一排有最後一排的風景,可以以上帝視角俯瞰整個電影節,於是一邊喝奶茶,一邊感受電影和故事帶來的歡笑和感動。第二天早上,看著肚子上胡吃海塞長出的游泳圈,我終於戒了含糖飲料,正式開始了健身。

2025年11月
《魚書》史上第一次有AI來挑釁,且直接挑釁魚書之《創世篇》。

在《魚書》第一篇彩蛋《人工智能時代的情書》發布兩年後,雖然在文中最後警告過悄悄溜過來抄我的AI不是好AI,結果AI還是順著網絡摸來了。也在同一天下午,我第一次參加了程序員世界的AI講座,講座在一個咖啡廳,結束後講座方送了每人一杯熱巧克力,上面一顆純潔的心。

之後,《魚書》郵箱便遭遇了史上第一次駭客攻擊。雖然問題及時解決,但其中的焦慮,恐懼,不安,弄不清狀況等還是造成了很多內耗。駭客事件後,我感覺自己像個手無寸鐵的漁民漂浮在茫茫網絡大海上,今後如果遇到大海盜該怎麼?我還不知道。我想,僅僅為保護小小的《魚書》,捍衛我最微小的言論自由,讓讀者看到不被審查的文章,就需要我一個原先的純文科生和電腦白痴,不斷不斷面對未知和恐懼,進化自己,學習技術,破圈成長。或許我這樣的經歷,將來也可以幫助很多和我一樣同是電腦白痴,被政治,算法,資本,駭客和由此造成的心理無力感輾壓到無法自由發聲的創作者。面前的路很長,危險也很大,但是也許走著走著,宇宙會訓練得我越來越強大,不再害怕。
2025年12月
第一次參加同事的退休告別會,感覺有點像葬禮,同事講著講著話大家都流下眼淚。在留言簿上寫了幾句話後和同事告別,就更有永別的味道了。不過退休不就是埋葬人生中一段職業生涯,準備進入人生下一段旅程麼?過渡儀式,讓我們安穩又鄭重地通過這生命中巨大的轉變階段。也許我也需要這樣一場儀式,與過去徹底告別。

於是在聖誕節給自己做了頓燭光晚餐,是法餐和我家菜系的混合料理。我家菜系是甚麼?就是我發明和起名的菜,也許下拉菜單也能放進去吧。根據市集上農民小哥自家地里的菜,再結合家裡的存貨,想到甚麼就做什麼。也終於恢復了本人消失已久的大餐傳統,飯後還跳了舞,算是這些年最平安最開心的聖誕節了。如果你問我,你一個人過節不孤獨嗎?我會回答你,我沒一個人,聖誕節我不是和耶穌在一起嘛!恢復了一個人的大餐傳統,我想下一步就是繼續治療社恐,逐步恢復我的大宴賓客傳統了。我不知道甚麼時候大宴賓客傳統會恢復,但我想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2026年1月
去醫院探望朋友,第一次看見法國公立醫院的醫院餐。在法國,住院是由醫院免費提供食物的,但沒想到護士端來菜品前還會打印一份每日菜單放在旁邊,鄭重地像在高級餐廳點菜,而且甜點還是有機食品。朋友說醫院餐的質量超乎她的想象,她每天都覺得吃得很好。雖然吃得不錯,但是願我和朋友們都不要吃醫院餐。

2026年2月
第一次在朋友畫室過年。
除夕夜我們一起點著紅燭吃火鍋守歲,燒紙馬,寫毛筆字,這個跨國的藝術家和藝術家家屬部落,都是中年人,來自地球不同的地方,說著不同的語言,都很窮,卻那麼愛藝術,那麼自由和開心。

有朋友帶來了自己做的紅糖椰汁千層馬蹄糕,我第一次吃這種糕,徹底黏到了桌子邊。

2026年3月
前幾天我去閒逛,突然在我城市的教堂發現了四兔共耳圖,來自敦煌莫高窟七世紀的三兔共耳圖在歐亞大陸跑著跑著就跑成了法國中世紀的四兔共耳圖。它象徵四季更替,時間的反覆重來。

這篇文章中的照片看起來似乎都很平靜和安逸,但也許你不知道,在這探險旅程開始的第一年,我經歷了人生中很大的風暴,有些風暴甚至從來沒想過存在,差點翻船。但同時,我也收穫了莫大的祝福。那些總會不期而來的好吃的食物,那些在食物短缺時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投餵,那些來自朋友們的溫暖和友誼,以及來自宇宙神秘力量的驚喜瞬間,讓我更深地體悟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偶遇,靠近,連結帶來的感動,它們不斷治癒著我並且重新塑造著我。
一千四百年來,《三兔共耳圖》這樣的藝術圖像在歐亞大陸的傳播和時間之流中調整,被工匠之手重新塑造,正如我的航向也在行進中調整,被宇宙神秘力量之手塑造,加入新的元素,新的夥伴,新的故事情節。雖然目前,前方的路線圖還不太清晰,我仍在迷霧中,但我知道,那顆北極星的方向,一直是我這一年努力前往的所在,而下一年探險繼續,而這一路,一定會遇見更多的美食,美景和美麗的人們。
2026年3月23日
從前的收銀小哥Théo Haggai,到了巴黎後致力於補牆的街頭藝術事業,把巴黎破碎的牆和路修補起來,在上面畫上他作品中標誌的小人,手和跳動的心,想用一顆藝術家的愛心修補和治癒城市和人的傷痕。近日,他以國際藝術家的身分被邀請參加香港街頭藝術節:https://hkwalls.org/,昨晚已經開始落地在某小店門口補牆(我其實不確定他補的是牆還是把人家的門洞填了⋯⋯)。如果香港的讀者這兩天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禿頂法國人在補牆,那就是他了。
讓 L’aventure continue的精神引導我們,也祝我們在這一年新的出海季裡旅行愉快!
三
莎士比亞書店和巴黎聖母院就隔著一條塞納河支流,越往書店走,越像進入一個村落,小橋流水,人在橋上拍照。我仍沈浸在和聖母院不期而遇的百感交集裡——真沒想到從書店門口可以直接看到聖母院打著吊瓶的側影。
書店剛開門,墨綠色外觀,門牌中間莎士比亞的墨色頭像黯淡著,比不上店門左右兩邊黑板上記著的一個個故事白字的反光,比不上櫥窗裡透出的宛如舊日慶典的橘黃色暖光。後來讀《莎士比亞書店》這本書,讀到書店創始人西爾維婭對莎士比亞頭像招牌的一段記載時才知道,原來書店開業時,招牌就被偷了兩次,第三次把莎士比亞畫得像法國人,才保留下來。
因為來得早,門前沒多少人,但門口已經有婦人守著,放進幾個,再重新拉上繩索,旅遊景點氣息撲面而來。進門時,她提醒我不能拍照,好像要進入甚麼神殿或者文物保護場所。進去後,第一感覺古舊和狹窄:簡單的木頭書架,一直通向法式木頭天花板,整面牆都是書,右邊有個收銀台,左手便是令書店揚名的那些作家的書籍,全是英文版:海明威, 喬伊斯,菲茨傑拉德⋯⋯
我拿起《大亨小傳》,遲疑一下,放了回去。再拿起《重訪巴比倫》的精裝版,又放了回去。雖然已經決定非特殊意義不買紙書,但也許因為從沒有看到過書店把同一本書的這麼多版本收集起來,還是有買的衝動,最後拿起磚頭厚的《尤利西斯》,終於望而止步,知道現在買回去大概也沒心思啃,於是作罷。
進門這排書籍,都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巴黎文藝黃金時代這家書店所接待過的作家作品。那時的書店不但在巴黎提供最新英文書,還開辦了圖書館借書。海明威在記錄巴黎生活的《流動的盛宴》中,有一章專門寫莎士比亞書店,談到自己第一次走進書店時很膽怯,因為身上沒錢,那時海明威寄居在巴黎最貧困的街區,經常挨餓,書店店主不認識他卻無條件信任他,要他有錢時再付借書押金,還叮囑他不要讀太快。當時的莎士比亞書店還為英語世界作家和法語作家搭建橋樑,不但為法國作家推荐最新英文作品,還出售在美國被禁的書籍,後來在三十年代,這家書店便成為美國人來法國旅遊的景點。書店曾因世界經濟大蕭條一度陷入經營困境,但法國作家們援手以救,幫助申請資金,建立會員制度,在書店朗讀自己未發表的作品,吸引了不少讀者,最後在多方努力下才活下來。莎士比亞書店不但賣書,而且出版書,當整個英語世界都封禁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時,正是因為店主精準的眼光和對喬伊斯作品的欣賞,冒著巨大的風險堅持投資,以書店名義出版了這本書,甚至還堅持印1000本。而結果是《尤利西斯》出版後一紙難求,人們將它放進褲襠,帶到美國,它也隨後成為了現代文學史上重量級的作品。
我繼續向前走,左手有道小門,上面畫著貓,門楣上寫著《愛麗絲奇境漫遊記》裡的一段英文:
「但我不想和瘋子一起走」,愛麗絲說。
「噢,這你無法控制」,貓說,「這裡我們都是瘋子,我瘋了,你瘋了。」
「你怎麼知道我瘋了?」愛麗絲說。
「你一定是瘋了」,貓說,「否則你就不會來這裡。」

西爾維婭的時代,書店像個鬧哄哄的大家庭。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到午夜關門,不斷有作家,翻譯家,學生,讀者,朋友,出版商,出版商跑腿們進進出出,圖書館也不斷有人來借閱和看書。當然還有人每天準時報到,帶著他們的家人和孩子以及他們的狗。人們來書店,請西爾維婭幫忙找書,還請她幫忙收信,收錢,處理銀行和多種貨幣事務,莎士比亞書店成為了左岸文藝青年的銀行,美國快遞,郵局甚至托兒所。西爾維婭也耐心記得讀者和作家們的好惡,比如喬伊斯不能與書店的狗同時出現,卻很喜歡書店的貓,而書店的貓最喜歡咬人的手套,誰又特別重視帽子和手套。她像個大姊一樣關心那些年輕作家和讀者的生活,身體,經濟狀況,也像忠實的朋友那樣保護他們,為他們之間建立聯繫。她形容自己是一位典型的外向的人,但我覺得在外向人中她更像一個社交瘋子。她把美國人的見面熟精神帶到了相對內斂的法國,還發揚廣大,讓這裡成為了國際文藝青年的大家庭,也打破了法國人的階級圈層社會,讓更多有才華的新作者被法語圈接納,被看見。在二戰前的歲月,莎士比亞書店已經把自己活成了個文學瘋子樂園。
穿過這道瘋子門,右手有隔斷小屋,像個小矮人房間,仿佛是壁櫥改成,天花板很低,個子高的人都要彎腰站著,而地板上落著個舒服的大睡袋,小屋裡滿是旅行書,窩在裡面像是在愛斯基摩人的雪屋。我窩了一會兒後出來,就看見了書店的主收銀台,那裡擺著幾款印有書店形象的帆布包,據表弟說被明星背過,成了時尚爆款,很多年輕人來這裡必買。
這就結束了?我左顧右盼不大相信,於是又從那道瘋子門穿回去,再看一遍,好不容易才發現書店角落隱藏著一個小小的樓梯,於是順著它爬上了樓。
樓上幾乎沒甚麼人。樓梯口的牆上掛滿了作家的黑白照片,都用各式各樣精緻的古典相框裝裱起來,像一幅幅小型油畫。我仔細看著這些作家的臉,絕大多數認識。根據《流動的盛宴》記載,一百年前的海明威也應該看過這面牆,當年的他注視照片時,牆上掛著的作家有些活著,有些死了。而我的時代,不僅牆上的全死了,海明威自己也上了牆。但他們應該都會欣慰吧,畢竟莎士比亞書店幾乎保留了大眾視野中作家最理想的肖像,那些頭髮蓬亂的早晨,那些熬著夜黑眼圈的午夜,在牆上的照片裡都不會有。這面牆像座聖殿,將已死的作家封聖,也像塊墓碑,將那緩慢時代的作家蓋棺定論。不過何止牆面,從某種意義上說,書店不就是一座墓園,每本書都是埋葬作者生命中一段時光的墳。我突然覺得自己本要來巴黎耍廢,結果怎麼最後又變成了上墳。
但在二樓的我感到快樂:這裡安靜,有著明亮的窗,牆上都是舊書,地上全是舊傢俱,好像一間破敗但知識豐盛的公寓。有沙發,可以坐著看書,有的隔間裡還有床,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孩躺在一張草綠色床單的床上正拿著本棗紅封面的舊書專心致志地看,自在地好像在自己家,讓我也輕手輕腳起來。公寓中部又有個壁櫥改造的隔間,才一個多平方,一張迷你桌上僅能放上兩隻手肘一台舊式打字機。後來知道,莎士比亞書店在二戰中因為不向德國納粹賣喬伊斯的書而被迫關閉。1951年,美國人喬治•惠特曼將這裡重新裝修,再次以莎士比亞書店的名字開張。他也同樣繼承了原書店的好客和瘋狂精神——傳說此人從不理髮,頭髮長了就用蠟燭燒掉,當然書也胡亂編碼擺放,帳一塌糊塗,卻一直幸運地通過了法國稅務部門的調查。這裡還接待流浪作家免費住宿和寫作,條件只有一個:每天讀一本書。莎士比亞書店收留未出版作品的作者住宿寫作的傳統,一直保持到今天,每年它會在全世界兩千多名申請者中選出六人來這裡駐店寫作。
「我像寫小說一樣創造了這間書店。像寫作章節一樣建設每個房間,我喜歡人們像打開一本書一樣打開一扇門,這本書將他們引向他們想像中一個魔法世界。」
— 店主George Whitman,摘自莎士比亞書店官方網站
我拉開椅子坐下去,打字機後面的書架連到屋頂,左手肘旁的書架也堆滿了舊書,如果誰在這裡寫作,一旦發生地震,十有八九會真正地埋進書堆。但我很喜歡這種創作時藏起來的自閉感。它那麼小,那麼封閉和簡陋,卻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讓人一坐下來心就沉靜,彷彿外部世界消失,作者只面對著自己和書本。那些在莎士比亞書店駐店的作家們,應該有不少人就是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寫出了作品,因為其他房間甚至連一張像樣的書桌也沒有。坐在這裡,我突然對自己的陋室釋然了。寫作環境不論怎麼華麗遼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件:在這個空間裡,作者是否可以真實地獨自面對自己和書持續創作。再說我的那方書桌,說起來還比它大幾分呢。
坐完椅子,我就想順勢而為,找張床躺了,這時突然收到表弟的消息,說他買完書準備去下個景點。下樓,就看到他手上拿著本厚厚的《喪鐘為誰而鳴》。
「喜歡海明威?」
「沒有。」
「讀過他的甚麼?」
「《老人與海》。不過好長時間了,高中時候讀的。」
「喜歡嗎?」
「不咋喜歡。」
「不喜歡為啥還讀?」
「名著麼,這本我還沒讀過。」
我笑出來,說起自己二十出頭讀了大半天的《老人與海》,差不多被氣倒——拜託,你給我看這麽長,就看一個老人抓魚的動作還抓了一晚上?
如果海明威在書店聽見我說他作品的壞話,不知會做何感想。西爾維婭記錄說,他對任何評論都很大度,唯獨有一次看到一篇書評,罵他認為的最好作品是蠢蛋,直接砸碎了莎士比亞書店的花瓶,之後還寫了張支票用兩倍的價錢賠償。
不過看到表弟讀長篇小說,還是很羨慕他的耐心。我隱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讀長篇小說的時期,在我最飢渴於人生的歲月,身邊並沒有足夠的長篇小說來想像世界和好奇人生。而今,世界對我而言變成了一本巨型的長篇奇幻小說,當我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這本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後,我和文學斷斷續續的交情,幾乎全獻給了詩歌。
這家書店的詩歌⋯⋯既然還沒讀過莎士比亞,又來到了人家命名的書店,那還是找找莎翁吧。我找來找去,終於在樓下主收銀台前找到有莎士比亞作品的書架,驚訝的是,莎士比亞書店莎翁的書只有小小的兩排,甚至還不如美國迷惘作家一本書的版本多,不過誰規定莎士比亞書店就一定要大張旗鼓賣莎士比亞呢,孔子學院不是都和孔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免俗地拿了本十四行詩,剛拿起,就看到放置莎翁作品的書架旁還有一架書異常顯眼,全都以獨立書店為主題,好像是書店裡正在發生一場致敬獨立書店精神,反抗亞馬遜這樣的標準化大型書商的示威遊行。這時才驚覺莎士比亞書店原來是間獨立書店,進門看架勢我以為它早被大型資本收買。
神思恍惚著往出走,到了門口收銀台,收銀員是個年輕人,對誰都說一口英式英語——他和店門口的一架法文書一起提醒著人們:放法語文學在這似乎是莎士比亞書店在跟法國客氣客氣。我再仔細看書店裡的法文書,發現都是最新的暢銷書,沒有任何法語經典名著。
收銀員低頭給那本企鵝出版社剛出版兩天的莎士比亞詩集掃碼,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噢!我喜歡你的耳環」,他用英文說,語氣中奇幻地結合了英式英語漫不經心的冷感和法國人社交習慣中對對方衣飾的敏感,我以為他要說他喜歡這本書。
「謝謝。我也喜歡。」
我帶著奇怪的感覺,也用英文一句話結束話題。如果按照法國的閒聊習慣,我應該會和對方扯一下耳環出自哪個工匠買自哪裡的地攤,然後再扯一下對手工藝飾品的迷戀,最後再謳歌一下獨立藝術家。但身後逼仄的遊客仿佛在提醒我,這裡已不是緩慢時代的二十世紀書店,已不再適合和店員聊天,而且,第二任店主喬治惠特曼離世也有好多年了。
走出書店,店門口已人聲鼎沸,連和書店合影都要排隊了,埋在二樓那張安靜小桌前穿越時空的奇特感覺逐漸溶解在眼前的旅遊人潮中。冷風裡,表弟遞給我一枚早起買到的麥當勞漢堡。
「你怎麼不吃法國的羊角麵包倒吃上了美國的漢堡?」我奇怪。
「想看法國的麥當勞和美國的一不一樣。」
「一樣嗎?」
「差不多,法國這裡的飲料小。」
當年,莎士比亞書店的創始人本來要在美國紐約開間法文書店,卻因為費用高昂,從美國來到法國,開起了英文書店,融合了英文文化和法文文化。在這百年間,書店從繁榮,關門,再開門,和對面的巴黎聖母院一起,見證了巴黎的文藝黃金時代,法國的淪陷以及戰後的和平,更面對著今日獨立書店面對全球化標準化大型網絡書商的危機,好比一個美國廚師來法國多年,深耕社區經營客戶,忠誠地傳承著家族配方,嚴選著法國的牛肉和奶酪,做出了適合美國和法國人口味的美式漢堡,成為了百年社區名店,結果最後卻遇到了街角開店空降的麥當勞。那麼這家餐館會真正地害怕麥當勞嗎?我不知道,但也許其他的社區小店會的。
此時,已快到正午,天還陰著。沒有坐處,我就站在莎士比亞書店前,靠著欄杆吃著漢堡。在這個文藝青年聖地,這個人們不習慣在大街上站著吃東西的地方,感覺自己像在中國的旅遊景點,一邊管閒事一邊吃肉包。我吃著漢堡,東想西想,想著二樓那方小小的書桌,想著今後怎樣改造我的書桌,還想著哪天誰來巴黎,或許真的會看見莎士比亞書店作家肖像牆畔的留言板上,我用好幾種語言寫下的長長的紙條。

後記:
從巴黎回來後,我抓住並送走了老鼠,又搭了個快到屋頂的書架。從此以後,發布你們看到的每篇《魚書》時,我的前方就是電腦,電腦後就是書架,好像對著神龕寫作。每當寫不出來,我都會想,你看看眼前的書架,把那裡想像成莎士比亞書店那方奇幻的讓人靜心的書桌。每當生活崩潰時,我都會看著眼前的書架想,我一定一定要努力地保住它。
Yet do thy worst, old Time; despite thy wrong,
William Shakespeare: The Sonnets, 19
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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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上篇寫自2024年10月底
一
十月初,我家裡來了隻老鼠,每天半夜挖洞啃牆,我已經有十餘天沒好好睡覺了。又趕上巴黎旅行,昏昏沈沈的,只能靠甜食和走路提神,除了想去看之前從沒去過的凡爾賽宮外,對其他文化場所處在審美疲勞和無慾無求中。
但表弟不一樣,第一次來巴黎,滿眼都是新鮮,和我廝混兩天,除了發現自己一直在大街上不合習俗地邊走邊吃吃喝喝,深入體驗麵包和甜品店外,幾乎沒去過巴黎甚麼正經地方。於是他便堅持一定要打卡著名景點,約我一早在左岸的莎士比亞書店見面。
「你一定要去莎士比亞書店麼?」我問他。
「那當然。Chatgpt給我制定的行程上說的,那個地方很有名,美國那些著名的作家,海明威啊都去過。」
對於著名景點,我向來有點懷疑,越著名的地方越人潮湧動,很容易落入打卡拍照購物走馬中。可能是職業病的緣故,我總覺得如果要了解一地,著名景點只能算作歷史文獻參考,而這個地方的正文是街道,廣場,房屋,小店,市集:要和當地人交談,體驗他們的日常生活。這也是為何在法國這麼多年,去過巴黎數次,巴黎聖母院和艾菲爾鐵塔這些地標景點我都沒去過⋯⋯當然,沒去過,還因為年輕時我那奇怪,浪漫又神聖的執念,總覺得這種地方一定要和最愛的人一起去。時過境遷,人已中年,鐵塔在奧運後有了新的燈光表演,進入塔下都設了好幾道安檢,而巴黎聖母院則燒成了半片廢墟,不可進入,正如愛情。
此時睡不飽的我只想在這座流動盛宴的城市吃喝玩樂盡力膚淺,紙不醉金不迷地走路,放棄思慮,思考,不去想書和鼠,也不去想推進緩慢的寫作計畫和正在休整的創業藍圖,就只要光明正大地行屍走肉。
莎士比亞書店?
⋯⋯怎麼又是書⋯⋯我來巴黎耍廢,不看書不行嗎⋯⋯
莎士比亞書店⋯⋯
莎士比亞我幾乎沒讀過啊……
多麼脆弱的掙扎⋯⋯
我在找一個去書店的理由。只記得,那裡是電影《愛在日落黃昏時》(before sunset) 浪漫情節的發生地。九年未見,已婚生子的他帶著新書來莎士比亞書店開發佈會,那本寫和她在火車上相遇,在維也納渡過一天的書讓他成了炙手可熱的作家,而對愛情心如死灰的她站在書店人群中間。
他們再次相遇,在他飛機離開法國前的幾個小時,他們在巴黎的街上走啊走,談啊談。好像他仍未婚,像從前一样健談,她仍生龍活虎,笑眼裡有星星。二人間的地理阻礙,當年一轉身的錯過,全都不在。一本書自然地翻到下一個章節,火車門開,他去赴約,她也在站台等待,好像巴黎只是維也納的下一站,書店是重逢的那道門。
莎士比亞書店多像文藝青年一場盛大的美夢。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美國影片中常有這樣書店重逢的情節,總有一個人,因為寫和另一個人相遇錯過的浪漫故事,出書,這種書不知為何總可以迅速成名來巴黎發佈,而那個錯過的人偏偏就能收到新書消息,到書店來靜靜聆聽。發佈會結束,二人總會找機會再續前緣,要麼是物是人非,不如不見,要麼感慨命運無常,造化弄人,光明一點便衝破世俗,長相廝守。從《爱在日落黄昏时》,到《慾望都市》,到《紐約時報》二十一世紀的專欄《摩登情愛》,作家的書店愛情美夢做得那麼雷同,也不外乎金榜題名,他鄉遇舊,高潮時來個洞房花燭。
可這夢的背後,其實是無數無名作者的相遇之書和數本因各種原因無法出版的作品壓在抽屜的最底層。是錯過後摸著戒指,長夜漫漫裡反復復盤對方為何沒來赴約;是庸常生活的某個難以呼吸的瞬間,撕心裂肺地深沉懷念。假如當初,我去了,她也在⋯⋯
「到點了,該走了」,這樣的會面後,一方在大多數情況會說。
「對」,另一個知趣地一陣附和,「那咱們以後有緣再見。」
親吻雙頰轉身告別時,已知無緣。一陣輕鬆,又一陣關於命運的哀怨。
莎士比亞書店,也許正因為這樣的事太少,才成了一個美夢。
-Baby you will miss that plane.
-I know.
—— Before Sunset
二
說好了不去思考,為甚麼關於這間書店的回憶,全部借影片,一遍遍湧來。回憶,是因為曾經相遇,可我壓根就沒有去過莎士比亞書店,這回憶是別人的。電影,竟成了我對一間書店的前世記憶。
和表弟約了一早在書店見面。下了地鐵,一步步走向半島,莎士比亞書店據說在塞納河左岸,手機顯示,還有數百米。巴黎的天灰白,塞納河水黃綠而混濁,上游下了雨,河水上漲,一遍遍試探著岸的高度,好像少睡的我隨時會失控的情緒。穿過第一道橋時,這污泥濁水怎麼有點像縮小版的黃河,我感嘆一句。再走幾步,向左一瞥,就看到了:
被柵欄包圍著的巴黎聖母院,
頂上長著吊車的巴黎聖母院,
成為建築工地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

我一怔,多年執念在不經意一瞥間瓦解。我靜靜站在街頭,看著對面紅燈之上聖母院的雙塔:她們灰黃色,完全比不上我在別處所見教堂的崇高,優美。遊客們正忙著拍照,而柵欄不遠居然搭著座看台,上面坐滿了人,法國政府為滿足遊人瞻仰聖母院的癡心,就在外面搭個看台,專門凝視巴黎聖母院的外觀,以紓解因為施工無法進入的遺憾。
眼前的巴黎聖母院,好像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渾身插滿管子,眼神悲憫又無奈地注視著遊客,那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和她眼神交會的瞬間,好像觸到她蒼涼的手指。那蒼涼像條長長的灰綠色藤蔓,吸引我一直摸索下去。這裡是傷,那裡有痛,當年那場火災啊⋯⋯她絮絮叨叨給我講著。2019年4月,看到巴黎聖母院火災新聞時,我沒甚麼意外,也許是見慣了文化遺產的毀滅,甚至還覺得那些大街上看聖母院著火崩潰大哭的法國人過於多愁善感。而今親眼注視她時,才感到一種獨屬於我的後知後覺的傷痛,好像從經驗上知道,一個一直都會在的聖殿,真的會不在,而此前,只是在某個空間,以為她永遠不變。
記得《日落之前》,她和他在塞納河的游船上看見巴黎聖母院,被她的美吸引,她輕輕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巴黎聖母院有一天會消失?」
當時間足夠長,足夠熟悉,人會以為有些東西像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昔在永在。然而,那些我們看不清的年復一年的小型裂痕,也許只是一丁點火星,便足以讓整個結構瞬間垮塌。年老的巴黎聖母院,歷經大火雖然傷痛慘重,但沒有徹底倒塌,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一種歷經歲月的堅強呢?

我這個中年人,此刻跟著她的節奏,也一起默數我的一道道傷口。那個等待最愛的人一起看聖母院的執念,在這種凝視裡已變得微不足道。這是獨屬於我和巴黎聖母院兩個女人間偶然相會的私人交談。她蒼老,破碎,卻懂得一切。
難道懂得一切,都注定會長出蒼涼的藤蔓麼?
我的面前車流徐徐而過,遠遠看著巴黎聖母院,看著錯過了的那個健康的她,那裡有人穿著長袍,有人打著陽傘,有人戴著高聳的禮帽,有人留著八字鬍,他們在教堂前相遇,相視一笑,脫下帽子,男人親吻女人的手,女人束腰,穿裙擺膨脹,白色蕾絲花邊的鯨魚骨裙。有人在門前突然回首,對我脫帽遠遠一笑,那是十九世紀的巴黎聖母院。綠燈燃起,我穿越馬路,向前快步走去,想更近一點看她。也許他和她也曾經一起過馬路,一過去就掏出膠捲相機懇請路人拍照,男人摟住女人的肩膀,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們的笑在二十世紀冬日巴黎陰雲密佈的冷風中帶來了一絲陽光。一個金髮男子走向門口,買了張卡片。我要寄給她,總有一天,希望她能來巴黎。那男子想著,掏出藍色的圓珠筆,這是二十一世紀,「希望和你一起來看巴黎聖母院」,這一句他寫在明信片的末尾,還畫上了一個笑臉。
這是無數個空間,無數個故事,無數私人記憶裡的巴黎聖母院。我站在聖母院前來來回回的人群裡,在她的傷痛和光榮裡,幾乎忘卻了時間。
「我到了。在莎士比亞書店裡面」,表弟發來消息。
哦,還有莎士比亞,要去會會面。

後記:
不知道是不是憤怒憂患出詩人,這幾天簡直又重複了一遍2025年被生活暴打的劇情,半夜四點多就醒,可文思卻泉湧,動輒五六千字,這篇寫完後發現已近七千,於是分兩部分發出。也許得像重修教堂一樣重組自己。目前在重新訓練自己不要再遲到,這個習慣已經保持第二週了,希望能夠保持下去,寫在這裡也希望和《魚書》讀者相互監督,讓東亞讀者在當地時間11號就能看到魚書的發文。
第一時間收到後續,請訂閱《魚書》吧!
親愛的瑪麗:
親愛的瑪麗:
上次考試時,你緊張到發揮失常,原先上課活潑學習迅速的你最近突然無精打采連課間都在睡覺,沒想到你這麼年輕,晚上還得靠藥物才能安眠,也沒想到輕輕安慰你兩句你就掉下眼淚。那天我沒有太多時間來回應你,在國際女性權益日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作為一名女性,比你和這個世界多打了幾年交道,我想寫封長信給你,這封信,寫給你,其實也寫給我,寫給很多掙扎著的女性。你所經歷的一切來自性別身分的惡意,我都經歷過,並且仍在經歷著,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這些惡意是盡頭。但我想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你並不孤獨,不論何時,一定一定要記得這一點,只要你走出自己,向人求助,一定會有人看見你,理解你,幫助你。
在這封信裡,我想跟你聊一聊以女性身分來到這個地球所要經歷的一些社會規訓,以及目前我所學到的應對方式。說不定誰讀到它們,也會將自己的反抗經驗寫給我,寫給你,大家群策群力,將它匯集成一封女性在世界上的打怪之信,幫助更多人擺脫枷鎖,活出自由。
當我們以女性身分進入這個社會時,便會面對社會的馴化。我們目前處在人類時空中的男權社會。請你記得這一點,不論各種各樣的宣傳多麼女性友好,多麼性別平等,媒體上千變萬化的自由女性形象,甚至不少人類學家跑到邊遠地區,努力證明母系社會仍然沒有消失,以女性總統等政治領導人出現彰顯一個國家男女平權等等,但其實底層邏輯和運行規則仍然沒有變化:整個人類社會目前仍處在大型男權社會階段。如果男女平權,這樣的新聞根本不會出現。
清楚了這一點後,作為一名女性,除非棄絕世界,你有介入這個世界的幾項選擇:
第一,接受男權社會的一切規則,這意味著在自己身體中植入男權病毒,成為男權社會的衛道士和傳聲筒,用粉飾太平的詞語叫遵循傳統。第二,承認目前的狀況,明哲保身,與它井水不犯河水,但問題是,男權社會的病毒,你不犯它,它會持續不斷地襲擊傳染直到馴化你,明哲保身必須有策略。第三,認清病毒傳播規律和手段,抵抗它,在你能建立的嶄新的社會關係中,消滅它。
男權社會的馴化通常有幾種手段:
第一,將女性牢牢束縛在其生物性角色中。
把女性的身體當作是生育工具及其延伸,把女性的全部世界拴在肚子裡的子宮及其周邊,把女性的全部價值賦予交配及其結果。身體不再是你的,而是他人可以支配,可以公開議論,可以侮辱,可以購買的東西。世界不是你的,你的身分只是由性關係延伸關係決定。例如,你是誰的女兒,誰的女人,誰的媽,唯獨不是你自己。你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意見,沒有形象,沒有想法,你的世界圍繞著女兒,誰的女人,媽等社會身分運轉,你的世界圍繞著男人搭建的結構運轉並因此獲得價值。
常見的社會規訓語言:
你怎麼又胖了,吃這麼胖,怎麼嫁得出去?/哪個男人會喜歡你。
你長痘痘/月經失調/婦科問題,就是因為沒男朋友/男朋友太多的緣故。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讀得好不如嫁得好。
你不結婚,不生小孩,算甚麼女人!你是沒人要的女人!
小孩哭了,笑了,拉屎了,撒尿了,你管不管小孩?你不管小孩算甚麼媽?
你連孩子都生不出來,我們家娶你做甚麼?/就別怪你老公出去偷吃。
你不是兒子,我們不指望你有多大的成就,賺多少錢,我們現在也不指望你能不能結婚,但你不生小孩將來老了誰照顧?
她嫁得真好,老公有錢,生了三個小孩,你看看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還沒結婚就和男人上床,你失身了/不清白了,你真不要臉!
你看看你,要胸沒胸,要腿沒腿,我能對你有感覺?
⋯⋯
應對策略:
每當你聽到關鍵詞,有人對你結婚,生小孩,性行為以及身體加以評論等等,你就要有意識地提醒自己那些對面說話的人男權病毒發作了。不論他和你是甚麼關係,有多大的權力,是你的老師,最親近的家人,伴侶,信任的朋友,還是頂頭上司,社會名人,你佩服的英雄人物,也不倫說話的人是不是女人,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有可能帶有男權病毒並有爆發時刻。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成年人,沒有人有權利,有資格對你的身體,你的性行為,你的生育決定指手畫腳。男權病毒爆發的人往往被傳統規訓,也許有意識,也許無意識說出這樣的話,從他們的話裡,你大體可以認出他們世界的侷限並判斷出他們的價值觀,從而認識一個人。當然,如果他們的病毒在你屢次抗議嚴正警告後無救,你可以選擇遠離,不原諒,切斷關係,保證你內心的平安。人是珍貴的存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忍受暴力,感染別人無意治癒的病毒,被別人砍手砍腳硬裝進侷限他們的盒子而來。就像那天我對你說過,那些對我們重要的人的屢次傷害,往往讓人沈陷進去,為了那點社會聯繫和稀薄的愛而自苦,最後對自己造成無盡的消耗和傷害。也許認清真相,盡可能原諒他人和自己是保護我們內心平安的方法。他們所做的惡,他們不知道,年輕的沒有經驗的你在這些人面前沒有保護好自己,也不是你的錯。
這個時候,你只需要抬起頭,看向世界。你是健康的,自由的,面前的海洋無限廣大,你完全有能力建立沒有病毒的新家族,新部落,完整地發展自己,到時候回看,今日的傷痛只是當時困住自己的一杯水而已。永遠不要用別人感染的病來懲罰你自己。
第二,男權社會運作需要整個社會協作,伴隨著社會制度上的馴服。
他們創造出各種各樣有利於男性的社會制度,並且不斷加強第一種馴服方式——禁錮你,將邁入世界的你打回生物性角色。
最近阿富汗剛出台法律,男人只有在把女人打到受傷的情況下,才可以算作犯罪。在伊朗等國家,女人未經丈夫同意不能出國。在中國,離婚還有三十天冷靜期,與沒有自主意識的女精神病人結婚不算強姦。在法國,婚後還要冠夫姓,不改得話行政能把你煩死,孩子帶出國都很麻煩,最近才剛廢除了性行為是婚姻關係義務的法律條款。
當然,社會制度上馴服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經濟馴服,他們願意將你困在低酬勞甚至免費的生物性角色相關的工作中,而且社會制度也是為服務這種分工而設計運轉。比如製造不平等的產假制度,生育小孩的男性不用休產假或者只有短短幾天。同工不同酬制度,在職業發展中,不論能力,男性優先,男性決定的職業環境和文化,這些制度往往不是明著來,而是隱形規則。
社會制度馴服其實從小孩的教育就已經開始。這種馴化的核心就是強化女性的智力無能,並將其重新打入原始的生物性角色及其周邊職業。
我想你應該看到了這週我分享的數字,法國2023年的數據顯示,只有33%法國女孩被她們的家長鼓勵從事科技領域職業,男性來說這個數字是61%。在計算機領域,只有24%的女性,根據女性IT協會的調查,這一領域將近50%的女性在35歲之前就自動放棄了科技行業。我們面對著一個科技革命的時代,女性在長期性別意識教育和性別角色馴化中不斷放棄自己的其他可能性,放棄了建設未來工程師的角色。當沒有女性,或者很少女性參與未來建設,會發展出怎樣對女性不友好,甚至羞辱女性的產品,可想而知。特別在計算機領域,當我們學習歷史,還會面對這個產業大量的不尊重女性現象。當你看到世界上第一張數碼照片是《花花公子》裡的女模特;當你看到facebook的產生其實源自男生給女生外貌評分比誰較為火辣火辣的遊戲;當你要去談戀愛,註冊了交友媒体Tinder,結果那邊的男性給你一次次性騷擾平台還無所作為,作為男性那只是趣事,但對於女性來說,她得面對尊嚴一次次被踐踏,還要去這個領域工作,學習的困境和創傷。在教育領域,人文社會科學也不能倖免,性別歧視,性交易,性騷擾層出不窮。你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當你上學時,文科很好的多是女生,而文科系所最後留下並成為學術權威的,多是男性。
應對策略:
人類的大腦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擁有無限的潛能,每時每刻都能被重塑。只需要長期刺激特定部位,大腦的相關部分就會產生連結並發展出新的連結,從而完全改變你。男性和女性的大腦只是在體積上有差,但出生時根本沒有性別差異。然而,女性大腦的相關部位自小就被社會制度,教育習得和馴化方式所長期特定刺激,一些部位沒有被開發,一些部位過度刺激,嚴重的還會引起認知障礙,最後造成他們所謂的女性擅長的領域,男性擅長的領域。
當你開始以性別身分限制自己的認知,限制自己的能力時,請不要忘記女性開始能夠上學的歷史並不長,而我們的大腦擁有無限可能。一個孩子從不會說話到學會說話需要時間,對女人來說,只要你曾經從甚麼也不會到掌握過一樣東西(說話,走路,吃飯),那就證明你的大腦完全也可以通過學習觸類旁通,只需要堅持刺激大腦相應的神經元連結而已。智力和職業發展上的男性神話敘事只是男權社會馴化手段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不要再去以刻板的社會馴化的女性身分角色來禁錮和定義自己。學習不同的東西,保持好奇,開發和訓練大腦,讓男權病毒語言,男權敘事在你的世界如耳邊風吹過,你只需緊盯自己的方向前進和成長。
經濟獨立是一切的起點,你同時也可以向優秀的男性學習,學習他們身上的長處,他們學習的方式——這個世界上,當然存在著不被病毒感染或者沒有病發的男性,雖然數量不多。他們是你的夥伴。而聰明的男性應該也會意識到,幫助女性解放,其實也是幫助男性從固有社會角色中解放。愚蠢的社會制度限制女性最後全體滅絕,智慧的社會制度幫助女性從而實現共贏。
第三,男權社會最陰險也最難以覺察的馴服方式就是精神馴服。
很多假道學,無良文人學者,假導師,假先知,騙子藝術家,裝神弄鬼,用各種手段煙花絢爛與時俱進地製造給女性的精神鴉片。
給你搬出《易經》講東方智慧,陰陽玄學,女性代表陰,以柔順,服從為美德。給你搬出儒家思想,以禮貌,禮儀來維護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等級制度。甚至當你說一門語言,女人要用陰性表達方式,你也知道,法語這種語言,很多不好的詞彙都是陰性。你學日語,日語會告訴你女人有女人的說話方式,特定聲調,要可愛等等,你學中文,也知道女人的女字是跪著的人,很多意思不怎麼好的字都是女字旁:奸,婪,妒,奴,妄,娼,好像十全大惡都跟女人有關。
從語言到哲學,馴服女性常常打著傳統文化的幌子。你熱愛你的傳統,你的文化,你的文字嗎?你不是喜歡漢服嗎?你作為一個女子回到周秦漢唐試試,看你能否自由旅行?更甚者,還利用庸俗化的宗教思想和手段為男權社會的殘酷馴化提供辯護,最後不外乎又落在儒家的等級制度對女性身體和社會角色的規訓上:你流產/沒生兒子/無法生育是你上輩子不孝順父母,不敬神佛……假先知不但幫忙社會馴化,還給你指導人生——高僧教你談戀愛。高僧,何不學佛陀五蘊皆空好好出家唸經?本教教義因為原始bug和社會規則衝突千年,你家教主直接否定的領域請慎言慎行。女性不需要你告訴我們此生愛一個人是前世修來的女身,貪念和業力太重。
當然還有那些極端宗教組織,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甚麼女性要遮蓋全部的身體因為女性容易引起男性的性慾,是撒旦,是惡魔,在此不再列舉。宗教本應該作用於提升精神水準,最後卻常常被假先知降格用來精神控制,維護男權傳統。
而假學者則以科學的態度,幫忙為精神馴化提供學術支持。例如,中國大城市有嚴重的剩女問題,立論出發點將男女找對象的行為簡化為女性會“向上”找,最後剩下的是最上層的A女。先不說立論將人類求偶行為簡單模式化,將男女性別分工二元對立,僅僅是無視中國大城市男女人口調查數據和中國全面的男性人口過剩現象,卻製造剩女問題,並引發媒體聯動大肆宣傳,意欲何為?
瑪麗,今後你一定會在其他老師的課上學到中國的剩女問題,到時候也相信你可以找到不少人類學,社會學資料來看清這一事實。
在人類學領域,我們也看到非洲女性割禮為女性造成難以康復的身體創傷和終身痛苦,不少人類學家寫文辯護說那是當地的傳統和身分認同,廢除它是全球化時代西方殖民主義和意識形態對當地弱勢文化的霸凌,以很多當地女性都支持繼續割禮來做論據。判斷這種偽學者只需要一個問題:人類學不是講究參與觀察,那他願不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妻子,媽送到這樣的部落去支持當地文化,反對西方霸權;如果她是女性,願不願意自己去當地割一下自己的生殖器支持一下,如果願意,那我全心全意相信他/她的研究結果並對他/她懷有無限的學科敬意。
當然,精神馴服之所以能夠進行順利,離不開他們使用的文學。文學可以做啟蒙,也可以騙人。我们從小習學的是男權社會的語言和歷史,女性沒有自己的歷史。當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們跟著讀,那是經典,但那侮辱和貶低的是我們女性。我們以為的那些女性作家,在當時的社會也許是時代先鋒,但在今天常常淪為男權傳統文化的傳聲筒。我們習慣閱讀男性創作的女性形象,並將他們帶入自己的生活,通過他們的眼睛,慾望觀察自己的身體,甚至將她們套用在自己身上,變成我們心中的女性形象。我們的女性主義作家,許許多多都在探討女性的生物性角色,在這個問題上反覆迂迴,被質疑,不斷反思反芻,在控訴,也在實驗。
我們想去尋找一個全新的不被男權病毒所感染的女性楷模,需要非常強大的內在力量,我們想成為一種新的自由女性,需要勇氣以及智慧。女性自己的歷史和故事用我們繼承的帶有男權病毒元素的語言怎樣講,我和你一樣,也仍然在路上——有迷茫,有失落,有不安,有恐懼。但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想讓我們的故事被別人講,也因此,我們被他們認為是瘋狂。
但我想男權社會精神馴服的應對策略,無外乎運用我們自己的身體和心靈。
如果一種文學敘事,叫你委屈,熄滅你身上的光芒,讓你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幼稚,精神水準越來越低,越來越不自由,世界越來越小,想起自己越來越迷惑,內耗,不斷被打回生物性角色和固定的社會角色,它就是精神鴉片,即使你的大腦一時分不清,你的直覺和你的女性身體一定會告訴你。信任你的直覺和身體感覺,這是我們女性擁有的衝破這個矩陣世界的超能力。永遠記得,那些滋養你靈魂的精神產品——不論書籍,電影,音樂等等讓人成長,讓你越來越成熟和自由,讓你的世界越來越大。記住這種世界越來越大的感覺,努力用你的身體記住它,並培養你的世界,持續不斷地培養它們,以創造你的遠方,來參與創造這個世界的遠方。
願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都能擁有奇妙而精彩的女性之旅,也祝你享受旅途,喜樂平安!
Fishear
2026年3月8日
第一時間收到更多的信,請訂閱支持《魚書》
我走向收銀台點單,收銀小哥二十多歲,穿著白底深綠花草紋飾的長毛衣,捲髮被汗水黏在額頭,臉色蒼白,表情基本可以用焦頭爛額和驚恐來形容。
圓先生指著收銀台上的比特幣收款界面說:「今天很多人都付不了比特幣,不知道系統出了甚麼問題,這家餐館是第一次開比特幣支付。」
的确,看收銀小哥的表情就知道了。
收銀台前,兩個女孩拿著錢包在等待,收銀小哥向他们遞出了刷卡機。
「啊!是兩套支付系統!」
「對,可以刷卡也可以用比特幣」,圓先生說。

我看看牆上的酒水單,都是日法混合菜系的簡餐,最貴一份飯十七歐,一份薯條四五歐左右,酒水飲料在兩歐和七歐間。這在法國所有餐館中算是平價甚至低價了。我點了三歐的覆盆子茶,收銀員直接递來刷卡機。
「我付比特幣」,我說。
他略微驚訝了一下。
當日一枚比特幣價格在九萬三千美元左右,這杯茶我花了3620個sat(聰,比特幣最小單位),手機錢包顯示傳輸費18sat。
我打開比特幣錢包,用建築在比特幣主鏈上的閃電網絡支付。
圓先生全程盯著收銀屏幕,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對號,顯示支付成功。
「你的可以了!」 他比收銀員還要緊張。
付款後在櫃檯等茶時,遇到也在櫃檯的小酒館老闆本傑明:
「本傑明!今天感覺怎樣啊?」我問。
「不錯,輕鬆」,本傑明說,「現在我也可以做個比特幣圈人,和大家聊聊天了。」
從2022年以來,除特殊情況,每月第一個週三本傑明的小酒館都是比特幣圈人的聚集地,快四年了,本傑明終於可以做個普通比特幣圈人,坐在桌前點東西了。我看著他的臉,他三十歲剛過,戴著眼鏡,皮肤细腻,個子不高,身形有點羸弱,仔細看還是張少年的樣貌。
但二十歲時他已經經歷了父親去世,買下父親餐廳的全部股權,成為老闆,承擔起我城比特幣圈聚會中心大業的任務。
這一年,我眼見他越來越消瘦,頭頂的髮也越來越稀疏,一問別人才知道,他買下了離城很遠的富人區房產,以至於每天來回無法兼顧本是他休息日的比特幣圈人聚會。在那個動不動就延續到半夜一點的聚會裡,他做老闆,收銀員,調酒師,廚師,聯絡人,像照顧一大家小孩一樣照顧所有人,臨到最後還會免費請不少幣圈人試喝他新進的酒,他把比特幣圈聚會簡直当成了自家朋友聚會,而大家何嘗不是如此:給本傑明說一說要吃甚麼,本傑明立即從櫃檯進入廚房去做,圈人就像小孩一樣,巴巴兒站在廚房門口和櫃檯等待,拿到飯後自己端盤子找位置,吃完飯自動收盤子,擦桌子,也為同桌收,還為同桌分發紙巾,倒水,這個社群建立的已經不單單是餐廳和食客的關係了。
在法式傳統中,去餐廳消費購買的不僅僅是美酒美食,還有餐廳的美感,氛圍和服務。

因為法餐遵循開胃酒,前菜,主菜,奶酪,甜點的嚴格順序,一頓飯吃下來菜沒吃幾道,等著等著往往三個小時就過去了,放在中國的話不但飯吃完了,摩都按完準備洗洗睡了,而法餐廳裡的你還在等甜點。因为在法国吃飯這件事不單單是吃,更重要的是吃飯時漫長的談話和對美食的欣賞。如果去的餐廳被劃歸為美食餐廳(Restaurant gastronimique),顧客還要穿得對以表示尊重,服務員衣著打扮也要講究,廚師地位好比藝術家,做得好是可以出來接受顧客致謝的,彷彿藝術家演出完要謝幕。小酒館雖然還不能被劃歸為「美食餐廳」這一類,但也隸屬於「餐廳」這個類別,也就是說有自己的傳統和文化,顧客是不會自己上手收拾的。法國餐廳這樣的傳統,導致像肯德基,麥當勞這樣的美式快餐廳文化受到不少抵制和抗議。許多法國人吃完拒絕將餐具放到回收處,因為他們覺得既然肯德基麥當勞敢在法國自稱餐廳,劃入這個分類,那麼就得遵循法國的規矩,餐廳的消費包含服務,作為顧客沒有替服務員打工的道理。
而本傑明小酒館中的比特幣圈人聚會,已經讓餐廳和顧客之間的界線模糊了,聚會基本成了半自助系統。
我看著眼前的本傑明,想起2024年3月3號那個週日,我第一次收到他的郵件,邀請我去小酒館參加比特幣圈人聚會,我告訴他我要採訪他,於是第二天我們在他小酒館有了近三個小時的長談。在比特幣圈群裡,人們都尊敬他,但是很多人不知道他的想法,甚至以為他只是個熱心的餐廳老闆和廚師。其實本傑明才是比特幣圈掃地僧式的人物,是我所見過的最堅定,最有思想的比特幣圈人之一,甚至可以用社群哲學家和領袖來形容。他像個大家長,對於比特幣社群的發展有清晰的認識和規劃。
「所以以後比特幣圈人聚會就在這間餐館了?」我問他。
「這是第一次,下個月第二個週三還在這裡,不過,三月份就又回到我的小酒館了,我們第一季度暫時這樣定,希望以後每季度都可以這樣來,兩次在新餐館,一次在我那裡。」
「啊,我們還可以回去啊!」我聽罷大喜。想起十二月份本傑明和大家告別,大家都唏噓了好久。本市兩大幣圈同時宣布結業,對圈人打擊很大,也讓跟了近兩年的我感覺天昏地暗,最後一次聚會連隔壁Web3人群的成員都來跨圈告別了。當時本傑明對我說,沒關係的,他的餐廳不再舉辦月度活動其實對社群是好事,這樣他也能真正參與大家的討論,而且社群還可以去中心化,大家都可以去想想社群發展的其他可能。進入2026年,本傑明和其他社群成員真的找到了願意接待比特幣圈人聚會,也願意在聚會上提供比特幣支付的餐廳。
也許在很多人看來,比特幣支付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電子支付嗎?刷卡多方便,中間還不收傳輸費!中國的讀者可能會覺得,用微信支付寶直接刷這麼簡單方便的事,搞出個畫蛇添足的比特幣做什麼道場?!
那麼這麼多比特幣圈人為甚麼絞盡腦汁幹一件吃力不討好還破財的事,為何要堅持用比特幣支付,比特幣支付和其他電子支付相比到底有甚麼好處和意義呢?
我就在下回為你分解吧。
本文實在太長,我自己看著都要看好久。也許是要鄰近劇終和日記中的田野調查結束日,本來寫日記的我,好像不知不覺以寫書草稿的方式來寫了。此文不適合電子報短篇閱讀,故而至少分三次發,此為第一部分。
預知後事並第一時間收到法國比特幣圈人的生活調研日記,還請訂閱支持《魚書》吧!
世界各地的朋友們:
馬年到了,我在《魚書》老巢,用我的方式給你們拜年。
首先,借福氣滿滿的朋友瑪德琳家的圖書館裝飾,祝大家龍馬精神,氣宇軒昂,家庭事業紅紅火火,蒸蒸日上。祝各位家中的老人們和年前受傷的瑪德琳都身體健康,快樂幸福。

關於瑪德琳,大家可以回顧《魚書》去年的城堡生活系列:
祝各位馬年受宇宙神秘力量的庇佑,啟示和引導,煥然一新,追隨內心的喜悅和平安,明辨,堅韌,勇敢,努力迎接新的生活。我所在的地方沒有天官賜福的文化,就借我田野調查時參與的天主教教堂中的賜福儀式來表達我的祝福。

關於如何在宇宙神秘力量引導下健身強心等內容,大家可以回顧《魚書》去年的以下文章:

前幾天去了我的城市唯一的手寫信咖啡館朝聖,那裡可以寄信給未來。馬年開始,讓我也來和大家展望下《魚書》的未來:
這一年,《魚書》會繼續堅持跟大家寫信,每月11日(GMT+2時間)的《魚書》月度重要文章時間依然不變(每月十二日各位還沒收到,尤其是中國的朋友們,請務必查詢垃圾郵件,當然《魚書》雖然這樣說,但仍希望達到並保持每月四篇的更新頻率,因各種原因沒看到文章的,歡迎隨時來魚書老巢:fishletter.art查看)。現在連載的是法國比特幣圈人的《人類學田野調查日記》系列,《法國生活筆記》系列,讀書讀人的《心靈文明工匠圖譜》系列,修身養性療癒的《每月書》系列,以及《魚書》捍衛言論自由的系列,馬年會開設新的建立在田野調查基礎和文獻閱讀上的連載,新連載一方面會回到本人數年鑽研的領域:宗教藝術,另一方面會走向更遠的未來,分享計算機時代文化的人文思考,但主題依然圍繞三個定點:人類,自由,遠方。也請大家繼續轉發,分享,支持《魚書》的創作,讓我們一起探險,走向遠方。
關於《魚書》的寫作歷史和言論自由的關係,可以回顧:
當然,《魚書》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仍然是下面兩篇,哪天如果你發現《魚書》的寫作背離了創世篇初衷,你可以寫信來罵並退群裂蓆,還是那句:《魚書》來去自由,也感恩和你相遇。當然,我還是希望我們能在馬年一起旅行,一起見證宇宙神秘力量的奇蹟。

最後搬出我的家鄉人們過年時必吃的東西,叫果果,有蜂蜜(甜)和茴香(鹹)兩味,借美國家人複製出來的照片,遙遙送給大家嚐。
為甚麼我沒做?

法國最近在過肥星期二節,也炸這種東西,我這邊可以買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不過是橘子花味的甜食。
不知道這種食品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遷移歷史,但不論在何方,它都承載著團聚,平安,豐盛的意義。
祝大家無論身在世界何處,始終能在當地找到滋養自己靈魂的養料,食物和關係:自由,無畏,豐盛。
Your Loving,
Fishear🐟👂
2026年2月16日於法國
新年誰想要或者想要誰訂閱支持《魚書》,就在這裡輸入你或者她(他)的郵箱,或者直接回這封郵件給我郵箱吧!
🐎🐎🐎
一
每年二月,每當我看到紫羅蘭在清寒濕漉的草間綻放,我總會想起我的繪畫老師米歇爾。
初見米歇爾時他不笑,甚麼也不說,直接遞給我一本他的畫冊。打開書的扉頁,是他和畫作的合影。我不敢直視,只是偷偷細看書中的他。照片裡他大概三十歲,抱著肩,站在自己抽象的油畫前,同樣不笑,眼睛向上看天,傲睨萬物的樣子,透著點天真,甚至有點稚氣,我再抬起頭看他,現實中他四十餘歲,又高又壯,米開朗基羅手中大衛雕塑般的垂肩捲髮,在周圍眾多與人交談的畫家中,獨獨他似乎又羞澀又高傲,反正沒甚麼喜悅的神色,游離在眾人之外,但這高和壯,還有點肚子,一點也掩蓋不了他渾身散發出的一種說不出的卓爾不群的藝術氣場。我一頁頁翻著他的畫,那些優雅又時而明麗的顏色,用筆粗糙卻精神的植物,純粹的自然寫生,都是我喜歡的樣子,絢爛,古典,又那麼無用。看完他的畫,再看他的人,當即決定,跟他學畫。
跟他學習前,我只學過一年素描,造型都不准,更不知色彩為何物。米歇爾第一節課,直接搬來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以及早上剛從自家花園裡挖來的一株帶著泥土的植物,扔給我油畫顏料和畫布,直接叫我畫。我連油畫筆都沒拿過,油畫顏料從沒碰過,完全無概念,站在畫布前,我呆著,不知從哪裡開始。
米歇爾說:「你要忘記一切,只去感受,只去畫。」
我瞪著他反駁說:「不是我不想忘記,是我水平太低,腦子裡啥也沒有,當然就沒有甚麼可以忘記,我連這畫筆都不知道咋用。」
他於是用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給我演示了他如何調色,如何用筆,跟我說:「畫畫就是你想怎麼用筆就怎麼用,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然後就把現場丟給了我。我依然迷茫,有些怨他甚麼也不教,得虧小時候畫過一點國畫,於是把油畫筆按毛筆拿,畫了幅中國畫之油畫。全是黑色線條,全是留白。
米歇爾看到了,若有所思:「你這不是沒甚麼可忘記,你這是中國畫。」
我這才意識到,那些小時候開始的技法,早已讓我有了甚麼是畫的概念,此前我以為我真的是一張畫畫白紙,然而一點兒也不是,只要拿過甚麼筆,就有過甚麼樣的繪畫記憶,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
在後來的學習中,米歇爾雖然還是不教我甚麼,但是每次他必問我的一句話是:「你看到這個,感受到甚麼?」
對一個南瓜他這樣問,對一雙高跟鞋他這樣問,有一天他拿來一隻維尼熊掀翻玩具車讓大家畫,也這樣問。
那時的我,除了對維尼熊掀翻玩具車有著強烈看法外,對其他沒甚麼情緒,似乎也沒什麼感覺。一場持久的病,剝奪了我所有的生命活力,站著畫三個小時已經是體力極限,更別說感覺了。
我的畫像別人的畫,畫著形狀,描著色彩,唯獨隱藏著自己。
上了幾次課後,米歇爾讓我們臨摹自然靜物。看到我畫得心不在焉,他湊近我的耳朵,指著靜物說:「你看!看!!它在向你說話,你好好看著他!你對它甚麼感覺?」
「甚麼感覺?我沒甚麼感覺⋯⋯」
那時我在人生黑洞,刻意逃避一切,腦子裡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咀嚼著無法進展的事,永遠失去的人,感覺自己內在已死。
「你看著它,那株紫羅蘭,你看它那麼美,哎呀,這裡的顏色,你看那陰影,今天早上我剛從我家的花園裡挖來。你看它下面的苔蘚,啊這樣豐富的顏色!你看紫羅蘭在光底下,你看見它的光暈了嗎?你看到陰影是甚麼顏色了嗎?」
「⋯⋯」

我看著紫羅蘭,看著,看著。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紫羅蘭,第一次像認識一件珍奇的財寶一樣發現它的紫色,看著看著,我漸漸沈入它的世界,我看到顏色分層,跳動,紫色不單單是紫色,我看見那固有輪廓和我以為的紫色逐漸消解,它們其實是是由沒有輪廓的光點和很多種色彩組合起來的。我看見紫羅蘭在燈光下抬著頭,看見它的根部在僅有的泥土中掙扎,看見生命的氣息正消解進周圍的空氣中間。從那天起,我的眼睛好像變了,我至今記得當我用那雙眼睛重新注視事物時,事物突然以一種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形狀和顏色在我面前展開。我再看別的同學有沒有在畫布上看到我看到的形狀和顏色,他們並沒有。我有些恐慌,以為是我盯一個東西太久,變成了色盲,於是驚恐地向米歇爾求證:
「我看到了別的顏色,可為什麼別人的畫裡沒有這種顏色,是我眼睛出問題了嗎?」
米歇爾站在我的位置,俯下身子看看落在我畫布上的顏色,再看看那株燈光下的紫羅蘭:
「你看到了這種顏色?」他問我。
「對,我看到了,它就在那裡。」
米歇爾直起身子,長出一口氣:
「你看到的,就是你感覺到的,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要相信它。在繪畫裡,沒有對和錯,只有你能不能感覺到。如果你感覺到了而其他人感覺不到,你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你自己。」
二
米歇爾就是這樣一個重視感覺的人。
三十多歲時,有天他路過火車站,突然看到遠處一個美麗的黑皮膚女人,第六感告訴她,這個人好像畫中人,不,比畫中人還要獨特,還要美。他從背後靠近她,用一隻手輕輕掃過她的肩膀:
「你好!」
她回頭,看著一個陌生的捲髮及肩的法國男人眼睛發光,笑了,禮貌地回應道:「你好。」
他繞到她正面,深情款款地看著她,又說了句:「你好!」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有孩子一樣清澈天真的眼睛,於是,她又笑著回了一句:
「你好。」
他再次繞到她的身後,輕觸著她的肩膀,手足無措地說:「你好!」
她回眼看著他,身體也隨著他旋轉過來,「你好!」 她又回應了一次,笑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兩人轉了好幾圈,他總認真地看著她,說著同一句話,對方也回著同一句「你好」,然後笑得更歡了。
後來他說,那時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在了,只有她在。他只想轉著圈和她問好,藝術家的眼睛像觀察靜物一樣,幾圈下來,就看到了一切。
當他們兩人相互笑了很久後,他們終於停止轉圈,他問:
「你好美,我可以吻你嗎?」
剛到法國,不知為何,人生地不熟的她對眼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陌生男人居然有了種無條件的信任,只說了句:「來。」
他輕輕走近,俯下頭來,他們笑著親吻了。
天涯相逢,「你好」成了唯一暗號。
吻完,他們便開始聊天,一直聊下去,從火車站聊到電話裡。女人寄宿的地方只有固定電話,米歇爾就每天給她打電話。三個月後,電話裡,他向她求婚,她答應了,至今他們已經一起生活了二十餘年,有了兩個混血小孩。
她當時從塞內加爾哲學碩士畢業,跟著新婚一年的丈夫回到他老家馬里,結果因為政治動盪,丈夫在馬里被殺,她一路逃跑,政治避難逃到法國,狼狽滄桑,痛苦不堪,可剛下火車,風塵僕僕,滿面塵灰,口袋裡沒錢,就遇到了我那大天使般的老師繞圈觀察求吻,居然說她好美。當時她提著一個行李箱,連在法國住的地方都沒,只能寄宿在社會救助機構,覺得人生簡直糟糕透頂,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美。
他呢?從美術學院畢業後,賣畫賺到一筆錢,學著高更去環遊世界,先去了委內瑞拉,後去了馬達加斯加,在叢林和部落裡寫生,畫出了至今讓他驕傲不已的一系列油畫作品。在非洲,他遇到了一個黑皮膚土著女人,愛上,留下來,想和她白頭偕老,然而,一個只在當地生活過的土著女人是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法國男人的一切的,無法理解他的歷史,文化,藝術,而他卻理解她。這種長期的文化差距和不對等最終使兩人無法溝通,女人棄他而去,他帶著心傷和全部的油畫回到法國。
同是天涯淪落人,天涯何處不相逢。
在火車站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人群中一句話都沒說,畫家的眼睛就看出了她的獨特。一連串不符合邏輯的「你好」,學哲學的女人便交出了理性。外人看來怎麼那麼不靠譜。老師出身藝術世家,父母皆為畫家,他們的壁畫作品至今是我城的地標建築,而師母只有一個箱子,帶著貧窮,一身的殘酷歷史和痛苦記憶到來。
這事如果放在中華文化圈,至少兩人門戶怎樣,經濟條件怎樣,學歷怎樣,要先放在彼此心裡掂量掂量,然後在七大姑八大姨的檢視下一一過關,被社會批准相愛。
藝術家的他敏感,貧窮,婚後的歲月,他們住在郊區老師父親留下的一棟破破爛爛的房子裡,那裡是富人區,他們的孩子是區域裡唯一的有色人種,在學校裡,周圍的同學都是富家子弟,穿著最貴的衣服,用著最好的文具,問老師的孩子們:「為甚麼你們沒有?為甚麼你們是黑皮膚卻在這裡上學?」
米歇爾的小孩們驕傲地說:「我爸爸媽媽雖然沒有錢,但是我們家有愛!」
我們畫坊畫展,是我第一次見到師母,她和我聊了大半個晚上,說不清為甚麼,我們一聊起來居然投緣到忘了時間。
我好奇地問她嫁給一個畫家是甚麼感覺。
師母抱怨著,米歇爾開車的時候經常會看著看著風景發呆,有時候完全在神遊,不知道自己在開車。有一次開車被夕陽吸引住,要不是她大喊,大概要出車禍!問題是還有小孩,後座還有小孩!
師母還抱怨,米歇爾每次都在我睡覺的時候畫我,我一睜開眼,他已經早早起床,把畫架放在床旁邊,盯著我看,畫還在床上的我,我要煩死了!
米歇爾聽到了,走過來辯護道:
「為甚麼我不能畫你,看看,你多美啊!」然後他指著師母轉頭問我,「你看她是不是很美?」
「是啊⋯⋯」,我已經預見到一口狗糧來臨。
「哦,米歇爾!」師母不好意思地笑了,二人在我面前深情擁吻。
我看著他們,好像也在看兩件藝術品。
有一天米歇爾上課時問我:「畫畫是甚麼?」
他上課看著我們時,經常會提出各種各樣的哲學之問。
我提著筆看著他,答不出來。
看見我瞪著眼睛對著他,他面向全畫室,聲若洪鐘地說了一席話:
「你要忘記你頭腦裡東西的概念,真正看見你畫的東西,你要問你自己,你對你畫的東西有沒有感覺,它給你甚麼感覺。畫畫,就是看見和畫出這些感覺。」
說完這些,他停下來,沈思了一會兒,當我以為大家又繼續回到繪畫模式時,米歇爾突然對著我冒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畫畫,如果你要問我,一言以蔽之,就是畫出愛。」
後來我因為工作時間衝突,沒機會再去畫室上他的課。米歇爾一直對我沒有繼承他的衣缽,轉行去專業畫畫有些遺憾。但我告訴他,那節紫羅蘭課後,他打開了我從另一個角度看藝術的眼睛,後來我漸漸發現這樣的眼睛,不僅僅可以運用在藝術中,來來往往的人,蹉跎反覆的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乃至那個原先認為的自己,似乎都可以借它看得更清。
聽我說完,他看著我,若有所思。

後記:
兩年前,中國編輯約稿的《愛情故事》被我寫報廢,但其中有一些故事我很喜歡,比如這篇法國畫家的故事。情人節到了,春節也快到了,有人離家漂泊,有人深陷牢獄,有人無家可歸,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即使在家卻感到如坐針氈,孤單寂寞,在這樣的日子裡,把這篇放在《魚書》首發,致敬藝術家們不輟勾畫的愛——這建立和繁榮家庭的靈魂,這滋養和治癒人心的養料,這使我們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活下去的無窮無盡的源泉。
最後,在年前感謝所有關心《魚書》發展,留言推薦寫信的來自全世界的讀者,特別感謝《魚書》所有的付費讀者,《魚書》建設者貓老師和媧小姐,謝謝你們一年的關愛,付出和陪伴,在這個資訊過剩過爛的時代,對獨立原創和創作生態的不懈支持。為答謝付費讀者和《魚書》建設者們,我已選好了特別的禮物,將在今年世界讀書日為諸位發出,之後我會聯繫你們的郵寄地址。(本來想過年發一下,結果一直沒來得及,只好給《魚書》三歲慶生了⋯⋯)
也願帶著你們的關愛和支持的印記,《魚書》始終都能擁有清明的眼睛,看見自己,也看見這可見的世界背後潛藏運行的巨大神秘,在謊言,暴力,貪婪,悲觀和混亂的時代始終能作真實,和平,智慧,喜悅和自由的愛的見證。
和《魚書》一起見證愛的奇蹟,支持原創生態,請訂閱支持《魚書》
注:
人類學田野日記33
2026年1月31日-2月3日 星期六-星期二 晴-雨
本文前情回顧:
一
看到圓先生已到,我畫了個妝,穿上淡紫色毛衣牛仔褲,選了對和毛衣同色的汽球狗耳環就出門了。新餐館位於市中心,換乘等了很久,車遲遲不來,本來半小時的路居然花了一小時才到。晚上七點半,夜色已然濃郁,市中心華燈璀璨,可餐館所在的路卻黑著,好不容易摸到,一眼就看見圓先生穿著黑色連帽衫在門外抽電子煙,見我來了:「新年好!」 他笑著說,我們行貼面禮。
行完禮,我才透過玻璃窗看去,發現餐館面積幾乎是小酒館兩倍,裡面已然滿員。
「這麼多人?!」
「來我給你介紹介紹」,圓先生說。
跟他進門,他在門口收銀台旁邊停住,指點江山般揮動著大手,但介紹來介紹去只有一句話:「左邊是比特幣圈人,右邊是餐館顧客。」
「嗯?混起來了嗎?」
「對,這間餐館也有它的顧客。」
從前的小酒館,每逢聚會,門口菜單上會直接貼上「私人聚會」幾個大字,比特幣圈聚會時拒收常規顧客,如果沒有幣就不能消費,然而這間餐館沒有張貼任何標誌,它還接待自己的客人。
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很多新面孔。
「你怎麼知道左邊是比特幣圈人?」我問圓先生。
「你看看那邊的人嘛」,他聳聳肩,「認識的全坐在左邊,右邊的不認識嘛!」
「那左邊也好多不認識,沒人臉上寫『我是比特幣圈人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圓先生摸著光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個部落資深人士面對圈人和非圈人混雜的狀況,也拿不准了。
看著大廳裡滿滿的人,不知為何我腦中突然飄出一句毛澤東時代的話——
比特幣圈人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比特幣圈人在哪?我曾問過AI,AI給我一個迷幻的回答:比特幣圈人無處不在。
好比說空氣無處不在。無處不在又是在哪?
根據調研數據,2025年法國加密貨幣持有人約550萬人,也就是說每十個法國人中就有一個投資加密貨幣,這一數據還比2024年每八人就有一位持幣者有所減少。如果加密貨幣持有者佔法國人口十分之一,那麼這個國家隱藏的比特幣圈人數量可能超乎想像。
而法國這樣一個國家,人們樂於談論生活,政治,藝術,哲學,文化,但在公共場合日常聊天中,很少談錢,甚至鄙視這樣的話題。也許是受左派影響,也許是天主教傳統的根深蒂固,一個人如果公開說他/她想成為有錢人,是會被嘲笑的。而這個國家對傳統生活文化的熱愛,對技術的疏遠,特別是對技術和資本勾結的政治正確性警惕,讓加密貨幣的公共形象和手段不正當的一夜暴富者者聯繫起來,人們宣稱自己是比特幣圈人的公共壓力更大。
而在我和比特幣圈人的交流中,也證實了法國比特幣持有人的隱蔽性。比特幣爺爺對我說,他作為程序員,很晚才投資比特幣,但他最驚訝的是和自己多年老友吃飯,說起自己最近在研究比特幣,同桌的老奶奶們根本就不是程序員,也沒任何技術背景,可她們淡淡地説自己早就買比特幣了,還給孫輩發比特幣禮物,讓他非常震驚。
這也可以解釋,為甚麼2024年,當法國歷史上第一位參選眾議員的比特幣提案候選人曙光小姐出現,以她的居住地,不靠近大都市的伊澤爾省註冊,短短兩週競選,沒有打任何廣告和宣傳,沒有任何人脈,居然在偏僻鄉村收穫了21張選票的絕大部分。
比特幣持有者深深地藏在法國人中間,而我所能見到的比特幣圈人,恐怕只是滄海一粟。
二
我站在這間新的咖啡簡餐館,看著眼前的人群。空氣裡隱隱飄著炸薯條的香氣,我想通過我的眼睛分辨比特幣圈人。但我沒有火眼金睛,這裡的人年齡大都在三十到五十歲,穿衣風格簡約,男人襯衫上套毛衣,或者黑色套頭衫,衣服上連圖標,品牌,字母都沒有,女人則漂漂亮亮,穿著自己的冬日風格,乳白色,駝色毛衣為主,更沒有比特幣的任何標誌。因為是新年第一聚,很多男人特意刮了臉,衣服也新新的,就連在小酒館昏暗燈光中看起來萎靡又嚇人的大鬍子,也特意修剪了鬍鬚,紮起了頭髮,從暗黑賽博朋克風立即轉為藝術范,連深夜小酒館露台上時不時飄來的大麻味和啤酒味也沒有了。人們面前是帶著五顏六色蔬菜和肥厚生魚片的波奇飯,撒著炸洋蔥碎的大了好幾倍的壽司飯糰,這些食物要麽盛在藍釉日本風瓷碗裡,要麽放置在木頭托盤裡。這裡沒有香腸,烤五花肉,豬下水,牛腎,奶酪燴土豆這些重口味小酒館土菜,新餐館乾淨,明亮,輕盈,很符合時下的健康飲食風。
比特幣圈人走出了傳統小酒館,消解進了法國現代混合風餐館中。
我怎麼隱隱覺得,我好像在見證一項來自網絡世界的新發明所塑造的新人類走出自我封閉的傳統,進入人類社會日常的轉折時刻,好比變種人最融入了普通人群。
比特幣是計算機時代的貨幣,它來自代碼,建立於代碼之上,再由人賦予它價值。比特幣圈人也首先誕生於網絡世界。既然日常生活中的比特幣圈人難以辨認,那麼網絡世界的比特幣圈人究竟有甚麼特點,讓我覺得他們像變種人?
兩年前第一次參加比特幣圈聚會前,因為聽本傑明說他們大都在推特活動,我在地鐵上也註冊了推特帳號。之後在聚會上遇到比特幣圈人,加他們的帳號,發現大多數人肖像的眼睛都像千里眼一樣發出兩道紅色鐳射光。所以我的田野調查中,對活在網絡上的比特幣圈人的第一印象首先是長著鐳射光眼睛的人。
紅色鐳射眼頭像2021年2月始於社交媒體推特,當時比特幣價格一枚在四萬美元左右,有比特幣圈人在社群中將肖像眼睛做成鐳射眼,力挺幣價上漲到五萬美元。隨著比特幣價持續上漲,這項始運動也擴大為支持幣價直到十萬美元的鐳射眼運動(#LaserRayUntil100K) 。投資圈名人,科技大佬,政客,藝術家紛紛參加,最後包括馬斯克在內的眾人都把自己頭像的眼睛改成鐳射眼,以支持和看好比特幣發展。這一運動在2021年6月中美洲小國薩爾瓦多將比特幣定為國家法定貨幣時達到高潮,彼時,連薩爾瓦多總統也把頭像改成了鐳射眼。鐳射眼成為了一種比特幣信仰標誌,在網絡上迅速被認同者接受。而這種文化在社交媒體上如病毒般迅速擴散,也與眼睛在人類信仰傳統中的隱喻意義密不可分。
基督宗教傳統下,「眼睛是身體的燈,如果你眼睛純淨 ,你的全身就光明;如果你眼睛汙濁,你的全身就黑暗。」(馬太福音6,22),眼睛發出鐳射光是內在有強光的表徵。印度教中三大主神之一的濕婆被妻子從後面遮住雙眼,但他從額頭生出第三隻眼,噴射火光可以毀滅眾神和業力。噴出火光的第三隻眼代表著一種超凡智慧洞察觀照一切真相的能力。中國民間文化中,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也可以照妖怪於無形。
當然,在信仰體系中,眼睛不單單有降妖除魔的力量,是光明的表徵,它同時也是黑暗的工具,甚至是殺人武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邪惡之眼的傳說故事原型。中亞地區藍色的惡魔之眼護身符就是以魔力對抗邪惡之眼的魔力,抵禦某些人因嫉妒投來的邪惡之眼所造成的厄運詛咒,生病和死亡。
人類文化中,眼睛裡發出的東西不但是內在信仰的直接表達,而且具有毀滅性和破壞性力量。這也塑造了當代文化中有關眼睛的藝術表現,比如超級英雄電影和漫畫裡,很多人的眼睛都可以發出鐳射光。超人憤怒的時候,眼睛會發出紅色鐳射光,以殺死敵人。X-Men中的變種人鐳射眼(Cyclops),睜眼時就發出紅色鐳射光足以毀滅一切,最後在日常生活中只能戴副特殊眼鏡,以防止紅光外洩引發事故。
在比特幣紅色鐳射眼標誌出現的2021年春天,人類社會正處於新冠疫情後期,全世界忍受著封鎖所造成的經濟困頓和金融動盪,全球衛生緊急狀態中國家接管一切,封閉一切,讓人們見識和體驗到體制和系統的壓倒性威權,激發了對於自由的深層思考。作為將信任交給數學規律,不依賴於第三方,直接突破銀行和體制限制實現點對點傳輸的貨幣系統,比特幣成為了一種衝破圍牆和封鎖的自由象徵,代表著在社會危機下科技視野中新的資產可能。比特幣圈人常說的「搞定錢,就搞定一切」,對他們來說,也意味著用一種超越體制的方式看待社會,政治甚至人類未來的全新視野。
比特幣圈人的紅色鐳射眼,一方面是對於比特幣這種自由貨幣信仰的外在表達,另一方面,恐怕是與比特幣的敵人——整個龐大的體制和封閉的中心化系統做抗爭的武器。
比特幣誕生於程序員世界的密碼朋克文化中,這種文化是要通過密碼學和強隱私革新技術,推動社會和政治變革。比特幣的技術保證了個人不需要把自己的身分信息和錢聯繫在一起,但是,比特幣區塊鏈作為一個不可篡改不可刪除的世界大帳本,每筆交易信息卻記錄在鏈上,明明白白一清二楚,這使人們可以清楚看見並追蹤從一個錢包地址到另一個地址的交易,但無法確認到底是誰和誰在交易。理論上講,比特幣圈人受密碼朋克文化保護隱私的影響,當如中本聰一樣隱身。然而,作為交換體系的貨幣離不開人的信任,人的信任離不開連結感的創造,連結感的創造離不開共同身分標誌的確認。這使比特幣圈人需要密碼學技術來保護自己的隱私,同時又需要屬於人類的連結,而紅色鐳射眼這一形象,作為當代文化中超級英雄的戰鬥武器,讓圈人們可以隱藏於網絡身分背後,又可以高調地分辨出自己的隊友,宣誓自己的比特幣信仰。它是身分認同和建立紐帶的標誌,也是圈人在茫茫網絡大海上相互確認眼神的信號燈。

紅色鐳射眼最終在社交媒體上蔓延,成為比特幣圈人的文化形象標誌,直到今天,比特幣圈人仍然在使用這一頭像。推特上有些比特幣至上者,甚至將「比特幣漲到十萬美元」的鐳射眼運動擴大為「比特幣取代法定貨幣」運動,比特幣一日不取代法定貨幣,一日就不撤銷鐳射眼。鐳射眼成為了一種追求極致社會理想的象徵。
當然,比特幣圈人的身分象徵也蔓延到了整個加密貨幣支持者社群。比如後來為了區別比特幣圈人和以太坊圈人的網絡肖像,比特幣圈人的眼睛就發出紅色鐳射光,而支持以太幣,去中心化金融和去中心化應用的以太坊圈人的眼睛則發出藍色鐳射光。
在網絡世界,比特幣群體以堅固的文化紐帶和統一的信仰象徵符號,使他們在茫茫互聯網中確認眼神找到社群。而日常生活中比特幣圈人聚會相當於網絡社群大型奔現(面基),在法國這個國家這場新的社群活動中,沒有穿衣打扮上顯見的標誌,沒有口號,沒有部落符號,沒有單一人種特點,更沒有網絡上的鐳射眼,比特幣圈人可以是你,可以是他,可以是任何人。而新餐館也彷彿回應了這種文化混同,它像日餐有壽司,像夏威夷餐有波奇飯,又像法餐有奶酪炸薯條,不同地域時空文化全部混雜在一起,好像是聯合國開大會。那麼在這裡,到底我該如何區分隱身的比特幣圈人和其他人?
在一片混亂中我迷茫地向左面看去,
「Fish! 我們在這裡!」
大廳盡頭的長桌上,飛輪叔,厲害哥等人向我遠遠地招手。

(未完待續)
本文參考資料和鐳射眼相關文獻:
https://www.wealthsimple.com/en-ca/magazine/laser-eyes-crypto
https://phemex.com/blogs/crypto-laser-eyes-meme
寫在文後:
這幾天比特幣又迎來了史詩級暴跌,從九萬美元跌到了七萬美元左右。而這篇文章則繼續記錄和反思2026年1月14日我城的新比特幣圈人聚會,沒有提到這一事件。
Q:比特幣從去年十月開始市值跌去將近40%,作為一個在比特幣圈調研把多半身家壓在比特幣上一年多被虐到損失慘重的人類學人,為甚麼你逃避現實,不寫比特幣跌的主題?這種時候不撒嬌不示弱不哭不鬧硬要裝堅強比硬嗎?
🐟:跟幣一年多,遭遇三次史詩級暴跌,早已欲哭無淚。我不知道這種狀態叫創傷後麻木的情緒隔離還是比特幣圈人HLOD的精神附體,還是我最終在穿越時空過程中成了變種人,也有了紅色鐳射眼。有了鐳射眼,如果要流眼淚豈不是會全身抽搐觸電?或許也因為我作為人類學人和寫作者的職業素養吧,寫完再哭也來得及。不過幣如此跌時,我的比特幣圈群中大家談笑風生,連幣價這個主題都沒聊,要看比特幣圈人哭,我覺得還得觀察2026年2月11日的肉身調查中圈人的狀態。《魚書》讀者要是沒看過比特幣暴跌時我的悲情人類學田野日記,可以看看以下這篇自動共情回顧循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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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6日 星期五 晴
週三下午一點多,比特幣圈群裡的飛輪叔就開始問:「晚上聚會誰去?」
大家搶糖果一樣陸續舉手:
「我去!」(Présent!)
「我促!」(Préjent! 注:搞怪發音)
「幾點?」
「我需要幾點起床?」
「在哪裡?」
有人貼上了地址——市中心一家日本風咖啡簡餐廳,圖片上看完全不是传统法國小酒館古老的樣子,那裡有明亮寬大的玻璃窗,簡約的木頭桌椅,天花板上還垂著可愛的白色圓燈。等到五點,先前沈默不語的圓先生突然來了句:
「我已經在了。」
「有人嗎?」 我問。
「加我一共三個,但是註冊人數是25。」
大家接著在群里紛紛告知自己幾點去,大部分七點,一個抱怨著工作拖延到這時候,一個問那邊可不可以付比特幣,一個說我的錢包壞了怎麼辦。
我的比特幣圈群像個小孩子的廢話中心。
說是我的群,其實是因為它起初是我和兩位程序員大叔建立,我向他們請教比特幣技術問題的群組,建群後我們聚會了幾次。程序員飛輪叔說,從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研究比特幣技術做比特幣節點,身邊沒遇到甚麼人可以交流,好不容易在開源軟件研討會上遇到阿力叔,兩人對暗號一樣聊起比特幣,相見恨晚。阿力說,自己從前在公司跟人說起比特幣,大家要麽沒聽過要麼完全不感興趣,他後來說了幾次就不說了,繼續一個人鑽研。當時他端著酒杯越說越激動:去小酒館比特幣圈群是他人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和他一樣關心比特幣,他在那裡可以就比特幣的各種問題,不論是技術,政治和社會話題和人展開真正的辯論。
說到激動處,阿力大叔眼眶都紅了,也難怪,從2015年開始,他就一個人獨自鑽研和購買比特幣。2017年8月1日,比特幣歷史上出現了慘烈的硬分叉和社群分裂,好比一個國家分裂成兩個各自發展。一部分人堅守比特幣開國憲法和核心代碼,繼續留在中本聰最初構想的國家。另一部分人認為主鏈交易太慢,一個區塊太小,交易等待時間越來越長,又認為比特幣主鏈使用Segwit不是中本聰本意,因此他們要改革,把中本聰原初設定的8M大小的區塊變成32M,不再使用Segwit,等於修改了比特幣核心代碼,書寫了新憲法,建立了新國家,這個新國家就是比特幣現金(Bitcoin Cash) 。兩個國家都認為自己才是繼承真正的比特幣正統。

阿力叔不但搬去了新國家,還把手中的比特幣全部換成比特幣現金,結果新國家發展不如預期,權力過於集中,內部多次分裂,在幣價上的表現是,今日比特幣一枚九萬美元左右,而比特幣現金一枚只有六百美元左右⋯⋯阿力叔損失了不少資產。比特幣現金事件後,他又重新投資比特幣,可是買了幣全部存在手機熱錢包,打開錢包大門的口令(相當於取錢的密碼)一直沒有記,之後手機突然壞掉,身家一夜丟失。現在阿力好不容易遇到社群,終於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些激烈的幣圈震盪連個商量的人都沒了。當時阿力叔說起自己和比特幣相愛相殺的歷史,越說越激動,都快要哭了,好像一個孩子手握長劍獨自面對巨龍很久,被龍打得頭破血流快要掛了,這時突然發現世界上原來存在一個隱密的馴龍部落。
飛輪叔和阿力叔單獨研究比特幣這麼久才找到部落,又在小酒館遇到對比特幣技術一無所知,但已經在田野中被刺激成精神駭客的我。三個臭皮匠於是決定抱團馴龍。去年夏天,我們去阿力家為他新買的比特幣挖礦機過生日,飛輪叔突然對我說:
「我們群里只有三個人,而我們兩個都不怎麼能認識人,如果你從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回來後,能在一個月內把這個群的人數翻一番,我就給這個群做個網站!」
甚麼?!這可能嗎?
先不說社恐,法國夏日各處關門,兩個月都見不到小酒館比特幣圈人,這個國家體制這麼強大,比特幣名聲這麼不好,他們獨自馴龍近十年才遇到社群,我在一個月內去哪裡認識說法語又認同比特幣價值的人?見我沒立刻回答,飛輪叔打開手機,點了幾下直接擺到我眼前:「來,選一個網址域名我來買!」
看對方居然這麼拽,我突然阿Q上身,不就是找人嗎?三個臭皮匠裡也只有我是研究人的了,來就來,誰怕誰。
不過寫個網站做什麼?飛輪叔不清楚。
人數翻一番做什麼?我也不曉得。
然而,誰怕誰啊。
這樣莫名其妙的打賭結果是,從魷魚遊戲回來後一個月,我生拉硬扯了三個人,把他們變成了比特幣持有者,客觀上把群的人數翻了一番。再後來我又去了好幾個圈圈,和人聊起比特幣,飛輪哥也在開源軟件會議上遇到新的程序員,群莫名奇妙開始自動滾動。
直到有一天,我在群裡分享了一個比特幣社群建設者通過科技創新增進人道主義發展的新聞。
恐怕又喝多了的阿力叔突然出現,直接點我的名,深情地說:
「你在比特幣社群建設者和翻譯者的道路上也已經走得很好了!」
啥?我?

拜託我一個打醬油來比特幣圈做調研的,拜託我又不是比特幣至上者,拜託我又不搞中本聰神秘崇拜,拜託我才持有多少幣⋯⋯可等我找了好些個理由後,突然發現,如果把兩年間我的所作所為變成第三人來看,我是完全地參與了比特幣社群的建設,積極地推銷了比特幣的理念,甚至因此自絕於法國銀行,自絕於傳統人類學圈圈,自絕於文科,自絕於之前的朋友圈圈。這與比特幣糾纏的近兩年裡,我吃了迷藥一樣把自己的人生都倒轉了一遍,但我甚至沒有說過「我是比特幣圈人」這句話。
然而一打開群,我就必須面對眼前的事實:我莫名奇妙成了我城這個新長出來的比特幣部落的群主,具有加人和踢人的權力,而且群正在越滾越大,將來還不知道會發展成甚麼樣⋯⋯兩年前去小酒館聚會前畏畏縮縮,生怕進入甚麼地下秘密黑暗組織被賣的我打死都想不到,今日的田野調查怎麼會發展出這種奇幻情節。
好比你正高高興興在教室裡和同學和稀泥玩,突然發現班長竟是你,從此和稀泥還要注意。如果不學無術,像從前一樣對比特幣技術原理,交易,錢包等一問三不知或者不能用法語解釋,我新部落的臉都要被我丟盡。後知後覺意識到我成了群主這件事,一方面有了種繼續學習比特幣相關知識,繼續進步的動力,另一方面則是不能像從前一樣為所欲為擺爛的壓力,而且對田野工作更難也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加入上帝視角,更加嚴格地把我自己的所做所為,把我自己和社群的互動納入觀察,審視,反思甚至是監控範圍,以防止我做出甚麼豬隊友的行為。這是一個完全赤裸地看見自己,面對和接受真實自己的過程。人類學參與觀察的方法到了人類學人對自己利劍剜心動手術階段,雖然拿著手術刀的我仍然迷茫。
不過就這短短幾個月的發展來看,新群的文化似乎和別的部落完全不同,傳統的比特幣社群是匿名群組,注重隱私身分,至少要像比特幣發明者中本聰一樣有個化名,結果在這裡大家大都真名相見,進來先介紹自己,然後所有人都會列隊歡迎他/她,好像在歡迎新同學,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最開始好不容易進來一個人,都是飛輪叔在介紹和熱烈歡迎,後來我也跟著飛輪叔熱烈歡迎接待,漸漸地所有人都在歡迎所有人,而到了2026年新年第一天,我從醫院探望朋友回來天色已晚,打開群組一看除我以外,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人。咦,這個比特幣群這麼熱情嗎?新年第一天大晚上,我竟然成了群裡最後一個給大家祝福新年的人。
我看看小酒館比特幣圈群,那裡沒有任何動靜。而在這裡,大家相互間暖心的祝福,對我來說有別樣的意義。
在法國,聖誕節是家人之間的節日,新年大多是朋友間慶祝。12月31號朋友家人相聚徹夜狂歡,1月1日店鋪關門,法國人會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飯,聊天或散步。如果人們將你看作朋友,你一般會在十二月收到新年聚會邀請。新年相見後,首先要互道新年好,親密朋友和家人間這時得行貼面禮。
相互在物理世界不怎麼認識的比特幣網絡社群在新年剛到時互祝新年好的樣子,讓我眼前突然浮現出眾人相聚行貼面禮的場景。網絡世界和物理世界人與人關係的樣貌,突然有了奇怪的重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城小酒館比特幣聚會在2025年12月宣布落幕,激發了大家惺惺相惜,抱團取暖的感情,好像鄰近畢業,本來好幾年不認識沒說過話的同學突然有重新認識的衝動,還是這個新群正在形成一種新的比特幣社群文化,與從前的小酒館比特幣圈群完全不同的,類似同學友情,甚至是大家庭般的文化?
又或者,我也在糊裡糊塗中,和飛輪叔,阿力叔一起,把我城的比特幣社群來了個分叉?
這個新部落未來究竟有甚麼樣貌呢?
我目前仍是糊裡糊塗,不過我覺得,我得對我馴養的群落負有責任,我得開始反思我自己,思考我要把它看成,想像成,甚至建設成甚麼樣的部落,而不是只去觀察,根據他人的行為給出反應。我是否敢於大聲說我是比特幣圈人,是否敢於用比特幣的知識,以及我一路走來的人文學科知識,多元文化視角,創造更深刻,更自由,更有愛的人與人的連結,創造一種新的幣圈部落文化?而現在,我的手中有甚麼?我又能帶給部落甚麼?
這個舊土地上長出的新部落,讓我開年就面對著認識我自己的哲學之問。
開年聚會,未完待續,預知後事請訂閱支持《魚書》,第一時間收到電子報。

《我在時空的荒原裡等你到來》(1)
第一次知道聖愛這個小鎮,是很久以前坐火車經過的時候,當聽到報站名有點驚愕,趕忙透過火車窗去看站台的字——聖愛 (Saint Amour)。火車站粉色的牆上赫然印著這兩個意義重大的法語單詞,每個都可以寫一部千年歷史。甚麼地方敢叫這麼宏大的名字?好比有人敢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偉人。而車站又那樣小,彷彿村裡的一棟老房。這樣高調的名字配著這麼小的鎮,背後或許藏著甚麼故事,我腦中出現一念:沒準哪天可以去看看。
時光流轉,在閱讀和寫作中,我突然發現《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生命中與聖愛相關的一樁懸案。十二月底旅遊券要過期,一查票價,剛好可以和餘額相抵,於是我特意選了天氣預報中晴朗的日子出行。
出門那天是週六,氣溫將近零度,不見一點陽光,火車往貝桑松方向行駛,沿途所經處,有不少水潭和丘陵,草木城鎮籠罩在一層濃霧之中。十點四十到達聖愛車站,也許是冷,突然想上廁所,進入五六平方米的候車室,看到廁所門上貼著張紙:請聯繫工作人員拿鑰匙。
我拐到另一端,看到站內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正坐在電腦前,封閉的門上貼著紅色休止符:「此處禁止進入」。
這經典的法式操作讓上廁所的我都不急迫了。我就出站,也不知聖愛在哪,只沿公路走,經過孤零零立在路邊的餐館,一座流水潺潺樹木環繞的小橋,才看見白底紅邊的公路路牌,上面寫著小鎮的名字——聖愛。

再走十幾米,終於看到了房子,遠遠望去,聖愛好像一座廢棄於濃霧中的城鎮。
進城第一感覺就是荒蕪。平日週六法國總有不少人,但可能是聖誕假期,人們要麼出去度假探親,要麽天冷窩在家裡睡覺,我走了好久,才看到一個人從對面走來。
進城的花園處立著一個聖誕老人像和一枚聖誕樹木雕,相互疏遠著,好像為裝飾草草立下。那些老房不知有無人居住,窗戶黑洞洞的,也沒有窗簾,彷彿張大的空洞的眼睛。小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舊日的柴火和煤煙味道,把我瞬時拉回小時候在老宅圍爐添火的時光,這些老房子怎麼取暖呢?我走著看著,發現一些臨街的房門上多有方孔,裡面冒出白煙,這或許就是壁爐或火爐的煙道吧。

越往裡走,我就越感到這座城鎮像一個時間膠囊,封住了現代的一切。如果不是停在路邊的汽車提醒我,我感到自己就是走在古代的街上。兩邊房子低矮,絕大多數都是三層,不少石製窗戶保留著文藝復興時期兩扇連體風格,有的老房門框上還刻著建造的年代,動輒17,18世紀, 二樓的窗下掛著帶有玻璃罩的黑框路燈。
聖愛讓我想起法國另一座離此不遠的小鎮——Ambérieu(昂貝略昂比熱),它也像被丟進時空荒原裡,那裡的老城簡直就是二戰中的樣子原封不動陳列出來:門窗封鎖,好像要躲避戰亂,牆體黝黑,像剛被飛機炸過,上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死去的苔蘚,還有殘垣斷壁,似乎已經碎裂許久。路口房子還殘留著二十世紀初的廣告,顏色發白的花體字像個褪色的慶典,昭示著那些已經找不到的商店,麵包店和餐館曾經生機勃勃的存在。
奇怪的是,這兩座彷彿廢棄於時間之中的小鎮都和小王子有關。
Ambérieu離聖修伯里童年城堡不遠,他曾騎著自行車去小鎮旁邊的機場玩,在那裡,十二歲的他第一次未經母親同意坐上了鄰居的飛機。從此以後,便被飛機徹底吸引,一發不可收拾,最終成為了飛行員。
聖愛這座城市,在他的文章和信中曾被反覆提到,他也來過不少回,那麼他來的時候,是不是感到熟悉呢?1940年,那個離開被德國佔領的祖國去往美國的他,給他在聖愛的朋友寫信說,我的家鄉的城市是熄滅的。飛行員看見的是被轟炸到凋零不再發光的城市,而我所看見的,是這些城市被炸毀後又被時間封印的遺骸。

沿著聖愛主街走,我逐漸被兩側的門洞吸引,每個門洞後都藏著一個古代世界。我好像在開時間盲盒一樣走進一個個門洞,有的後面是廢棄無人居住的房屋,十六世紀的石井。閉上眼睛,彷彿聽見馬車在碎石子路上輾過,看見井邊提著木桶的苦力,穿著圍裙打水浣洗衣物的女人。穿越其中又一個門洞後,我進入了一片開闊的草坪,說是草坪,其實不確定是否是冬日的田地,讓我懷疑自己已經出城,進入了鄉下。草坪盡頭有幾座荒涼的古建築,在陰沉的天色下更加冷清,遠遠望去,古建築牆外還有一尊白色的聖母雕像。我湊近去看,只見石雕上寫著:
「哦,瑪利亞,保佑這棟房子,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落款是1885年。

這些建築原先是做什麼的,1885年前又發生了甚麼?我走進去開始仔細觀察庭院,它被廢棄許久。迴廊牆灰剝落,牆上深嵌著一塊古老的石碑,我仔細辨認,碑上寫的不知是拉丁語還是古法語,依稀有些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年代:1710年。
這棟建築很可能比這更久遠,我退回庭院,抬頭往上看,那些窗戶玻璃均是碎的,再走進對面迴廊,便看見通往二樓的木梯,木頭已經掉色和腐朽,通往那黑洞洞的二樓。這是醫院?學校?但看建築的形式,好像曾經是個修道院,如果是,那麼法國大革命期間應該會受到衝擊,我不甚清楚,這裡也沒有任何說明,在這個陰沉的早上,我更不敢上樓去瞧,空氣裡隱隱約約有種腐爛的,讓人說不清的,又讓我不安的味道,不知為何總讓我想到又冷又濕臥病在床的一個個痛苦的面孔。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用途在這裡用的詞是destination,法文裡還有目的地,終點的意思。這句話也可以翻譯城,讓它回歸它原初的終點。
我又退回看那聖母像,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鐘聲,我才注意到聖愛的主教堂圓圓的穹頂。
重回小鎮主道,再走十幾米就到教堂。門關閉著,這週六剛好沒有彌撒,教堂前的廣場呈月牙型,名字有點奇幻,居然叫羊角麵包廣場。這時一個人牽著條狗走過來,推推教堂的大門,看見關著,要遺憾地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抬頭向上欣賞著外牆上的彩色玻璃。教堂對面是皇家監獄,聖愛為數不多的旅遊景點,然而也完全關閉了,門上貼著一張市政府下達的施工告示。
再往前走就是小鎮中心廣場了,鄰近中午,廣場上有三四個小攤,賣烤雞,麵包,蜂蜜,奶酪,蔬菜和水果,小鎮上麵包店,甜品店開著門,也沒甚麼人,最有人氣的是十字路口的文藝復興咖啡館,透過窗戶,我看到四五個人點了杯咖啡說著話,還有人獨坐在吧台前,自顧自地喝著啤酒,彷彿一座頹廢的枯山。
天氣越來越冷,市政廳前的聖誕裝飾在白天失去了光彩,那些彩燈彷彿是一顆顆弄髒了的冰粒胡亂穿在一起,賣烤雞的大媽雙手湊近烤架烤著火,賣麵包的年輕人在麵包攤前冷得跺腳取暖。我從一個個關閉著的小店的櫥窗前經過,猛然看到了廣場上的壁畫:

壁畫最高處就是我剛經過的那個廢棄庭院的迴廊,旁邊是一個十三世紀的法國人,啊,他的姓就是聖愛,他是法國神學家和哲學家,生於此地,最後卻被國王和教會逐出法國——聖愛看來是一個姓。後來知道,這個地方得名於一位殉教者的姓,他的遺骸被埋在聖愛教堂。壁畫左下角是法國年鑑學派創始人,著名歷史學家呂西安費夫爾,他死於聖愛,也被埋在聖愛的公墓。而右下角是三本書,書上一個便箋是聖修伯里的手繪——小王子駕著一群鳥在星際間飛行,上面寫著: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一個⋯⋯第147頁」

文字消失於省略符號後,我不知道聖修伯里在路的盡頭到底看見了甚麼,這張便箋是在《小王子》構思期間,聖修伯里畫給住在聖愛的好朋友的。而此圖後來放在《小王子》一書中,圖下的註解是:
我覺得他(小王子)藉著野鳥的遷徙逃離。
關於《小王子》這本書的歷史,我們經常會遇見這樣的說法:《小王子》是作者流亡兩年後,1942年在美國一棟別墅裡閉關寫出來的,原型是作者魁北克朋友的金髮兒子。然而當我們重新進入歷史細節才發現,《小王子》一書的主角形象,早在去美國之前已經存在於聖修伯里寄往聖愛的信件裡了。
那是1940年夏天,聖修伯里準備離開淪陷的法國去美國流亡,他來到了聖愛見他的好朋友,勸告身為猶太人的好友和自己一起離開。而好友則勸聖修伯里自己逃跑,他會一直留在聖愛。離開的聖修伯里本以為他只是借在美國出版的機會訪問異國,他一直說,他是一個旅行者,他不做移民,可他應該沒有想到,與好友在聖愛一別,便是永訣。後來,他從美國轉道北非,以世界上最年長飛行員的身分,參加了解放法國的戰役。1944年二戰勝利前夕,他的飛機在飛往法國執行任務時,消失於馬賽上空。
那封畫著最初版《小王子》的信,歷史上其實第一次出現在聖愛這個荒涼的小鎮。那本印數僅次於聖經的書以及聖修伯里最後的時光中時常懷念,最珍視的友誼,永遠地封進了聖愛的時間膠囊裡。
我站在這幅壁畫前,看著牆上的小王子和便箋下面的書。一個人從壁畫下的門內走出,那裡是個外賣餐廳,正兜售著當日的聖誕假期套餐。
「這個大人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這個大人甚麼都可以理解,即使是給小孩子的書⋯⋯這個大人住在法國,在那裡他又餓又冷,他需要被好好安慰」,聖修伯里在《小王子》扉頁提到他住在聖愛的好朋友時說。
這個大人住的地方,的確讓人又餓又冷,我想,我都快被凍成了冰棍。不過,聖修伯里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今天我來打開時間膠囊了!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終點。」
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湧出聖母塑像的句子。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

這是《我在時空的荒原等你到來》的第一部分,下一部分,讓我繼續為你講述時間膠囊小鎮裡深藏的跨越時空,超越生死,震撼人心的偉大友誼。如果你讀完心有所感,想第一時間收到《魚書》,跟我一起旅行,敬請分享,訂閱,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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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在Matters上寫年度問卷似乎成了個不成文的傳統。和2024年一樣,收到讀者無解的連鎖問卷,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借Matters問卷,跟《魚書》讀者們分享並總結我的2025年。
1. 相比過去幾年,你覺得 2025 年過得更漫長還是更快了?你有找到自己的節奏嗎?
2025年總體上很快,但如果特意拎出幾件事情放大到細節,則感覺過得很慢很慢。漸漸地在找到自己的節奏,雖然還是有點亂七八糟,但至少常規寫作和運動的節奏是勉強保住了。
2. 今年你與自己的身體相處愉快嗎?
除了九月和十月垮了差不多兩個月以外,相處得越來越愉快。垮掉的那段日子胡吃海塞,體重增加了三公斤,但10月10日被健身教練Pavel Durov採訪感動到,正式開始深蹲,俯臥撐,跳舞和重訓。目前體重已差不多回歸從前,重新穿上了之前的牛仔褲,感受到了肌肉長大,一天比一天更有力氣。
3. 分享你今年新發現或持續耕耘的領域,可以是新挖掘的興趣、專業領域、城市空間、自然秘境,也可以是一種對待自己或他人的方法。
寫代碼。
對,我這個純文科基礎學科出身的中年婦女在AI編程的時代開始學寫代碼了。今年四月第一次打開終端,被代碼世界吸引住了,這是完全的新世界,我好像進入了太空,甚麼都是新奇的。開始學寫代碼,此前的好多東西,甚至一些從前不大明白的詞彙,概念,文化,社會現象突然慢慢連結了起來,那種文化震撼和喜悅,就好像走了很遠的路,猛然回頭,發現前方的星居然和身後的燈連成了一片,突然一下知道自己在哪裡,不再對遠方有莫名的恐懼了。
4.作為一個寫作者,你除了在 Matters 書寫,也有什麼平台吸引你把文字留下?線上寫作的紀錄、交流,如何讓你在紛亂的世界中找回自己?
最重要且首先寫作的網站是我自己的網站《魚書》,之後是《魚書》的substack分舵。有時候會在IG上發圖片,偶爾在YouTube《魚書》頻道發《魚書》文章相關的歌曲和音頻。線上寫作紀錄交流不會讓我在紛亂世界中找回自己,在紛亂世界中找回自己,必須要退回到無人之處,斷網,進墳,進入大自然,旅行,與宇宙神秘力量溝通,與見識,能量,靈性和修養遠遠高於我的人談話,有意識地放下傲慢,讓自己接受專業人士的幫助,進入療癒的心理諮詢,然後動起來,不論是身體運動還是事業重整,一步一步變,一步一步加上力量,這樣才能慢慢找回自己。關於這個,《魚書》發布的《海濱墓園:退隱和改變》,今年的《每月書》系列,都在談論和見證這個過程。
5.數位世界總有許多新發明,今年你有沒有嘗試或走入哪些新的「網路世界」?可能是某個讓你耳目一新的網路社群、平台,或是一種全新的互動方式、創作空間。它讓你對創作、交流、社群產生什麼樣的體驗或想法?
加入某IT女性協會。
遇到了非常優秀非常有力量的女性,同時也是寫作者,TED演講者,啟發我修煉語言藝術,相信自己的聲音會為世界帶來點甚麼,並且最大限度地發出自己的聲音。她們告訴我,你是自由的,所有你認為自己不能的限制,其實是你大腦設定裡自己對自己的限制,你得改變你大腦的程序設定模式。
受她們的鼓勵,我破圈去程序員世界參加了一個演講活動,出了一後背汗,卻居然獲得了語言幽默,非常輕鬆自如的評價。突然發現也許是曾經教書遇到過沒電沒課件這種極端情況的緣故,我貌似可以無障礙地轉到公眾演講,甚至是即興演講,即使使用的不是我的母語,說著我完全不熟悉的主題。
這個發現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本來以為我是個社恐,對法文也沒有完全的安全感,但其實是我長期待的有毒環境,打交道的人讓我形成了一種社恐的自我標籤和恐懼為先的回應模式。
在這麼多年的文科生涯裡,在和語言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後,我第一次開始思考如何使用語言公眾演講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個自我發現會為我帶來甚麼,但我相信它會對我的法語水平,反應能力,思辨能力(罵街水平),講故事能力,特別是心理肌肉以及我未來想做的事,將是一個前所未有,再好不過的訓練和非常必要的準備。
6. 分享一個今年最好或最糟糕的時刻。回憶那個當下,你有什麼感受?
今年年初在親密關係上遭遇了不小的傷害,之後又有幾件事發生,剛好都在一個去田野調查的下午,失神中不小心用蒸汽熨斗燙傷了自己,留下一道傷疤。
那一刻看著傷口好疼,有個自己完全醒來了。我告訴我自己,我要牢牢記住這道傷口。身體上的烙印每天都在提醒我,我是世界上珍貴的值得被愛的存在,誰都沒有權力羞辱我,不尊重我,將我物化,屢次踩踏我的界線,不論是甚麼身分,甚麼關係,無論我對他/她有多麼深的感情。我要永遠永遠全心全意保護這個女孩,用盡我所有的力氣,好像對待我自己的小孩一樣保護她。從此她有我,我有她,我們一起保護我們。
而我相信,如果我好好愛自己,堅持不懈地自我成長,那個獨屬於我,三觀相同,相互理解,真正愛惜愛護我,可以並肩共同成長共同作戰的人,那些讓我平安,快樂,綻放的健康連結都會來臨。
7. 分享一個你今年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參加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
它以一種極端環境中放大的人性實驗模式,讓我清楚看到了前世的我身上的問題,以及來世的無限可能性,它是我走向新世界的過渡禮儀。
8. 今年對你具有意義的一段話、一部電影、一首歌、一場表演、一張照片(等),分享它的內容以及為你帶來的瞬間深刻時光,又或是啟發。
我不在意甚麼意識形態爭論,甚麼左派右派,網絡上每天亂哄哄的罵戰。我只相信並在意一天又一天,一寸又一寸向著我的目標成長,我無法再不按我的價值觀生活。
每次被周圍噪音和帶來麻煩的人物騷擾視線浪費時間,導致無謂的,沒有解決問題的焦慮和內耗,最後發現我的主幹任務都被它們延遲,我的幸福被它們剝奪的時候,我都會想起艾諾瓦這句樸素的話。
也許人一旦有目標時,宇宙便會發送這些角色來測試一個人的定力,信心和毅力。
在此提醒自己,2026,盡我所能摒棄外部噪音和騷擾,每天緊盯著我的目標一寸又一寸成長。
9. 2025年,你最想感謝身邊的誰?他/她陪你走過了怎樣的路?
最想感謝我的羅馬尼亞朋友,是她陪我度過了生命中異常混亂艱難的時刻,讓我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撐不下去了得去求助,背後會有人接住我。一直以來,我只是向前衝,單打獨鬥,從不希求也不指望誰會幫助我,落難時不無端加害落井下石就已經很幸運,但她接住了最脆弱的我,而我也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大膽展露著我最深的恐懼和脆弱。沒有任何評判,有的是共情,理解,友愛和勇氣。
如果沒有她,你們應該不會看到這份問卷吧。
10. 給走過 2025 年的自己一句感謝詞。
感謝今年你縱使遇見強烈的人生風浪和傷害,破碎一地,也竭盡所能療癒自己,修復自己,全力保護自己去迎接重組和新生。
11. 我來自 _cyberspace___(任何你認同的地點、組織、城市、區域、國家),2025 年,在Matters 和《魚書》寫問卷與你相遇。
12. 請填空:2025,_我選擇讓誰留在我身邊____ Matters.
這其實是這些年血淚得出的答案。
與善人交,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與不善人交,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作為一個獨狼作風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人,我從前的確太忽視了這點,不論是誰不論我的能力如何盡力成全別人,最後反而給自己造成了致命的消耗,今年還差點被國人設好的局詐騙。
這些年也真正從經驗上體驗到三觀不同頻率不同的人沒法親密共處共事共同生活,一個爛圈圈不但會讓你變得越來越低頻而且會把你囚禁起來,製造紛擾,惡性競爭,不斷壓低你的底線,你不但無法成長,而且會越變越無力越待越有病,爛圈圈製造混亂和病人,最後越來越腐敗和死寂。而一個美好圈圈的力量是無限的,它托舉你,成全你,幫助你綻放,讓你感到健康,快樂,平安,你也非常樂意回饋社群,一起做讓社群壯大的快樂的事:一個健康的社群會生命力旺盛創造力無限走向繁盛。我想社群如此,公司如此,友誼如此,愛情如此,家庭亦如此。今年看了不少不同的圈圈後,我終於意識我沒有任何藉口,也不應該再拿我同情心強,太過相信人,太過善良作擋箭牌,生命是有限的,人是具有傳染性的,我對選擇誰留在我身邊,靠近我負有全部責任。我記得哈佛大學曾經做過一個漫長的追蹤研究,看甚麼人最幸福,最後發現人的幸福取決於愛和良好的親密關係。而謹慎選擇靠近我的人,是為我的幸福負責,人生中這麽重要的事,怎麼可以被忽視對待。
13. (選填題)你想和誰分享這份年度問卷,或希望邀請誰一起來寫? @ 她/他一起參與。
當然是和《魚書》所有讀者分享。
2026,願我們一步一步,一篇一篇,一字一字,走得更自由,穩健,走向更遠的美好和豐盛。
2025我的回答

一到十二月,聖誕集市就起來了,市中心的大街上飄著聖誕快樂的音樂,空氣中彌散著加入香料和柑橘的紅酒味。難得的好天,我在大街漫無目的地閒逛。每年這時候,我都要去教會商店買天主教僧侶在修道院做的巧克力,順便和店員修女聊聊天,在櫃檯旁邊的玻璃罐裡抽一張彩色的寫著《聖經》中句子的幸運便簽。
這便簽說來有點神奇,去年給我的話是:
「看哪,我站在門外敲門;如果有人聽見我的聲音就開門的,我要進到ta家,而且我與ta,ta與我,將要一起吃飯。」
這一年,帶著《好吃的故事》,我敲了不少門,門也敲了我,不論是我去敲還是我被敲,在打開的門裡,我和陌生人的確一起吃了好幾頓飯,有些時候,我深深感覺到,宇宙神秘力量就在我們中間。

我經過那間商店,正要進門,發現店員修女在櫃檯忙碌地打著電話。於是決定下次拜訪,不知不覺走著,就拐進一間將近有一千年歷史的教堂。
這座教堂我曾來過兩次,每週都有義務講解員帶人去看地下墓室,那裡埋葬著法國歷史上第一批殉教的聖徒。那裡的石柱上還有古老的聖誕馬槽石雕。教堂裡的聖誕馬槽雕像都會描述耶穌誕生的故事,在天主教傳統藝術中,馬槽裡的小耶穌身後除了聖母瑪麗亞和聖若瑟外常常會有一頭驢和一頭牛,然而這座教堂的聖誕馬槽圖景中居然有頭大象,而且是印度象。
雖然在當代,聖誕馬槽藝術已成為藝術家發揮創意的主題,就連教堂鄰近聖誕節裝飾的馬槽小人中,也有黑皮膚的耶穌,熱帶叢林裡出生的耶穌,穿著中國衣服的聖母聖子等場景,來彰顯耶穌不屬於任何特定種族,而屬於全人類的理念,這是梵蒂岡1960年代召開第二屆大公會議,決定宗教和時代並進,革新宗教組織和神學觀念來面對現代世界的直接結果。

但一千多年前宗教統治一切的中世紀,法國這個沒有大象的地方的工匠怎麼會具有如此革命的精神,把亞洲大象直接安排到耶穌誕生地伯利恆的馬槽邊。他又如何見過印度象?
當時講解員對我說這些時告訴我,這始終是這座教堂一個千古未解之謎。
在宗教藝術中,考古學家發現了不少實物,證明著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結果。比如,一千年多前敦煌莫高窟隋唐時期藻井中出現了三兔共耳壁畫,這一主題之後也同樣出現在印度,阿富汗,伊朗,甚至德國,英國的教堂中。

神秘的《三兔共耳圖》好像一個佛教隱喻,過去,現在,未來在無限的循環流轉中相連相承,密不可分。
我還記得十年前,在青藏高原田野調查的我,幫工匠在廟裡塑神像,工匠對我說,傳統上將軍肚子得塑得大,才有將軍肚之說,我隨口提了一句,將軍沒有腹肌嗎,天天練武不會練成倒三角?看看你的身材,每天上上下下幹活沒有肚子啊⋯⋯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我們就把其中一個將軍塑成了倒三角肌肉男。也許幾百年後,那裡變成了文化遺產,人們會問,為甚麼廟門口的將軍不符合傳統規制,不像中國練武的那些男人沒胸沒臀卻內力澎湃,反而像現代健美男一樣有八塊腹肌,這不是無視傳統沒有文化胡攪蠻纏嘛?人們不知道,這只是我這樣一個從現代審美穿越回去的女子,在一個傳統肅穆的宗教場合,偶然和工匠做了個有趣的實驗,在不改變宗教內涵的情況下,對宗教藝術傳統重新發明而已。
也說不定,中世紀法國這間教堂,也有一個如我一樣來自東方的女子,告訴工匠遠方大象的故事,那工匠便牢記在心,在雕刻石頭的時候,把印度象實驗性地雕到了中東小耶穌的身邊。
更多時候,我們不知道歷史上的跨州交流究竟如何發生,到底是誰傳給了誰,一項新事物究竟如何進入一個社會,突然激發起甚麼人的靈感,成為工匠手中的作品,也留存到今天,成為我們可以看到的文化遺產。
我們不知道起源於11世紀的中國木活字印刷術和其後興起的金屬活字印錢術是否跨越大洲,從哪個側面啟發了15世紀德國老頭古騰堡,讓他從一個欠了一屁股外債做宗教鏡子的文科生轉行用鉛活字去印聖經,發明了比普通抄經僧侶手抄本還要精美的鉛活字印刷術,以高質量,機具美感和快速低成本的印刷技術帶來了現代書籍和人類歷史上一次媒介革命,但我們知道,來自中國的絲綢和養蠶技術在一千年間慢慢流傳到歐洲大陸,最後在絲織業首先出現了比人工提花還要精細的自動提花機,最終成為機器自動化革命的前奏
文明之間一直在交流,不論以歷史記載,還是以傳說,甚至以無名,無有紀錄,無有傳說的方式交流著,正如人類一直在遷徙中成長,發展,孕育新的生命,在新的大陸開疆拓土。這個無形連結的通道,通過一個個流動的,遷移的人連結起來,打開了一扇扇新的大門,使人類不故步自封於地方性知識,不侷限於固有的先前經驗,在連結,交流,吸收,包容,改變中創新,在創新中成長自己的精神。
這次進入教堂,我其實處在生命裡有點迷茫的階段。在走向新世界的路途中,我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消息。
十二月中旬,在喧鬧的酒吧,一位書包裡背著根大號馬桶刷的程序員大叔和我從馬桶刷聊到AI,聊了很久,最後他對我說了一席話:
「你必須要知道你想做什麼。你要問問你自己,你想做甚麽;而不要去問甚麼最熱門,現在人們喜歡甚麼,人們都在做甚麽。如果你不知道你到底想做甚麽,那麼你會很快迷失。這個世界有很多門,很多門都會給你打開,你會從一扇門進入另一扇門,覺得有意思,然後留一會,又看到另一扇門裡的東西有意思,又留一會,這樣的門有很多很多,但你最終發現,你自己迷失了,因為有那麼多的東西都可以學,那麼多的地方都很美,都想深入。如果不知道你想要的,進入以後,你會覺得事與願違,甚至做著不喜歡的工作,浪費你的生命。所以,第一步你必須知道,你是誰,你要做甚麼。」
這程序員大叔説起話來像個先知。
「我是誰?」
這次會面後我問自己。
一年前,《魚書》剛成立不久,收到一位台灣讀者的來信,分享自己覺醒的體驗,她的覺醒就是從問自己「我是誰」這個問題開始的。
問過這個問題後,一個偶然,她經歷了一次覺醒體驗,體驗到三維世界的不真實,但隨即陷入了一種意義被取消的虛空狀態。她提到,當真正觸及到那個「一」的時候,之後所有的宗教經典只是在對答案。人一但體驗到那種合一,在這個分離的世界上便會面對一個根本的存在性問題——你不再渴慕眼前的一切,好比你吃過了仙桃一口,便對這個爛水果般的世界不報甚麼執念。你尋找意義,然而此間的意義取消了,你尋找自己,然而此間的自己也取消了。你面對的是那個最本質的虛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形識,亦復如是」。不少宗教都在描述這種覺醒體驗,那時概念,語言,感覺皆無意義,甚至就是對真理的誤解。連一談論這件事情,就已經開始誤解。
著名神學家托馬斯阿奎納在經歷了一次覺醒體驗後,幾乎要把自己的《神學大全》燒掉,認為自己畢生的文字在那巨大的神秘面前簡直不值一提,自己過於高傲自大了。
但問題是,覺醒後,我們仍然以各自感知的形式在固定的時空裡玩這個大遊戲。
我很羨慕朝聞道的人,也很羨慕西蒙娜薇伊(Simone Weil)這樣突然有了宗教覺醒體驗最後走上神秘主義道路並仍然寫作的哲學家。這一年,我仍然沒有精彩的頓悟般的覺醒體驗,但在穿越時空的路途中,卻感覺自己逐漸把舊有的我的身體,我的精神一一蜕去。
這兩個多月,向健身教練Pavel Durov學習,每日八十個深蹲,三十個靠牆俯臥撐,還開始跳舞,身上的脂肪一天天減少,將軍肚好像正在變成腹肌,明年說不定真會變成倒三角;也曾站在一眾陌生的程序員前,抽中了個一無所知的技術話題,硬著頭皮即興演講,發現我居然可以用法文自在地演講並把大家全部逗笑;也偶然建立了個私人比特幣圈群,結果群越滾越大,最後讓不少圈人通過我相互認識,把我奇怪地變成了明年我城比特幣圈活動的組織人和活動代表。一個老比特幣圈人前幾天看著我認真地說:我怎麼發現這一年,你從甚麼也不知道一下子成長了很多很多。

當然這一年的破圈成長,還包括參加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成為某IT女性協會會員,進入某哲學協會去聆聽,參與哲學辯論,努力在AI時代培養和維護自己的獨立思考和思辨能力,但一些問題同時到來:
這個從我舊有的身體裡,精神裡新長出來的人是誰?
這個像旋轉的《三兔共耳圖》一樣,和我共享過去的未來人到底想怎樣?新長出的我,究竟要做甚麼?
我還是一個寫作者?一個人類學人?
我還是宗教,歷史和文物愛好者?
我成了一個比特幣圈人?
一個IT女性?
一個哲學人?
我成了一個中法人?(franco-chinoise,這是前幾天有人對我的稱呼)
我要從中年婦女成為金剛芭比?
回首前塵,我甚至自己都不大認識我自己。
老實說,在這個聖誕的節慶時刻,我不知道我要做甚麼,我也還不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只是不斷去向各方向肆意成長,好像關了很久的犯人被釋放,病了很久的人恢復健康,老得快死的人突然返老還童,在這個世界上,感到所有一切都是新的,不再讓別人和自己限制自己,甚麼都想試試:想建立全新的深入的健康的連結,想去體驗這世界上的一切,想去創造屬於我自己的作品,建立我自己充滿愛和光明的家庭,群落,想去建設我認同的制度,社會,想去書寫我的歷史,並為我所相信,和我有著相同價值觀的文明,帶來生命,活力,創新和希望。
然而今年破了很多圈圈的我仍然很迷茫。
坎爺(Joseph Campbell) 說:「跟從你內心的喜悅,宇宙之門為你一扇扇敞開。」
我感到我內心的喜悅好多啊,結果面前的新世界敞開了無數的門,又構成了一座迷宮。
我在一千年的教堂裡慢慢地走,看著下午的陽光透過教堂右側的彩色玻璃窗照進大堂,靠近祭台的地方,陽光透過頂部的小窗照射在教堂古老的管風琴上,銀色的金屬管在呼應著金色的陽光,好像一個光的慶典。祭台上方穹頂上,是一襲白袍的耶穌和門徒的壁畫,左右兩側是深綠的棕櫚樹,與黃金底色呈現了強烈的對比,更加顯示出莊嚴神聖之美。
祭台柱子掛著張現代耶穌像,底部一行字赫然寫著:
「耶穌,我信任你。」
信任好難。耶穌全心全意地信任猶大,最後卻被猶大出賣,就連他親近的門徒彼得,在強權壓迫下也三次不認耶穌。我們信任人,那個信任的人的心裡卻住著猶大和彼得;我們信任人類社會的制度和建立在理性上的科技,它們卻因為人的種種作惡而崩塌反過來成為奴役和約束人的工具;我們信任自然之律,自然之律裡的生物法則是大魚吃小魚式地求生存,完成繁殖任務後就可以謝幕死亡。
可見之物尚且無法信任。那信任傳說中的耶穌呢?
這種信任就好像耶穌全然信任天主一樣,聽從天主的意志,一步步背上十字架走向死亡,然後復活,為人類彰顯愛戰勝死亡的救贖之道。
對於那個看不見世界的信任,那個巨大的,語言不可描述的宇宙神秘力量的全然敞開,接納,讓它進駐心中,從此行走坐臥,不論有人一起吃飯,無人一起吃飯,始終和它在一起,這應該就是信仰吧。
信仰,正因為我和巨大神秘的分離才有意義。因為這種分離,人始終有懷疑的空間,而在懷疑中看到終點,選擇信任,堅持逆向行駛,才是信仰。它是閉著眼睛在黑夜裡走路,卻始終相信心中的光會讓我們安然無恙地到達終點。
相信人死燈滅是權衡判斷,相信死亡不是終點是信仰。
「我是誰?」
我像宇宙神秘力量不存在,永遠不會得到答案一樣地問。而我知道,這樣不求回答,直面虛空,這樣正視讓我們之間分離的宏大距離的詢問,是我和宇宙神秘力量目前最為舒服的交流方式。
周圍是一片靜寂。我坐下,沐浴在彩色玻璃窗透過來的陽光裡,感到很溫暖,抬頭,身邊有塊紀念牌。

我好奇地讀著那紀念牌上的字,然後掏出手機查它的資料。紀念碑上的人,Pierre Poivre 居然和中國有很深的淵源。他是法國偉大的旅行家,哲學家,本是神父,被派去中國傳教,最後教沒傳成還深陷牢獄,但他的遠東之行並非毫無結果,他順便考察了當地的農業和社會,寫了遊記,回來後出版了遠東觀察筆記,並成為啟蒙時代大火的哲學作品,在和當地民眾好友交流中,發現自己對園藝學感興趣,最後單槍匹馬膽大包天向法國皇帝請求資助再去遠東,在船隻上遇到各國搶地盤火拼,失去了一隻手,最後在當地朋友幫助下,打破荷蘭人的市場壟斷,把香料養殖技術帶回法國,在法國培養出了香料植株,從此,丁香,桂皮,大香,肉豆蔻進入了法國平民食譜,也逐漸成了聖誕集市上紅酒味道的來源,為法餐貢獻了無數的精彩菜譜,讓香料成為今日法餐的日常,也成為世界飲食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1786年1月8日,他的遺體被埋在這間教堂。
我坐著,百感交集地看著這間教堂。想起前幾日聽到的奧普拉的一個演講,談到我是誰,我要做甚麼這個話題時,她說,問「我是誰」,不是問你扮演的角色,你是誰的女兒,幹甚麼工作,你是甚麼職業,而是要問那個問題,那個巨大到足以讓你認為瘋狂至極甚至不敢問的問題。
「我是誰?」
即使我捋順舌頭發問,得到答案,我敢全然信任這答案嗎?
但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想找到答案,它大於我的恐懼,大於我的不安全和不信任。
奧普拉說:「我的答案是——我是上帝的孩子,正如德日進神父說的,我是擁有人類經驗的靈性存在。我不想僅僅擁有成功,擁有甚麼遺產,我想實現最高的,最真實的作為人類的經驗,那個造物主在創造我的每一個細胞時就夢想著的我。」
好美的答案。
當我最終敢於這樣直接的提問時,那個下午和之後的幾天,我終於漸漸意識到,我想找到的終極答案似乎早已和沿途的風景一樣,深深寫在我腳下一步又一步,一天又一天的路上,三兔共耳向前奔跑一樣記在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三個看似分裂又統一的我的心中。過去裡藏著現在,現在裡藏著未來,未來裡藏著過去,向前奔跑,玩著這遊戲,而始終流轉在孕育,承載我們的,沒有形象,沒有盡頭,沒有侷限的巨大神秘之中。
為甚麼是這樣的遊戲?
為甚麼有這樣的遊戲?
如何跳脫出這樣的遊戲,最終自由?
如何在遊戲裡自由?
遊戲和巨大神秘或許本無二致?
人類歷史上許多宗教傳統都在圍繞以上問題從自己的角度提問並提供自己版本的終極答案。
智識的盡頭,不求回應的獨自詢問時,便是信仰的誕生之處。
當我選擇向一種宗教傳統提問,便是選擇相信一種版本的故事。
當我選擇獨自向宇宙神秘力量提問,便是選擇書寫自己版本的故事。
「我是誰?」
今天,在這個聖誕節直面人生之問的時刻,我想大聲給出我的回答:
我是宇宙神秘力量的孩子,是擁有人類身體和體驗,處在地球時空中的靈性存在。在旅行中祂握著我的手,一起書寫無限自由的美好故事。就像祂以無限,自由,美意和愛創造了我,我用我的故事彰顯祂的愛,光明,自由,豐盛和無限,向祂致敬。
現在,站在我書寫的故事裡,即使前面是門的迷宮,我也選擇相信,宇宙神秘力量終會引導我走進正確的門,即使因為各種原因一時走錯,有延遲,有中斷,也會左拐右拐,最終拐到正確的路上去,走向那個光輝燦爛的故事的完成。
「我是誰?」
我想只要人認真地開始提出這終極之問,敢於直面這巨大的問題,答案就會像晨鐘暮鼓,一天一天敲擊在心上,不論逃避,遠離,還是裝死,自欺,終究要面對答案做出回應。
這答案寫在天上,寫在腳下。在神秘之處,也在每日的日常。在重大的人生啟示,教訓,課程裡,也在那細微的如清風般的心內低語裡。在不再期冀答案之處,在像宇宙神秘力量不存在一樣對它全然順服交托之時。
答案在詢問前早已寫好。
那麼,「你是誰?」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晴
零點四十分,等最後一班輕軌,開始寫以下的文字。
從Web3群最後一次聚會回家,天氣不太冷,地上下了一層薄雨,有點滑。晚上七點套上藍色外套和牛仔褲,匆匆畫了個妝出門,到時已經八點一刻。通知上說聚會餐館七點半開始接待,八點開始講座,走到餐館一側透過玻璃窗看去,餐廳內居然沒有一個人。繞到門前才發現所有人都站在外面,十餘人左右,大部分都見過,當然,只有我一個女人。男人們人手一瓶啤酒,正圍成兩個圈圈聊天,我走到一個圈圈旁邊,問一個高個子男人,你們是不是已經講完了。
「沒有,還沒開始呢。」
對面的男人非常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對我笑笑,眼神十分害羞。他的外套不知是因為要滿足宣傳還是因為天氣熱,特意敞開著,裡面是件白色短袖,胸前有藍色的紙飛機標誌,哦他就是電報(Telegram) 的人,是傳說中全球只有40人,卻管理了十億用戶的電報團隊的一員嗎?
上個月11號《魚書》剛發過電報創始人Pavel Durov的文章,整整一個月後,神秘的電報人就站在我對面,看來《魚書》真的可以許願了。
和高個男剛打完招呼,還不知如何開口去和眼前男人們交流,有個穿一身比特幣橙色外套,連帽子也是橙色的男人突然從另一個圈圈走來,高聲問大家是不是全是程序員,他說這裡大概只有他不是,我趕緊喊我也不是啊。後來無意知道了這人的電報帳號,居然是姓名+BTC(比特幣),差點把我笑死,這套行頭看來是比特幣真信徒了。好險我這次沒穿我的比特幣橙色外套,戴新買的小紅帽,否則要撞衫了⋯⋯
當我說到我不是程序員時,高個男忙問我是做甚麼的。
我說我是人類學人,他愣了0.1秒。我問他是做甚麼的程序員,他說他是做AI的。
「那你怎麼會在Web3群?」
「我之前就是做區塊鏈的,轉職七八個月了。」
「為甚麼會轉職呢?」
「因為要付帳單啊。」
他倒是坦率,一句話說出了區塊鏈創業公司的困境。
「你覺得區塊鏈創業最近怎麼進入低谷了?」
「我感覺區塊鏈被體制化了,小的公司和項目很難生存,都向大的公司靠近」,他說。
「那你轉職還得重新學習AI啊。」
對,我是後來又學了AI,現在我還挺喜歡AI的。
兩週以來,他已經是我遇到的第二個轉職AI的程序員了。
「你覺得AI能代替人嗎?」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AI已經代替了人。」
「哪些方面?」
重複性的有邏輯性的工作。比如在數據處理方面,我更信任AI,不信任人。人盯著數據會出錯,還不如給機器發送指令。我覺得AI代替人是趨勢,它將帶來一次人種上的突變。
他用的詞是Muté,突變,生物學詞彙,一個物種取代另一個,這個詞讓我虎軀一震。
不是進化(évolué)嗎?人類從猿分化出來,走出非洲,擁有各種原始人種,最終其他人種滅絕,剩下唯一的智人人種獨統天下,經歷數百萬年的時間。人的進化歷史在現在看來像是突變,至今仍缺少化石資料來印證人類出現的關鍵一環,所以神創人類說和外星移民地球說等瘋狂的假設仍然存在於人類起源論中。
「你覺得AI人是人的進化嗎?」我問他。
「這個不是應該你們人類學人回答?」他笑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進化。現在人們已經可以在身體裡植入裝有AI的小機械,人工心臟,人工腎臟,我相信未來人和裝有AI的機器人融合是趨勢。」
「你也說過AI是在某些方面是強於人類的,比如數據處理,而人如果不訓練自己大腦能力的話,很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笨。比如計算器出現前,人可以心算口算,現在都交給了計算器。如果有一天機器沒有了,人還會運算嗎?長此以往,人會進步還是退步?最後是否只能依賴機器才可以存活?」
他聳聳肩:「所以變種人會是未來趨勢,我覺得沒甚麼不好,就是新人種。」
那你是做什麼AI的?
「記憶。」
「啥?」
「記憶。」
我又虎軀一振。這AI看來直搗黃龍了。
「這是因為人健忘嗎?」我笑道,「先把大腦學習能力讓出去,這回看來連記憶也要交給AI了。」
「我做AI代理人,就是他幫你記得你的所有事情,比如有的人記不住之前發生了甚麼,或者記錯了日期,這時人就問AI,AI可以幫你理出時間線和事件,幫你做出重要決策。」
原來這人去轉職去開發AI史官。
「那AI可以根據程序的設定,告訴你應該做甚麼,甚至捏造歷史,然後說你記錯了。可以一直玩gaslignting,最後讓你失去判斷力,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不信任自己。它還可以根據它植入的代碼建議你做甚麼樣的決定,掌握了控制記憶的方法,就掌握了操縱人的終極手段。瘋狂的科技公司,他們到底想做甚麼?將人弱化,愚蠢化,貧困化,把他們變成變種人嗎?」
「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
《1984》的獨裁大業看來要被AI完成了。
我正要和這位做記憶AI的程序員聊下去,群主這時告訴我們大家要進餐館聽講座了。
群主抱來了投影儀,一個滿頭炸裂捲髮的男人拿著一台很大的IBM電腦坐在了長桌中間,和投影儀連線了半天,屏幕上終於出現了他的電報帳號。
啊,電報今天來了兩個人!我數一數,如果電報全球只有四十個員工,那豈不是二十分之一的團隊今日都在這裡開會⋯⋯
果然,群主開始介紹的時候告訴我們,這兩人不但負責著全法國,而且負責著全歐洲的業務⋯⋯如果今天晚上這兩人被鎖住,豈不是電報全歐洲會癱瘓,我邪惡地想。
炸裂頭給我們點開他的電報對話框,迎面就是一張照片,我一眼就看見那照片裡,我的健身教練Pavel Durov一身黑色短袖,黑色牛仔褲,正和炸裂頭握著手⋯⋯突然想起了心理學上的六度分隔理論,指的是這世界上陌生人和陌生人間,只需要六個人就可以相互認識。從我10月10日臥床時被電報創始人的採訪擊中以後,我沒想到和他之間只隔了一個人!
「今天,我們要送你們在座的每人一個禮物」,炸裂頭說。
我要健身教練!我貪婪地想。
在《魚書》繼續許願,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見到電報創始人,我的健身教練,說不定會成真啊。Who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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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日 星期三 陰雨,氣溫7度
今日起床就有些抑鬱,天氣陰冷得厲害,心內瀰漫著悲傷之情,結束了,好像一頁書翻過。本來可以做點別的事,可我特意把自己放空,等著早點準備去小酒館比特幣圈聚會。
在另一個Web3人群,好像約定好似的,群主宣布下週三是最後一聚,並發佈了聚會主題——電報(Telegram)的加密貨幣:Ton和它的生態。想到前些日子看過電報創始人訪談後,我才剛寫過一篇《魚書》,要把每日做300個深蹲俯臥撐的他當作健身教練,深蹲沒幾天,人家的幣就來Web3圈做總結陳詞了,感覺有些魔幻。
正看著消息,Web3群突然有人跳出來說,今晚大家要去小酒館比特幣圈啊,是最後一次聚了。看到Web3人群為比特幣圈站台,心中突然酸酸的。這兩大幣圈,一個是規規矩矩的區塊鏈學術創業交流群,另一個是魚龍混雜的比特幣式生活流水席,核心訴求不同,文化不同卻終於在最後的晚餐時分達成了某種團結。底下有人感嘆,怎麼一下子都結束了,是熊市到了嗎?
最近比特幣兌美元創下了歷史新低,從兩個月前一枚兌換十二萬美元到今日的九萬美元邊緣徘徊。幣圈再次史詩級震盪和法國將在2026年馬上施行的加密貨幣交易平台歷史紀錄和個人報稅系統直接掛鉤的政策,讓大家的心情都難免有些低落。和相熟的區塊鏈程序員拉斐爾聊了聊,他說最近程序員圈圈見面聊的大都是AI和AI編程,而前幾年大家聊的都是區塊鏈,技術圈好像有一陣一陣的風,區塊鏈的風怎麼感覺刮過去了,連相關工作也不大好找,不過這次在我城刮得太猛了,兩大幣圈聚會全沒了。
我才剛進區塊鏈的門,怎麼門就被狂風刮走了?
這些天,鬼使神差,我也參加了不少IT圈圈的聚會,當然每一個都如拉斐爾所言,碰巧在講AI。我看來看去,感覺IT技術圈圈的風雨,一來就是大水吹了龍王廟的類型:捲鋪蓋走人,轉職,再立平台,重新學習新技術,狂風驟雨相當猛烈。
當你還在學編程的時候,人們告訴你現在都是AI輔助編程了,都No code了,初級程序員都要被取代,叫你去學AI,培養AI模型;我又參加了AI圈圈的聚會,AI圈圈直接拋給我一個詞,讓沒見過世面的我這幾天茶飯不思,直接引發了存在性危機,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個詞叫 Humain in the Loop。(因為是新詞,漢語裡有不少翻譯:人機協同,人在循環等等)
老實說,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我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本能反應想吼一句:How dare you!這些科技狂人怎麼敢如此傲慢,把人變成機器語言循環的一部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這個夏天,我和程序員世界所謂的Loop有了點浅薄的交情。了解到在計算機語言中Loop是指循環結構,有人翻譯成迴圈,就是你寫一段代碼,跟計算機發出指令,計算機根據你的要求,反覆多次執行這個相同的指令,直到你設置的循環次數結束,或者執行到特定條件退出,當然你也可以寫一段無限循環的代碼,計算機就會無限循環執行這段代碼。好比魯迅《祝福》中的祥林嫂,你問她一遍,她會跟你多次重複兒子剝著毛豆被狼叼走的故事,無限循環,直到你扭頭關機走人。
如果從認知科學講,祥林嫂變成這樣,是因為大腦在創傷後發生了改變,對於創傷記憶的反覆咀嚼和回放使人變得麻木,這是一種大腦自我保護的方式。祥林嫂變成了困在創傷循環程序並在社會風習中不斷重複和強化這套創傷程序的人,她的大腦執行著一種類似於計算機語言中的loop控制程序,以至於她的人生成為了悲哀循環,最終成了麻木的機器人,臉上沒有任人的活氣,走向毀滅。換言之,祥林嫂這個人被創傷循環吞噬了,又沒有足夠的來自內在和外在的支持性力量反抗和跳出循環,最終失去了生命。
人是甚麼呢?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人是有生命的:可以自己給自己下指令,可以做自由的選擇,可以超越社會風習的設定,不被自己的創傷和過去定義,可以接受宇宙神秘力量從內而外的改變,可以創造,更新,自動終止和超越悲劇循環,有衝動,有激情,有明辨,可以賦予自己,賦予社會,賦予世界生命,人不但有理性和邏輯,更有非理性的衝動,本能,直覺和信仰。
而循環結構中的人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生成式AI的瘋狂設定——人是瘋狂程序員設定的AI所要執行的循環程序中的一環。換言之,人是理性和邏輯中的工具,是機器代碼中的一個環節。現在人們經常用訓練AI來形容這件事,也有不少新興工作與訓練AI有關。
在我開始調研比特幣社群時,我做的第一份社群工作就是幫某比特幣社群公司訓練AI翻譯模型來翻譯與幣相關的語言。但後來在各種力量作用下,這份工作被人搶了,當時忿忿不平了好久,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是宇宙神秘力量要我把目光和精力更多投向人的社群,深入體驗去理解人,建立和深化人和人的精神連結,而不是去做AI循環中人形代碼的一份子。
畢竟,比特幣本身已經夠代碼了。它是為了解決人類金融問題,金錢自由和隱私問題而來,需要走向人,而不是把人變成代碼,把人變成幣。
生成式AI底層是代碼,代碼是0和1的組合,是二進制中「是 」和「非 」的二元對立選擇串。它和傳統代碼不同之處,在於它的設定是機器學習代碼,而不是傳統上程序員寫一串設定好條件的「是 」和「非」選擇的代碼。機器在被餵養大量現有資料的基礎上,學習資料的規律,判定資料中的是和非,種種微小的判斷和選擇,最後形成了AI給你的答案。但在這樣的判斷中,AI並不準確,所以在程序員設定的循環程序中要引入真人,讓人幫助AI,教給它在甚麼情況下選是,哪些情況下選非。人形循環可以被大量引入到圖像的識別和檢測,語音識別和翻譯中。比如此前你要訓練的AI已經在大量已有資料中學習到了男人有甚麼特點,可以在眾多圖片中選出和識別哪個是男人(對男人圖片選是,對非男人的圖片選非)。但是在它先前的資料庫中並沒有猥瑣男這個資料。這時,程序員設定人形循環,讓人來幫助AI在某些圖片中確認哪個是猥瑣男,如果人選擇的猥瑣男有一定規律,AI便會記住這個規律,在你問AI甚麼是猥瑣男時生成一種很符合你心意的圖片)
在人自然語言的餵養下,在真人的幫助判斷下,AI可以通過確認是和非,學習語言,圖像,音頻等背後的邏輯,同時識別它們背後的情感,給你一個出乎意料窩心,還符合某個社會,某種群體風俗習慣的答案,甚至讓你覺得「知我者,AI也」。
當然最後甚至會覺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不用AI」。
但是,根本問題在於,這些瘋狂程序員所設定的人形循環,他們最終要做什麼?瘋狂程序員有沒有底線?
最根本的仍然是人的問題!
一個獨裁政權可以利用人形循環培養大規模審查的AI,在第一時間識別並處理掉那些他們認為政治不正確的內容。一個作者可以用自己的作品培養AI,讓它幫助甚至代替自己寫作,還可以培養自動化流程AI,在死後讓它自動發文,回答讀者,從而實現人死文不滅,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理想。一個人也可以放棄和人的平等交流,訓練出專屬自己的AI知己,凡事包容,凡事服從,AI知己還可以進化,讓人擁有養成系的樂趣。人不必花費心思去談戀愛,去建立友誼,去理解別人,去學習成長,去體驗平等對話,去體驗作為人的情感中的種種失落,傷心,抑鬱,激動,狂喜,滿眼冒星星,人只需要像AI一樣,變成瘋狂程序員循環中的一份子,進行一場永遠可控,永遠有邏輯和規則的遊戲,便可以保障安穩。一但變成程序人和程序中的一份子,便可擁有無限循環的方便和滿足。不會用心,只會用腦。
那時候,是與非之間的地帶:激情,直覺,夢幻,衝動,人性的神秘,構成詩歌,藝術,美感,創造,愛情,友情,自由的那些元素,將在何處安放?那些永遠塞不進人型循環中卻獨屬於人的東西,那些機器羨慕,無限逼近可無法擁有的東西,很可能面臨著被人自己廢黜——因為它們會帶來改變,不安,躁動,因爲它們是生命,本源,是活力。進不了人肉餵養循環的,都不是人,或者都是舊人,而他們在創造新的人類,新的物種,更好的人,擁有無限能力的人,有一天,他們也許可以這樣說。
但我想,這人肉餵養的循環,這技術將要改變的世界,這瘋狂程序員的技術樂觀主義,面臨的還是一個舊課題:
當我們用人的能量,知識,情感餵養機器,讓它進步時,人本身有沒有進步?
這人形循環的語言是在培養幫助人成長的工具,還是在製造讓人變成機器人,程序人,工具人,最終成為殺死人的工具和幫凶?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餵養AI,給它發出指令,說我在寫一篇有關人形循環的文章,讓它幫我配圖。
在我長期的資料餵養下,它知道我剪了短髮,是中國人,圓臉,最近總穿比特幣橙色,用筆記本電腦寫作,於是生成了以下的圖片。

你看它多體貼,不說都能知道我心中所想的,但唯獨不遵循人形循環的理論。
我告訴AI,箭頭方向錯了,其中一個應該指向人。Humain in the loop的理論,是人幫助AI選是和非,它學習完後再反饋給人,人再強化所選的是否正確,再反饋給AI,如此循環往復,這樣AI可以無限逼近人的選擇。
但他堅持給了我同樣的圖片。
我後來才意識到,其實這張圖片並無道理:Humain in the loop最終強大的是AI,以及AI背後的力量。
而用AI的我們,每一次發出指令,和它對話,其實都是在用我們的能量和生命免費甚至付費餵養這些程序員們所創造的,屬於科技公司的,背後有著各種權力和金主,有著不可知目的和價值觀的人形循環。
這週在不同IT圈圈聚會上,我們每個人都要先介紹自己。當然只有我一個人不是IT人,我說我是人類學人。
這一介紹不要緊,大家居然都表現出很欣賞很感興趣的樣子(雖然我懷疑其中有很多不明覺厲的成分)。有一個圈圈還對我發出了邀請,讓我講一講人類學的事,看能不能和IT圈圈結合一下。
「相信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能帶來點甚麼」,圈主對我說。
但自從知道了Humain in the Loop這個概念之後,進入新的,不明價值觀的IT圈的我總覺得怪怪的。這些圈圈的人,不知道哪個就是科技狂人,哪個會成為科技狂人,哪個會喪心病狂地相信把人縮減為人形循環中代碼的時代是最好的時代。
而我這樣一個人類學人,在食人魔似的科技狂人面前,不亞於一塊新鮮的肉。他們只需要思考一個問題:「新鮮的人來了,讓她來餵誰?」
人類學人在二戰前曾經系統性地運用自己的學科知識餵養納粹,為納粹種族主義和種族選擇提供豐富的人種學知識,從而大力幫助納粹達成種族清洗。
在這個時代巨變的時刻,我不知道我的調查,我的作品最終會餵養誰。但我希望,這些文字以及我的能量和努力,最終餵養和滋養的是人,幫助人捍衛自由和人性,而不是幫助科技瘋子更好地理解人從而奴役人類。
但世間之事,既已發動,已不可控。只有默默祈禱。祈禱不行,恐怕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把AI去中心化,努力學習並培養一種可以撼動邪恶AI的駭客AI。(作者寫到此地已成為失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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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一月,法國改成了冬令時,一到下午四點半天就要黑了。日照時間短,早上出門天黑著,晚上回來天還黑著,想一想,我所在的城市和中國的哈爾濱在同一緯度。然而哈爾濱有冰雪,這裡只有冷雨。一陣北風吹來,外面降到零度以下,室內像個黑洞,白天都要開燈開暖氣,第二天,來自撒哈拉的暖風一吹,氣溫又迅速攀升十度,天氣像個精神分裂的變態。
讓十一月陰鬱不堪的還有劇烈的變化和壞消息。窗台上好不容易養出花苞的蟹爪蘭被大風颳走了,至此我的盆栽全軍覆滅,家裡的盤子摔碎了兩個,新買的碗也摔成了三瓣,不扔的舊物彷彿要被宇宙急切帶走。加上幣圈又遇史詩級震盪,香港大火的消息,身邊朋友來來去去劇烈變化,一些搬家,失散,裂蓆,一扇扇門關閉,但又有新的門敞開,新人進入生命。
最近我處在失去表達欲的階段,不想說話,不想寫作,不想發《魚書》,當心情很不好的時候,我就出門逛街。
在這個城市的夜色中遊蕩,週末會遇到不少遊客;而在老城區最冷清的週二晚上出門,會遇到人以外的東西。
城裡有兩條河,河上有不少橋,週末的人行橋是個舞台。有人在橋上彈吉他唱歌,有人拍照,在橋上套上同心鎖。橋金光閃閃的,通向那個叫正義的宮殿式建築,山上還有艾菲爾鐵塔的早期版,也金燦燦的。快到光明節了,山上教堂旁邊又亮起一行字,感謝瑪莉亞,感恩瘟疫時期聖母對城市的庇佑。帶狗的乞討者身上披著毛毯和狗談話,時不時有人因為狗可愛蹲下來湊進他,先逗逗狗,再給他幾塊錢。

過橋到了老城區,遊客就更多了。街上會遇見攤煎餅的小販,這煎餅就是你們說的可麗餅(crêpe)。法國煎餅分為鹹味和甜味兩種,鹹味的加火腿奶酪,甜味的加巧克力醬,榛子醬,蜂蜜或是白糖。煎餅時放黃油,一加熱滿街都是黃油香,讓人忍不住駐足。但這些煎餅小攤並非夜市,也不能隨意出攤,它們一般隸屬於攤後的飯館或小吃店,屬於業務延伸。老城區很大,但煎餅攤也就五六家。除了煎餅攤外,新來的還有賣板栗的攤點,板栗燒糊後濃煙滾滾,半條街都是糊味。

老城區最多的就是餐館和旅遊品小店,但有一家店每次經過顧客盈門,還開了分店。它充滿未來感,讓我感到有些驚悚:此店專拍瞳孔照片,簡直就是1984的藝術版。店前有個放大鏡,一盞特殊的燈,對著鏡子可看到自己放大的瞳孔細節,亮閃閃的顏色豐富得像宇宙射綫中的星系。人們將瞳孔放大拍照打印出來,製作成畫,明信片,常常有情侶和家人在這裡拍瞳孔留念。也許情人的眼睛真的可以讓人迷失,也許那些藍眼睛,綠眼睛,黃眼睛,黑眼睛在特殊光照下真的好看,能讓人聯想到宇宙造物主的神奇。但想到誰要送我他的瞳孔照掛到我家,我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無能欣賞,就好比我真的無能欣賞人們秀自己小孩的B超照一樣。我送你肺部的x光照片說我對你無所隱瞞,不信咱開胸驗肺,你能欣賞嗎?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喜歡去逛花店。靠近花店便能聞見花的香氣,鮮花在黑夜中要很多燈照著,才能顯出絢麗的色彩來。一束束花放在外面的水桶裡,沒有攝像頭監視,花店老闆好像也不懷疑誰會偷花,任顧客自己按照顏色搭配,搭配好了到店員跟前決定配其他的花,草還是樹葉。店員會問你這花送誰,如果送人的話,包裝會格外精緻,有絲帶,用同色或撞色包裝紙,如果送自己,就在玻璃紙上扎一條草繩,簡單方便也不失美觀。
花店的花都是按色系排列,紅的放一處,橙色放一處,白的放一處,我本想送自己紅色花讓十一月末尾熱血沸騰起來,結果一看鮮花中居然還混著毛線纏成的紅色假花。最後買了顆紅色的風信子,等養到聖誕節左右,家裡應該會香氣四溢了。

當然逛街的時候還會經過電影院。一家小眾電影院正上映《137文件》,旁邊是《私密生活》,《冉阿讓》等。上週去看了《冉阿讓》,講《悲慘世界》主角冉阿讓從罪犯變成一個正直的人的天人交戰的心路歷程。影片最觸動我的是開篇第一句話:
一個人成為英雄前,先是人。成為人前先是苦人。
我想了想自己吃的苦,按《悲慘世界》的劇本應該是吃盡苦難好做人。如果我做好了人,那麼下一步會不會是成為英雄呢?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沒苦硬吃會不會吃著吃著最後變成英雄呢?
心情不好的時候,十九世紀的價值觀已經不能再說服我。

小眾電影院正上映的《137號檔案》是對法國黃馬甲運動期間警察射傷遊行示威者事件的調查。黃馬甲運動後,法國街頭革命慢慢變得疲憊不堪,其實因為不少人在運動中被警察用橡皮子彈射傷,有的甚至落下了終身殘疾。感謝電影能將發生在法國的故事描述出來,觸及了這個國家隱藏的一面。當然這部電影據說最近在牆國國際電影節上放映,卻在香港法國電影節中被臨時下架,讓人感嘆一國兩制和審查制度的博大精深。不過提起牆國的文藝審查制度,的確可以魔幻地成為一些西方國家不願觸及話題的避風港和接待處。
比如最近因爲我的比特幣圈調研正好涉及到了法國宗教極端主義和民族的敏感話題,這些話題在法國很有可能會以政治不正確名義被軟性審查,人們聽到我要寫的話題先自我審查紛紛對我說在法國發表不了,人們不能在公開場合說這個,有人還認真建議我去牆國發表。哭笑不得中想起牆國曾經流傳的諷刺血汗工廠富士康閉環人生的網絡段子:
故人西辭富士康,為學技術去藍翔。
藍翔畢業包分配,尼瑪還是富士康。
原諒我在這裡引用一首漢語中出現低俗詞語的段子,有時候面對言論審查制度無語竪起中指是我覺得最貼切的表達方式。博大精深的審查制度說不定是兩國一制,構成了一個相互合作,相互排斥又幫助彼此查疑補缺的限制言論自由的生態。當然聰明人可以在一個審查國家去寫這個國家允許甚至是喜歡但另一個國家不能且不願意看見的故事,以顯示所在國家的言論自由和包容度和另一個國家的黨同伐異,增長各自無明的自戀。比如在法國當中國「敏感」問題專家,在中國當法國「敏感」問題專家,兩面都不得罪,都得心應手,而像我這樣腦子有病的人,才會在兩個國家死磕幾年,以頭撞各自的牆,硬是要把自己搞成每種審查制度裡的冉阿讓。但我想,這個世界正是有腦子有病以頭撞牆的各種前賢,來測量那些封鎖和困住人類的高牆的尺寸,鼓勵我們去探詢沒有高牆的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正如雨果所言:無知結束的地方自由才真正開始。

心情不好的夜晚逛街,最開心的當然是在路上遇到大貓。圓臉大貓在古老的牆頭徘徊,一輪明月下,大貓像個翻牆的勇士,一會走著嗅一嗅牆頭的花,一會兒停下來盯著我看。她走在牆頭上,不回牆裡,也不去牆外,我抬手想摸摸她,她躲避,留給我一個厚實的背影,卻在回身時再次觀察我,也觀察著牆內的動向,好像這兩個世界都是她所熟悉和掌握的,但不參與,也不親近。滿園月色關不住,一隻大貓出牆來。我越看她越覺得她的臉和我有點像,也許她看著我的時候也在想,奇怪,這個人臉好圓,滿頭炸毛倒像我一樣。

在週末之外的夜晚逛街,則會發現城市是另一番景象。旅遊區穿越成了文藝復興時代的居民區。走在窄窄的小巷,彷彿回到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黑夜,也是這樣長長的窄窄的路,巷口有小店,掛著花格子窗簾。那是理髮店,是雜貨店,在這裡卻是土菜館,亮著粉色的獨屬於舊時代的燈光。

這樣的房子,這樣的路,已經有五六百年的歷史了。老城區屬於世界文化遺產,完整保存了文藝復興以來的古建築和生活樣貌。一到沒有遊人的夜裡,看著樓上民居裡散發出來的光芒,我就想著,幾百年來都是這樣的窗戶,這樣的亮光啊。然而看著看著,我也清晰地知道這燈火通明背後是無數個個體命運的生死流變,個人有個人的命運,加起來就是時代的命運。我曾拿了整個前半生去懷別人的舊,到現在懷舊的劑量已經夠了。他們有他們創造和承擔的歷史,也有各自時代的重擔,而我也有我的責任,有我將要創造的屬於我的歷史。

走在假日遊人如織的教堂前,倒可以欣賞這座著名建築的全貌。這只是晚上七點,因為冷卻讓我看到了沒有遊人的教堂最質樸的樣子。那些剛建造起這座教堂的夜裡,是不是有人也以欣賞作品的角度而不是以朝聖的信徒心態看著這座教堂呢?

那些老城區的小酒館,此刻壁爐的爐火正自顧自燃著,壁爐上掛著古老的照片,好像主人剛走不久。小酒館似乎在等人,似乎也不期待甚麼人,這樣的晚上,恐怕沒多少顧客從大風裡闖進酒館,脫下外套,要一杯酒,一個人大聲地和酒保說笑,吃著麵包和烤血腸。我走過門前,酒保正打掃著衛生,好像在期待這樣的顧客,最終踏著風而來。

整座城市的夜晚,燈火點點,在橋上望著另一座橋,好像在看一幅風景畫。越看越覺得天地廣闊,而我獨自在這裡走過,像個遊魂。

逛街的人都在哪裡呢?這樣的夜裡,如果有人出來,應該在聖誕集市上。這座城市的聖誕集市在十一月下旬已經開放了,我每天路過,看見賣糖葫蘆的小攤那些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售貨員們,興高采烈賣著糖果和巧克力,就感覺夜色裡多了些甜甜的溫柔的童話氣息,冰糖蘋果的法語名字叫愛的蘋果,蘋果加了糖,好像加了愛。去年我在聖誕集市吃過一個黑巧克力版的愛的蘋果,拿在手裡覺得我的愛黑化了。而愛的蘋果攤點居然新安了兩個攝像頭,不知道是要防止人偷蘋果還是偷愛呢?

這愛的蘋果的童話在走向郊區的輕軌站逐漸破滅,旁邊牆上貼著各種宣傳廣告,留著街頭藝術風格的字跡,車站站著抽菸的,縮著脖子的乘客。這樣的夜色中,不見那個平日在車站要錢買吃食的可憐兮兮的中年男人。車站旁柱子上貼著的法國共產黨宣傳海報裡,馬克思不知是用手指著我還是用槍對著我:
你是共產主義者嗎?
加入我們!
胸口突然政治性一熱。啊,這紅色的光,這初冬的夜⋯⋯

第一時間收到《魚書》原創作品,請訂閱《魚書》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小雨
週六早上六點,我剛醒來,就看見圓先生說的另一個比特幣圈人群群主於5:48分發了一條長長的消息:
從2022年11月5日開始,近70個講座者參與,每15天一次的Web3, 區塊鏈,NFT, DAO,加密貨幣聚會,這樣密集的三年週期結束了。
是時候結束這種讓我們一週具有規律的物理形式了。
沒有任何要填的表,沒有收集任何人的個人信息,不需要註冊完全免費,熱情的氛圍,沒有形式主義,圍繞著聚會的十餘次合作洽談,聯盟達成,創業計畫及工作邀約,這是我們用來致敬Web3意識形態的方式:去中心化,開放,獨立自主⋯⋯這不是一個結束,這是過渡階段,正如加密貨幣一樣:
週期的結束,代表著下個週期的開始。
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法國幣圈人這十分文藝的告別辭看了很久。這個群是Web3人群,此前一直在酒吧聚會,每兩週一次,時間剛好和小酒館比特幣圈人群聚會錯開。自從六月老闆賣了酒吧開餐館後,這個群九月改成了餐館聚,我還以為活動如舊,結果群主卻要搬到另一個城市去了,三年聚會徹底劃上句號。
我唏噓不已。Web3群給了我很多美好的回憶,在這裡我結識了新朋友,只去了四次就踩了狗屎運一樣採訪到了一位法國比特幣圈重要人士和某互聯網大佬(據說2000歐一小時的人物⋯⋯)。然而,突然一下,彷彿急剎車,這些要結束了。
就這樣,2025年末尾,我跟了一年的Web3人圈,一年半的比特幣人圈聚會將同時劃上句號,剛好和最近的天氣有點像——屋漏偏遇連陰雨。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我怎麼感覺宇宙神秘力量在關門。這門關得不容質疑,不留餘地,一旦關上,好像趕盡殺絕,也狠狠告訴還在顧念舊情流連忘返的我,田野調查階段該結束了,寫作要開始了,正如群主所引述的加密貨幣週期一樣,今年年底週期的結束,代表著下個週期的開始。
週日家中突然斷網,倒讓我有時間把買到很久但沒讀完的書拿起再讀,把從前沒想過的事再想一遍。
我再次翻開法國作家Nathalie Azoulai的小說《Python》,它講述的是一位五十歲的巴黎作家,一名高師文學系出身的純文藝中年婦女學習編程的經歷。圖書節上,五十八歲的Nathalie講述了自己為寫這本小說,和孩子一樣大的青少年學習編程的經歷。
「世界上的機器運作仰賴稱為程式碼的電腦程序。這項技術革命與電力革命相似,區別在於它由語言、文法、翻譯等元素構成,這些事物本應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卻一無所知。我是一名女性,我五十加,我是作家,儘管面臨種種不足,我渴望學習編程。我想理解年輕程式員日夜敲擊鍵盤時,在黑色螢幕上滾動的那些快速、多彩的符號——它們雖然使用我們的字母書寫,卻無法被我們解讀。他們就在我們身邊,沉默而強大,卻被我們視而不見。
我的親人嘲笑我,提醒我遇到小bug就會驚慌失措,他們說得對,那我該怎麼辦?從哪裡開始?」
這是在她網站上關於這本書的介紹,這些文字散落在她的書裡。
我是一名女性,我五十加,我是作家,儘管面臨這種種不足,我渴望學習編程。
在這裡,我翻譯的中文用詞是「不足」,而法文原詞更殘酷,用的是handicape。
這個詞來自英文,在法語中除了指社會意義上的不足外,也用來指生理和精神缺陷。
Handicape 這個詞準確描述了電腦白痴加理科創傷的我2024年3月第一次進入比特幣圈聚會那無限放大的恐懼和擔心,以及面對比特幣語言覺得自己是智障的一幕又一幕。
圖書節上我第一次見到Nathalie Azoulai,聽了她的講座,買了唯一一本書,當時翻書翻了幾頁,猛然發現和我有些巧合,就和她聊了聊,她聽了後睜大眼睛說好奇怪啊,然後大筆一揮,給我簽名:
「祝你和Python有個快樂的旅程。」

這之後好像立即被說中,第一個來的消息就是芝麻關門——那個連續辦了近四十年圖書節的城市,突然宣布圖書節到此為止。我人生第一次參加的圖書節就這樣成了城市歷史上最後一次,城裡掛著的圖書節主題廣告在這最後的時光也頗耐人尋味:
拯救愛。
圖書節說。
買完這本書第二天,我去小酒館採訪老闆本傑明,去往小酒館那條街街口,拯救愛的廣告牌赫然立在路中間沒有撤去,好像一個指示,讓我不禁懷疑這四十年的圖書節,彷彿就為了給我傳遞這條消息。

我繞過牌子,與本傑明第一次交談,在他幫助下正式被比特幣圈圈接納。
這一年有時我會想起《Python》這本書,想想Natalie五十歲開始學編程,吃力不討好地離開她最熟悉的純文學人類關係小說,破圈寫一本看起來像新聞調查和人類學筆記的書——作為文學編輯和知名作家的她完全可以寫自己熟悉的題材。
可她說:我想理解。她用寫作來理解。
這本書,會讓和她同一社會階層,擁有同樣文化資本,相見就談文學藝術哲學的老派人覺得她瘋了——她竟然去寫主流文化不懂也不屑的Geek圈圈(老派圈圈人的做事方式比如:書中作者想學編程,會直接發郵件諮詢朋友圈裡的法國互聯網和媒體業巨頭,十大首富之Xavier Niel⋯⋯)。而這本書對於那些Geek來說,讀起來會覺得中年婦女不知所雲不可理喻,一直在講編程好難,最後居然總結成了存在性危機,沒啥技術可看,卡夫卡,普魯斯特,安娜卡列尼娜倒引用了一大堆;讓小說讀者覺得太像記實,沒有小說那些想像,情節流轉跌宕起伏,讓研究者覺得又太虛,並不能作為社會科學的材料。
那年圖書節上,這位曾獲得過Medicis 文學獎的作家展位門可羅雀,我觀察了一下,偶爾來的都是被題目吸引的想做程序員的戴眼鏡小孩,而純文學界對這本小說的反響也平平,遠不如她回到寫作傳統的小說來得熱烈。
還記得買書前,我好奇地翻了翻,看見她在某些章節瘋狂地拿計算機語言寫小說,不但用0和1翻譯普魯斯特的句子,而且在某些頁只用一種短語形式:我們的甚麼,「甚麼」在此處用不同名詞替換,規整地排了大半頁,好像計算機在說話,語言在跳健身操,《尤利西斯》在法語轉世,讓我看見了後現代法語文學的新表現形式,覺得這位作家好癲。
現在,一年多後,跟著比特幣,用著外省人低配版的方式,我把Nathalie書中她沒走的路走了一遍,重新看待這本書,有了屬於我的想法。
也許當你緊跟著一位癲狂的作家走過相似的旅程後,你會獲得某種意義上的成長,但當你在這一旅程斗膽進入小路,走過這位作家還沒走過的蜿蜒曲折的,泥濘不堪的,甚至滿地陷阱的小徑和分岔時,你會看到別樣的風景和全新的自己。
我所見的法國,不是首富教你學編程的朋友圈圈的法國,不是普魯斯特一塊德琳蛋糕裡的優雅細膩的法國,不是巴黎咖啡店叫人單獨輔導編程的法國,而是夜裡的法國,帶著土菜,豬下水味,醉漢味,他們打開門,邀我進入,熱忱,直白,沒有良好教育的青少年,有的多是為了社會和自由問題辯論得面紅耳赤又握手言和,又到社交媒體繼續言論大戰的中年人。有的是隱秘的駭客,大麻和雪茄在手的硬漢,當然還有我這樣的瘋癲女人。
週日晚上,我再次打開《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看著她的寫作大綱,突然給她換了個名字。
「請給我一個你們母語中女人的名字。」
我發消息給我的羅馬尼亞朋友,給媧小姐,她們不約而同,給了我羅馬尼亞語和阿拉伯語中與黑夜和光明有關的名字。
這個故事,的確誕生於一個又一個黑夜之中。
彷彿若有光。
我在洞穴裡深望,依稀地辨認著結尾的光。
一
這個秋天,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我這個寧可去大自然和大街閒逛的野人,居然像花栗鼠上轉輪一樣去了健身房,跟著老師又扭又叫跳尊巴舞,把自己拉成麵條練普拉提,在刑具一樣的健身機械上練肌肉,還重拾了晨間跑步。每日起床,都要被地表最強男人,前美國海豹突擊隊員David Goggins滿嘴髒話罵一遍才舒服,一天不罵好像生活裡缺了點啥。
之所以開始轉變,其實是因為十月有個瞬間,實實在在給了我臨門一腳,或者一個巴掌把我拍醒。
那是10月10號下午,我像甲殼蟲一樣正在床上躺屍。魷魚遊戲後一個月,我接連生病,三個星期的非工作日都在臥床,《魚書》毫無精力去寫,飯也沒精力去做,因為疲憊的後遊戲綜合症和補償心態,在吃飯這件事上放鬆了自己,就吃些超市裡可以買到的速食,甚麼炸雞,披薩,巧克力蛋糕,薯片,幾乎全是垃圾食品,因為想保持清醒還破例開始喝咖啡。當然,加工食品的後果也迅速在身體上顯現: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餓,最後越吃越虛弱,越虛弱越生病,一個月下來,不但體重增加了六斤,體脂率漲了6%,而且陷入了一個低能量的惡性循環。那日,比特幣圈朋友生日會包下餐廳請圈人去慶祝,摩拳擦掌準備要去的我,最後關頭卻病得連出門的勁兒都沒有,只能在床上一邊遙遙給朋友發消息祝壽一邊傷心於自己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種鬼樣子。正看著手機,突然收到電報(Telegram)官方@所有人的消息:
今天慶祝41歲生日的電報創始人(Pavel Durov)和美國的播客主Lex Fridman做了個訪談。
電報這個全球拥有十億活躍用戶的及時通訊軟件,我用得不多,對它的歷史和創始人更是無知。起初看到消息覺得甚是可笑,別的官方群大都在推出新功能或促銷時出個通知,可電報居然獨闢蹊徑,在創始人生日時直接貼上影片@所有人伸冤。再加上題目很吸睛:《Telegram(電報), 自由,審查,錢,權力和人性》——除了電報這個詞外幾乎每個都是我關心的主題。
我打開YouTube簡介,看到訪談大綱中有一段特別列出了比特幣,創始人去年又在法國被捕,心下覺得採訪恐怕會和我的比特幣圈人調研扯上點關係。
也就是這次點擊,本來沒法出門給朋友過生日的我,居然躺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給電報創始人過了個生日。
二
看這個訪談前,我想像他應該會在法國行政官僚主義和司法拖延下備受折磨。這點,我自己深有體會。官僚主義的龐大系統設定了繁瑣的循環程序。一點點創新和程序外的問題,都會帶來無盡的程序審批和拖延,最後程序滾程序,越滾越複雜,程序之間還相互矛盾,最後不了了之回到原點,幾個循環下來,留下被程序剝光吃淨的疲憊的人,變成巴普洛夫實驗中被頻繁電擊的狗的狀態——習得性無助。法國初創公司和創業者因為權力機構的官僚主義程序被扼殺和出走的不計其數。所以以我甲殼蟲的眼光來預設那個因為不把私人通訊記錄後門打開交給法國司法部門審查而被抓起來的電報創始人,我想如果他不被程序滾成甲殼蟲,應該也是一副疲態吧。
但點開訪談讓我最震驚的是,我把疲憊的主持人當成了Pavel, 而真正的創始人卻是個面孔發光,氣場強大,精力旺盛,模特身材的帥哥!他談起話來眼神篤定,態度自若,在很多時候都在微笑,談到有趣的地方瞳孔發亮,好像沒甚麼困擾他,讓他害怕,這哪裡像個41歲被囚禁後保釋的人,簡直可以原地超模出道!
就連訪談人也說,自己和傳說中的Pavel扎扎實實生活了幾週,他是他所見過的最有原則最無畏的人。越看採訪,我就越經歷了一些「垂死病中驚坐起」的瞬間。
訪談開始,他們便觸及了談話的核心問題:
自由和死亡。
主持人開篇就問:
你用俄語寫過「自由大過金錢」,如何防止你那些捍衛自由的價值觀不被金錢和有權有勢者侵蝕?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是我自己好奇的問題。《魚書》創立以來,我深知人類,自由,遠方這三個詞的重量,其中自由是一切的基礎。但是自由真的很難!先不說歷史上滅絕自由的國際災難,單從最小的離自己最近的例子說起,比如當你追求自由,離開體制,成為自由職業者,兜裡卻只剩十塊錢下個月房租也繳不上的時候;當你因為在網絡上自由發表意見卻被哪個牆國神經病舉報,不但自己而且家人安全被威脅的時候;當你的上司或者最大客戶拿著兩個選擇,一個是自由地滾蛋一個是不自由地賺很多很多錢的時候;當你的朋友家人全都站在你的對立面勸你或者要死要活情緒勒索道德綁架,逼你放棄你自由選擇的時候;當你以為的愛人不但不理解你,而且在你捍衛自由的關鍵時刻看著風向離你而去,拼命放水,扎你一刀甚至出卖你的時候,這就是感受自由重量的時刻:自由有時候是一種足矣致命的選擇。而自由又是那麼容易失去,在來自別人的金錢和權力強勢碾壓下,自由有時反而會被強力捍衛,但在他人操縱著金錢和權力,打著感情牌,一天又一天,毫無聲響,默默滲透,一點點腐敗,侵蝕後,你先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後醒來發現自己怎麼已在牢籠,悲哀地像條巴普洛夫的狗,眼前是無盡的自由,卻心靈癱瘓,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向前邁出一步。對啊,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我們有抵抗的清醒,但如何防止這日復一日對自由微小的侵蝕?
Pavel說了一句讓我聽起來毛骨悚然的話:
他說,「自由最大的敵人是恐懼和貪婪,你要確保它們不擋在你要前行的路上。如果你想像發生在你身上最壞的事並確保你對此感到舒適,就沒甚麼能讓你害怕。因此你腳踏實地,深深記住根據你信仰的原則活出的生命是值得的,儘管它短於活在奴役中的漫長生命。」
他說他自己也是人,也會怕死,反抗自然本能並不容易。
「因此你必須問你自己如下的問題:到底哪一種人生更值得過?是活在全然的恐懼中?還是忘記它,用讓你對恐懼免疫的方式活出你自己的生命?要記得死亡存在,因此每天都很關鍵。」
他喜歡提醒自己隨時可以死去。
Pavel後來談到自己人生經歷時說,父親給他最大的教育是,不要僅僅說出你的價值觀,而要活在你的價值觀裡,以身作則。他從俄國來,從小在聖彼得堡中學實驗班,接受的是後蘇聯時代的競爭性教育,必須要在追求個性和遵守制度規定中想辦法競爭活下來並活得優秀。實驗班這樣的蘇聯應試教育模型也同樣伴隨著來自中國的我的成長歷程,聽他說起這一段深有共鳴。只不過他以數學和計算機語言為路徑走向了追求言論自由的創業之旅:先和哥哥一起在俄國創業,創辦社交媒體,因不配合俄國政府對公司創辦社交媒體的干預和審查而出走,最後在阿聯酋成立電報,一路貫徹著自己無政府主義和自由主義者的主張。最後來到法國,成為法國公民,會見小馬哥,拒絕將電報總部遷往法國的提議,然後不久,他就在巴黎附近機場被捕了。
理由是作為科技公司不開私聊的後門給法國司法機構審查,會助長毒品交易活動和兒童色情片等犯罪活動在電報上傳播云云。(電報的聊天並沒有加密,這使它並非安全,如果沒有選擇secret chat選項,後門可以被電報打開查閱)。
不過電報案的荒謬之處,好比你家來了好多人在聊天,行政權力機構要求你之後必須提供所有來人之間談話的所有細節,因為他們覺得你家來的人一多,肯定有恐怖犯罪份子活動,如果你不報告,監控,記錄所有人的所有談話細節並匯報給當局,你就是縱容犯罪份子,就把你抓起來。
這套嚴重侵犯公民隱私權和言論自由的說辭,讓電報創始人被捕案成為衡量一個社會言論自由以及互聯網自由程度的標尺。Telegram和Signal為此考慮退出法國,而Telegram官方時不時對法國全體用戶發通知,號召用戶關注法國權力機構曾經的提議和動作——它最近要求歐盟表決通過所有信息編輯軟件必須掃描用戶每條私人信息的法令(Chat Control法案),以把手機徹底變成小型監控機器(一旦通過,歐洲將進入全面的網絡監控時代),不過幸好,在德國反對下,這條法案沒有通過。而電報官方也提醒說,法國已經在這麼做了。如果我沒有親身去社會調研,我會以為電報在誇大其詞,為撈出老闆打輿論戰,法國不是言論自由的民主國家嗎?然而不幸的是,我在調研中側面證實了同樣現象的存在,而這種現象更糟糕的是,它讓人們活在以為擁有言論自由的幻覺裡,這是另一種更高級的欺騙。如果說在極權國家,人們可以意識到言論被扭曲,欺騙在橫行,當權者睜著眼睛在說瞎話,書籍報刊被限制,出版被審查,記憶被刪除,但在這樣的自由幻覺國家,算法和資本讓你接觸不到真實,你看到書籍報刊在正常出版,記憶在正常書寫,而官僚系統,資本和科技的設定早已在第一時間排除所有異端,你說,啊我擁有自由。
是的,即使在民主自由的老牌國家,自由也可以一天一天被侵蝕,不知不覺地失去,今天,捍衛自由已遠遠不是冷兵器時代的街頭革命可以做到的事了。對文化和言論的審查正在科技助力下,以隱形的方式合法化,人們不知不覺在對科技產品的難以理解中,輕輕點擊了同意按鈕,放棄探尋,服從餵養,失去自己的隱私,更逐步失去獨立的思想和自由的言論。法國已經在這樣做了,而且可能會走得更遠。
Pavel帶著只有40個人團隊的電報,從俄國開始,一路出走一路追求互聯網言論自由,卻最終深陷一個以自由為立國根基的國家的牢籠。
作為一個創辦聊天工具的創業者,我想他一定思考過很多次死亡。言論是槍砲,IT技術之外的天下利器,在此處創業不亞於刀尖跳舞。但Pavel之所以讓我毛骨悚然,是因為我期待一個自由戰士說出在他人強勢進攻或潛移默化影響下,全力出擊毆捍衛自由的秘訣。可這位戰士卻平靜地說出了一句震撼人心的真相:
自由的敵人從來不是金錢權力,他人,環境,自由的敵人是讓你不自由的你自己啊。
因為你成為了自己恐懼,貪婪的奴隸,那些外部的一切,才最終通過這些情緒操縱你做出不符合自己價值觀的一個個選擇,最後讓你深陷牢獄。
那麼,問題是,如何讓自己不陷於恐懼和貪婪之中?
三
接下來的訪談中,Pavel談到了自己的生活習慣,用它們解釋了怎樣活在自己的價值觀中,他的每條生活習慣和建議看起來都特別理性,好像有一個程序設定,一條明確的線——對我個人成長來說是好的,我接受並發揚光大,對我不好的,我碰都不碰,如果我碰了,一定是我有甚麼深層問題沒有解決,那麼下一步就是解決這個深層問題。比如他說,長期的快樂大於短期的享樂,理由很簡單:如果你打算今天去死,那麼可以追求短期享樂,但如果你今天不打算死,為甚麼要追求這些短暫的快樂卻讓你的未來受苦呢。為甚麼要用成癮的有毒的東西和行為損害自己最重要的大腦,以及身體的健康?
這些習慣看起來簡直是禁慾主義很不自由,有時候讓人覺得這人怎麼活得像個僧侶——人來到世間不就是吃好吃的,享受最好的,活成這樣人間還有啥意思,但細想下來,其實條條都通向最終極的自由——不被恐懼,貪婪,偏見奴役的自由。
以下列出了他所提到的生活習慣和原因:
戒酒:
酒會癱瘓大腦,如果大腦在你的旅程中是你成功和快樂的關鍵,為何要選擇用短期快樂損害這一工具。
戒手機:
想自己定義生活中甚麼是重要的,不想讓任何人或公司和社會組織告訴我今天甚麼重要,我要怎麼想問題,要找到時間好好想想對你來說甚麼重要,在這個世界上你想改變甚麼(電報創始人除了測試產品外不用手機,且不要自己的孩子用手機。除了注意力自主的原因,我想健康原因也要考量。最近朋友幫一批研究手機輻射的科學家翻譯資料,給我同樣的建議:人體和手機接觸時,中間要有至少大於十釐米的距離,要想作死就每天手裡拿手機,屁股兜裡揣手機。翻譯完後,朋友每天在家看手機時,會把手機放在一本厚書上。)
戒黃片:
黃片不真實,只要你可以進入真實的東西,你不需要看黃片。如果你不能進入真實的東西,那是因為你的生命裡有短缺,或者一些需要克服的問題。
戒糖,戒垃圾食品,間歇性斷食:
糖讓人成癮,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餓。如果你要保持高效和健康,為甚麼要吃加工糖。你最後會一直吃零食。間歇性斷食,每天只在6個小時內吃飯,18個小時內保持空腹。(在間歇性斷食上,Pavel採用更嚴厲的186,而我近兩年常用的是168,即16小時保持空腹,8小時內吃飯。我自己試下來,的確會讓大腦的思考能力更加清晰,身體更加健康,那些同樣寫代碼的,需要管理大小公司的創業者們,那些需要管理一大家子人事的人體力要求更高,所以Pavel自己都說,他驚訝於現在的創業者都不提自己是運動健將這一點了)
當然,一個人為甚麼會癡迷於以上說的這些東西,Pavel也非常理性地逐條分析:這些沈溺的背後都是更深的問題,要下到問題的深處去問自己,找尋這些缺乏和沈溺的原因,通過解決源頭問題最終解決自己的貪婪以去除對身體和精神的慢性毒害。
自律:
接下來一點便是本文的關鍵了:
當談到自律時,Pavel說了一句話,讓我深有感觸:
自律特別重要,沒有它,你如何克服看起來無盡的,最終通向抑鬱的負面和絕望循環?
的確,當你想做一點事,改變一點世界時,你面對的現代官僚主義體制和系統像個沒有盡頭的俄羅斯套娃,你以為下個套娃就結束了,不,套娃裡面還有套娃,你就像隻踩上轉輪的花栗鼠,必須得面對眼前無盡的,通向抑鬱的負面和絕望循環,不知自己甚麼時候能出來。或者更直白一點說,系統在以熬鷹般的方式馴化你,用疲乏和剝奪時間的方式讓你放棄自己,成為它所要你成為的不會飛的籠中之鳥。
正如訪談人Lex Fridman最後總結時談到的卡夫卡作品裡描述的那些制度化和官僚主義帶來文明病症:用荒謬和繁冗的體制和系統來改造一個人,讓人變成非人,這是對個人自由和人類精神繁榮的威脅。
而被囚禁的Pavel給出了對抗這種熬鷹戰術的答案:
不要躺平,就在籠中,抓著藩籬把你訓練成最強大的足以衝破牢籠的鷹。
讓我們看看這位鷹的日常:
每天早上300個俯臥撐和300個深蹲,一週去健身房五到六次,每天一到兩個小時⋯⋯我就是這樣開始一天的,我不確定它們是否能改變你的形體,但它們絕對是一個很好的練習自律的方式,因為你絕大多數早上都不想做俯臥撐。它們不難,它們只是無聊,但是你克服它,然後做其他和你工作相關的事就容易些了。
比如,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泡冰水澡,因為它同樣是另一種自律的方式。
我認為你主要訓練的肌肉是自律的肌肉。不是你的二頭肌胸大肌或其他。因為你一旦訓練這種肌肉,其他的一切只是自己到來。

看完這期訪談,病好後,我也開始做俯臥撐,發現自己累死累活每天只能做一個標準俯臥撐。我和幾乎同齡人的蝙蝠俠一樣的電報創始人間,還差299個俯臥撐,250個深蹲。但我同時也感到自己無比幸運,那個帶著紙飛機標誌的電報偶然的投遞,讓甲殼蟲般躺屍的我帶著我自己的歷史和他產生了共鳴,確認和體會到了這299個俯臥撐背後的重量,也看清了在捍衛自由和獨立精神這件事上,我自己需要做的種種日常的不停歇的努力。給他過生日的我,其實是給我自己過了個生日。
和《魚書》一起健身強心,請訂閱支持《魚書》
STAY HARD !!!
每日都要被罵一遍的我的另一位健身強心教練:David Goggins
推薦他的書:Can’t hurt me (《我刀槍不入》)
2025年11月4日 星期二 晴
一
11月2號,吉米照例發佈了本月比特幣圈聚會的通知,次日就看到有人在群里留言說這是他最後一次參加聚會,隨後有兩三個人祝賀他職業生涯結束。一年來,每次聚會這位先生都義務充當酒保,在小酒館忙到深夜,不論是收拾餐桌,調配飲料,還是在本傑明進廚房準備晚餐時看店收款。他落腮鬍花白,總是微笑著,每次都穿著洗得潔白的T恤短袖,一年下來,白色仍煥然如新,每次想起燈光昏黃的小酒館,我都會默默記起櫃檯後或酒館角落的那一抹白色來。
好可惜,竟然沒機會和他說過話。
當我正有些遺憾時,本傑明突然以正式的法文發佈了一條更重磅的消息:
我同時宣布這也是我在我的機構每月組織的最後兩次比特幣餐前酒會。
之後會有別的聚會,但不定期,我們會跟你們通知。
這也讓我們可以在別處組織其他活動。我們有法國最大城市之一的強大社群,我覺得我們不會找不到新的聚會點!
看到這則消息的我呆呆站了好久,一時回不過神來。腳下,身後,前方突然全部空了,好像甚麼也沒有,眼前是一片迷霧。
宛如懸浮在半空。
上個月思考比特幣圈小酒館一年多的調研時,我還在想,這麽多材料寫都寫不過來,連田野日記都越記越長,也越寫越嚴肅,往書的方向奔去。在魷魚遊戲後我一直催促自己,是時候正式動筆寫書了,大綱改了好幾遍,題目推翻了好幾次,總是不知道故事怎樣結尾。好像缺少個事件,一個震撼人心的結尾,但那是甚麼事件呢?
沒料想,大綱還沒定,大事自己先來了——小酒館比特幣圈人聚會要停辦了。
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的書需要一個事件,宇宙就給我來了個終極大事件,讓我被迫給調研收尾,還是我碰巧趕上了法國最大比特幣圈人月度聚會最終落幕的歷史事件。
二
今日回家在路上遇見朋友,朋友說心情很糟,有些抑鬱。
我對她說,那我正好也剛得了個壞消息,心情很差,大家可以聊一聊。
我於是先問她怎麼了,她說孩子和老公去南部看球賽,孩子幾天沒給她打電話,她問為啥,孩子說你不是老嫌我們妨礙你嗎?她聽了突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在陰雨綿綿的十一月,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裡待了好幾天,覺得好孤獨,好抑鬱,在家時,只能打開播客,好歹家裡有個人的聲音。她知道這種被拋棄的感覺和孩子無關,是她自己的問題,而她完全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感覺。
「啊,這就是自由的重量啊」,我對她說。
這些年心心念念想離婚卻因為財產分割問題無法離開的她,一直想要有自己的空間,甚至是短暫的家庭內的和平。但有了空間後,最終要面對的還是真實的自己和眼前的自由。被三十年婚姻生活規訓的她還沒有準備好和自己相處,更不習慣身邊沒人。她解釋說自己從小來自一個大家庭,習慣了兄弟姐妹在一起,又在二十出頭結婚,這下真一個人了,感到非常焦慮和失落。
「啊,那就像電影《肖申克的救贖》裡那些在監獄呆久了的人被體制化了,出了監獄不知道要做甚麼,最後要麼自殺,要麼回到監獄。」我說。
「那我得看看這部電影」,她說。
我驚訝於自己突然說出了一個詞institutionnalisé (體制化)。想起自己曾經上的人類學課程《社會和體制》,費了很大的章節講婚姻這種體制,沒想到現在突然用人類學視角來開導朋友了。
在體制內的人常常不能理解體制外人的生活。
自由,意味著為自己的幸福負全部責任。眼前的世界都是你的,想去哪去哪,想參加甚麼活動參加甚麼,想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想把自己變成甚麼樣子就變成甚麼樣。但是自由同時也意味著一個人要成為一家公司,一隻隊伍,管理自己,禍福自負,不僅要在順境時盡情瀟灑,更重要的是在困難和孤獨時做自己的啦啦隊。沒甚麼可以依靠,人生的義務首先是照顧好自己,自己保護自己。
人們常常嚮往無拘無束的自由,但忘記了自由是有重量的,自由的重量甚至會讓意志軟弱的人不堪忍受。放棄自由進入體制,生活會容易很多,但倘若體制限制甚至扼殺人的自由,讓人非常不幸福,那就要有時刻可以重新回歸個人自由的底氣和人生訓練,好比一個久久賴在床上躺著的人要訓練肌肉,等門一旦打開不能忘記奔跑。
我又突然意識到本傑明在群裡最後宣布時用的法語詞是:「我和我的機構」。
「機構」——這是典型的體制詞彙啊。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和朋友似乎進入了同一境地。朋友是想逃出婚姻體制,而我從沒想過告別小酒館比特幣圈人體制,但現在,不論自主還是被迫,我們的面前都是無盡的自由。
宛如懸浮在半空。
那麼,我是不是也被小酒館的比特幣圈聚會體制化了?
的確,回想這一路的調研,我依賴於小酒館,它是我的信息發布站,是換幣的地點,也是人們每月談論比特幣和時事的小型知識研討會,是我每個月週三盼望的事情。在那裡我遇見了各種各樣精彩的人,他們陪我一起迎來了一場人生巨變。在那裡我接觸了此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領域,一年多的成長好像讀了好幾年的大學。那裡一進門就會看到本傑明,看見我來了,他一定會興致勃勃從酒台上拿出最新的無酒精飲料,然後樂呵呵地說:「今天我們來了一種新口味手工飲品,你要不要試試。」
酒吧吧台上每次都立著一張塑封的酒水單,人們以為那酒水單可能是固定不變的,但仔細看過的我知道,酒水單每次都是本傑明新打印好的,提供的酒水和晚餐次次不同,寫在最後。
在這裡,我遇到了全世界來來往往的比特幣圈人,說著他們在世界各地的見聞,「下回見」,大家好像約定好一樣,覺得下回一定能見,每月第一個週三回家,回「我們」的家。
因為這個聚會的存在,每當遇到比特幣的問題我的心裡都不慌,因為我知道聚會上一定有能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當然這也成為了我懶的理由)。有時候遇見解決不了的事,去一下幣圈聚會,和幣圈人聊一聊,心中都會安穩一些,因為在那裡可以遇見生活中的勇士和覺醒的人。我同時也結交了不少各個年齡,各種職業的新朋友,他們用自己的生活態度,人生經歷向我展示著這個世界原來有和我同頻,同樣信仰,關懷同樣問題的人存在。他們一個又一個來幫助我了解技術,更新信息,進入別的圈圈,跟著他們,我學到了很多很多。
然而,突然一下,聚會要沒有了,好像我的比特幣大學要關門了,而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畢業。
對於小酒館聚會要結束這件事,我沒有準備,我應該有所準備的啊。
我看看朋友,她拎著餐盒,走向車站,此時好像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無依無靠地向前走著。
我於是對她說,也好像是安慰自己:
「其實你想一想,人生來孤獨,也會一個人面對死亡,不論怎樣,說到底人最終面對的都是和自己的關係,所以和自己相處要早點做起。」
她點點頭:「對,最近我也想到,其實人生就像坐車,有的人和你同路一陣就下車了,有的人和你走一段也分開了,最終面對的還是自己。這真的是我人生的課題,我需要訓練自己,看看怎麼能去掉這種被拋棄的不安全感,怎樣能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為甚麼心情很糟糕?」她轉頭問我。
我說了小酒館的消息,她對我說:「你其實也可以這樣想,他們陪你走過了人生中的一段路,現在你們要分開了。」
「對啊,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自由了。我應該是熱愛自由的啊,也已經習慣獨狼(單身狗)一樣生活,可我為甚麼感到創傷爆發?」
「甚麼創傷?」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被詛咒了,我總是在做一個文化的收屍人,為一個歷史事件做最後見證,送別。從前在青藏高原的時候,我記錄完一個地方的廟宇,村落,一個月,兩個月,或者一年後回訪,整座廟宇,整個村落都不存在了,連造廟宇的人也死了,而這一切好像只有我見證過,有時候你會懷疑它們是否存在過,就是那種「眼見它起朱樓,眼見它宴賓客,眼見它樓塌了」的感覺。有時候我覺得我自己就像神話裡的麻姑,那個見證過三次東海變成桑田的人。我以為青藏高原的那些消失是因為城市化現代化的結果,但在法國,沒想到我做調查一年多,一個連續舉辦三年的Web3酒吧聚會,我只去了三次,老闆就突然把經營八年的酒吧賣了去開餐館了。現在就連舉辦三年的小酒館比特幣圈人聚會也要落幕了,好像我身後又有一扇門要關上了。」我越說越傷心。
「那你也可以這樣想啊,他們很幸運,有你見證了他們的歷史。因為有你,我們可以知道他們存在過,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件,這樣的文化⋯⋯」
「是我幸運。」
「那青藏高原的事情你記錄下來了沒有?」
「有些還沒有。這是讓我最痛心的事。」
從前,我常感覺自己的手跟不上這流逝的速度。我也常常給自己找藉口,還有時間,好像明天不會發生甚麼變化一樣。然而,我忘記了提醒自己,無常隨時可以到來,珍惜自己在聚會的每時每刻,把眼睛睜大,耳朵豎起,記錄下那些值得被留下的瞬間和故事,然後將往事封存,讓心情回歸平安。
「那小酒館的事情你就好好記吧。」朋友說。
「嗯。」
後記:
2008年10月31日,中本聰發表《比特幣白皮書》,向世界解釋比特幣這一概念,標誌著改變人類歷史的這一貨幣理論上的誕生。《比特幣白皮書》發表17週年這天晚上,我偶然經過市中心的書店,看到了伽利瑪出版社新版的聖修伯里帶插畫的《人的大地》終於來到了我的城市。這本書的插畫和書的手稿目前在巴黎的伽利瑪出版社展廳展出,展出到12月23號,好想去巴黎看手稿啊。
之後看到插畫作者和編輯的採訪,才知道寫這本書的聖修伯里剛開始也是像寫blog一樣一篇一篇發表在雜誌上,後來花了很多功夫終於把它整理成一本書,還看到了他為了一個詞不斷劃掉修改。知道了這點,突然和《魚書》達成了某種和解。前陣子我一直擔心,《魚書》每月四篇的頻率會降低我的作品質量,特別是《人類學田野筆記》這本要寫成書的東西,寫成現在草率的樣子,我很不滿意。而不斷重複的草率只能讓草率更草率,所以我停了一陣發布反思寫作方向。現在看到聖修伯里的《人的大地》以及他的部分修改痕跡,我知道我不需要再給自己找藉口。況且,他才是真正懸浮在半空的那個人,每天晚上落了地,坐在床邊,記下他和朋友們的故事。
這個世界有很多恐懼和不安全感,讓我們停止,但你要繼續記錄和書寫,不要成為這些情緒的奴隸。寫下去,一扇扇新的門會打開。
人在面對障礙時,才能發現真正的自己。
——《人的大地》

第一時間收到原創故事,請訂閱支持《魚書》。
2025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晴
本週工作時不小心丟了手機。
短短幾小時,大腦就寫了好幾個劇本。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失去了不少人的聯繫方式,有些完全沒有備份,可能從此便和他/她在這大千世界失之交臂。其次想到了手機上的比特幣錢包,有幾個錢包還沒記下打開口令(助記詞),還有一個存著最近打算買電腦的一筆錢,想起小酒館的幣圈人A大哥,今年六月因為手機突然壞掉比特幣錢包助記詞根本沒記,損失了四千多歐等值的幣。心下覺得新電腦要泡湯了,可冷靜下來突然又記起,一年前開那錢包時,助記詞被我手寫藏在某處,應該可以恢復,於是稍稍鬆了口氣。
沒料想一口氣還沒鬆完,又想到法國幾乎所有重要帳號都要手機:銀行轉帳,加密貨幣和歐元轉換的交易所登錄要手機確認,錢怎麼辦?想到了我的比特幣圈人調查,有些筆記,照片,錄音都沒來得及備份⋯⋯
最後更是驚悚地想到,因為本週剛開始肌肉訓練,一拍腦門剛來了兩張大肚腩自拍,打算做「訓練前」和「訓練後」對比,這下完了,要洩漏出去豈不是成了豔照門⋯⋯
丟了手機,我的身分,關係,錢財,思想,甚至連最後的隱私都要不復存在了,幾乎等同於社會身份死亡。現代人怎麼會被手機奴役到這個地步,讓她成為我的分身,最後代替了我的存在?
這漫長的一個下午,我面臨了人生中一次存在性危機。
當我給日常調成靜音的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問了不少人,甚至打開手錶搜索功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掃描後,手機還是沒有任何音信,我差不多已經絕望,正準備回家,突然有人衝過來找我,說同事撿到了我的手機。
幾乎是歡跳著,我跑去見同事,她說看見我在飯廳拉下了手機,一轉眼人不見了,想發條消息告訴我手機在她那裡,於是便遇到了「當手機不在主人身上如何通過此手機找到主人」的悖論⋯⋯重新拿到親愛的手機時,我幾乎都要老淚縱橫了,一看才發現,丟失的這半天時間,居然收到了很多短信。
其中一條是李姐發來的:
「請問後天有空?一位先生要談比特幣⋯⋯」
然後寫著地址和時間。
嗯?李姐要談比特幣?還找了甚麼先生談?!
中秋節前,我去中國超市買月餅,收銀時和朋友討論了下月餅是芋泥還是黑芝麻餡好吃,走在大街上又對秋天的第一茬綠橘子高談闊論了一番,突然身後有人追來,堵住我們:
「喂,你好!我聽見你好像很會吃,想問下你知道這裡有甚麼中餐館的菜做得比較好?」
來法國這麼多年,還第一次遇見有人在大街上追堵我問美食,既然問到《好吃的故事》老巢,那就得好好回應一下。況且關於甚麼好吃這種事,我是可以不知疲倦說一天一夜的,於是李姐便到旁邊的小店請我們喝咖啡。
就這樣,我和李姐莫名奇妙以美食結緣。
李姐是台灣人,篤信佛教,精研中醫,雖自稱六十多歲,但深諳養生之道,皮膚白皙,連皺紋都少,看起來不到五十歲的樣子,常想著普渡眾生做義工治病救人。從巴黎剛搬來這裡不久,她對這座美食之城非常好奇。雖然已經來法國三十多年,可眼睛不大好,不怎麽認路,只對家那邊橫平豎直的大路最熟。
十月初,李姐問我有甚麼出門計畫以見面,我說十月八號晚上有比特幣圈小酒館月度聚會,問她要不要來喝點甚麼,順便見見人,在那裡她會遇見很多不一樣的法國人,很可能會顛覆從前她對法國的認知。
「比特幣?」,李姐聽後很好奇,「比特幣要怎麼買?」
「下載個錢包買。」
「一枚比特幣多少錢?」
「這兩天是十二萬美元。」
「啊這麼多,我沒有那麼多錢!」
「你可以先買十歐元的比特幣試試。」
「啊?比特幣不是一枚一枚賣嗎?可以這樣買?」
「當然可以,你要想買也可以買一歐,十歐,一百歐,就是買零點零零零零幾的比特幣這樣啊,我一開始也就買了二十歐,誰一下子有這麼多閒錢一枚一枚買比特幣?」
「那錢包怎麼下?我可是電腦白痴!」
「那你聚會時帶手機來找人幫你講講吧,我先帶你去探探路。」
我於是帶著路痴李姐,告訴她認清路上的甚麼標誌才可以到達小酒館,即使那酒館離她家也就幾百米。
走到酒館門前時,居然遇到正在收拾椅子的老闆本傑明。
三個月不見,本傑明瘦了不少,頭髮也稀疏了,差點沒認出來。他倒第一時間認出了我,看見我忙叮囑:「啊,你知道嗎?十月第一次聚會改到了第二個星期三。」
「嗯我看見通知了,我帶這位來認路,那下週見啦。」
十月八號我到小酒館已經晚上七點,從沒有這麼早到過。而李姐居然真的來了,比我到得還要早。遠遠看見她站在小酒館外面,正和幾個幣圈人聊得火熱。
李姐手裡居然拿著個本子和一支筆,站著,邊聽邊勤勤懇懇記筆記。
我看到她用繁體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記了好幾頁,好像一個熱愛學習的小學生,在大家捧著酒和手機聊天的地方,這種古早的學習方法讓我驚呆了。
「來之前我專門去查了比特幣的資料,有好多東西我不懂啊。」
「不懂就在這裡問。」
「那你來了我要問你,那個挖礦到底是甚麼意思啊?」李姐抓住我就問。
「你先問問這裡的人。」
我把她帶到圓先生跟前: 「圓先生,你給解釋下挖礦?」
「挖礦啊」,拿著啤酒喝得微醺的圓先生一聽,咧嘴笑了,「簡單地說,你可以把比特幣區塊鏈想像成森林,裡面藏著金子,那些礦工也就是有挖礦機的人,運用電力和計算機的算力,要去競爭著找金子,誰算得快最先找到金子,就會分配一部分金子給它,算是proof of work,這就叫挖礦。」
圓先生微醺的解釋中,算力證明竟然用的是英文,且發音標準,不愧是每週六去英語角的結果。
而李姐更懵了:「那些金子是誰藏的?」
「Le createur!(創世者!)」
圓先生這一句話讓我差點笑死。好吧,「創世者」,有宗教的味道了。
「創世者是誰?為甚麼會有這麼多金子?」李姐追著問,作為佛教徒的她,信仰世界裡只有因果律,可沒有創世者。一神教文化背景下的人很容易接受創世者創世說,然而對於沒有創世說文化裡來的人,接受甚麼人創世好比是聽一個幼稚的童話故事,甚至,一個騙局。
「創世者,又叫中本聰,至今都很神秘,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他當初設計的區塊鏈就是這麼設計的,每十分鐘產生一個區塊⋯⋯」
「那區塊是甚麼?」
「那這個說來話長了⋯⋯」,圓先生要逃了。
李姐的眼裡散發著懷疑的光芒,圓先生本來要用最簡單的話科普,沒想到講的故事不但沒科普,怎麼聽怎麼像個天方夜譚加邪教創世論。從李姐眼裡,我看出了小酒館是騙局總部的感覺。
「李姐你要不要下個錢包感受一下?」我問她。
她打開手機,不知道在哪裡下,我告訴她谷歌Play找,我們找到錢包,點擊「下載」後,手機提示要輸入她的谷歌帳號密碼登錄後才可以下載。
李姐一陣慌亂,「我的密碼在我家的小本子上⋯⋯我得回去找本子⋯⋯」
雖然出門前反覆叮囑她帶一個能用的手機,李姐終於帶來了家人的智能手機,但因為從沒下過智能軟件,不知道下軟件要登錄谷歌帳號⋯⋯
李姐一直在道歉,說是自己的問題,我看不下去。手機硬件和軟件設計出來本來都是為人服務讓人更方便的,最後服務不好又收人的錢和信息,為什麼最後成了使用者的問題?想起層層密碼帳號好像是把人鎖死的枷鎖,處理自己的錢都要通過私人公司谷歌,它甚麼都要控制,甚麼都要知道,可谷歌這種科技巨頭會對這些多信息做甚麼樣的事情,和政府之間有甚麼樣的勾當,一陣無名之火升騰而出:「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谷歌的問題!」
十月天氣已經有點涼了,天色越晚,站在外面的李姐就越冷,想買杯喝的,而店裡只收比特幣,於是李姐塞給我五歐現金,讓我幫她買杯加水不加冰的Richard開胃酒,我自己要了瓶無糖可樂。和本傑明正聊著,突然聽見外面李姐喊我的本名。
「你叫Fish甚麼?」聚會上幾個人好奇地問她。
李姐就跟他們說我的本名,他們發不出中文音,李姐便用緩慢的中文教他們標準普通話發音唸出我的名字。
正看本傑明調酒的我聽見好幾個法國人一起大聲唸我中文名時差點昏過去,大姐,在這裡所有人都用化名的啊!
接下來的聚會上,我和李姐有時待在一起,有時分開,李姐的筆記記得更多了,但是夜色中,她的眼睛不好,不能多待,在聽完一位幣圈人激情四射的演講後,她便留我繼續聽演講,自己回家了。
結果在我手機丟了時,卻收到她這樣一條短信。
是甚麼先生要談比特幣?李姐是怎麼認識這位先生的?難道又是她大街上遇到的?我的心頭疑雲重重。
我給李姐打了個電話,電話裡李姐說:「哎呀,那天晚上有個先生說可以給我講比特幣啊,我給他留了電話,他就發消息馬上說要見面,我也可以帶朋友來,我沒想到這麼快。我想你不是要做田野調查,可以來一起聽聽,再說我主要是要給你烤栗子,我先生家裡的栗子樹結了不少果子,我就吧它們烤了,帶給你吃哦!」
在比特幣圈人中混了一年的我,還從沒遇到過甚麼熱情主動要人電話講比特幣的先生。我遇見的幣圈人,除了一位程序員女孩外,幾乎都是我主動要人家的聯繫方式,而且都是加密聯繫,從不給電話。這次那位激情演講的幣圈人,我要他的聯繫方式,他都不給我,怕暴露自己的身分。幣圈人深知電話联系很不安全,到底是誰膽子这麼肥?
我在腦中快速搜索那天晚上來的十六個幣圈人,实在想不出。
等我到達約定的地點,看到一位我從沒見過的老態龍鐘的先生,头发稀疏,眼袋深垂,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帆布包,驼背颤颤巍巍地好像在等人,隨後他又看看表,然後抬起頭來盯著我的臉直看,看了一会儿,径直走過來問:「你是台灣人?你也在等李小姐?」
嗯?我突然一個激靈:怎麼是位老爺爺?一年下來,除了一位七十歲的比特幣奶奶外,比特幣圈幾乎全是三十到五十歲的人,怎麼會有一位我從來沒見過的老人?
想到法國老年人四處放電,八九十歲還在尋找愛情的作風,突然心下不妙,完了,幣圈老人來勾引李姐了!
預知後事,請訂閱或支持《魚書》,第一時間跟進法國比特幣圈人的田野調查
《心靈文明工匠圖譜》002
2023年10月初,《魚書》創立半年後,突然收到一位讀者的來信,信中說我的文字很有「魔性」。被這句評論逗笑之餘,也有種宿命感,因為一模一樣的評論已經多次收到了。於是我寫了篇文章,認真回應了這位讀者提到的「魔性」問題,但因為一些安排卻耽擱沒發。兩年後,重讀草稿箱裡的舊文,對我和《魚書》這兩年所走過的路,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於是將全文修改後放上來,以作為對讀者的一封歷史的回信。(瞧,《魚書》不是不回信,只是回得慢而已);也希望這封信,能讓《魚書》在混亂的能量變化中,始終自由堅定走自己的路,在亂流中堅守北極星的方向。
以下就是這封信:
LWen君:
關於魔性這個問題,其實我在寫作中並沒有追求它,我是清新俊逸天真風的李白盲粉!我也想不通最後怎麼會通往魔性?甚至還有越來越瘋癲之嫌,想來想去,我覺得答案應該是:
不是我在追求「魔性」,而是 「魔性」在追求我。
空口無憑,請允許我搬來布封(Buffon)在法蘭西學院中演講詞中著名的一篇:《關於風格的演講》。
在這篇演講中,布封提到,一個作者的文字風格是他人格的直接反應。讀者在文字中照見魔性,或許是因為作者正走上魔性道路。可魔性之路究竟是怎樣的,我不清楚。說不清時,就喜歡講故事,所以我先講一個魔性與我的故事吧。
錯過的魔性大業
多年前,我曾在青藏高原逛宗教工藝品小店,看中一尊核桃大小的彌勒佛佛像,那佛像是民間小窯廠製造,做工古樸但比例不協調,透著一股笨拙可愛又幽默的氣質,當時店主說它一直放著沒人要,原來賣三塊錢,現在你看著給吧,多少都行。我兜裡剛好有十塊錢,就全給了店主,想支持一下民間手工藝。就這樣和店主聊起來,他大概見我給了太多,有點不好意思,堅持要送我幾張護身符,問我要了八字,準備寫到黃紙上去。寫下八字後,他用手指掐算推演了一番,然後突然抬起眼睛驚愕地看著我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不在這裡?」我說。心裡也有點奇怪,畢竟我沒告訴他我只是短暫過路轉車逗留兩個小時,進他的小店也是百無聊賴隨機路過。
他看看八字,又掐指算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坐下,撓著頭,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說:「你,你是我們道上的人啊!」
甚麼道上的人?! 我吃了一驚,完全不信,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可是他馬上掏出張名片,遞給了我。上面赫然印著一座廟,廟上面是他的名字和頭銜——某廟「神弟子」某某,然後是聯繫電話。我沒想到逛小店還能遇到自己研究中一直尋找的神弟子。神弟子是當地宗教體系中一種負責溝通人神世界的職業,翻譯成大家都明白的話,就是巫師,通靈者,只不過他們只負責與某個具體神靈溝通,會替他們說話。後來他反覆叮囑我第二天一定再去找他,他如果不在店裡就打電話給他,他專門過來,要和我好好聊聊道上的事,好像有把我收為弟子的熱情。可因為我必須趕火車離開,和道上的事也就從此失之交臂。現在想想,我居然錯過了成就一番魔性大業的機會。至少,所謂的道上的人賺的或者騙的錢,可比我辛辛苦苦寫文賺的不知多了好幾倍。(你還不訂閱嗎?)
不過不談魔性帶給生活和思想上的混亂,單從藝術角度來說,「魔性」其實更像是一個帶著痛苦面具的祝福。寫作是一種沈思性的練習內觀的修行,修行中不少作者會被魔性吸引,如果沒有一個北極星作為定點,最終會走火入魔,為什麼會這樣說呢?請允許我回到歷史現場,再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通靈的詩人和魔性的詩歌
2023年10月19日晚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有種讀19世紀法國天才詩人蘭波(Arthur Rimbaud)作品的衝動。很早以前讀過他的《彩畫集》(Illuminations),王道乾先生的譯本,沒讀下去,讀過寫他生平的章節,印象最深的是這位從15歲開始發表詩歌,20歲停筆卻影響整個20世紀詩歌史的少年,其實特別喜歡離家出走,經常孤身一人甚麼也不帶,逃票去巴黎,順便參加一下巴黎公社起義巷戰,再遊蕩到布魯塞爾,然後給比他大很多的詩人,老師寫信,在信裡給人家教授文學史,郵寄他的詩歌。當時他把詩寄給詩人魏爾倫時,對方驚為天人,召喚他到巴黎見面。而蘭波這樣一個篤信無政府主義的孩子,少年稚氣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比如因為逃票被關監獄,還長期不洗澡,渾身發臭,邋遢不堪,可魏爾倫就迷上了十七歲的他,認為只有自己才能懂蘭波在說甚麼,而只有蘭波也才能懂他。瘋魔的魏爾倫甚至專門在巴黎租房給蘭波住,就爲了和他每日待在一起。他們兩人的密切關係,現在文學史研究者普遍認為是同性戀,它直接導致了魏爾倫夫妻不和。最終,1872年,魏爾倫和蘭波,一起決定離家出走,過一種動盪不安,創作力爆棚,散盡家財的流浪生活⋯⋯可一年後,在布魯塞爾火車站,二人發生爭執,魏爾倫揚言要自殺,一槍過去誤射傷蘭波手腕,入獄兩年。妻子在他入獄期間提出離婚,而蘭波則在痛苦和孤獨中寫下了名垂千古的散文詩《地獄一季》,並自費出版,印數只有500冊,但這是蘭波生前唯一自訂的詩集。
蘭波在少年詩歌中寫道:他走啊,像個波希米亞人一樣往遠處走,沒想到是真的。不但是真的,還拐帶了一個已婚中年男人一起離家出走。
魏爾倫出獄後,再次見到蘭波,但是他們已經不能回到過去。從此蘭波不再寫詩,而是當兵,作水手,當礦工頭,做起了生意,在世界遊蕩,因為他覺得賺錢才是正道。1886年,他的詩歌彙編成《彩畫集》出版,由魏爾倫撰寫了出版說明,可蘭波對此不聞不問,繼續在非洲沙漠裡販賣軍火。後來因為腿部腫瘤返回法國,最終截肢,腫瘤不久擴散不治,1891年,37歲的蘭波在馬賽告別人世,文學史上一位天才巨星殞落。蘭波死後四年,《蘭波詩歌全集》出版,仍由魏爾倫作序。他也許還愛著他,但是那個少年,再也不在了。5年之後,51歲的魏爾倫死於貧病交迫之中。
蘭波的詩歌,翻譯成中文,不好讀,直接讀法語原文,其實也非常不好讀。為什麼呢?因為他的詩歌裡充滿著極其怪異的意象和象徵。如果你想去讀一首知道在說甚麼而且感情豐沛優美的詩歌,請去讀雨果。然而蘭波是個怪異的天才少年,讀他的文字,好像打開一個充斥著貓頭鷹彩色石頭骷髏頭及月光寶石麋鹿眼睛的盒子,那裡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死亡,救贖,迷茫與荒原氣息,你會暫時放棄你追尋意義的頭腦,在怪異而密集的詞彙轟炸中完全懵掉,甚至忘記了追尋意義,呈現在你面前的只有語言的本體,赤裸裸的語言魔力。
比如蘭波有一首特別有意思的詩,叫《元音》,專門寫法文中的五個元音:A E I U O。純粹以元音爲主題寫詩,角度就非常刁鑽。詩歌更是足夠瘋癲:
A黑,E白,I紅,U綠,O藍:元音, 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你們潛在的誕生:
先看這第一句話,你能瘋癲地想到元音是有顏色的嗎?如果你想要體驗一下類似的感覺,可以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冥想一下一二三四五這五個漢字是什麼顏色。本魚冥想結果如下:一紫白相間,二是綠色,三是黃色,四是粉色,五是動態的,黑白相互轉化。當然你或許會有別的答案,或者根本沒有⋯⋯我們按照文學從業者的話,這種展現方式就是通感。所謂通感,即視觸味嗅聽覺可以相互連通轉化,就是你睜開眼睛看一塊蛋糕,突然看到了蛋糕的味道。但其實以文學從業者的通感解釋這種語言現象,只能是讀者分析的角度,不一定是蘭波在實際寫作時的感受。蘭波的寫作和通靈有關,這點我們留待下文分析。現在我們再來看第二句,“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你們潛在的誕生。”說這句話時,詩人把他自己放在甚麼位置?他不像福樓拜那樣羞澀,躲在語言背後,呈現藝術, 退隱詩人,讓描述和人物角色來替作者說話,此處詩人直接走到前台來自己言說,而且是凌駕於一個偉大的語言傳統之上,用他自己的語言和感覺,大聲揭示元音被埋沒,被隱去的歷史。狂不狂?這才是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重估一切的狂。假裝謙遜字斟句酌的中老年人也只有羨慕的份。那麼蘭波怎樣講元音的誕生故事呢?我們再來看:

A,黑色的蠅的毛皮在閃爍的四周,嗡嗡作響,圍繞著殘酷的惡臭,陰影的彎口;
E,蒸汽和帳篷的純潔,冰川驕傲的槍矛,白色的國王,花朵的顫抖;
I,紅色,吐出的血液,美麗嘴唇的笑聲,在憤怒或贖罪的狂歡中;
U,週期,綠色的海的神聖振動,動物播種的牧場的和平,知識分子的皺紋的和平是煉金術刻在高大前額上;
O,奇妙的號角,充滿奇異的刺耳聲,被世界和天使穿越的寂靜:
— O,Omega,祂的眼睛紫羅蘭色的光芒!
-蘭波《元音》
好吧,讀到這裡,你應該會發現,我跟你說的冥想一二三四五的顏色,已經不頂用了,除非你和蘭波一樣有通靈氣質。每一個元音,在蘭波那裡,都是動的,是有光澤色彩的,有聲音味道,有情緒,價值判斷和象徵意義的。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寫出這樣的句子的,他像個謎,不喜歡A,漸漸喜歡E和U,而值得注意的是最後一句,蘭波談O。O在所有元音中是最具超越性的,Omega,在這裡可不是名表的牌子,它是希臘文的最後一個字母,亦象徵著世界終點。在基督宗教象徵體系中,上帝說,我是Alpha 和Omega ,即我是起點,也是終點。甚麼意思呢?上帝是永恆,永恆沒有時間性。沒有時間性,意味著永恆超越時間的運作方式,超越二元對立,因此祂可以是起點,也是終點,也可以同時是起點和終點,也可以非起點非終點。此處詩歌裡的祂,指的就是這位超越一切的永恆上帝。他的眼睛是紫羅蘭色的!甚麼意思?我們知道在色彩心理學中,紫羅蘭色象徵著神秘,蘭波對於這個元音的感覺,最終結束於Omega:祂,終極神秘。
在這首《元音》中,蘭波從起點的無畏詩人,到終點回歸和讚美終極神秘,從A到O到象徵,是從地獄的陰暗和響聲,到人間狂歡與和平交織的複雜,最後回歸到天堂的寧靜和神秘,一個元音比一個神聖。蘭波在短短幾句中完成了一場靈魂的穿越救贖旅程,他好像是在替從地獄到天堂的所有聲音意象說話。
《聖經》中,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上帝的言語創造了一切。而在這裡,在詩中,詩人蘭波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講述元音的故事,創造了詩歌中的一切。他是他詩歌裡的上帝,但他這個小上帝卻服膺於更大更神秘的上帝,表面看起來狂放到天堂,其實是下到地獄的謙卑,是以自己的文字作為神秘力量容器的謙卑。這才是一個文字作者真的狂,真的謙。
蘭波在訴說著一件事情:在文字裡成為最狂的自己,同時以最卑下的形式,下地獄,入人間,上天堂,成為永恆神秘的容器。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這樣的解讀是在牽強附會這位少年,以你認識的17歲少年的精神水準來衡量蘭波的精神境界。他寫信給那些著名人物,其中有一封特別有意思的信,叫《通靈者之書》,這封信中你們便可以看到蘭波的思想,究竟成熟到達了甚麼境界:

想成為詩人的人,首先必須全然地研究自己;他尋找自己的靈魂,審視它,試探它,學習它。一旦他認識了它,他就必須培養它。這似乎很簡單:在每個頭腦中都自然地發展著;有那麼多自私的人自稱為作家;也有許多人把自己的智識進步歸功於自己!——但問題在於,要使靈魂變得怪異,如同那些「畸人製造者」一般!想像一個人,在自己臉上植入並培養出贅瘤。
我說,必須成為「通靈者」,要讓自己成為「通靈者」。
詩人是透過一種漫長、浩大而有意識的「感官錯亂」來使自己成為通靈者的。所有的愛、痛苦與瘋狂的形式,他都要親身體驗;他在自己身上耗盡一切毒素,只為保留其精華。這是無以言喻的折磨,他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與超人的力量,在這其中,他成為眾人之中那位大病者、大罪人、大詛咒者——也是那位至高的智者——因為他到達了「未知」!
因為他培養了自己的靈魂,比任何人都更為豐富!他抵達了未知;而當他瘋狂,最終甚至失去了對自己幻象的理解,他仍然「曾經見過」!讓他在那難以想像、無數的事物之中爆裂而亡吧:將會有其他可怖的工作者出現,他們將從前人倒下的地平線開始!
——蘭波 《通靈者之書》
魔性愛人的秋日詩歌
在讀蘭波生平時,看到和魏爾倫的那一段關係,就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比蘭波大多少歲。印象中魏爾倫應該是位有戀童癖的大叔,可一查他的生平,原來也就比蘭波大十歲。相遇時,一個是二十七歲的青年,一個是十七歲的少年。
我沒有專門讀過魏爾倫。第一次讀他還是在因為茨威格那篇把我看到內傷的遺作,中篇小說《昨日之旅》,寫一個文藝青年愛上了他老闆的妻子,二人芳心暗許,卻因為女方臨時反悔私奔不成,男方一氣之下,決定遠行自我放逐以忘記女方。多年後女方丈夫逝世,男人也經歷了自己的感情,二人重逢,準備再續前緣,去旅館開房,可當時已是納粹德國,旅館外在遊行,一路上群眾情緒激昂,致敬領袖。二人在旅館待著很尷尬,時移勢易,連擁抱也無法續上,於是決定去外面走走,走過小巷,公園,作者這時引用了魏爾倫的詩《憂傷的對話》(Colloque sentimental),讓我感慨了好久。
在這古老的花園裡,寂靜又寒冷,
曾經有兩個人在這裡閒行。
他們眼光凝滯,嘴唇枯悴,
幾乎無人聽到,他們的語聲瑣碎。
在這古老的花園裡,寂靜又寒冷,
有兩個亡魂來重敘舊情。
——你還記得我們當年的恩情?
——為什麼你還要我記憶在心?
——你還像從前那樣夢見我,常常為我而心驚肉跳嗎?
——不?
——唉,那些美好的日子,多麼幸福,當我們貼臉縫唇的時候,何等快樂!
——那時候,天多麼青,希望又多大,
——可是,如今希望已竄逐到冥界。
他們幽寂地走進枯蘆敗草之間,
唯有黑夜聽得到他們的密語輕言。
魏爾倫的詩裡充滿了感傷。雖然這首詩是在還沒遇到蘭波之前寫的,但好像是成為了二人命運的預言。魏爾倫的詩,屬於那種一看就知道在說甚麼的詩,感情清楚明白,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而他卻偏偏喜歡那個一看就不知道在說甚麼的蘭波。
或許魏爾倫表面成熟,可內心中卻活著一個怪異的天才,而蘭波表面幼稚,內心中卻活著一個熱情感傷的大叔,此二人互爲表裡,結果在相遇之後,能量發生轉換,魏爾倫釋放了內心中的少年,瘋狂一生,而蘭波卻釋放了內心中世俗的大叔,停止寫詩,專門去應付生活。魏爾倫的人生下半場是在散盡家財流連妓女貧困潦倒中度過的,他寫了很多憂傷的詩歌,卻正好符合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氛圍,被評為詩王。直到現在,法國小學生還要背誦他那首憂傷的《秋之歌》
往事如煙,在眼前重現,我淚落如雨。
我走了,惡風卷著我,東飄西零。
飄呵,飄呵,宛如那,枯葉飄零。
1896年1月8日,魏爾倫去世,days are long but decades are short.
他人生的結局,居然正如自己發表的第一本詩集《憂鬱詩篇》中的《秋之歌》那樣枯葉飄零。大概詩人沈吟和細味靈魂中憂鬱的味道,終究讓憂鬱本身戴上了自己的面具,讓詩人最終成為了憂鬱俘獲的陰影。
十七歲蘭波那封《通靈者之書》已經預言了這點:
他在自己身上耗盡一切毒素,只為保留其精華。這是無以言喻的折磨,他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與超人的力量,在這其中,他成為眾人之中那位大病者、大罪人、大詛咒者——也是那位至高的智者——因為他到達了「未知」!
願我們,不論魔性還是非魔性的寫作者,都不要忘記蘭波和魏爾倫的教導:
打開自己渾身的毛孔,讓自己成為容器的詩人之旅,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和超人的力量。你深信甚麼,你的力量就出在哪裡,那是你頭頂不變的北極星,是在迷途中救你出來的關鍵所在。
而不論忘記還是不忘記這一點,通靈的道路對所有從事藝術工作的人仍然是一項巨大的誘惑。仍有人來人往,仍有人執迷於魔性,仍有人高傲地以為那是自己特殊的才華和天賦的能力,仍有人迷失於毒素之中,並把它們以為是祝福,仍有人成為大病人,大罪人,大詛咒者,歡欣鼓舞臨水自照中不知不覺被自我靈魂的陰影吞噬,每一顆文字好像都是跳著舞的命定的預言和詛咒。
正如蘭波所言:
將會有其他可怖的工作者出現,他們將從前人倒下的地平線開始!
但是,請永遠不要忘記那通靈的世界深處,那隻永存的,盯著你我的紫羅蘭色的眼睛!
最後願你不論是創作和不創作,始終都能擁有指引自己的北極星。無論在哪裡,有了北極星,便不會害怕。
祝你秋日安好!
🐟📖
初稿2023年10月20日
終稿2025年10月11日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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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魷魚遊戲綜合症時,迷迷糊糊做了個訪談,半夢半醒寫了篇奇怪的文章
一
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後,我馬不停蹄四處奔走,以為自己體力已經恢復,可一個晚上工作完後,嗓子突然腫痛到說不出話,渾身也開始冒冷汗,一回家就栽倒在床,沒日沒夜地睡,渾渾噩噩過了三天後醒來,看見手機不同渠道多了好幾條信息,都是艾諾瓦發來的,問我最近怎樣,想和我聊聊。
我渾身痠痛,幾乎起不來床:
「只是很累,睡很多」,我回答道。
「我以為就我這樣,我也感覺很累,魷魚遊戲後,我給自己設定的任務每天只能完成百分之二十,已經一個禮拜這樣了,我每天都很焦慮,連健身房也沒有去,我想我抑鬱了」,艾諾瓦回覆道。
「好像他們預警過有種病叫後遊戲綜合症,普遍出現在參加完遊戲的人身上。」
給他回覆這串話的我,頭痛眼痛,剛在床上把人生中悲傷的事翻來覆去盤點了好幾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落雨的天,越看越無望,感覺自己以後恐怕會被這樣困在床上,仰觀天象抑鬱寡歡孤獨終老了。
「我應該就是得這病了」,艾諾瓦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回給我幾個字。
我嘆了口氣,隨即問道:
「安娜怎樣?」
「她很好。」
安娜是艾諾瓦的女友,她在我和艾諾瓦之後參加魷魚遊戲,因為相信九月的競爭沒那麼激烈,結果發現這場遊戲中的二次參賽者就高達四十多人。
「三分之一!」我給艾諾瓦發了個大大的感嘆號。
眼看著這場談話又要進行下去,我趕緊給他提議第二天休息好後來場網聊。
和艾諾瓦聊天,不知為何,只要一開始我們就會順著話題一直聊下去,怎麼也煞不住車。起初我覺得因為他是西班牙人,南歐人熱情開朗的性格,遇見多麼社恐的人,沒多久都會互訴衷腸。況且我一進入程序員世界,可能也會自動帶入人類學田野調查模式,反正程序員和我聊天,常會奇怪地把祖宗八代,賺多少錢,談過多少朋友之類的事全盤托出,即使我根本沒問。但區別在於,其他程序員在我面前說得洋洋灑灑,好像終於找到了個可以對話的人類,可他們對我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也不知輸入什麼指令才能提問,而在艾諾瓦跟前,不知為何我變成了那個很容易把祖宗八代,錢的事和男人的事和盤托出的人。

還記得魷魚遊戲中,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的下雨天,和艾諾瓦剛說了幾句話,經常比硬的我,居然在電腦前哭起來,包裡只剩下一張紙巾,艾諾瓦翻遍全身也沒有紙,我於是用那張紙巾擦完眼淚擦鼻涕,可根本都擦不完,感覺自己好沒出息,一把年紀居然在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面前哭。但艾諾瓦接住了我的情緒,他沒有表現出絲毫不適和不知所措,而是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我明白你的感覺,他說,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裝堅強,此刻哭對你有好處,你好好哭,不必顧忌我。」
他一說我感動到哭得更厲害了。
在那場人要輾壓人的遊戲裡,當眾人都在忙著趕時間完成任務時,技術上已相當厲害但還不夠精湛的他卻坐在我身邊,陪著剛認識的我——這個對C語言一無所知,又無準備,英文鍵盤不能盲打,不知道自己在寫甚麼代碼,甚至連第一個練習提交了三遍都過不了的中年婦女哭,跟我說了好多超越他年齡的智慧的話,好像那場要席捲一切的風暴中心一塊平靜的港灣。我驚訝於一個年輕人居然在情感上會如此成熟——這種成熟度,在我所見的比我年紀大的人中都十分少見。有的人蹉跎了一生,仍然情感幼稚,年華老去沒甚麼長進;但有的人只活了二三十年,卻好像活過了別人的幾輩子,鍛造出一種內在成熟堅韌,遇事不驚的品性。而這種在體力心理重壓中逆向行駛,幫助他人卻平靜如古井水,自信一定能贏的樣子,讓我隱隱覺得,艾諾瓦一定是有過不同尋常經歷的人。
我還記得走出考場時,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如果這麼多人的競技比賽中,只有一個最終的勝者,我希望那個人是艾諾瓦,雖然比賽的參與者中有十餘年經驗的程序員,有大學二三年級軟件工程專業的學生,有自己發行自己加密貨幣的幣圈網紅,但我希望是他,這個從前從事房地產買賣的年輕人,我對他只有發自內心的欣賞和敬佩。
而最後的結果,正如他自己說的和我希望的那樣,這個從未完成過大學學業的年輕人,在殘酷的遊戲中勝出。
二
艾諾瓦在我們約定好的時間準時出現,在試了我推薦給他的開源即時視訊工具後,他興致勃勃地給我展示他做過的項目和寫過的代碼。對於未來,他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說,他感覺好像自己的人生有種使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甚麼。
還記得在魷魚遊戲時,艾諾瓦跟我講和安娜的認識過程,也說了類似的一句話,卻把我逗笑了:
「如果說人生中最重要的有兩件事,一是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二是找到自己夢想中的女人,我想我都實現了,安娜是我夢想中的女人。」
我下意識地笑了,本來想倚老賣老一下,說一句「年輕人你才幾歲,活夠久就知道人生很長,風景很多,彩雲易散琉璃脆,不要這麼武斷」,結果在話將要出口時,突然自問這兩個問題,才發覺枉活幾十年,這兩件事我自己都無法給自己交代,卻猥瑣油膩地想教育一個赤誠認真的年輕人,不禁悲從中來。
在這次聊天時,看到艾諾瓦的所有計畫,都圍繞他所在意的開源軟件,捍衛著他所堅守的信息自由的價值。雖然他言詞樸拙,也缺少人文知識背景,不知道自己計畫的整套邏輯背後其實有著一段程序員捍衛互聯網信息自由的歷史,他只是憑著自己的直覺一心想去對抗谷歌這樣的信息產業巨頭造成的資訊壟斷,我想很多人一定會說他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但對於一個從房地產買賣行業轉職,僅僅一年自學寫代碼經歷的人說,所有的路徑圖,已完成的計畫表,以及短期,中期,長期代碼計畫,看起來像是要創大業的節奏,讓我不禁更加好奇。在聽完他的講解後,我就直接問:
「一個人能夠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非常不容易,你是怎麼找到你人生目標的?從賣房到寫代碼,這中間發生了甚麼?」
艾諾瓦想了想說:「很多人窮極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我很幸運,現在就知道我的人生目標。因為以前有個人對我說,運氣就是機會加準備。曾經我非常相信給我說這句話的人,但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經歷了生死,絕望,住在卡車裡,流落街頭,在加拿大被誤認為恐怖份子審問了八個小時,精神萎靡無所事事,這些事我都撞上了——你知道嘛,有時候我覺得我活過了好幾輩子,去年我認識了一位老船長,我們駕著帆船一起開始環遊世界計劃——你知道我很喜歡駕帆船,聽了我大部分故事的那位船長說,艾諾瓦,你應該把你的故事寫出來,寫成一本書。人如果不隨時記下來自己早年的記憶,到我這把年紀就會忘記了,即使是最重要的事,也會忘記了。可憐的船長,後來我們的船從西班牙到達英國時,我和他鬧掰了,就沒有環遊成功,因為我突然發現老船長環遊世界是不打算回來了⋯⋯」
「等等,所以老船長環遊世界其實是趟自殺之旅?把你拖到船上和他一起自殺?」我聽見艾諾瓦言辭平靜地訴說這麽不靠譜的事差點笑死。
「也可以這麼說。但是老船長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他有他的問題,這些問題需要他自己解決。我們說到哪裡了?」
「運氣就是機會加準備,你現在不相信這句話。」
「哦,對,回首我的人生,我不能完全同意這一點。我承認我是非常幸運的,即使遭遇了很多不幸,但有時候,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好像有一種高於世間的存在——它會直接介入你的生活,幫助你。我的人生,當我回顧這非常密集的等於別人好幾倍的人生時,我總覺得它好像是被那個力量書寫的,當我回看我這一路走來,怎麼找到我的人生目標,發現那像一塊巨大的拼圖,我其實是一點點找到我人生劇本遺落的一塊塊拼圖。」
聽著艾諾瓦像是夢囈般的回答,我汗毛林立,恍然大悟,所有的複雜感覺最後匯集成一句話:
「艾諾瓦,如果我說我100%知道你在說甚麼,你相信嗎?」
艾諾瓦繼續用他波瀾不驚的語調說:「當然,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魷魚遊戲的時候,我就感覺你和他們不一樣。我的人生目標實現的路途上,遇到了安娜,有很多奇怪的巧合,可能還有更多人會來,你也會帶給我點甚麼,具體是甚麼我現在還說不上,但我感覺是這樣,我很相信感覺,它很準。在我這麼多的故事裡,我來給你講一個,我想你會更加明白,為甚麼會在魷魚遊戲裡遇見我。」
在半夢半醒中和艾諾瓦聊了很久,為了不忘記,索性隨手把聽到的記下來。最近迷迷糊糊,不是外出就在睡覺,也不知道在寫甚麼,但寫得好像很爽,或許這個故事是魷魚遊戲系列的其中一回,或許只是後傳和別傳,也許下回就不再是這回的非虛構作風,而是變成虛構的小說。我也不知道,看講的那個故事帶我去哪裡。預知後事,還請訂閱或者支持《魚書》。

朋友們:
展信安!
希望你們度過了一個有趣的八月。寫這封信的我,坐在桌前,敲著電腦的法文鍵盤(對,法國的電腦是法文鍵盤⋯⋯),感覺那麼陌生,不斷混淆著鍵盤字符的位置,一邊打字一邊低頭找,每根手指都生硬不堪,食指上不知不覺多了幾道癒合的傷口,就連重新打開《魚書》編輯界面,看到淡藍色的寫作區域,也覺得異樣,好像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不真實的空間。
這幾天我都處在一種奇怪的感覺中,周圍熟悉的環境,從前見過的人,在我眼裡都發生了輕微的改變,一切如常,但一切好像都不大對勁。我進入超市,熟悉的貨架完全調換了位置,讓我找不到需要的調味品;在經常光顧的麵包店買巧克力麵包,麵包上居然閃耀著亮晶晶的光澤,膨脹得快成了氣球,巧克力的味道也比從前更苦;和好久沒見的朋友說著話,朋友沒怎麼變,可說話的我卻感覺自己語調,觀念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人。 俄而視線裡突然出現幾張熟悉的臉,想來想去好像是從前教過的學生,但已完全叫不上名字,說不出他們在哪個班,學生熱情地衝過來和我拍短片,要我在片子裡和他們說一句「開學了」。我配合,微笑,還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卻感覺自己像在看另一個人演戲。
家門外是如火如荼的法國大罷工,地鐵不時停運,廣場道路被堵。我和人們擠在班次較少的公交車裡,他們大聲打電話,抱怨著罷工的不方便。門口一個高個的老年女性倚著扶手,胖而白,花白的頭髮稀疏捲曲,雙頰的肉垂下來,在不通風的車裡拿著把十九世紀精緻的象牙扇一直搧,好像從古老的油畫裡走出,讓我越看越詫異。再轉電車,一上去居然有背著大小包的孩子給我讓座,讓我不禁好奇她是因為看見我一副睡不醒的疲態還是把這兩天大吃二喝的我當成了孕婦來給我讓座,心中的懸疑越發強烈。下車走過街道,看路邊的櫥窗,那些商店似乎都經過,可完全沒印象。有間異常狹小的古董店,櫥窗裡放著個青花瓷鳥籠,鳥籠中有隻黃色的假鳥,我出神地看,正尋思這是中國的贋品還是法國十八世紀中國風時代的產物,假鳥為甚麼要囚禁起來,有個女人突然開門邀我進去。我走進,小心翼翼規避著滿地灰塵滿滿的舊物,女人拿起畫筆調著顏料,說自己是古董修復師,我恍惚記得從前某個時空,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懷疑,我是不是她手中修復的文物,如果現在有人在外面往裡看,我不正在古董店櫥窗中麽。
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寫這封信時我的狀態。
在開始提筆寫信前,我昏睡了兩天,這漫長而無夢的一覺前,和一百四十一人在同一個密閉空間過了二十六天。每日三小時公車來回,十到十二小時坐在電腦前,僅有的幾個小時都在睡覺吃飯以及用存儲的糧食做飯。承蒙讀者,特別是來自中國的幾位問候《魚書》歸來的時間,雖然今日仍疲憊不堪,但還是決定為你們帶來《魚書》的消息。
這個夏天,中年婦女我跟從宇宙神秘力量指引,徹底走出舒適區,進入了未知領域,參加了一場以寫代碼比賽為名,以社會實驗為底色的慘烈的「魷魚遊戲」。放在一年前,我根本不可能想像自己居然去參加程序員世界的比賽——我這個人文社會科學基礎學科出身,連電腦遊戲都沒碰過,法文英文鍵盤都沒認全,還有各種理科創傷的古墓派,今年三月底才第一次打開電腦終端黑屏,真正體驗到原來我每日打交道的電腦居然有個控制一切的後門(我此前以爲終端是程序員寫代碼要特意安裝在電腦上的東西);四月才第一次在黑屏終端給電腦發出人生第一道指令——建立一個叫「Hello」的文件夾。發現自己電腦有終端僅僅三個月,只讀了一點電腦歷史,接觸了五天網頁設計的我居然膨脹到要去參加寫代碼比賽,而且是寫計算機古早和底層語言代碼: Shell語言和C語言的比賽。這種感覺像什麼呢?想像一下,作為人的你,現在做出一個冒險決定,毫無準備徹底走出人類文明圈圈,進入蠻荒的叢林世界,現在你得從直立直接退回到爬行,脫去衣服,赤身裸體,用吼叫的方式和動物們溝通,尋找食物,用牙齒撕咬獵物,和野獸鬥毆,然後活下來。
在這個怎麼用理智思考都感覺我會作死的遊戲中,因為手慢,腦子被各種新東西塞住變得好像得了阿爾茲海默症,剛說過的東西完全不記得。每天除了在黑屏終端被機器揍得鼻青臉腫外,中間一段時間眼睛也一直流淚,差點變瞎,每天都在學習,也在面對失敗,再次失敗,一次次和機器無法溝通,和沮喪成了好朋友,頻繁創傷爆發,但第二天醒來,像個打不死的小強一樣,重新爬行,出發,學習寫代碼,再次被電腦打趴下,再爬起來, 從電腦反應全是錯誤到電腦終於有了回應,哪怕是和人家要求的答案完全背離的回應都讓我歡欣鼓舞,那感覺彷彿試了很多次後終於和外星人打了個電話,聽到它發出一種我完全沒聽過的聲音便已經相當滿足,即使外星人是在罵人。在和電腦用它的古早語言對話時,我也在感受它,說實話,電腦真的好笨,只會按照命令給出反應,一步完了才做第二步,像個無腦又呆板的奴隸(也許從很多人的視角看,會覺得我很笨,你說的話人家電腦都不明白,居然嫌它太笨,但人會順從自己的心意,主動走出舒適圈去成長,去變化,去理解和學習電腦語言,電腦有心有主動性有意志有能力去理解人嗎?)
當然,在這場魷魚遊戲中,我面對的不僅僅是機器,更重要的是人。一百四十人組建的小社會讓我見到了從前完全見不到的風景:密閉環境中,赤身相對的不單單是別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和體力極限同時到來的,還有心理承受力的極限。在這裡,自認為足夠硬的我曾在電腦前崩潰大哭,也曾經與小幾歲的參與者一起差點抱頭痛哭,這樣的激烈情緒,因為空間密閉,任務緊迫,遊戲規則的變態,長期的疲憊,來來回回輾過我和其他人的身體。人生中有喘息,有休憩,有擺爛躺平,但這裡沒有,你每天都必須面對你最殘酷的真相和在極端環境下人性中幽暗的部分。原生家庭和親密關係中的問題在這個密閉空間再次昨日重現,前半生沒有完成的功課,受過的傷在此期間又密集經歷了一遍,好像此前沒有死透的自己,重新在地獄中輪迴還插上了一把把刀又死了一遍。
二十六天中,一次次因為自己疏忽大意,技術不佳被迫出局的考試,在近三分之一的參賽者因為體力和心理挑戰太大放棄後,作為一百四十人中高齡參賽者的我沒有主動放棄,雖然結果貌似很失敗但沒有被擊垮,雖然心情沮喪但沒有失去希望,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沒有任比賽場地的垃圾食品損害健康,雖然剪去一頭長髮理髮失敗直接老了十幾歲,但仍每日香水耳環,沒有變成那種猥瑣的男程序員,雖然慢,但一直在前進:理解自己寫的每一串代碼,雖然它們對考試沒什麼用;認識到自己的歷史所造就的知識侷限,看到中年體力的有限和中年大腦重塑能力的無限,看到了女性寫代碼者的困境,但更看到面前的自由和廣闊的未來。同時我的自我覺知也在甦醒和強化:在這場「魷魚遊戲」中,我學習了尊重和捍衛自己。不論是捍衛自己的界線強勢說不,還是肯定自己的感受直接懟人當面翻臉,還是面對他人屢次犯我的情境不再忍耐十倍奉還,更重要的是學會了在這個男性主導的程序員世界不再容忍任何性別歧視和針對女性的不尊重行為,並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盡量為女性維權和發聲——因為在程序員世界中,如果我們一次次縱容不尊重女性的言論和行為沒有當面制止,他們將對此毫無反思,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把謊言當作現實,把電腦的歷史當成男性的歷史,自戀地把男性的需求和對世界的看法當成整個人類的需求和對世界的看法(他們忘記了世界上第一個程序員Ada是女性),手握電腦這項利器和在長期的兩性不平等中習得的權力,把那些對女性不友好不尊重的觀念變成不適用女性用户體驗的產品,並羞辱女性使用時的無能,從而造就女性再次被弱化,忽略和被歧視的社會現實。
當然這場遊戲,不僅僅讓我切身體驗到瘋狂程序員想要去建造的那個他們屬意的世界,也見證了這個世界裡女性間的互助情誼,看到了智力之光和心靈的高度,最開心的是,在這裡我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建立了個相互支持共同學習的小部落,作為初學者的臭皮匠們互通有無,天不怕地不怕地去嘗試一些瘋狂的技術和社會實驗。
走出這場「魷魚遊戲」,我便隱隱中覺得,我的人生,可能會被劃分為「魷魚遊戲」前和「魷魚遊戲」後。因為這場遊戲,不單單是技術考試,更是人生和社會課堂,是我邁入下個階段的過渡禮儀,也是我前半生參加的最震撼人心的社會實驗,對於整個身心挑戰之大,對於意志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拷問之深之密集,沒有之一。
在這場遊戲中,每當挺不過去的時候,我都在告訴自己:「老子我在做田野調查,老子我赤手空拳來玩這場遊戲不單是來寫代碼,還是來收集寫作素材的,這僅僅是場遊戲。」因為這種精神勝利法,這場遊戲中作為被觀察者的我也轉換角色,成為了一名觀察者。在遊戲之後,我突然發現,即使每日累到崩潰,自己在等公交車時隨手記的片段,中文和法文加起來竟然也有好幾頁了。也自此知道,不論處在生命的何種階段,不論《魚書》有沒有發布,不論寫作有沒有被看見,寫作從未離開我,我也從未離開寫作,它使我不至於在極度的壓力環境,紛雜的人事變化甚至變態的人際關係中失去自我覺知,也幫助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一場體驗遠遠大於結果的「魷魚遊戲」結束了。雖然考試結果失敗,但我非常欣賞和喜歡這個勇敢參與遊戲的自己。有句雞血的話不是說,從不嚐試便從不會失敗,沒關係,再次嚐試,再次失敗,下次失敗得好看點。長期在文科中浸淫的我,好像都忘了失敗可以有如此快速如此密集如此直觀的體驗——如果寫代碼失敗,電腦會直接告訴你,而做人失敗,有時候蓋棺定論都會誤判,遺臭萬年都會被當成流芳百世,而寫書失敗,有時候耗盡一生才會發現。
也是在這一場場密集的失敗經驗裡,我才回想起那個寫作的自己,以及你們看到的每篇《魚書》,其實每天都在面對失敗:不斷嚐試,不斷失敗,刪了改,改了刪,最後來到你眼前,或許讓你心有所感,或許沒有。正如這篇,你不知道它從起筆到完成花費了十幾天修改了五六遍吧,你也不知道,《魚書》的草稿箱裡躺了多少寫作失敗的文章,但重要的是,我一直在路上,一直在寫。
今天,我帶著《魚書》歸來,開始講述我所經歷的這場魷魚遊戲的故事。此刻,站在新世界門前,回望這一路上遇見的一切,驚訝於這許許多多的偶然把我帶領進了一場遊戲,從而讓我發現了個全新的世界,那裡藏著我想要建設的那個文明的基石,那裡還會遇見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導師,有風暴,有彩虹,有淚水,有歡笑,也有全新的我,使用著新的語言,仍然不輟地寫作,勇敢地向前。
我喜歡這個新世界,我也期待這個新世界將要鍛造的進階版的我。
也願你,不論處在何種階段,只要活著,就永遠不要低估和忘記生命具有更新的能力,自我更新是本能,更是捍衛生命的尊嚴。
祝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九月繁榮豐盛。
Fishear
2025年9月17日

魷魚遊戲的最新故事,敬請訂閱《魚書》
展信安!
今天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失蹤81週年紀念日。這位44歲開飛機參加二戰的當時全世界最年長的飛行員和卓越的作家,81年前神秘消失在馬賽附近的地中海上空,消失一個月後,馬賽解放。81年來,他建立人類精神堡壘的戰鬥精神一直存留在世間,這種精神的部分篇章記錄在《魚書》一年前的文章《 必須要和人類談談 ,神秘作家81年前的信》中。為致敬和傳承這種精神,今年八月到九月,《魚書》也進入飛行模式,飛行模式期間不更新,不回應信件。九月底回歸,恢復一月四文的頻率。
因為是飛行模式前的最後一封信,所以七月書開放給所有人,大家且看且珍惜吧。要第一時間收到回歸的信號,以免失聯,請你訂閱《魚書》。
在這封信裡,我來照例分享最近的整理人生筆記。
吾日三省吾身:
照顧好自己了嗎?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嗎?
學習錢的知識了嗎?
這個月,心理咨詢師告訴我,每日我必須問自己前兩件事,並把它作為生活的首要準則,而我自己則加上了第三件事,我認為這是這場人間遊戲中建立和堅固自己堡壘的三原則。前兩者是做自己的道,後者是捍衛和堅固自己的器,缺一則無法獨立自主。成長在孔學馴化的文化背景中,常常想著為人謀,與友交,做好學生,玩好社會角色,而這場很容易喪失自我的父權維穩課,前半生上得夠夠的,老子我現在不上了。
最近體驗到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優先的事,就是照顧好自己,尊重自己和愛自己,這是一切健康關係的基礎。這幾個月,在心理咨詢師帶領下重新發現自己,才恍然大悟從前居然拿了個百轉千回的艱險劇本而不自知。也悟到要拯救世界,必須先改變自己,給自己開刀,去除附著在身上的吸血鬼,治好長期以來沒有癒合的創傷,讓自己重新發光,然後拯救世界才是可能的。而這些,就是我當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
於是我放慢腳步,將注意力花在和自己相處,好好生活上。
六月底以來,除了旅行,讀書,和朋友們相處外,我一直做的事就是斷捨離,每日至少扔或者送出一件東西。從前,總覺得自己隨時要去穿越時空,購物都以臨時能用便宜為主,也接受了不少朋友回國搬家的物品以及他們從法國人家裡傳承的遺物,這個月認真檢視自己生活才嚇出一身冷汗——這些年我怎麼把自己的生活空間變成了個廢物博物館?家裡有很多人很多世代很多地方的記憶,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比如我居然從家裡翻出一本朋友她媽送給她的如何做獨立女性的書,上面寫著她媽給女兒的贈言,書裡夾著另一位朋友送的自己祖上收藏(拍)的晚清北京小腳女性的照片。然而我既不喜歡那本書,也不喜歡那張陰森的照片,雖然那照片賣出去可能值點錢,那書也許很有價值。
整理家時,還發現自己買的好看又貴但沒用的東西。比如來自上海某商場的一雙很漂亮的紅色高跟鞋,第一我平時不穿高跟鞋,第二那鞋有點小,穿上很難受,雖然漂亮也很貴,可為何要留?
當認真檢視生活時,我發現已經不能再忍受這些混雜的能量。我需要學習收拾的藝術,雖然此前對家務總覺得費時和麻煩。聽說家居整理有斷捨離這個概念,但並不清楚背後的理念,於是找書來讀。
打開《斷捨離》,卻不知不覺被吸引了。它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就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有意識地審視個體和物品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我家的這個東西,和我有啥關係?我對它是甚麼感覺,甚麼感情?從這個意義上說,斷捨離是以自我為軸心開始生活,是一種實踐自由的方式。一切從我想要,我需要出發取捨,遵從必要,合適,愉快的原則。如果我認為它已經沒價值,待在我身邊讓我不舒服,佔地方,不方便,即使當初很久才買到,或者買的時候花了大價錢,或者未來或許還有用,我就可以處理它,就可以不必在意別人說甚麼,傳統價值是甚麼,內心小人在嘟囔甚麼捨不得的廢話。我是自由的,是我空間的絕對主人。
扔掉和自己生活既沒關係也沒感情的東西,就是清理周圍能量,去除執念的過程,就是重新看待物質世界。如果不能順自己的心,物質世界就沒有意義。
這本書裡還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就是在收拾家時,除了遵從空間軸,還要遵從時間軸:永遠記住活在當下。
比如一些打折的東西,買一贈一的東西,贈的那件現在可能完全用不到,或者醜,或者吃不完,那麼為甚麼要買?公司那些刻著標記的紀念品,自己不喜歡,偶而用一下,那為甚麼要拿?為了過去的記憶佔用了很多空間,為了將來也備用很多東西,不知不覺過期沒用,唯獨沒有紮實全然地生活在當下。
斷捨離這個理念背後的哲學是:生命是有限的,時間空間也是有限的,可用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才要斷捨離。作者把斷捨離視作一種精神操練。她認為人的生命分為三塊——肉體生命,社會生命,精神生命,三者不可或缺。讀書人常有一種輕視肉體生命,只關注社會和精神生命的特質,但是肉體生命是一切的基礎,只有這個肉體基礎健康良好,才可以讓自己的社會生命和精神生命綻放光彩。
斷捨離通過改善作為生命基臺的肉體生存環境——家,保持三個生命的完備和健全,它並不是簡單的內裝或收拾整理,甚至可以說是回歸作為人的尊嚴的空間創造,因為我們正處於一種散漫頹廢的空間中,在無意識地折磨自己。
——山下英子:《斷捨離》
我一邊聽書一邊收拾家,也在思考我究竟要創造一個甚麼樣的空間,讓我自己尊嚴,舒適而愉快地生活。好像瑜伽一樣,我開始感受物體,每件東西都承載著記憶,我鄭重地接納或告別,或扔,或送出給需要的人,好像一點點和從前的記憶,從前的人以及過去的自己告別,把別人的能量,過去的能量和我徹底剝離。那些有執念的不再適合之物,那些出於情份保留卻不喜歡的東西,那些佔據空間卻毫無用處的,那些不再想要的,不再適合的,一件件從家裡離開到他們應該到的地方去。雖然直到現在還沒有清理完,一些東西仍然不知如何歸類,如何安放,但感覺好像周圍有了流動的生機。特別是當我把家裡的畫全換,扔了我此前畫失敗的油畫,沒做完的雕塑後,掛上新的作品,新的海報,我的家正在以一種我喜歡的方式醒來。而那隻一個月前高溫時跑到我家牆內挖隧道的老鼠,也因為我開始了斷捨離進程,突然奇怪消失了,好像它的使命就是來督促我開始啟動全然的斷捨離進程。
在斷捨離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居然從來沒有過家的想像。或許因為總覺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生活總像是暫時的,隨時要打包走人,邁向新的旅途。但我忘記了生活在當下,其實就是細味每一個瞬間生活的味道。創造屬於自己風格的空間,喜歡我居住的場所,哪怕是暫時停腳的地方,我是第一也是唯一責任人。按照自己喜歡和想要的安排生活,這才是全然地尊重和體驗生命,愛自己,全然地活著。
斷捨離過程中,也逐漸發現了在過去的生活中丟失了的自己。從前我並不是社恐,一度還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作為準則,很喜歡大宴賓客廣結各類人物,斷捨離時打開記憶匣子,發現居然已經很久沒有在家請客了。而從前那個幾乎每週都在火車一日行或博物館美術館一日行的我,怎麼變成了個宅女?!
斷捨離,也是讓亂七八糟,收縮壓制限制囚禁支配我的能量滾出生命,把那個逼在角落困在創傷裡的美好自己請出來,讓她重新登台,自由綻放。
我終於開始對理想的家有了想像:它應該是空蕩蕩的,幾乎沒甚麼家具但充滿陽光。房間一角有個好奇櫃子,放著我在世界各地收集來的奇異的手工製品,牆上掛著大大小小很多畫,窗外是綠樹,地上養著許多綠植。

書櫃上書不多,但都是按照色調排列的常讀常翻的精裝,限量或簽名版經典;桌上只有電腦,空無別物。

床舒適無比,有盞溫暖的落地燈,家裡還有把黃色的躺椅,旁邊一個可以放鮮花,茶杯的低矮茶几。我想我會繼續好好斷捨離,好好整理人生,直到腦中家的模樣成真。
最後和大家分享一首我很喜歡的法國歌手Zaz最近的新歌,這位歌手經歷了長期的黑暗時光,今年帶著新作《平安無恙》(Sains et saufs) 全新歸來。
歌詞修改AI翻譯如下:
我們進不了甚麼框架
我們不是為籠子而生
我們不一樣,我們瘋狂
我們多樣,我們模糊如果只是為了稍微合群
如果只是為了變得膽,讓我們乖乖走在白線上
偷偷摸摸地,跪著前行來吧,我們到旁邊去吧,我的愛人,看看他們玩什麼把戲
你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我們隨它去吧,放手吧,我的愛人
我們不是來扮野狼的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
平安無恙,因為愛能拯救一切有些日子,我滿身傷痕
有些日子,我滿眼怒火
有人用手遮住我們的雙眼
當我們試圖討好所有能動之物時這一切足以讓人抓狂
可他們卻說我們必須閉嘴
這一切足以讓人違抗規則
去違背那道邊界太陽可以照耀,我的愛人
照在我們這些小寶石身上,
你和我像從未有過那樣地存在,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我們隨它去吧,放手吧,我的愛人
我們不適合扮演狼群的角色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平安無恙我們的臉上滿是塗改的痕跡
我們試著重新彌補,重新開始
我們不是誰的漫畫諷刺形象
我們不會低頭鞠躬來吧,我們到旁邊去吧,我的愛人
看看他們玩什麼把戲, 你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太陽可以閃耀,我的愛人
我們不適合扮演狼群的角色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平安無恙
平安無恙,
因為愛能拯救一切。
願九月,重新開始的我也能以全新的面目與你在《魚書》相見。
讓我們相互祝福,也願你平安無恙
Fishear
2025年7月31日
從一位中國讀者的來信談起
這個七月,我收到幾位讀者朋友的來信,這些珍貴的信件中,最讓我驚訝的是一封來自中國的信,落款只有四個字:「一名讀者」。這位讀者因為被《好吃的故事》書名吸引,在圖書館看見了這本書並開始閱讀,「合上之後,內心依然無法平靜」,於是在各大媒體軟件上搜索書中最後一個故事主人公亮亮的後續故事,想知道他從城裡回到鄉下後病是否好了,生活是否步入正軌,命運是否不再和他開玩笑。結果搜索無果,看見了書中我的郵箱,於是孜孜不倦寫信來問。她/他在這封信最後說:
「總希望故事最終總是幸福美滿,好人不應該老是被欺負也能苦盡甘來變得更好吧。」
讀完這封信,我感慨良多。她/他在信中談到希望,說來慚愧,其實我對收到中國讀者信這件事本身幾乎沒抱希望。也許你會覺得一封信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輸入電子郵箱地址發信而已嗎,可你不知道,這封中國的信走了多遠的路,翻了多厚的牆才來到我面前。
紙質絕版信
在《好吃的故事》臨出版的最後階段,編輯讓我在最後審稿基礎上再過一遍,看文字細節有無修改之處,那時《魚書》上線不久,我就要求在書封加上《魚書》網址和郵箱。可這一要求又要經歷一次專門的意識形態審查,因為《魚書》在中國屬於境外網站。對於自我造牆封閉自己的人來說,牆外的世界怎麼看怎麼像個威脅。
所幸當時《魚書》並沒有幾篇文章。上線一個多月,它被QQ以有網絡安全隱患為由屏蔽,但微信中點擊魚書網址還是可以直接進入的(現在已經屏蔽了),且魚書網址是.art,不是有點政治色彩的.org和有點商業色彩的.com, 大人們審查了一番認定沒甚麼政治問題,最終決定在書封作者簡介下方加一行小字。為防止網址失聯,我又特意在2021年5月本來已經寫好的自序中新加了這樣一句話:
打開這些故事的你啊,願他們遙遠地握一握你的手,告訴你——你並不孤獨,如果這場相遇讓你心有所感,也想真誠地告訴我你的探險,旅途和尋找,那麼一封郵件就能抵達:
在《好吃的故事》被先後審查刪改五次的最後出版關頭,堅持留下一個連結握手的通道,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暴打了好幾年的人最後血肉模糊地拾起最後一點力氣衝塔送信,不知是否能衝塔成功,最後甚至麻木到不知衝塔成功還有甚麼意義,只剩下一種單純向前衝的生命本能,行為藝術本身遠遠大於實際效果。紙書出版是一項集體工作,我的一個舉動,別人就得重新開工幹活,又多一道程序。且此書出版本來就嚴重滯後於協議,大家都在趕時間,緊急加戲的我怎麼看怎麼像個煩人精。
書出版開賣後,我趕緊請中國買到書的同學幫我拍一下書封,看看《魚書》聯繫方式在不在,看到同學發來的照片,我才最終確認了《魚書》地址衝塔成功,一顆懸而已久的心也終於放下。在一個正常自由社會出版的每一步程序,在這個國家好像都異常艱難,幾乎都花費了我渾身的力氣去捍衛,而我不就只是寫了個有關吃飯的故事麼。
《好吃的故事》出版後三個月,出版社告訴我已售出約4500冊,第一版還剩1500冊左右。中國人口眾多,在各方營銷下,書不算暢銷,也不算滯銷,出版社回本應該沒問題。
此後《好吃的故事》莫名奇妙在2024年中國全民阅读書店之選文學類十佳評選中成了三十本候選書之一,據說是全國書店投票選出的,但所謂的書店,基本上是國營書店。這本網絡出身的作品,詭異地漂流到了體制邊緣。當時看到最終的十佳作品,我的第一反應是,哇那這些作者得經過了多少審查後才被書店,專家和組織共同認定啊。
作為一個網絡寫作出道的作者,在對這本書傳播路線的觀察中,我發現自己還是對中國圖書流通路線的認識有些偏差,無視了公有體制下圖書的線下流動系統,它和各地國營書店和大小圖書館直接掛鉤,也就是體制內循環的路徑。中國所有出版社都是公有經濟實體,沒有私營出版社,更別提甚麼獨立出版社了。但中國有私營的出版公司,私營出版公司沒有資格直接申請ISBN書號,只能通過與擁有這一資格的出版社合作來合法出版他們選中的作品。合作後,書不僅要過私營公司編輯之手,而且要過出版社原有的出版流程(一審,二審,三審),盈利分成,責任共同擔當。《好吃的故事》正是中國這種公私合營出版制度的結果。
如果用歷史現象比喻,在書籍出版的疆土上,中國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制度,所有書如果要出版並合法流通必須通過公有制的出版社並且符合出版流程(包括但不限於接受審查)。當然,所謂的合法流通的背景是,中國至今没有自己的新聞出版法,只有政府說了算的出版管理條例。作為一個要出書的作者,要麼是自己找到渠道和出版社直接談合作,要麼是先和私人出版公司合作再由私人出版公司打包賣給出版社合作,後者不單是作者收入被層層過濾,更重要的是意識形態審查上作者需要面對幾套系統以及各自不同意見做出回應。如果不幸遇到私營公司的豬編輯和國有出版社的豬編輯和總編,然后再遇到豬出版社,便是幾道審查層層加碼,再好的文學原創這一套折磨下來也基本氣息奄奄了。
當然,公私合營制度出書也有好處,就是書籍的銷售渠道,可以同時走體制內路線,由新華書店等國有書城這樣的體制內網絡銷售,並且大機率收入地方圖書館,也可以在體制外由私人出版公司在網絡和線下組織活動更靈活地營銷。(不過,這只建立在雙方都能決定書有利可圖,可以好好幹活的理論基礎上)
《好吃的故事》出版後,我一直好奇,書都去了哪裡?當然,這樣的數據作為作者是無法知道的。出版社究竟有沒有數據我也不清楚。鑑於這本書因為版權,平台更換和協議變更等原因,在中國可見的時間內大機率不會再版,我也在靜等2027年初書中最後一個故事的版權回歸。於是這6000冊書好像是散落在各處塞進漂流瓶裡的6000封紙質絕版信,除去最後賣不完回收變成紙漿的命運,書恰巧被人讀到,讀者中恰好有人看到書中《魚書》的地址,看到地址後恰好又有行動力敢給一個地址奇怪的郵箱發信,這可能性大概和我用自己電腦挖礦挖出一個比特幣區塊的概率一樣低。(要知道我的一些公務員朋友收到《魚書》地址都不敢點,問我點了後會不會被發現瀏覽境外網站影響仕途⋯⋯)
然而書在中國大地上漂流了一年半後,不抱希望的我卻真收到了一封來自中國的信,而且還通過圖書館讀書這樣的路徑而來,好像是收到一封古代車馬送來的信的感覺。
如果學會希望
收到這封信後,本來已經漫遊在另一個時空的我,再一次回到過去,重新打開已經封存的記憶,好好回應這位真誠執著,並和我一樣有著努力衝塔癡心的讀者。況且她/他在信最後說,迫切希望得到我的回覆。這種對於與自己生活完全無關的受苦人的殷切關懷讓我十分感動,我想以這封鄭重的回信表示我對這位讀者的敬意。
《魚書》讀者中應該也有人讀過《好吃的故事》,我就把它主人公的後續分享給大家。沒有讀過的,也可以將以下的文字看作是一段獨立故事。
中國讀者詢問的主人公亮亮,是我童年的玩伴,我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發瘋了,隨後我們就失散了,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記錄在《好吃的故事》最後一篇《月光下的饗宴》中。
《月光下的饗宴》在網絡上出現半年後,我做了一個關於亮亮的夢,寫下了以下一篇日記。
2022年9月20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夢見亮亮,夢見兒時的幾個夥伴,好像我有電影上映,我帶他們走紅毯,彼此身上穿的俱是敗絮,在華光璀璨的眾人中央,特別像群乞丐。我覺得驚異,也覺得自豪;想著時刻為他們辯護,如果有人為難我們,嫌棄我們的貧窮,我會告訴他我是電影的編劇。電影放映中,我帶著亮亮離開,坐火車,進入長長的隧道,便是故鄉的春景了。隴山初春的草木仍然是蒼茫的,厚厚的黃土上壟罩著紫色的枝椏,其間有幾束白梅盛放。天是藍的,火車穿過隧道,我往下一看,黃綠色的春水默默向前流動著。我帶亮亮下車,來到鄉間一個莊園,那莊園廢棄無人,泳池上漂著救生圈,我坐在河水中央的小島上和亮亮看風景,心裡想著,也只有故鄉有這樣的春色了,倏然醒來,已是清晨,開窗,寒意滲進來,亮亮沒有了,故鄉沒有了,驚覺夢中的亮亮,仍然是十六七歲的模樣。
這是我們分別這麼多年,我做的唯一一個有關他的夢。夢裡他還沒有精神錯亂,也依然是沈默微笑著的。
大概2018年,我爸突然發來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四五十歲的普通中年男人,臉被曬得黑黃,戴著眼鏡,平頭,肚子微凸,穿著橘紅色螢光馬甲站在馬路上,手裡拿著掃帚和簸箕,也不笑,腰桿挺得筆直。
我爸給我發一張陌生中年男人照片做甚麼?
「這誰?」我趕緊問他。
「你猜這是誰?」
我看了好久不知道,完全沒見過。
「是亮亮!」他說。
我愣了許久,因為自詡視覺記憶不錯,走過一遍的路大都會記得,看過一遍的人臉,都會說出在甚麼場景遇到,可唯獨對於亮亮,我好像喝了孟婆湯,這樣的臉完全不在記憶中,好像他脫胎換骨歸來。我問我爸遇見他時甚麼場景,我爸說,他走在路上突然聽見有人喊他XX爸,一頭霧水地停住。
「我是亮亮啊」,一個中年男人衝到他面前說。
我爸和我一樣,也完全沒認出來。
之後亮亮就把我家人問候了一遍。問我好嗎,我媽好嗎,誰誰誰好嗎。他現在是市內環境衛生處下屬的一名清潔員,負責打掃街道衛生,算是有了份穩定的工作,一個月賺兩千塊人民幣。
這些年我也是陸續知道他的消息。聽說他家搬到鄉下後,媽媽在農村賣涼粉,又在奶奶家的田裡種了些櫻桃樹。後來櫻桃價格高,大賣,生活從赤貧變成了溫飽甚至還略有結餘。而由於他們三人住在老屋五六平米的一間公房,亮亮又有殘疾證,夠資格申請政府廉租房,廉租房量少,需要搖號全憑運氣,但這一次,運氣總算站在他們一邊。亮亮家搖到了新房,搬進了城西新樓中,和鏡鏡花幾十萬買的房在同一小區,二人莫名其妙又成了鄰居。亮亮媽媽在農村時就成了虔誠的基督徒,搬回城裡後,還常常回到院子去給鄰居們傳教,好像是那一片教區的活躍份子。
那張我熟悉的少年的臉,在三十年生活的磋磨中早已面目全非,僅僅想起這點,便不能不感嘆時間和命運之手的無情。但我想,至少,亮亮不是魯迅《故鄉》中閏土那樣被生活所迫麻木地面目全非,仍然對我爸喊著XX爸,仍然喚著我的小名叫我一回國就告訴他然後找他玩,仍然勤懇地掃著地上的垃圾,一天一天地認真生活。
如果我們節選他的這段生活,故事也許正如寫信的讀者希望中那樣,「好人不應該總是被欺負,也能苦盡甘來變得更好。」
不過現在的我,不再把人單純地分為好人和壞人,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嘆一口氣說短暫是人生,漫長是痛苦;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現在的我更傾向於覺得,正如我那關於亮亮的夢,我們都是人間這場大夢的編劇。不論是通過我自己的手,讀者的手,以及偶然之間握著的手,我們頭破血流衝塔才能夠著的手,這人間大夢的個人劇本和共同劇本,都由我們的心寫就。有所感的心會穿越高牆,慈悲的心會增長共有的慈悲,絕望和虛妄只能讓劇本更加絕望和虛妄,而希望,卻是在無論多麼黑暗的原初劇本設定裡,我們得以活下去,衝塔打怪,升級逃出,改變劇本的關鍵變量。
絕望是斬斷未來的自我封閉,是關門;希望則是與未來和宇宙神秘本性的連結,是開門。詩人阿多尼斯有句話:「絕望是習慣,希望是創新」。只有學會開門,新的變化才會進入和發生。
希望如同大樹,也可以培育和生長。至少,這位保有樸素希望的中國讀者和她/他的信,讓我對自由之書連結力量的希望,因著這穿越高牆之手的觸碰,也開始成長。
願我們學會希望,並學會保護和守候這珍貴的希望。
註:本文圖片中的信箱,是聖修伯里童年生活的城堡村裡鄰居家的老信箱,看信箱的老舊程度,很有可能是愛寫信的聖修伯里小時候看過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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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八點起來,拉開窗簾,陽光直射在床鋪上,前一夜有些冷,蓋了毛毯,坐在窗上看著陽光發呆,時間好像變得很慢很慢,說不清是哪個世紀,這也許是十九世紀的太陽,十六世紀的太陽,也許這間屋子裡,也有個女人在夏日的早晨坐在床上。
下樓,馬德琳在城堡的那一頭和打掃衛生的阿姨說話,和這裡的每個早晨一樣,她在廚房早已給我準備好了早餐。切片麵包要放在烤爐裡烤兩分鐘,刷上黃油,再塗上馬德琳做的果凍狀的醋栗果醬,還有牛奶,這是一份經典的法式早餐,也是馬德琳的日用飲食。區別在於,有長棍麵包的時候會用長棍麵包,沒有的話就用吐司。我當然還要加上一杯白開水。對我這種最近幾年因為要保持頭腦清醒奉行禁食,基本不吃早餐的人來說,起初兩天每天吃完這一套都會暈碳再睡過去,導致馬德琳驚恐地問睡這麼多是不是得了抑鬱症😄。在城堡待了一個禮拜,我才漸漸適應法式早餐,特別是無處不在的甜。

吃完早飯,我就開始了在城堡裡的晃蕩生活。先做個運動——盪鞦韆(如果這算個運動的話)。城堡裡有個大大的游泳池,我愣是沒下水,卻迷上了盪鞦韆。
盪完鞦韆,開始了我的城堡內常規散步。主要是去看花草,比如查看下馬德琳家一朵梔子花的情況。這回來我給馬德琳帶來了三粒蓮子,想要種在她家的池塘裡,蓮子的發芽週期根據介紹,居然要至少半個月。泡了幾天水,蓮子還沒有動靜,但梔子花開了。法國少有這種花,不知道馬德琳從哪裡得來一盆,今夏酷熱,這花也乾旱得慌,葉子很小,花也很小,一看就是缺過水的樣子。我剛在《夏日歌》的原歌詞裡寫過一句:門前的梔子開又開,以為只是我的江南回憶,結果一出門居然真遇到門前的梔子開,開得像姑娘鬢邊簪的一朵。
看完花草,再去看馬德琳的菜園子,看和她搭的番茄架子一夜過後可好,南瓜是不是又大了一圈,還有她買來剛種的鮮花有沒有活下來。然後把城堡裡的所有果子橫掃一遍:草莓有沒有再紅幾顆,黃葉了的樹莓是否還剩下些,無花果有沒有變黃,醋栗是不是又變紅了。
再去城堡一角的儲藏室頂部看看風景,發發呆,想想心事和遠方的人。
城堡常規漫遊結束,已經走了三千步。今天我準備去外面逛逛,跟馬德琳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從城堡一路出來,向村中心走去。看到路邊有個獨立的信箱,心想馬德琳的鄰居出門取信都要走幾百米,好累啊。鄰居是位老先生,據說身體不好,昨天馬德琳去看他,老先生問她,聽說你家來了個中國人,是真的中國人?馬德琳高聲說:是真的,你不信的話我帶她來給你看。老先生曾經在非洲執行過任務,之後大半輩子也沒怎麼出過村,大概也沒怎麼見過中國人。我在信箱前站了一會兒,心想老先生如果出來,可以跟他打個招呼。
老先生沒出來,但不遠處遇到了牛。這些白牛是馬德琳城堡對面草場的居民,我早上一開窗,都會看到牛在吃草,大概有十三四頭,有兩頭小牛。有一次我一個人在城堡遊蕩,大門敞開著,一頭牛突然跑到門口,和我對視了兩三分鐘。這些牛對我很好奇,牠們一直在看我。馬德琳說,有時候城堡大門敞開,會有歐洲狍進來,牠們甚麼也不幹,專吃玫瑰花苞。我沒有近距離見過歐洲狍,但因為牠專吃玫瑰花苞,突然對牠有了種莫名的好感,覺得這種動物吃東西好有品味啊。
我的徒步繼續,走到了村裡的教堂,好漂亮的一座教堂。我的目光又集中在路邊誘人的李子上,摘了幾顆,酸得倒牙。吃完心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李子,看了半天覺得不像。盤算了一下萬一有毒,我倒地多久後會有人來,等了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影甚至車影。
繼續走,發現路邊一個電話亭被改成了流動書庫,昨天馬德琳就提到它,今天再過來,看看村民都閱讀甚麼書,發現很多小說,也有政治,社科和童書,有二十世紀前半頁的老書,也有迦利瑪出版社最新的安妮艾諾的作品,法國鄉村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文化潛流在這裡代代沒有中斷。馬德琳就參加了一個鄉村讀書會,每月大家聚在一起專門探討一本書,探討完了還要吃各自帶來的甜點,讀書人都是家庭主婦和老太太,每次都會去一家聚會。如果這世上人們聚在一起不是閒聊八卦說人是非刷手機,反而是多讀一點書該多可愛啊。看告別了流動書庫後,繼續走路,法國鄉村現在是麥子收成時間,麥子被捲成圓柱形,看起來像一種外星產物。
之後這些麥垛會被塑膠袋封起來,堆放在一起,走著路,看著這些圓圓的麥垛,感覺像在看道數學題。
出村的路邊長滿了核桃樹,這個地方以核桃著名,路邊會有村民樹著牌子,上面寫著:此處賣核桃油。
這是法國鄉村做廣告的方式,常常在路邊樹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此處賣甚麼,有的賣有機蔬菜水果,有的是肉,有的是牛奶和奶酪。
走到這裡,看見路邊的野花很好看,想起馬德琳最近常常嘆氣說暑熱讓路邊野花都沒有了,我就開始採野花。
一路採花,一路回城堡。最後把它成了一束粉色系的插花,這兩天一直看馬德琳在城堡裡插花,把這束花送給她。莫名覺得堅強勇敢的她很像海報中的老太太。

這城堡裡的一天,看似平凡,卻極其不平凡。這天後來究竟發生了甚麼書寫歷史的全新事件,請聽《魚書》下回分解。當然,要關注《魚書》的更新,還是請你訂閱吧。
引子:
今年的夏天來得特別兇猛,夏至剛過就是兩場高溫,走在陽光裡好像在曬人形肉乾。跟隨高溫來的,還有隻老鼠,在熱氣上返的深夜氣息奄奄卻毅力滿滿地在我家牆壁沿著前輩挖好的路線繼續向前探索,直向鄰居家挖去。
連續失眠已分不清暑熱還是鼠熱的我,剛從樓梯上滑了一跤,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正要感嘆禍不單行,突然接到朋友馬德琳奶奶的電話,說她要搬回鄉下去住,以早點籌辦孫輩的婚禮,婚禮前有段日子住宅空空如也,如果我願意,可以和她同去。
就這樣猝不及防因禍得福,從鼠患單間直接升艙為城堡度假,暑熱中的我差點出現了幸福的眩暈。出城一個多小時,進入山區,來到了馬德琳的城堡,也有了這一系列城堡生活筆記。
家族城堡
馬德琳的城堡歷史悠久,據說建造於十六世紀——這裡保留著中世紀晚期和文藝復興早期的建築風格。城堡位於兩個封建邦國交界處,當時為防止敵人入侵,建造成了堡壘式樣:石塊壘成的厚牆,巨大地基岩石,小小的鐵窗,易守難攻。
1967年,馬德琳的先生途經此地,突然看到了這座破敗不堪的城堡,被深深吸引,那時此處早已荒廢為農場,城堡原主人的後代經營農業,年紀漸老,無力照看,決定賣房。而她先生是一個大家族的苗裔,兄妹十二人,前十一人都想繼承家族城堡,而作為最小兒子的他立志擁有自己的城堡。繼承了一筆家族遺產,加上自己在銀行業的收入和擅於投資帶來的回報,他們先買到了這座城堡的一半建築。當時朋友才二十五歲,已有兩個小孩,他們修繕了買下的部分,為了說服房主賣給他們另一半城堡,他們了解到房主其實需要更現代化的房屋養老,於是專門在城堡旁邊空地上蓋了一棟現代新房,邀請他們搬去,以打消其後顧之憂。馬德琳夫婦的誠意打動了房主,最終他們拿到了城堡的全部產權。
於是在五十年的歲月中,她和先生把這座城堡改頭換面。接手時城堡經過幾個世紀的擴建,早已不是原初的模樣:年久失修,頂棚漏水,木頭蟲蛀,窗戶不全,沒有熱水和現代化衛生間。剛搬進去時,她把女兒安頓在一間兩扇窗戶相對的房間,因為來不及維修,窗戶上連玻璃也沒有,只好用紙板暫時應付。孩子的姑姑看到這一場景抱怨馬德琳對孩子不好,當堂風很容易讓孩子感冒發燒,結果她女兒直接懟過去,說我非常喜歡我住的地方,因為晚上貓頭鷹可以飛進窗戶。而她把兒子安頓進城堡倉庫上方,因為倉庫儲過小麥,曾招來過老鼠,即使不再儲存糧食,老鼠仍然記得路線,而兒子的夜晚和我一樣,也被老鼠困擾了很久。
夫婦二人就這樣搬進來,一邊住一邊一個房間加一個房間地設計,改造。
中世紀末期的城堡,完全不顧及對稱原則,城堡裡一扇木門連著一扇,上面刷著的桐油已經變成了黑色,門上有好幾道古代鐵鎖,需要長長的鑰匙才能打開。這裡的木頭建築沒有榫卯結構,連結處釘著又長又大的鐵釘。而窗戶有兩層,第一層是馬德琳夫婦安上的玻璃木窗,第二層則完全是厚厚的木板,白天關起來甚麼都看不見。

房子裡放著許多古老的櫃子,箱子,散發著一種舊木頭特有的味道。當我進入一個房間,有時候根本分不清到底木門後是窗,是房間還是壁櫥。從城堡一端到另一端,每次開門都像打開盲盒,推開一扇又一扇木門,進入一個又一個裝飾完全不同的房間:有的大,是客廳,圍繞壁爐擺著沙發,椅子,燈具;有的房間中等,裡面有四周帶著柱子和簾幕的高床;還有的房間則佈置著好幾張床,牆上掛著馬德琳和丈夫家族祖先畫像的油畫;到了頂層,房間則足夠現代化,浴室裡放著潔白的浴缸,洗衣機。每個房間都有特定的色調和相應的壁紙裝飾窗簾。我經過一個個紅的,黃的,藍的房間, 好像不但在穿越時空,還在穿越色卡。

這次來城堡,馬德琳把我安頓進二樓有兩扇窗戶的小房間,一扇窗戶是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窗口垂著綠色的常春藤,仲夏夜倚著窗戶,讓我常有羅密歐可以爬上來的幻覺。我的床正對著一扇石門,上面掛著門簾,拉開卻是一個壁櫥。我問馬德琳,為甚麼這房間有扇封起來的石門,石門背後封鎖著甚麼,馬德琳說,當初正因爲那扇門,才確定了城堡十六世紀後搭建的部分。
在城堡改造過程中,馬德琳的先生堅持恢復城堡最初樣貌。他對馬德琳說,城堡夠大,也足夠我們和孩子住了,我們不需要那麼多房間,所以凡是十六世紀後的擴建,即使是十八十九世紀的手筆,都統統拆除。拆了它們,相當於城堡損失五分之一的空間。
當我看城堡的時候,馬德琳指給我原初城堡佔地面積,我嚇了一跳——那相當於拆除了一棟兩層小別墅。想想我自己的房間,連一個樣貌平庸的花瓶都不肯扔,不禁為她先生斷捨離的勇氣所震撼。

「我先生是個很有勇氣做決定的人」,馬德琳講起自己的先生,充滿著欣賞和敬意。
的確,做決定需要勇氣,它是一種關乎選擇的勇氣。面對物質時,人往往從一件東西還能不能用,而不是從我到底想不想要出發來決定它的去留。因為捨不得扔,怕浪費,惜物,因為東西好像還有點用或者未來恐怕有用而保留,保存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因此在有限空間過著總不如己意卻以為囤積不必要的東西才能提供安全感的生活,讓物質流動不起來,去不到真正想要它的人跟前,同時把自己困在了這樣的選擇中,而且自己也會奇怪,為甚麼我在自己的空間卻過著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馬德琳先生作為一名古蹟和文化愛好者,當不同世紀的文化遺跡擺在面前,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果斷做出了取捨。而正是這樣,他讓自己自由,也讓十六世紀的城堡自由。
「雖然城堡很大很古老,但我們不能成為城堡的奴隸」,馬德琳談到這一點說。
到底是人役於物,還是物役於人,不過是自己的功課,自己看清自己的時候做下的選擇。
看別人的房子,就像看他們的人生。
馬德琳和先生都明確知道自己要甚麼,在物質上如此,人際關係上也如此。十七歲那年,在堂妹的生日會上,馬德琳遇見了這個比他大五歲的男生。他一看見她,就問邀請自己的朋友那個女孩是誰,然後邀請馬德琳第二天一早去參加教堂的禮拜,參加完禮拜後,他又邀請她下午去他家做客。次日早晨,馬德琳就收到了他的情書。
他的追求真誠,明快而熱烈。十七歲的馬德琳和他相處著,有一回在巴黎逛街回家晚了些,發現父親面色嚴肅地在坐在客廳等她。
「小姐,你有沒有意識到你這個年紀不告知的情況下這麼晚回來不妥?」父親問。
馬德琳說:「爸爸,我正處在考慮訂婚的階段。」
那時馬德琳意識到她和這位男生的關係進入了嚴肅的階段,二人不再向外求索,看有沒有結識其他異性的可能,而是認真地一對一交往。在交往了一年半後,二人在教會裡參加了婚姻的準備課程,認真思考婚姻的意義,人生的方向,最後決定結婚。這個過程,對一個剛成年的女孩來說,是一個理性決定,馬德琳說,雖然他們很相愛,但在考慮結不結婚前,她列了一張表,上面寫著她欣賞先生的點,不欣賞的點,然後看不欣賞的地方她到底能不能忍耐和克服。
決定結婚後,馬德琳成了她家族中結婚最早的女孩。此後她上大學,生子,因為照顧家庭被迫放棄學業,買城堡,在裝修城堡撫養孩子同時重新開始工作,在城堡所在鄉村從政,她的一生和這座城堡牢牢地牽扯到了一起。
馬德琳和先生買到城堡後又生了兩個小孩。後來每個兒女都至少有三個孩子,孫子孫女大多數找到了另一半,開始生小小孩。家族裡的人口越來越多。我問馬德琳家裡一共有多少人,她數了半天差點數錯,後來我們兩人一起數,數了三十五人。城堡裡可居住的房間一共十六間,現在真的不夠了。這個夏天將要舉辦的三個孫輩的婚禮,每個都邀請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人,還全都是家庭成員,因為沒有地方,家裡的許多堂表兄妹都沒有被邀請。
馬德琳指著城堡拆除的十八十九世紀遺跡笑著說:「我先生當時應該沒想到他最後會有那麼多孩子。不過不管怎樣,保持最初樣子的城堡也很美,不是嗎?這也是他一直的願望。」
相較於法國很多城堡租賃場地舉辦婚禮,研討會以創收,馬德琳和他的丈夫決定,絕不用它賺錢,不租賃,只出借給朋友不收錢。城堡裡來的都是家族成員和他們的朋友。大家也為裝飾城堡,在各處搜集古物,譬如從前作為貴族鄉村打獵戰利品的野豬頭,麋鹿頭,古代的馬車,雪橇等等都進了城堡。城堡被眾人合力裝飾成了一座博物館,因為用心改造,又有著各種色調,新舊物總能找到自己的空間,就連我從中國帶來的手工藝人製作的荷包,也被馬德琳掛在裡面,奇怪地成為城堡古老奇幻氛圍的一部分。
而馬德琳的城堡後來也因其絕佳的狀態被評為法國老房,隸屬於法國文化遺產,受到保護。進入這類文化遺產名單的私人住宅,凡是要動工改造,都必須經過古蹟建築師的評估和設計。政府還將城堡不可更改的地方明確列了表,包括大門,外牆,房頂,樓梯,門窗,院牆,噴泉等等。擅自動工就違法,城堡內主人只能增添或者去掉內部陳列和裝飾。進入這類文化遺產名單,房主除了遵守保護義務外,當然也享有一定的權利。比如如果房子因為各種原因要修補維護,政府可以根據修補金額,按照房子文化遺產保護等級,免去房主年度報稅的部分金額。而更重要的是,城堡周圍五百米之內不可以有新建築,也就是說城堡的鄰居要想在自家土地上新建任何建築,包括蓋個廁所和燒烤爐都不被允許。(諸君來法國買房就買城堡啊,千萬別和城堡做鄰居😄)。
作為法國老房,同樣也有接待和教育公民的任務,比如每年九月的法國文化遺產日,馬德琳就得開放城堡給所有人參觀。而她也覺得城堡有責任傳承歷史文化,每年她都會將場地免費借給市政府舉辦活動,政府只支付活動當天的水電費,移動廁所費即可。而近期,市政府又要籌辦這一地區歷史上專門搶劫富人的土匪歷史展,馬德琳了解到展覽信息,馬上承接了任務。
「如果放在幾百年前,土匪最先搶的就是這裡啊」,我笑道。
「但是這很有意思不是嗎?你看城堡的倉庫外牆上有槍孔一樣大的窗戶,這就是以前為防止外人攻擊的遺跡」馬德琳說,「當然市政府的活動,我並不是樣樣都接,我有我的原則,我必須要看他們的活動內容,如果裡面政治,宗教等內容不符合我的價值觀,我是不會答應出借城堡空地的。像這次的主題,我就很喜歡,也覺得可以幫助人們了解地區歷史文化。擁有城堡,意味著你也有展示它的責任,要和別人分享它,要為地區的人服務,當然也要為城堡內展示的內容負責。擁有城堡不是件容易的事。」
馬德琳根據自己的價值觀為城堡斷捨離做選擇的決心,一如她的先生。
1967年,對那座破落城堡心動的馬德琳先生沒有預想城堡今日在地區文化中的角色,也一直以為可以在親手改造的城堡裡終老。然而,他退休後僅僅在這裡度過了七年幸福平靜的歲月,就因疾病造成的身體逐漸失能被迫離開,搬進了城市的養老院。為了每日去養老院陪伴丈夫,馬德琳最後不得不搬去城市。而機緣巧合下,初來法國的我在城裡遇見了照顧丈夫的馬德琳,她像家裡的奶奶一樣耐心地教當時法語都說不清的我怎樣說好法語,怎樣寫作,帶我認識法國文化,生活,習俗的一切,也讓我與這間城堡結下了不解之緣。
如今,馬德琳的先生長眠在城堡不遠處的鄉村墓地,已經快十年了。
我只和他見過一兩面,但深深地記得他去世幾天後,我突然破天荒夢見他,夢裡他對我用法語說:
「請你對馬德琳說,我愛她。」
我當時從夢中驚醒,悵然好久。很久以後我對馬德琳談起這個夢時,她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她有朋友相信丈夫死後還在身邊跟她說話,她不相信這種事,可她深信自己的先生仍然在某個地方愛著她。至於在甚麼地方,她不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神秘。
許多事情源於深信,正如種子種在某個地方,需要澆水施肥環境適宜就會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馬德琳家族城堡的故事何嘗不是如此。馬德琳先生當初的一個夢想,夫婦二人的堅持和鍥而不捨,最終成就了這座城堡。而似乎這一切皆源自於愛:對家庭的愛,對家園的愛,對文化遺產的愛,也源於依據愛而來的明辨和選擇。因為這些選擇,今天,城堡裡的人生生不息,人與人相遇的故事仍然在不斷生長和流傳,至少,它們通關冥冥中的分享和連結,把故事也帶到了閱讀《魚書》的你面前。


這個系列的寫作不易,每日城堡裡上幾回廁所都日行一萬兩千步,晚上常常插燈網崩電崩,還要努力抑制住把《魚書》變成IG和抖音秀風景直播的心,大家且看且珍惜。更精彩的城堡生活後續,請你訂閱吧。
樹影林深,
風扇輕搖,
白色小貓,
簷下睡覺。
櫻桃西瓜,
枇杷冰茶,
竹蓆涼枕,
好夢停過。
滿園的蝴蝶飛啊飛,
燈下的飛蛾轉啊轉,
有你的故事講呀講,
怎麼也講不完。
夏日的雷雨來了去,
門前的梔子開又開,
想你的日子長又長,
怎麼也數不完。
短短的假期,
長長的路,
重重的行囊,
輕輕地放。
淺淺的微笑,
深深的話,
濃濃的回憶,
淡淡的歌。
滿天的星星,
未說的話,
夏天的故事,
你好嗎?
(以上為歌詞原版,和歌曲中的歌詞略有不同)

《夏日歌》是在上圖這間教室寫的。六月的學校空曠無人,我坐在這裡,突然開始懷舊。這些年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沈溺於過去,一味向前看,但這樣一個午後,還是被滿窗的綠色,教室裡朦朧的光影,空曠的座椅,以及零零星星來學校補考的學生那句再見拉回了生命中的一段時光。
也許懷舊,是給沒有好好告別過的自己一段時間和情緒,好好告別。只有好好告別,才能心無遺憾和掛礙地好好出發。於是這樣的情緒下,有了這首我覺得寫得很溫柔的《夏日歌》。
《夏日歌》是我第一次寫歌詞,和寫詩歌有點不同,雖然不會任何樂器,寫歌詞的時候腦中居然開始盤算,這段最好加上甚麼聲音甚麼效果。歌詞寫了一頁,謄了一頁,幾乎沒怎麼大改就完成了。寫完歌詞初稿後去廁所,看見手紙桶上滿是學生的塗鴉:

綠色的字:
有時,生活是艱難的,我知道。但是,要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過下去。相信你自己。
黑色的字:
耶穌愛你/同性戀
藍色的小字:
當我們沈入底部,我們只剩反彈。
法國學生們在廁所裡沈思哲學,反思人生,塗鴉會有拼寫和語法錯誤,下一個塗鴉的人有時會給上一個改錯,有的改時也改錯,有的會和上一個塗鴉的人做文字接龍遊戲和開玩笑。我看著這些短小的文字,感覺好像在廁所裡分散式寫歌詞。
其實和AI一起創作歌曲和寫廁所文學幾乎並無二致。
歌詞寫完後,我會把它餵給編曲AI。這次AI文化程度不好,無法識別稍微有點難度的繁體字,比如梔子花的梔,最後硬是重新改成了茉莉,竹蓆的蓆,給我唱成了筏。曾經有個版本的編曲我很喜歡,但因為幾個字發音錯誤,我嘗試讓AI用覆蓋功能重唱未果。這種不改編音樂只改個別歌詞的技術,需要用在python環境下的某AI(因為我暫時還沒學python,未果)。你們聽到的這個版本,是我第二喜歡的編曲,但是原曲的那個AI非常瘋癲,不但給我編出了一首超長的歌,而且在歌中加入了一段詭異的笑聲。我最後只好重新把歌的各部分剪切重組,最後加入鳥蟲混音,其實和改文章很像。第一次這樣剪歌,有幾段效果不理想,但我相信隨著繼續創作和實驗,我和AI們在處理聲音的技術上會進步。不求每首歌一定是完美的藝術品,只求它比前一首在技術和創作層面有進步就好。
這次影片用的是chatgpt生成的圖,因為我覺得還挺好看的。在影片做字幕時發現Cupcut對繁體字真的不友好。繁體字效果在導出後會消失。如果用簡體字會簡單省力很多,也有很多很多選擇。但是,誰讓在《魚書》用繁體字是我的個人選擇呢?
這個世界上,有時候不為,比為更難。明知可為,甚至別人把大把可為的好處和機會擺眼前而偏不為,更難。為不為,只在心安不安。做了選擇,自然也就沒有甚麼遺憾和後悔,一念往自己選擇的道路走就是。
要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過下去。
學生的廁所文學說。
短短的假期長長的路,重重的行囊輕輕地放。
淺淺的微笑深深的話,濃濃的回憶淡淡的歌。
向前走吧,一步一個腳印,輕輕地哼著這首《夏日歌》。
你也可以在《魚書》YouTube頻道找到《夏日歌》,和魚書-Fish Letter 一起探險,還請訂閱。
用我自己的詩和AI寫了首歌,敬自由。
歌名:《我必須拿起筆,如同拿起武器》
詞:Fishear
封面圖:Fishear 《白玫瑰》
音樂和混音: SUNO AI
創作過程助理:Chatgpt AI
出品時間:2025年6月4日
創作備忘錄:一直很想試一試銜接古人傳統,把詩歌唱出來。現在在AI幫助下,樂盲如我第一次實現了這個願望,發現了寫歌這塊新大陸,原來和寫詩可以通。前後試了不下二十多首,聽過幾百遍,AI給了我很多種風格,有頹廢風,抽菸失戀風,抒情難聽風,搖滾不知所云風,最後終於挑出一首相對符合詩歌風格的,作為第一個初級實驗品(難道本人要轉行以歌曲出道😄)。實驗下來深深覺得,在AI時代,AI可以寫一些很通俗上口(平庸)的音樂,但是寫歌這種事,正如寫文章和繪畫一樣,藝術上如果真要有突破,一得看藝術家的功底,訓練,特別是個人特色和風格,二是看能不能掌握,怎樣用好AI,特別是明白和掌握提示詞和了解AI的套路。
AI一定會代替藝術中某些重複性模塊性的工作,但是最重要的始終是人的自由意志,自由選擇,價值觀和美感。
也以此文,此圖,此歌,敬自由。
以下是這首歌在YouTube上的影片:
以下是本歌曲原創詩歌(非歌詞),寫於2022年4月23日
我依然愛著你,
就像乘坐駛向過去的列車,
只有離開,沒有未來。
雖然可以故意忽略,
流亡者手中血染的罌粟,
屠宰場羔羊期待的注目,
陷阱裡同類的慘叫,
禁錮中真理的哀鳴。
今夜的我, 坐在窗口,
不關心這些,
只任時間的風翻向命運最奢侈的章節,
那個夏天,
我們敞開心扉,
熾熱相待卻又深陷寒冰的星夜。
我就在那裡愛上了你,
在紅星高照,
寫滿屠殺和謊言的城市;
在知識沈眠,
只剩權力與表演的花園。
那夜的我是孤獨的常春藤,
蛻去枯萎的驕傲,衰老的自尊,
跨過含苞的野花,害羞的標點,
攀緣你蜿蜒綿密的文字經絡,
在兩種古老語言之樹綻放的馥郁中,
把我的觸手輕輕垂向你,
滿是秘密的靈魂之泉,
就這樣,
摸到水底同類植物的熾熱心跳,
於是毫無希望,
又滿是指望地愛上你。
從此旅途的所有樹洞,
深藏著,
本應寄出的漫長告白,
本該年月確鑿的相約,
我本不願再當作者,
只願誠懇認真,
做回自己叢林故事的主人公,
啜飲印度洋海豚味的鹹風,
和你躲進海螺做一場酣夢。
然而今夜,
我卻不能制止命運的車輪滑向,
野蠻時代的世界戰爭。
此刻,我必須下車,
拿起武器,做回詩人,
學著猛獸捍衛領地一樣,
用筆保護我最危險的天真;
用本應注視銀河的眼睛,
凝視駛向人類未來集中營列車上,
一雙雙徹夜哀嚎而流血的眼睛;
用本應握緊愛人的雙手,
托住貧窮飢荒裡最後一點聖人之心。
因為此刻我如此愛你,
比你所能想像這個世界,
所有太陽下呼吸的植物,
都更沈默,遙遠地愛著你。
因此,我決不允許禁錮人類旅程的荒唐,
令你和這個世界上無數姐妹的愛人,
殘疾,缺氧,窒息,
即使你們對我的戰爭一無所知,
即使你通往未來的一下張車票上,
永遠不再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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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做了一個好夢。夢裡的我,穿著一件花旗袍,暗紅黃底子,舊得好像秋末深林午後的陽光,頭髮燙成大卷,眉毛細如山楂上端的那截桿兒。一個空曠的大廳,白色反光的地板、白牆,就連天花板的木頭也是純白的。我站在大廳中央迎接賓客,要與所有人告別。這裡即將開始的似乎是我的成年禮,又似乎是我離開前的告別儀式。
我笑著,罌粟紅的嘴唇,圓而粉白的臉,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看見自己的。腳上是黑色綁帶高跟鞋,白色透明絲襪,一走動,旗袍的高衩下就露出大腿根部絲襪的綁帶來,居然是透明白蕾絲的花邊!而且不知為何,我的身材居然非常好,完全是三○年代的樣子。我好像在等人。一個個熟悉的師長同學站在大廳四壁很遠的地方,不知為何,大家都不過來,留我一人在大廳中央。正感寂寞時,突然他來了——穿一套米黃色西裝,米白色鞋子,一頂奶油色禮帽,也是三○年代的裝束。這個顏色的西裝,和我的旗袍一樣,也舊舊的,好像是掛了很久的中國畫。看見他,我驚了一下。他看見我,遠遠地脫下帽子致意,然後微笑著走了過來。我幾乎震驚得動不了。他不說話,只是伸出手來,俯下身子,請我跳一支舞。
起初,我是快樂的,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我心裡曾經有過他。可當他牽住我的手,往落地窗邊明亮處走時,我突然像醒了一樣,掙脫出手:「這可以嗎?」我局促地小聲問他,「……都過去這麼久了,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我聽說……這是真的吧?」
「我知道。」他的臉色沉鬱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我。他低下頭去,好像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等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微笑,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仍舊有發光的眼睛:「你不是要走了嗎?現在,讓我們回到從前,忘記一切,就只跳一支舞,最後一支舞吧。」
我答應了。畢竟,盛筵完畢,我就要離開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知道,夢裡,我就要離開了。
音樂響起,還是三○年代的音樂,我們跳著華爾滋,一圈又一圈旋轉著,從大廳到露台,從露台又轉回大廳。那巨大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跳舞,其他人好像並沒有注意,只是自顧自地喝酒,或者相互竊竊私語。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就這樣轉著、轉著,世界也漸漸不存在了,全被他衣服的米黃色所佔據。我知道我是快樂的,因為在這一支舞裡,在這一刻,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我們就好像蘇菲派那些永不停歇的旋轉祈禱者,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怨。如果有恨,也只是恨不得這樂曲無限循環。
然而音樂總有演奏完的時候。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我們就自動停留在最後一個旋轉的姿勢上,然後像夢醒一樣,看著對方,將手分開,彼此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圍杯盞聲和人們的低語聲恢復了,他仍舊是別人的丈夫了。
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到底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幸福。單單這樣一想,就足以讓我心如刀割。然而我要離開了,這一切,以一支舞結束,也算是小圓滿了。往後的世俗煙火、柴米油鹽,那些時不時想掐死對方的婚姻暗夜,我和他都不會有。對他的最好回憶,永遠是這支最後的舞,那樣舊,又那樣美,好似一張正在褪色的黑白風景照——顏色、聲音、氣味都沒有了,只有薄薄的光影溶解著。閉上眼睛,好像有冬日的陽光照在臉龐,假裝可以很溫暖的樣子。
他重新戴上禮帽,親吻了我的手,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望著他米黃色的瘦長影子,消失在大廳盡頭,我的臉上還帶著剛才跳舞時的熱氣,兩頰也沾染了微薄的粉色。
還有人來,和我再跳一支舞嗎?我望著遠處的人群。突然人群騷動、喧鬧,隨即紛紛離開了大廳,去了旁邊另一個更大的大廳,那裡有一些名人要與所有人合影。
原來這些人不是來參加我的宴會的。我恍然大悟,然後驚醒。一看表,早上四點五十分,前所未有地早醒。
早課,依然第一眼就看見最後一排坐著的那個長得很像他的學生。我走下去查作業,他的同桌,一個亂髮飛蓬的法國男孩,總是寫不好中文。這個聽寫的句子裡,他又有錯字了。
「你看看『愛』字是這樣寫的嗎?」我問那個亂髮男孩。
那個長得很像他的學生,伸過頭去:「你寫錯了,少寫了一筆。」他說。
「這個字要會寫啊,愛很重要的。」我叮囑一句。
「愛很重的。」
長得像他的學生,字正腔圓地學著我的中文,也教育他同桌。重複的話裡少了一個字,倒有了不同的味道。
今天,這個學生穿著一件套頭衫,也是米黃色的,和夢裡他的禮服一樣的顏色。我轉身一步步向黑板走去,心裡一邊奇怪著,一邊沉吟著他重複錯的那句話。
是啊,夢很輕,可愛很重啊。
這篇文章寫於2022年11月24日,記錄當時一個奇怪的夢。今天去看本市的文藝復興節,第一次和眾人在廣場上學跳古代的舞蹈,一直在轉圈圈,頭暈暈的,《魚書》本來計劃的發文都寫不完,臨時抱佛腳翻QQ舊文,發現自己居然真寫過一篇旋轉跳舞文,於是放到這期《魚書》。感覺又像穿越了一次時空。










第一時間看更多原創作品,敬請訂閱《魚書》
今天是《魚書》入駐Substack一週年的日子,本來按照計畫,應該回顧一年來在Substack的寫作經歷,畢竟近期《魚書》作為唯二的中文媒體,時不時衝上Substack國際類媒體上漲百強榜。但當下此刻,在這個特別的日子,人生劇烈變動的風浪中,我想分享一些更自我的東西,記錄在這裡:寫給自己,寫給《魚書》和Fish Books,寫給未來,也寫給遠方或多或少處於人生轉變中的妳/你。
首先我想要分享的是一首新歌:《作為一個女人》:
這首歌的特別之處是它的詞是人寫的,音樂卻是AI寫的。但它打動了我,不單是整首歌的氛圍,更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強烈的人性關懷和傳遞出的訊息。這位非常有才華的年輕創作者在自己頻道的音樂簡介裡寫道:
這個頻道最初是為了讓我自己開心而創立的,如果有人停下來聆聽並享受我的歌曲,我會感到非常高興。
但我們必須清楚一點:機器永遠無法取代藝術家,而我也從未自詡為藝術家。對我來說,歌曲是一種傳達訊息或喚起意識的方式,歌詞與音樂應該融為一體。
歌曲的法文與西班牙文歌詞皆由我親自創作。
音樂則是使用 Suno 和 Riffusion.AI 製作,人工智慧幫助我創作音樂。
歌曲大多以法語演唱。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把自己玩開心了聽的人才能開心,這種看起來不經意的創作態度其實意義深刻。內心的喜悅永遠是滋養創作者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它,創作者無法和自己,和他人有效連結 (就好比按照慣例我得在此文綜述和交代一年寫作和社會實驗的進展,但我偏不)。而這個創作者用AI做出的歌曲也非常有人性。今年國際婦女權益節前,我一直在尋找一首可以表達女性力量的歌曲,但所找到的境界都不高,特別是那些男性審美規訓下的女性形象實在讓我看不下去:他們把女性力量和男性認為的性感野性混為一談。女性的美麗不是為了取悅男性,女性的追求不是為了成為男性世界的一個角色,而是成為自由的自己,世界的光芒。正如歌詞寫道:打破枷鎖,做出選擇,背負原野,向天空播種光明。一聽這首歌,我就說,哇這是我想要的女性歌曲。
聽完歌和創作者交流了一下,得知這首歌的歌詞作者其實構思了很久,更多了一層敬意。
我把歌詞在AI翻譯基礎上修改了一下,聽不了原文歌曲的讀者可以讀歌詞。我想它講的不單單是女性,也是男性的故事,是每一個經歷困局的人嚮往自由的奮鬥,選擇和希望——我們需要自由去愛,自由拒絕,衝破社會和自己套在自己身上的重重枷鎖,勇於學習,攀登高峰,而不是困在泥潭裡,接受來自亂七八糟能量的碾壓,並把這樣徒勞無益的受苦當成是自由要付出的代價。自由選擇的唯一標準是你願不願意忠實於自己,聽從自己靈魂的聲音,不論面對何種壓力和指責而做出選擇。這種選擇的代價可能非常高昂和殘酷。有時候,人必須在自由還是金錢,自由還是舒適穩定,自由還是一段感情,自由還是眾叛親離中選擇,而且生命中某些時刻你必須去面對真相,勇敢選擇,沒有兩者兼顧的完美答案,否則你被動選擇的將是漫長的心靈牢獄和時好時壞的無盡創傷。
驕傲地選擇,追尋自己的路,
從戰鬥中建立起信仰,
自由去愛,自由拒絕,
大聲地說出真相。
打破枷鎖,睜開雙眼,
擁有學習與攀登高峰的權利,
不讓他人代為決定,
也不因歸附誰的旗幟而停滯不前。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保有妳的聲音,妳的選擇權,
妳的書寫權,妳的言說權,
建設的權利,思考的權利,
敢於活出自我與追夢的權利。
妳的心貴比黃金,妳的頭載著驕傲,
妳的勞動值得公平對待,
每一隻向天伸出的手,
都回響著妳清晰而叛逆的歌聲。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那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她昂首前行無有所求,
世界在手中,心在連結中,
她的權利不是恩賜,
而是她自身價值的一部分。
做一個女人,就是要打破枷鎖,
就是能昂首挺胸地做出選擇,
成為女人,就是背負著原野,
向天空播種光明。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那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在變動的關卡,選擇的關頭,《魚書》前實習生媧小姐發消息對我說:你得把你的健康置於一切之前,如果你不幸福,不可以強迫自己選擇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和這首歌表達的是一樣東西,謝謝創作者們帶來的關於自由的訊息。我想我已經做出了忠實於內心的選擇。
今天想要和大家分享的第二樣東西是一張照片:

攝於2025年5月17日午夜。拍攝地是即將在6月1日關門整修的印刷與圖像交流博物館。這個1495年開始就存在於我城歷史上的建築內部已不適合展覽,因此要閉門裝修,裝修後印刷博物館也將改名。所以上圖是這裡最後一次舉辦博物館之夜活動。而下次我們見面就是2027年春天了。我站在庭院裡,看這古老的建築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這是我近年來最常去的博物館,想想許多次在這裡獲得的來自歷史深處的感動,回應和啓示,心中就充滿了感恩。
我仔細地觀察牆上懸掛的巨大驚嘆號,起初只是覺得特別,靠近才發現它的中間寫了一行小字:

Ne vous taisez pas!
你們(您)不要閉嘴!
整個晚上重新回顧的印刷史告訴我,為了言論自由和知識傳播,多少人付出了代價。歐洲從古騰堡印刷術傳播開始,禁令,查封,對寫作者和印書者的妖魔化,羞辱,驅逐甚至是火刑一個也不差,印刷術傳播沒多久審查就已經來臨,且以不斷進化的手段跟進。綜觀歷史,印刷史就是以創造,更新和繁育的力量,反抗禁錮和靈性絕育的自由行動,是知識和靈性指引民主化的進程,是以廣泛傳播的方式,讓人類那些不想要沈默不想要遺忘的記憶物質化的歷史。
看看歷史,感受前人遭受的一切和創造的勇敢,想到自己所遭遇的那些或隱或顯,或大或小,或威脅或利誘,或來自個人或來自體制的言論,教學審查壓力,覺得也冥冥中以微薄力量參與並連結起了前賢們的歷史,為過去釋然,為自己的選擇驕傲,努力向前,不再遺憾。
再見,最後的印刷博物館,謝謝你的臨終寄語。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第三樣東西,是我房間裡新換的DIY(當代藝術)張貼畫。其實你只需要一張報紙,一個手殘摔碎的畫框即可⋯⋯

屏幕中的玻璃畫框裡是法國某雜誌,用一期專刊回顧歷史,講述當代正在進行的文化,文學和思想審查。大標題是
誰想要寫作者閉嘴?
和印刷博物館的感嘆號一起串成了一個奇幻對話:
誰想要寫作者閉嘴?
你們(您)不要閉嘴!
書寫工具材料的更新變化是人類歷史的必然,然而書寫,自由表達自己聲音的需求卻一直存在,它是太初有言在每個人身上的展現。在看不見的那個世界,並沒有歷史,現在和未來之分。但在可見世界裡,我們創造的未來劇本,端賴於選擇,發聲和不斷地更新,書寫。

希望兩年後,我也能以裝修升級後的嶄新面貌,奔赴重生的印刷博物館春天的約會。希望那時候的我對現在和過去的我說:感謝你不論處在何種環境中,都堅持你的聲音和書寫,感謝你自由的選擇。
就像兩歲的《魚書》一樣,兩年很短,兩年也很長。
我們不見不散。
第一時間收到《魚書》,敬請訂閱
心事,人生
人類學田野日記22
在所有可能世界的最優版本中,萬物相互效力,為了使它更好。
——那個男人
對我這個人文社會科學沒錢之沒錢專業(又稱基礎學科)出身的信息技術小白來說,調研法國小酒館比特幣圈人幾乎等於作死。我們來看比特幣,光看那名字,比特幣,Bitcoin。比特是啥?不知。幣又是啥?不熟悉,合起來是啥?腦霧。
對從前的我,這完全是異世界的東西,好比飛碟,外星人,深海世界,男人。
二月比特幣圈聚會時,神神叨叨的紋身哥在徹底離開法國的前夜,半夜十一點鐘小酒館門前的露台上,眼神迷離,雙手懸空放在我頭頂,口中唸唸有詞,給我做了個獨屬於他信仰的灌頂和祝禱。也是那天晚上他突然神色嚴肅,認認真真告訴我,如果我把比特幣當作一根致幻菸草,跟著它,我會最終進入一個異世界,從此,看到的東西會完全不同,我會看出世界背後運行的世界。而我從前沒看到的那個異世界,才是真實的樣子。
我看著他,不確定他說的比特幣這種東西,到底是致幻菸草還是吐真劑。
那我幻了怎麼辦?如果我分不清甚麼是真實,甚麼是虛幻怎麼辦?我問他。
跟從你的內心和直覺,它會告訴你一切。
說這句話時,他的臉上突然閃耀著一種類似聖徒的光輝。
我看一眼他——他大概大麻抽多了。幾分鐘前,他才剛嬉皮笑臉跟我說,最近他發現自己可以騰空飄起來。
進入小酒館以來,看世界的方式的確一直在變化。一些基本觀念在重新檢視,時不時有驚喜和恐懼,想到啊這些問題我竟然從來沒想過。
比如:為甚麼會有銀行?
比如:在法國銀行是私人機構,為甚麼它要各種政府官方文件做身分認證?
比如:我自己的錢,為甚麼取多少,給誰發多少,發到世界哪一端我自己無法決定,而是銀行決定?
再比如:銀行知道我錢的來路,去處,控制我的金流,還知道我的各種隱私信息,這些信息他們會來做什麼?可以來做甚麼?
還有另一些與比特幣發明的原初使命——隱私權和網絡安全問題相關,我從來沒想過的,更近一步的問題,比如:
如果我買很便宜的攝像頭會出什麼事?
如果我家有台自動咖啡機,全自動洗衣機,掃地機器人,打印機,在某些情況下它們會做出甚麼匪夷所思慘絕人寰的事情?
如果我用公共場所wifi,可能會遇到甚麼麻煩?
然而,比特幣之於我,始終有一部分進不去,它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維特根斯坦說,我的語言之侷限,即我的世界之侷限。
我說中文,法文,英文,然而我不懂比特幣語言。我的語言侷限了我,使我的世界停留在人類的幾個民族和部落。
而比特幣語言,從根底上說是計算機語言。
每當我想到這一點,常會有如坐針氈之感。這就好比做研究,如果我不会中文,卻在做中國研究,不但討論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還要跟大家講它的故事,最終可能會道聽塗說,甚至傳遞錯誤信息。當然在漢學界,這樣的研究者不乏其人,甚至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漢字有甚麼鬼用,會聽說會和中文區人做生意就夠了,這就好比自己買比特幣悶聲發大財就完了,幹嘛要知道幣的技術原理?
但這不是我的做事風格。也許也是因為痴,總想著既然穿越,要為自己帶來的故事負責。
跟著比特幣繼續走,前面那堵繞不過去的牆是計算機語言。瞥一眼它,我那不斷逃避和隱藏的理科創傷終於和我迎面相逢。那個小學三年級起每到數學考試前手心冒汗緊張到想吐的我,那個高中對物理習題夠夠的以至於考過30分的我,那個每到焦慮期都會做數學考砸噩夢的我,很可能會因為這場旅程被喚醒。我硬著頭皮,幾乎是渾身發抖地閉著眼睛,跟著幣一步步驚恐地向前挪動,摸著門環,輕扣大門,用虛弱的聲音顫顫巍巍地說:
Hello World⋯⋯
大門打開,時空轉換。
17世紀末的歐洲,也有個中年男人,讀書時讀到一些驚悚的東西,感覺它和自己的研究有密切關係,他也跟著內心喜悅,輕叩異世界的大門。他的異世界,卻是我熟悉和浸淫許久的地方——古中國的哲學,宗教思想,他像我不懂計算機語言一樣,完全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
對17世紀的歐洲人來說,中國文明是個自成系統,長期以來放棄交流的物理封閉世界。十四世紀末,因為海盜,倭寇和鞏固政權的需要,明朝實行了海禁政策,禁止外國人前來貿易通商。閉關鎖國的政策在有明一代多次頒布,嚴格執行,所謂的中外交流也只是鄭和下西洋這樣散盡禮物,拉近朝貢國關係,蒐羅海外奇珍以及私下尋訪明朝失蹤皇帝的官方行為,對西方了解中國並未有太大助益。而明末利瑪竇等傳教士破圈從廣東潛入,帶來西方的地圖,地球儀,地心說,曆法,最終獲准留下發展教徒,這才正式開啟了近代意義上的東西方文化交流旅程。1644年滿人入關,橫掃大明,帶著對逃去台灣的鄭成功反清復明的畏懼,17世紀下半葉,海禁在有些地方嚴格執行,但幾個沿海地區仍舊打開大門,讓對外貿易恣意發展,康熙皇帝對西方文明的好奇,特別是對數學的興趣,也讓更多傳教士進入了清庭皇權之側。飽學的天主教耶穌會士一方面繼續帶來西方科學知識和藝術,另一方面與中國士大夫合作,更加勤奮地翻譯和闡釋中國文化經典,特別是儒家的四書五經,在其中尋找天主存在的證據,他們也將自己的學習所得,翻譯成拉丁文,法文,傳到歐洲出版。而同時期的歐洲,正在開啟一場知識和資訊的巨大革命。
15世紀開始的美洲地理大發現,環球航海帶來的知識,物種和貿易,勾起人們對遠方的好奇和渴望;古騰堡鉛活字印刷術帶來的出版業技術革新,讓書籍加快速度流通,為知識的傳播提供了技術保障;伽利略,笛卡兒所帶來的數學,物理,天文學知識的進步,也為理性思辨,百科全書式的資料搜集提供了土壤。
這位17世紀的德國中年男人,他想知道一切。靠著學校教育,他20歲就成為了法律博士,然而大學教育遠遠不能滿足他的好奇心。憑著勤勤懇懇的自學,他掌握了拉丁語,古希臘語,希伯來語,法語,英語等語言,工作之餘,他還有好些人生計畫,其中就包括建立一種世界語言,這種語言可以讓地球上所有人都能明白,都能使用,使交流不再成為障礙。
在他開展建立世界語言的計畫中,他遇到了中文。面對古老的東方文字,他感到束手無策,無法進入,他摸不清這一文字構成的規則。與此同時,同一個國家有人卻聲稱找到了打開中國文字的鑰匙,其中就有德國柏林尼古拉教堂的教長Andreas Mueller。這個男人為了中文,總去寫信請教,可教長卻對這把鑰匙到底是甚麼秘而不宣,最後竟不知為何,將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中國文字帶來的障礙和神秘,吸引著歐洲知識人。面對比基督宗教還要久遠的文明,人們如何在自身的歷史中定位它?上帝這個從宇宙開始到終結的神,是否也存在於這樣一個延續數千年的文明之中,這就成了知識人關注的核心問題。
於是他們一本正經地論述我們現在看來匪夷所思的問題,將中國遠古文明和《聖經》舊約相互參照:比如,1669年發表的《論中國語言為人類原始語言》這本書中,英國學者John Webb就提出,中國語言有史以來一直存在並被保留進書籍中,這說明,在建造巴別塔時,中國人沒參加,他甚至不厭其煩地爬梳聖經,尋找中國語言早於大洪水的證據。
在當時歐洲人用《聖經》看中國文明,尋找上帝存在於古中國證據的濾鏡中,也出現了文字附會的故事,最經典的就是對船字的解釋。
他們把船字拆分成舟,八,口三個部分,來與《聖經》中大洪水後諾亞方舟上最後存留的諾亞一家八口人的神話故事對應,證明中國文字是《聖經》歷史的活化石,而上帝的意旨早就存在於中國歷史中。前幾年我做法國某教派研究時,傳教者一直憑藉《聖經》自學中文,因為要奮力為上帝之國傳教,他們的中文學得驚人地迅速。他們也常常用船這個例子來證明上帝和我這個中國人的老祖宗早就建立了關係,我當時心想,大哥,拜託換個梗嘛,這梗咱們玩得太久了啊。
在這樣一種文化氛圍的十七世紀,這個男人同樣關注上帝和中國宗教問題。但他關注更多的卻是古代中國人在自然中尋找出的規律。雖然資料缺少,他偏不信命,日以繼夜工作,一邊去蒐羅書籍,分類資料,做筆記,建立自己的圖書館,一邊勤勤懇懇給各方各國人士寫信,詢問他所不知道的知識,讓一個人介紹另一個人給自己解答問題,從點點滴滴的經驗拼接起關於中國的知識體系。
那時沒有互聯網,更沒有查詢資料的公共圖書館,這個男人查資料的方式就是自己建立圖書館,自己分類,還呼籲建立大百科全書一樣的世界圖書館(如果他活在現在,一定會著手於建立維基百科)。當然,寫信問人,和人討論,在這個男人獲得知識的途徑中一直佔據中好位置。他一生中用三種語言(拉丁語,法語,德語)共寫了兩萬多封信,通信對象是幾乎散落在全世界各大洲的1600餘人。其中,拉丁語和法語信件佔據比例最多——要知道,德語才是他母語。他也幾乎是靠寫信,在和別人的書信交流中完成了自我教育。兩萬多封信是甚麼概念?我算了一下,這相當於我每天發《魚書》,連續發五十四年。
這個愛寫信的男人寫來寫去,不但珍藏信件,還給回信編目,評論,剪切,把相關話題歸類,就這樣把和別人的通信收集起來,最後居然編成了一本關於中國的書(1)。這本書裡,處在知識封閉黑箱和時空監獄中的他像我們今日問AI一樣不斷詢問研究中國的教士關於這個遠方國度的問題:
例如:
漢字的秘訣(規則)是否像abc 或者1,2,3一樣明白無誤?
假如漢字是人工創造的,其秘訣是什麼?
那些創造了漢字的人是否富於理智並理解了事物的性質?
一個人能否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從漢字中直接理解事物本身的性質?
倘若我掌握了這個秘訣,我能不能理解任何用中文寫成的材料?
如果我掌握了這個秘訣,我能否用中文寫點東西,並且我所寫的東西能被中國人理解?(1679年6月24日這個男人寫給一位朋友,讓他轉發給Mueller再讓Mueller回答的14個問題之中的五個問題,看這樣瘋癲的作風,這樣一言難盡的問題,怎麼理?)
這些問題,和那個戰戰兢兢面對比特幣,站在計算機語言門前的我,想問的問題完全不同。
面對比特幣,我想問的問題是:
發明比特幣的是甚麼人?
使用比特幣的是甚麼人?為甚麼他們會用?
他們用的時候有什麼習俗和文化?
比特幣的社群是甚麼樣的,在一個社會中處於何種位置?
為甚麼社會上會出現比特幣社群?
這是典型的文科生提問方式,關注點是異世界給人的特殊經驗。而這位十七世紀的男人,好奇的是事物背後的一般規律,是這種規律是否可以複製,這是科學的提問方式。(經驗不能複製,而實驗可以複製,這是人文社會科學是否有資格被認為是科學的死穴問題)如果按照他寫信問問題的方式,我其實應該這樣問比特幣:
比特幣的秘訣是甚麼?
倘若我掌握了這種秘訣,我可不可以造出像比特幣一樣的幣?
倘若我按照比特幣原理造出了自己的幣,我的幣可不可以被人理解?被人使用?
我這樣的問題,在我之前很多人已經問過了,如果深刻鑽研所有開源信息,比特幣白皮書,說不定真能造出自己版本的幣來。
然而,這個男人的問題卻沒有答案,甚至可能從沒有這樣問過。提問的信發出去後,有人回答,有人答不出,還有人完全懶得理他。但是他還是一封封寫,讓認識的人給不認識的人轉發,讓德國人給法國人發,讓法國人給中國人發,甚至在信裡大聲呼籲法國得邀請中國人來把他們的宗教思想文化語言好好傳授清楚(2),偏執得像個天天在論壇裡灌水等版主回答,不回答就換小號再去騷擾的網民。與此同時,他還不斷在歐洲旅行,想進入當時歐洲的科學文化中心——倫敦和巴黎的科學界,和各國知識人會面,交談,討論,甚至幻想成立一個世界科學家協會,在那裡全世界的科學知識可以共享和討論。這個孜孜不倦的男人,雖然存在各種各樣的研究計畫,有的計畫在落地和實踐時因為資金,行政等原因失敗,但他毫不苦惱,繼續下一個計畫,有時好幾個計畫一起進行。而他的中國語言,宗教和自然規律的研究計畫,終於在一次前往梵蒂岡的旅行後,獲得了突破性進展。
另:本文所有引用和注釋,將在下回公布。
這個德國男人究竟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故事?和比特幣到底有啥關係?和法國的比特幣小酒館有啥關係?和我這個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有啥奇幻聯繫?敬請訂閱支持魚書-Fish Letter的寫作,並努力追宇宙大劇。
下圖為紋身哥在新教宗上任後分享的來自網絡的照片。那代表新教宗選出的白煙,換個角度看彷彿是教廷新抽的一劑大麻。對紋身哥來說,宗教何嘗不是和比特幣一樣,一個進入異世界的大型集體致幻劑(吐真劑)。相對於馬克思的宗教是麻痹人民的精神鴉片說,我覺得此處對宗教的解釋並非貶義。

人類學田野日記21
2025年5月6日 星期二 陰雲密布,氣溫降到8到13度
今日天氣又降溫,重新拿出熱水袋,抱著寫這篇日記。
4月28日,本傑明在群裡秀出一大塊烤豬肉的短影片,白色盤子上一塊手掌大小的五花肉,還自帶旋轉效果,他宣布說,為了五月的聚會,他會準備烤熏製豬五花以及烤箱土豆,啤酒將會是黃金啤酒和琥珀啤酒。
本傑明真是對比特幣圈聚會充滿了感情,提前一個多禮拜就已經以美食引誘。引誘完了,他說,本年度七月八月沒有聚會。
情緒拉滿後暴跌,底下是一串失落的表情。
七八月,法國神聖的度假季就要來了,數數在暑假前還剩下5月7日和下個月兩次聚會,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好像一個學年結束,大家各回各家前要領成績的感覺。這一年的比特幣小酒館大學裡,我學到和體驗到的遠遠比大學一年更多,並開始和比特幣圈人們建立起一種情感紐帶,雖然在投資方面我嚴重辜負和背叛了比特幣,更多和跌到裸奔的其他加密貨幣打交道,所作所為實在不敢自稱為比特幣圈人,但仍然恬不知恥地覺得自己是小酒館比特幣圈人的一份子,而他們也接納了我,以一種「小姐你到底在幹什麼蠢事」的態度。
上個月SEE Talk找我分享法國小酒館比特幣圈人的調研,聊前我在群裡問:「有中國Web3的人來找我錄播客談談酒館比特幣人圈,大家有什麼話想對中國幣圈人傳達嗎?」
圓先生回給我一個大大的又哭又笑的表情:😂你可以說web3是傻逼。
這種話放在中文圈一定會被認為毫無禮貌,嚴重的還會惹哭人。說中文的至少會委婉,表示相反意見時常常不知道最後說了甚麼,至少會用點外交辭令:問web3好!或者你好中國幣圈人!或者有空來酒館玩啊!
然而沒有這種客套話,反而是清楚地告知老子就覺得你是傻逼,道不同不相為謀,除此外無話可說。這種說話方式在群裡時不時發生一下,群裡人之間,只要發現有欣賞其他幣,或者介紹其他幣的苗頭,立馬就會鬥嘴,有的以幽默方式回懟,有的就認認真真開辯論會,一長串一長串的法式論證,從經濟,社會各角度論證比特幣是唯一真神,一邊辯論一邊還引用資料,好比神仙打架,讓人邊看也邊學習。群裡如果說不清,就相約在幣圈聚會上繼續辯論,有的為辯論還專門帶著經濟學的著作來,大有開研討會的決鬥之感。但其實辯論完大家還是該喝酒喝酒,該說笑說笑,不影響私下感情。群裡人也沒有覺得必須勸架,各打一巴掌維持平衡這樣的文化,不同的觀點在這裡都會交鋒和碰撞,有些交鋒甚至相當尖銳。
法式文化裡沒有以和為貴這樣的概念。對中文文化圈人來說,法國人特別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不看自己,心懷天下事並樂此不疲地辯論和抱怨。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因為長期浸淫,也被這種文化倒灌,說話相當不客氣。尤其遇到很講禮貌以和為貴的華人文化圈,就會發生溝通悲劇,忘記那裡有儒家思想主導的尊卑上下老幼等級,以及面子文化。倘若我真的按比特幣圈一神教說的,在播客裡亮一句他們覺得你們這些web3的人都是傻逼,那後果就會很嚴重很嚴重。溝通東西方的理想是好的,會帶來理解,但恐怕正是因為真正理解了對方的意思,會帶來互毆。
其實比特幣和其他加密貨幣之爭,倒有點像一神教信仰和中式儒家文化的衝突:17,18世紀發生在清朝的天主教一神教信仰和中國人祖先崇拜,尊孔之間的禮儀之爭。要唯一真神還是要祭拜其他偶像,好比今日要買比特幣還是要買其他加密貨幣。當時那場禮儀之爭直接導致了梵蒂岡和清朝關係的惡化,以及清代後來的閉關鎖國。而小酒館比特幣一神教圈人和其他各種幣都買的圈人之間的信仰不同,也導致了這裡出現了圈圈分野。在比特幣一神教看來,比特幣是唯一真神,沒有二選一,更沒有多選一。你當愛全心全意愛你的唯一真神。
作為一神教信仰者,圓先生和比特幣小酒館絕大多數人當然承襲了原教旨主義人不可動搖的信仰。
這種一神教信仰,和他們各自的投資經歷有關。他們大多因為在投資加密貨幣早期,買過很多種幣,也挖過不少幣的礦,最終還是覺得只有比特幣靠譜,於是紛紛皈依。當然還有人只買比特幣,也是因為被中本聰從始至終的匿名性所吸引,在他們看來一個建立在算法上的幣不應該受到那麼多人為因素影響,今天某種加密貨幣創始人跑路了,明天創始人拋售了,都會影響幣價,而正因為比特幣創世者的匿名性以及它的原理的透明性,使它作為一種貨幣更加安全,是唯一的真錢。當然,一些人堅持比特幣一神教信仰,也與當代日益興盛的科技靈性主義信仰有關。
(對於科技靈性主義信仰這種和宇宙神秘力量相關的問題,《魚書》當然會有大篇幅討論,這篇日記我就先賣個關子,想看訂閱啊!)
在比特幣圈人中,常常開各種玩笑。最常見的一是笑罵美元和歐元這些法定貨幣,特別會罵政治人物聊起這些貨幣時的話語,第二就是笑罵其他加密貨幣。而對其他加密貨幣的笑罵,簡直可以用踐踏來形容。
比如在比特幣前一陣的暴跌中,圈人貼出了不少梗圖嘲笑其他加密貨幣。有人甚至貼出歐洲某比特幣圈大會上,Alcoin(非比特幣)對比特幣叩頭的視頻。一方面我覺得其他加密貨幣實在比較無辜,畢竟其中不少都是創業公司懷著理想主義募資發的幣。只要比特幣一暴跌,其他幣好不到哪裡去。好比小弟總跟著大哥混,一遇到大哥摔跤,依附大哥的小塊頭小弟往往摔得更慘,可是大家紛紛都去暴打小弟。另一方面,因為我自己壓著幾乎全部身家跟著小弟混也混得實在是慘,當時也給我一種情緒出口,覺得這時候暴打小弟有點大快人心。看來從這點上我竟然不知不覺繼承了比特幣圈一神教的某些態度,明顯欺軟怕硬,在遭遇危機時不去罵神,而是罵偶像崇拜。
其實反觀這種打小弟的態度,其實非常符合人這種動物的本性。比特幣發明者中本聰的匿名性客觀上讓人們相信,在比特幣這件事上,代碼成為律法是真實的,從技術上更無法實現中心化操縱,而且比特幣的體量已經超過世界上很多國家的經濟總量,背後是無數個去中心化的計算機節點,以及不知多少的匿名比特幣持有者。這也讓人罵比特幣無從罵起,好比冤有頭債有主,罵美國你可以罵川普,罵法國可以罵小馬哥,可比特幣你罵誰?罵程序?罵算法?罵計算機語言,還是罵你自己蠢,在不該進場時進場,在該出場時偏要購買導致損失。在幣價下跌的問題上,就這樣打人打到了一團棉花上。於是我們就來罵那些冤有頭債有主的小弟。我們進入了網絡時代,又迎來了AI和機器人時代,日後發生與科技有關的個人悲劇時,罵誰可能都是一個問題。我們面對的將是日漸難以對抗的,無主的,按照程序和算法規規矩矩架構的巨大體系(這裡又扯遠了)。
當然,真的比特幣圈信徒在暴跌時往往雲淡風輕無動於衷,他們會發來一張比特幣幣價圖,來分析現在的暴跌只是比特幣歷史上大漲前的一段曲折小路而已。有時候我看到這些圖,總想起中學課本中把十年浩劫死人無計的文化大革命說成是共產黨的十年探索。
買買買,在幣漲時,繼續買,在幣跌時。真的信徒對比特幣的價值有絕對確信,有時反而看不起那些隨著幣價上漲下跌情緒來回起伏的人。(不過也可能是已經賺得足夠,不必因為幣價漲跌導致基本生活陷入困頓)
當然,談起加密貨幣投資大賺和大賠這種事,雖然法國每年在總體幣價大跌時總有新聞來說這是比特幣的末路和加密貨幣的黃昏,但仍比不上加密貨幣的犯罪案件對人們的直接衝擊,側面告訴它加密貨幣背後蘊含的財富機會。
5月5日早上法國剛發生一起大宗加密貨幣持有人,某加密貨幣公司老闆的父親在巴黎市中心遛狗時被綁架並被綁匪剁手指案。這種事情為什麼會讓人震驚,因為這已經是法國五個月來針對加密貨幣持有人的第二起綁架剁手指案。對,套路都一樣,綁了,需要贖身,不給錢,剁一根指頭給你,敢報警,就撕票。法國新聞中稱這些綁匪為:加密匪幫(crypto-gang)。
起初看到這個詞,我以為是駭客組成的線上高科技幫會,專門應用技術駭那些大宗錢包。2025年2月,加密貨幣發生了史上最大搶劫案——朝鮮駭客駭掉加密貨幣交易所Bybit15億美元。再加上當時我在調研中直接遇到駭客故事,讓我對駭客這群人,以及加密貨幣搶劫事件存在很多高科技梁山起義的幻想,我真沒想到法國加密匪幫其實是一群拿著真斧頭專搶幣圈人的狂徒,且都是二十歲左右大多數有犯罪記錄的年輕男人。他們之所以成為加密匪幫,是因為他們認為加密貨幣持有人很有錢。他們仍然在用石器時代的方法搶劫,大概都不知道人家的加密貨幣錢包放在哪裡!這種搶劫方式雖然原始,但如果合作順利,其實也很容易得手,因為他們這次要的是現金,而不是加密貨幣。
當然,5月的加密匪幫作案完美吸取了2025年1月發生在法國的加密貨幣綁架案的教訓。一月底,法國著名加密貨幣硬錢包Ledger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和伴侶從家中出門後被綁票,綁匪算是高科技綁匪團體做案,各自分工明確,相互不知彼此任務,也不認識,他們實施綁架後,剁了聯合創始人一根手指,要另一位創始人給他們的錢包轉加密貨幣否則便撕票。(找人創業果然要謹慎,沒準命就在對方手上了⋯⋯)
可是這些高科技綁匪完全沒有意識到,其實搶了加密貨幣風險更大,除非你的技術足夠強,轉移錢和洗錢的能力足夠迅速。加密貨幣每一筆轉帳都會在區塊鏈上被所有人看見,轉到哪個錢包,轉了多少,甚麼時間轉到,無所遁形。因為區塊鏈其實是一個大型的公共賬本:開放,透明,不可篡改。如果沒有用加密貨幣混幣器,一種可以將加密貨幣和其他貨幣混在一起從而掩蓋資金流向的東西,那麼所有幣的流動都會在公共賬本上可追蹤。這就為警方提供了追查資金,尋找綁匪的最有效線索。這種公共賬本上的記錄,就好比在物理世界你綁了個人,讓人家家人把錢敲鑼打鼓送到你家來,大街上來來往往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記得,不找你找誰。
在Ledger聯合創始人被剁手指案中,被搶的一千萬歐元就是這樣被追查回來的。
短短五個月不到,法國便發生了兩起針對加末貨幣持有人的剁手案件。值得注意的是社會輿論反應。在新近的新聞中,這些綁匪被稱為缺乏經驗且非常暴力的嫌疑人。
「因為他們年輕,缺乏經驗,所以只要稍有反抗,只要事情不如他們所願,他們就會變得非常暴力。他們不像過去的一些大暴徒那樣有勢力,所以事情很快就會惡化,」警官解釋道。
這警官怎麼聽起來為這些綁匪不夠聰明而惋惜。而以下新聞中記者的話更有意思:
如今,安全措施已十分完善,攻擊銀行或珠寶店變得更加困難。加密貨幣隨後成為有組織犯罪的目標。「我們處理的這些人有時擁有巨額資金,幾百萬歐元,而且這些錢可以很快到位,」這位警官解釋道。
這起最新的綁架事件凸顯了有組織犯罪對加密貨幣持有者日益增長的興趣: 「在很多網站上,加密貨幣交易非常簡單。大多數情況下,資金流動都是透明的。這就好比在傳統銀行人們可以看到每個人銀行賬戶裡有多少錢。當然,所有這些都會激發人們的慾望,製造他們的渴望。正是這種快速獲取金錢、大筆金錢的途徑,激發了人們的渴望。」
在這則新聞中,我甚至讀到了一種絕望——作為綁匪的絕望。從前的綁匪,可以攻擊那些中心化的財富聚集地,但是因為它們變得越來越有錢有勢,還更新了安保技術,所以現在綁匪只能瞄準所謂的新富階層——沒有保鏢的加密貨幣散戶。這就好像在加密貨幣暴跌期,不去罵比特幣,而去毆打跟著比特幣的加密貨幣小弟們。綁匪也知道,柿子要撿軟的捏。而且未來的綁匪,為了真的可以搶劫幣圈人,恐怕還得更聰明一些,至少,搶錢前還得學點網絡安全知識。
在加密貨幣的暴跌和搶劫的各種情緒中,其實是一個社會貧富越來越懸殊所造成的絕望——法國年輕人面對固化的社會階層,想要用互聯網知識完成教育不再能完成的社會階層跨越的渴望,以及連搶劫也需要具備由金錢堆積起來的知識和裝備的絕望。
本週碎碎念:
最近比特幣把我帶到了更遠的歷史中,在重新發現舊大陸的震驚中遨遊了半天。猛回頭發現還沒有通知大家《魚書》法文版Fish Books已於4月29日上線。對法文感興趣的讀者如果沒在4月底收到郵件,敬請移步Fish Books訂閱吧(魚書中文版和法文版內容不會同步)。也藉這封信祝Fish Books和《魚書》2歲生日快樂,自由自在,快樂成長,找到自己的讀者,建立深刻,寬廣,有愛的連結。
近日和朋友談到中法文寫作,我說感覺用法文寫作比中文更自由,更能表達細碎的感情,恐怕我有中文述情障礙,我沒有辦法用中文寫情緒意識流,感覺好憋悶。朋友說,這大概是語言文化問題,你想想,用中文說我愛你多肉麻,用法文說Je t’aime (我愛你), je t’aime bien (我喜歡你)多順暢。她說現在我們身上的病,是兩面都沒法靠,語言也混起來了,就很孤獨。我覺得我們這種情況,叫邯鄲學步⋯⋯
不過我沒覺得中文裡說愛會肉麻,我要能用中文說這字我天天說。能不能說出來,得看對誰。心理學中有一種叫多看效應,肉麻是因為從小沒被這樣對待過,沒有聽這樣說過,就不自然了,接觸多了就不肉麻了。能正確地表達,說出愛是很美好,很有力量的行為。
我愛你魚書。我愛你Fish Books。
趁她們小的時候我每天說。這樣有一天,她們會自信而充滿底氣地真正變成情書,從而大聲地說出:我愛你生命,我愛你世界。
看,不肉麻吧。
新聞引用參考:
幣圈人父親被綁票案:(本文引用)
Ledger 聯合創始人綁票案
前一陣幣圈暴跌,損失慘重,心情非常沈重,寫了篇《比特幣暴跌時的法國小酒館和我》,被不少幣圈讀者看到。在Owen邀請下,在See Talk做了一集播客,講我在法國比特幣圈人小酒館觀察的經歷。這集的文字稿Owen用AI紀錄完發給我,兩萬多字,我就用google Notebooklm做了個兩千字左右的摘要。AI五分鐘內生成了這篇,我花了一兩個小時校訂註解,讀完後,覺得自己從前不就是在寫這樣的文章麼,更加堅定了我對人文社會科學論文寫作方式毫無前途的判斷。要當機器人,拼標準化和格式化,誰能快得過AI?
如果你要找到作為人的我,還是請直接聽訪談吧。對了,訪談裡有個英文說錯了,fiat money(法定貨幣)不是flat money。另外請原諒播客中我的口齒不清和重複,平時缺少中文語言環境嘛,把人家的對談一口氣搞成個人演講,也是醉了,不過側面證明被訪談的不是AI!
最後感謝Owen,讓我一窺中國的幣圈活動和去中心化社群的運作,特別是鄉村建設中的努力,想起梁漱溟先生在中共建政前領導的鄉村建設社會實驗。此前那是新儒家知識分子改變中國特別是鄉村的歷史使命,記得梁每日帶著自己的學生在鄉村三省吾身,早課訓話,今日這樣的社會實驗卻因為比特幣和各種幣而重新展開,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每日一早群聚觀看幣價🤣
前緣和未來以一種奇幻的方式再次續上,幣圈的社會實驗者們辛苦了。
《法國比特幣社群觀察摘要》
(AI整理創作,《魚書》人肉校訂註解)
Fishear以其獨特的視角,深入法國里昂的比特幣社群進行了一年多的細緻觀察,並透過播客訪談的形式分享了她的研究經歷與見解。本文旨在對Fishear的「法國Bitcoiner人類學觀察」進行全面的摘要,力求呈現法國比特幣社群的多元面貌、文化語境、政治訴求及其與更廣闊社會和歷史的聯繫。
Fishear首先是一位寫作者,其次是一位人類學人。她早年(🤣)主要研究青藏高原的宗教藝術,之後也進行過一些法國社群的研究。接觸區塊鏈始於2017年,當時身邊有朋友在從事區塊鏈創業。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區塊鏈的一些理念,只知道區塊鏈有反審查和不可竄改的功能。之後因為她自己在寫作過程中遇到了言論審查,所以她一直在找一條路,怎麼樣在中文環境下,做到不受審查的寫作和發表。她找了很多平台,從那裡就開始接觸這方面的知識。從2022年9月開始,因為她的書被審查到吐血的程度,所以就決定不忍了。然後她就想去看看怎樣透過區塊鏈來反對審查,捍衛言論自由。因為這個就決定進入幣圈了,進入幣圈了以後,看了高重建的《區塊鏈社會學》(我看的是2000年版,2024年新版因為各種原因我沒看,想了解區塊鏈的同學可以去看一下),之後參與了一些關於NFT書的社會實驗,她覺得還蠻有意思的。
之後她就想既然區塊鏈可以做這麼多的東西,那麼法國是甚麼情況?我們知道法國是一個文藝青年大國,有很多藝術形式和藝術家。法國在疫情期間做過一個調查,平均十個法國人他都會寫一本書。(播客中此處口誤,特此更正),然後法國人今年的調查是每個法國人他他每年讀書量在18本左右。可是Fishear在參加書展的時候,看到有人開始用電子書,她觀察到人們對於書從紙本到電子本的觀念慢慢發生變化(延伸閱讀:2025年法國書業報告)。但在這樣一個國家,她同時觀察到作者的言論自由也同時受到限制。甚至法國人很多都說在法國雖然說是有言論自由,可是並沒有。在她跟一些作者接觸的過程中,她發現的問題是所謂的言論自由,在法國這樣一個社會,它是受到資本控制的,它同樣有一個非常中心化的一個出版體系,背後非常大的資本力量,會左右一些東西。所以它是一種軟性的審查,當你在第一步的時候已經被資本淘汰掉了。Fishear認為,區塊鏈既然可以保證人的言論和自由,在貢獻自由這一塊,那麼在法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她想知道如果說一本NFT書或者說別的書,我們用自由的形式記錄在區塊鏈上,甚至作者的權益,著作權記錄在區塊鏈上,這件事情在法國能不能成功,它的土壤在哪裡?所以她就一直在關注法國的區塊鏈。
剛開始,比特幣和區塊鏈在她的認識中是兩種東西,她的知識非常缺乏,認為幣是幣,區塊鏈是區塊鏈。她曾經問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一談區塊鏈都要說幣,有沒有沒有幣的區塊鏈,她覺得這個問題對一個非幣圈的人來說特別重要,也是大家匪夷所思的一個問題。不是在談自由,談所謂的不可竄改嗎?可是為什麼要先談幣?這是她覺得作為一個局外人,進入這個圈圈以後,對她來說是一件奇怪的事。在法國這樣的國家,除了身邊之前有朋友在做區塊鏈創業以外,她一直在想弄清楚在法國區塊鏈是怎麼回事,就一直想去找這樣對一個通路。她想如果我們要捍衛整體自由的話,言論自由不單單是所謂她的中文的自由,同樣也是法文的自由,它是一個全世界的言論自由。因此她想去了解這一塊。她提到她的newsletter「魚書」有三個主題:人類、自由(主要關注言論自由)、遠方(關注神秘力量或未來)。比特幣這個東西也剛好在她自己的人生尋找路徑上。她覺得當你在尋找的時候,跟從你內心的喜悅,宇宙之門就為你一扇扇敞開。
Fishear常駐里昂,而她進入當地比特幣社群的過程頗具偶然性。在她所在城市有四千多家餐館,她正好那天很餓,然後就走進了一家餐館。突然之間看到門上貼著一個比特幣的符號。進去以後,當時看到那個老闆的母親,老闆不在,大概七十多歲。她就問老闆的母親,這個地方是可以用比特幣支付嗎?老闆的母親把支付平台給她看了一下,說他們有一個比特幣社群。如果想聯繫的話,可以留下郵箱,她兒子知道很多。隔天她兒子就聯繫她,說他們有一個每週三的比特幣圈人聚會,然後她就去了。Fishear將此視為一種跟從內心喜悅後宇宙之門為其敞開的體驗。
初次參加聚會時,Fishear坦言自己感到忐忑不安,一方面擔心法語水平不足以理解幣圈「黑話」,另一方面也對技術人員的社交方式存在一些先入為主的印象。然而,實際情況與她的預想有所不同。聚會在一個法國當地傳統的菜館舉行,主要是餐前酒會的形式,不提供主菜,只提供一些很小的食品,主要是喝酒。令人驚訝的是,這家餐館只接受比特幣支付。Fishear第一次用比特幣支付了自己的飲料,這是一個象徵性的融入過程。
作為人類學人,Fishear的調研方法是參與觀察。她並非僅僅進行訪談,而是積極參與社群生活,購買比特幣,一起喝酒交流,從而更深入地理解社群成員的真實想法和行為。她強調人類學研究的三個關鍵詞:整體性、比較性和參與觀察。整體性意味著將研究對象置於更廣闊的文化、歷史和世界背景中進行理解。比較性則強調不同社群之間的互動與聯繫。參與觀察是深入理解社群內部運作和文化的關鍵方法。
Fishear觀察到,里昂的比特幣社群成員背景極其多樣化,這與她之前在中文社群觀察到的以技術人員為主的情況形成了鮮明對比。社群成員來自各行各業,包括教師、藝術家、心理學人、物理學人、金融從業者、門衛、警察、護士和醫生等。年齡分布也十分廣泛,從18歲左右的大学生到75-80歲的老年人都有,但主要集中在三四十歲左右。
這種多樣性體現在他們對比特幣的理解和接受程度上。一些成員是非常原教旨主義的賽博龐克和駭客,信仰《駭客宣言》和《網絡空間獨立宣言》,擁有純粹的精神。但也有像七十多歲的護工老奶奶,她對比特幣的認知更多是將其視為一種價值轉移的工具,類似於她之前參與的線下互助組織中使用的「點數」。對她而言,比特幣只是原有互助模式在技術上的延伸,而非全新的概念。
Fishear敏銳地注意到,在法語環境中,比特幣和區塊鏈的相關概念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例如,「token」一詞在法語中對應的「jeton」早已融入法國社會,存在於各種場景,如小型嘉年華使用的代幣。這種語言上的便利使得法國人更容易理解token的本質。相比之下,中文幣圈的許多詞彙都是翻譯而來,缺乏本土文化的土壤,理解起來更加困難。Fishear認為,中文幣圈需要進行更深層次的「文化翻譯」,借鑒歷史上基督教等外來文化進入中國時的經驗,才能更好地被大眾接受(AI你瘋了,我可不敢讓人家借鑒)。
儘管社群成員背景各異,但他們都對比特幣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並對數字隱私權和貨幣自由選擇有著共同的關注。在法國特定的社會和政治背景下,社群內部逐漸形成了要求保障公民數字隱私權和自由選擇貨幣(包括比特幣)的政治訴求。他們認為,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公民的隱私權面臨威脅,而政府對貨幣的嚴格控制也限制了個人自由。
受香港等地事件的影響,法國比特幣社群的成員更加堅定了捍衛數字自由的決心。他們目睹了其他地區發生的事情,並希望避免法國也出現類似的情況。這種對自由的追求促使社群中出現了政治行動,例如,法國第一位以比特幣為核心政見的參議員候選人就出自這個里昂的比特幣社群。她的參選方案主要圍繞兩點:一是讓比特幣成為人們可以自由選擇的貨幣,二是保證公民的數字隱私權。
里昂的比特幣社群每週三在固定的土菜館舉行聚會,通常是餐前酒會。社群不收取會費,聚會費用通常是AA制。社群最初由一位名為曙光小姐的人及其合夥人在2017年左右發起,旨在普及比特幣和區塊鏈知識,形式包括講座和交流。新冠疫情一度中斷了線下活動,直到一位對比特幣充滿信念的餐館老闆在2021年重新組織聚會,才得以延續至今。
社群具有一定的流動性,成員來自法國各地甚至其他國家,他們或來「取經」,或因共同興趣而聚集。同時,也有社群成員因工作或其他原因離開法國,甚至成為「比特幣傳教士」。儘管人員流動,這個小酒館對社群成員而言就像一個「家」,一個可以交流近況的「部落」。
性別比例失衡是社群的一個顯著特點,女性成員相對較少,多數情況下聚會中只有少數女性,甚至有時只有一位女性參加.。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作為社群據點的里昂土菜館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歷史意義,曾是19世紀里昂絲織工人議論政治的場所,帶有大眾議政的傳統。里昂作為法國的美食之都,其獨特的飲食文化也為社群的形成提供了土壤。
Fishear觀察到,法國主流社會對比特幣和加密貨幣普遍存在偏見,常常將其與非法活動(如洗錢、毒品交易)、投機和駭客行為聯繫在一起。媒體上也經常出現關於加密貨幣騙局和比特幣「末日」的討論。大學裡的相關課程也較少,且常常將加密貨幣投資視為高風險行為。儘管如此,法國社會強調個體思考,人們在辯論中可能會對新的事物產生興趣並參與其中。
在法國,加密貨幣交易所的廣告在公共場所幾乎看不到,這與銀行廣告的普遍存在形成對比,也反映了政府對加密貨幣的態度。普通人想要購買比特幣,主要透過在線交易所、部分網上銀行或專門的換幣公司。法國對加密貨幣交易的稅收政策非常嚴格,稅率高達30%,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發展。
Fishear還觀察到,法國比特幣社群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存在不同的群體和理念。她所在的里昂社群包容性較強,成員背景多樣。但在同一個城市,還存在另一個被他們稱為「另一個部落」的比特幣社群,這個群體更傾向於比特幣本位主義,將比特幣視為唯一的「真錢」,對其他加密貨幣和法定貨幣持懷疑態度。(此處AI總結錯誤,小酒館的比特幣群更傾向於比特幣一神教,對其他加密貨幣和法定貨幣持懷疑態度,而另一個比特幣社群部落)更像Fishear在華語區觀察到的幣圈,成員以技術人員和法律人士為主,與外部的交流較少,甚至酒吧老闆都不信任他們。Fishear和一些其他幣圈人士會跨越這兩個社群參與活動,以便更全面地了解不同的觀點和關注點。這種比較性的觀察讓她認識到,任何新技術或理念的推廣,都必須與當地的歷史、文化、社會和語言相結合,而不僅僅是技術或理想層面的事情。
Fishear計劃將她在法國比特幣社群的觀察和經歷寫成一本書,暫定名為《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該書將用法文寫作。同時,她也會繼續用中文撰寫調研日記,希望未來也能出版成書。她認為這個領域變化迅速,需要持續的觀察和記錄。此外,Fishear還將繼續運營她的電子報「魚書」,以及在4月即將上線的法文版電子報Fish Books,這是一個連接東方和西方,以及藝術、技術和人文的橋樑,旨在促進不同領域和文化背景的人們的交流與理解。
Fishear對法國里昂比特幣社群的人類學觀察深刻而細緻,展現了一個與傳統認知不同的比特幣社群圖景。它並非僅僅是技術極客和金融投機者的聚集地,而是一個由來自各行各業、不同年齡的人們組成的多元化社群。他們因對比特幣的興趣而聯繫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們共享對數字隱私和貨幣自由的渴望,並在法國特定的社會文化和政治背景下,將這種理念付諸實踐。Fishear的研究不僅揭示了法國比特幣社群的獨特性,也為我們理解新興技術如何融入社會、文化和歷史語境提供了寶貴的人類學視角。她的研究強調了在理解任何社群或文化現象時,都不能忽視其歷史淵源、文化背景以及與更廣闊世界的聯繫。法國比特幣社群的故事,正是在這樣一個多維度的框架下,才得以展現其豐富的內涵和意義。
大概從去年十二月底開始,我偶然看錶,車牌號,收銀小票,或是在生活中遇到隨機數字,都會看到同一個數字:42。
它一直反覆出現,起初我並沒有怎麼注意,後來它來得越來越密集,每週,每天,精靈一樣頻繁闖入我的視野,狂刷存在感,像個神秘的召喚。
我記性不怎麼好,又對數學有心理陰影,但過於頻繁遇見同一個數字,好比出門經常遇見同一個人,來來去去反倒掛心,生出一種探究的好奇來。
朋友L說,他在兩年前某段時間,也頻繁看到這個數字。他說可能是我的潛意識裡有這個數字,就好像有時候手破了,一直想這件事,結果幹什麼都會手疼,手的傷口也好得很慢,可如果不去刻意注意手破這件事,它就完全不疼了,傷口自己就會好。
L說得振振有辭,把總看見42解釋為我的心理問題和潛意識投射。邏輯清楚明白,但忽略了一個問題:手破和我這個人息息相關,畢竟手長在我身上,可42關我何事,我又沒到42歲!
正要反駁,突然路上一輛車因為紅燈停在我們前面,車牌號碼正是042,像個憤怒的大聲的示威。
「所以現在這輛車也是我的潛意識投射?」我指著車牌號問L。
他無語,然後怯怯地說:「這⋯⋯的確有點怪⋯⋯」
說起數字42,很多人可能覺得沒甚麼了不起——不是888,666,7這些帶著好彩頭或者在大眾文化和宗教傳統中具有特殊含義的數字。但如果你在谷歌搜索: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終極答案,谷歌會給你彈出來一個計算器,上面赫然寫著:42。
為甚麼宇宙終極答案是這個數字呢?
其實,42是程序員世界一個經典玩笑。程序員世界有很多一般人不大能理解的玩笑,背後有套他們圈圈知識文化領域的典故,彼此交流時引用,可對普通人來說,就好像聽外星語言,要明白是甚麼意思,就得知道典故出處。
42這個典故,其實來源於英國作家Douglas Adams1978年開始製作的有聲科幻小說《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本在程序員圈圈非常著名的科幻讀物中有個黑色幽默情節:一個高級物種為探詢宇宙終極答案製造了台超級電腦,電腦計算了七百五十萬年後,在眾人翹首以待中說出了終極答案,僅僅一個普通的數字:42。據說這數字是作者在花園寫作時偶然想到的,沒甚麼特別含義,當然後來還有很多人根據數學,宗教歷史上與42的巧合,來附會和杜撰數字42的神聖和神秘性。比如我們就可以用中國歷史附會:東漢時期佛教第一次進入中土,其實因為東漢皇帝夜夢金人,詢問飽學之士,知道西方有個聖人,於是釋迦摩尼語錄就被引進,編成四十二章,叫《四十二章經》,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佛經。好事者當然也可以此大做文章,說歷史是有意志的,宇宙的終極答案存在於過去,現在,將來,也存在於互聯網長城包圍的中國——這些都是超級電腦的設定而已。
此前我和程序員打交道時,也曾聽說過42這個典故。但是,《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本書卻因為從前的我對讀小說這事興趣不高,只知道皮毛,書還真沒讀過。聽說它還有部同名電影,也因為年代久遠沒有看過。
然而我沒想到,42卻好像一個入侵者,從作為隨機數字重複出現,到最後直接暴力闖入了我的生活。
2025年1月15日,一個星期三晚上,因為我一直在調研法國某酒館比特幣圈人的故事,那裡有圈人推薦我參加另外一個比特幣圈重要人士的講座,當他把講座信息分享出來後,我愣了好久,那地方在一間酒吧,酒吧的名字居然就叫「42」。

那天晚上聽完講座後,我點了杯蔓越莓糖水,和酒吧老闆聊天,問他是不是科幻小說迷,為甚麼酒吧要叫42。老闆迷茫地看著我說:「我不知道甚麼科幻小說情節,好多人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可是答案很簡單,這間酒吧名字之所以叫42,只是因為它是這條街的42號。」
回答得和超級電腦一樣精彩,這老闆應該去寫小說。
週六在床上躺屍的時候,我終於打開了那本傳說中的《銀河系漫遊指南》,第一次開始閱讀。我知道我必須打開這本書,因為我隱隱中感覺那裡藏著甚麼我要找的答案。
這位作者很會玩後現代黑色幽默,直接把《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本書當作故事主角之一寫進了書,寫作時展圖匕現:
「這個故事還和一本書有關,這本書名叫《銀河系漫遊指南》。它不是地球書,從未在地球上出版過,直到那場恐怖大災難降臨為止,也沒有哪個地球人見過甚至聽說過這本書。然而,這本書實在是非同凡響的聖品。」
「《銀河系漫遊指南》。差不對算是本電子書。能告訴你有關任何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這就是它的工作。」
對啊,我正想知道關於我和42的事情。在這本書裡,我看見書自己描述自己的長相,大小,攜帶方式,存儲方式:這本書的封面還寫著以下幾個字:別慌!
這次閱讀開始得點奇怪,作者的文字好像一下子把我拽入了宇宙漫遊者的世界。這些漫遊者攜帶一本書在宇宙中闖蕩,而我此刻,不也正在打開同一本書閱讀,這種感覺就好像站在四面全是鏡子的屋裡,看見鏡子中有鏡子,我後面有我。
我渾身痠痛,眼睛也開始有點痛,在床上躺到覺得躺也很累的時候,我便起床,一邊聽書,一邊準備做點吃的。
因為一週都沒有購物,冰箱已經差不多空空如也。
我從那裡翻出僅存的孤零零的一根西葫蘆,兩顆小土豆,把他們刨成絲,然後加上全麥麵粉,在裡面加雞蛋。在家裡翻來翻去,發現平時儲存的洋蔥也沒了,就在裡面加入甜椒粉,鹽和黑胡椒,然後用平底鍋煎。這是我最近痴迷的一個菜譜,想補充蔬菜,蛋白質,碳水最簡單的方式。
蔬菜煎餅散發出一種我不大熟悉的甜椒香氣,借助平底盤翻面時,西葫蘆和土豆絲已經被煎得脆脆的,和甜椒粉的紅色混和在一起,煎餅變成了誘人的金黃色和橘紅色交錯起來的一種奇幻的亮閃閃的東西,而《銀河系漫遊指南》也開始漸入佳境,書裡說,《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本書其實是個可以隨身攜帶的一本宇宙百科全書,裡面可以查到宇宙中所有東西的歷史和用法。
這不就是現在的AI加搜索。當它煞有介事地把浴巾作為一個詞條,解釋這樣東西怎樣在世界毀滅時保護人時,我不禁笑出來。
我用刀叉切著食物,慢慢品嚐它。煎餅散發著薯條香氣,但西葫蘆在口中又形成一種清新的,一點不油膩的味道,煎餅外皮脆脆的,對一週都沒有正經做飯的我來說,吃自己做的東西好像終於回到了家。
我一邊享受自己做的食物,一邊繼續聽書,可越聽,本來對小說閱讀興趣不高的我竟然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接著看那本書!」他心急火燎地噓聲說。
甚麼?
別慌!
我沒慌!
喂,你很慌。
好吧,我是很慌,否則還能怎麼樣呢?
跟我一起走,享受些美好時光。銀河系是個好玩兒的地方。你需要在耳朵裡放條魚。
——《第五章》
嗯?我放下刀叉,為甚麼這本書裡有我的筆名?為甚麼要碰瓷我魚耳朵?
我於是趕緊凝神繼續聽:
這條魚在我耳朵裡幹什麼?
替你翻譯。這是條巴別魚(Babel Fish)。有興趣的話在書裡查。
⋯⋯
「巴別魚」《銀河系漫遊指南》平心靜氣地說,「很小,呈黃色,狀如水蛭,很可能是宇宙間最奇怪的東西。⋯⋯把一條巴別魚塞進耳朵,你就能立刻聽懂任何物體以任何語言形式向你表述的意思⋯⋯另一方面,可憐的巴別魚,行之有效地拆除了不同種族和文化間的交流屏障,卻在智慧生命歷史上引發了比任何其他東西更多,更血腥的戰爭。」
——《第六章》
聽到這裡,自認為人類學人的我完全坐不住了。這是甚麼鬼書?怎麼越聽越覺得我腦子裡被這本書不知從哪個時空植入了巴別魚?我的前半生不就是在致力於拆除不同種族和文化間的交流屏障?
震驚的同時,一方面心裡又生出一種這件事必然發生的平靜,好像一隻靴子幾天前落下後,等待的另一隻終於落下。
我就知道,就知道有這樣一刻。
我按下聽書的暫停鍵,站起身走向書架,拿起上面新添的東西:
一張白底彩色的實習證書,證書的題頭一個大寫的數字:42。

讀《銀河系漫遊指南》的前一天,2025年4月18日,我收到了這張證書,確切地說收到了兩次。第一次領取時有個隆重的頒發證書儀式,我從沒有參加過這樣一對一的發證儀式,聽到我的名字,鄭重站起來,雙手接過證書,回到座位低頭一看,證書上日期印成了2月底那個星期。再一看別人,原來有一半人都印錯了時間。
「不行,我們得重印。」發證書的那位領導說。
「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收證書人喊道,「反正也不是甚麼正經學位,放不上領英。」
「很快的,十分鐘。」領導說。
這回答讓覺得這證書不是正經八百學位的人更加憂傷。
於是剛到手的證書被收回,十分鐘後,我們又舉辦了一場沒那麼正式的發證儀式,我又雙手接過了證書,感覺像失去了一條感情豐沛的時間線。
證書上標記著我成功完成了為期五天的沈浸式挑戰,這五天,五十多個小時,我在電腦前一直在做一件幾個月前,甚至前半生完全沒想過的事情:
編程!
在書架前看著這張證書,我不斷問自己,我這種嚴重理科創傷的人究竟是怎樣從人文學科煞車急轉去體驗編程,這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如果不是這張紙的存在,聽見《銀河系漫遊指南》的我一定會以為這50個小時是總是躺屍的我發的一場春夢。
或者,是書裡的一個情節。
或者,我就在這本書裡。
我就是這本書的一個情節。
對,你沒有猜錯,證書題頭的42是一所學校。
拿到這張42學校實習證書的前一天中午十一點,在學校的介紹會裡,介紹人問我們,你們知道,為甚麼你們來嘗試編程的學校叫42嗎?
因為學校教職員工有42人?
因為有42個班?
因為校長創辦的時候42歲?
在座的給出這樣的答案。
「因為從學校畢業後,畢業生的時薪是42歐?」一個阿人婦女笑道,「不過話說從你們學校畢業後,月薪可以到Smic嗎?(法國最低職業收入,時薪11,88歐,月薪按照35小時計算,差不多1400歐左右),你們畢業生能找到工作嗎?」
介紹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圍人一陣大笑。
「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啊,42學校的畢業生年薪在五萬歐元吧!」另一個女人笑著對阿人婦女說,然後她轉過臉問介紹人:「我說得對不對?」
「我又不知道他們編程能掙多少嘛」 ,那阿人婦女笑著轉過頭,「所以為啥叫42嘛?」
「科幻小說啊,科幻小說,宇宙的終極答案!」看到這場景,我終於忍不住大聲說。
介紹人笑瞇瞇地翻開PPT的下一頁。
一本書的封面跳入眼簾。

嗯?魚書?!
一隻靴子落下,我癱倒在椅子上。
兩天以後,我第一次打開《銀河漫遊指南》,找到了我的筆名,據這本書自己說,自己的封面上寫著。
別慌。
嗯,淡定。我不慌,行嗎?
當我知道那隻鑽進人耳朵裡的魚到底做了甚麼後,我又從書架前回到桌前,繼續吃著煎餅,好像等待一個必然會發生的結果一樣,把這本書翻到最後一章結束部分。
這時候,亞瑟躺在自己的床上,翻開福特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他是這樣想的:既然我將不得不在這個地方生活,那最好還說先熟悉熟悉環境吧。
他讀到了以下這個條目:
「每重要銀河文明都傾向於經歷三個區別鮮明的階段,這就是生存,探索和適應,換言之就是怎麼活,為何活和在哪裡活。舉例來說,第一個階段可歸納為咱們怎麼吃飯?第二個是咱們為啥吃飯?第三個就是咱們上哪兒吃飯?」
他沒能繼續讀下去,因為船上的內部通話系統響了起來。
「喂,地球人?小子,餓不餓?」是贊法德在說話。
「呃,嗯,有那麼一點餓了,我覺得」,亞瑟說。
「好的,親愛的,再忍忍,贊法德說,咱們去宇宙盡頭的餐廳吃一頓。」
——《第三十五章》
凝神數了數,這週我在宇宙盡頭的餐廳吃了五頓飯了,那裡的捲餅超級好吃,特別是烤雞肉加馬蘇里拉奶酪生菜捲餅,其中加入的酥洋蔥碎絕對是亮點,一個才兩歐。過去的五天中,每天我幾乎編程10多個小時,中間在42學校餐廳吃一個捲餅,然後看著窗外的森林,找找傳說中鹿的蹤影,那是近年來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抬頭,看著書架上自己寫的那本《好吃的故事》。
也許人們只要在宇宙盡頭的餐廳吃過一頓飯,就會覺得,原來從前的自己真的好餓好餓啊,餓得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人生,原來還有這樣一份被掩埋了的,熱情的,火焰一樣的飢餓啊。
說不定這個《銀河宇宙漫遊指南》帶來的故事,真的會很好吃。
(未完待續)
《探訪法國神秘的42學校》,可能會是《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其中的一個章節。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的故事,支持原創,歡迎你訂閱《魚書》,見證這場宇宙神秘力量和書本的實驗。
復活節快樂!
世界讀書日快樂!
這個平庸而瑣碎的世界——雖然我才在其中二十九年,早已令我疲憊不堪:每天早上,我醒來,想到起床,雙腳落地, 把那些奇形怪狀的布套在身上,然後機械般地吃一只母雞拼盡全力產下的蛋,一些人汗流浹背種出的穀物,喝一頭奶牛忍著酸脹擠出的奶,我就已經疲憊至極。人疲累的時候,人生好像異常漫長,好不容易坐上輕軌出門,不知道又有什麼新事等著。
最近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看。也許一切都是從門前輕軌線經過的精神病院開始的。這精神病院,據說是法國東部最大的,我只去過一次:那是一個陰雲低垂,寒風刺骨的深秋早上,也是八點多,為聽一個導演的講座,我迷失在這裡。對了,你一定不知道,我所在大學的藝術學院和這座精神病院共享著同一座公園。它先前是一個村莊,因此公園中心有一座尖頂教堂,所有的路都匯聚於此,至少,我迷路的時候,總是奇怪地回到這裡。我第一次看到這座教堂,心裡就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不詳之感。那石牆冷灰,斑斑駁駁,結著一層火山灰似的塵垢,而靠近地面處卻苔蘚茂盛:灰黃色的是剛枯萎的,深褐色的是死了許久的,仿佛牆壁上長滿了枯萎的嘴巴,層層疊疊,欲說還休的樣子。 而嫩綠色的苔蘚僅充塞於教堂木門與地面的间隙里,好像剛從門內溢出,新鮮可人。或許這道門背後,一個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在洩露,漫溢,從門縫流出,沿着墙爬升,又在無人傾聽的冷寂里死去,變成不同顏色的苔蘚。想到這一點,我心裡的不安就加劇一層。突然,背后傳來沙沙的细響,仿佛有人腳踩流沙,踏著碎步朝我走來,驚回頭——北風吹著地上乾枯的梧桐樹葉相互碰撞著,旋轉著,扫地的风看不出形状。
總覺得從靠近這座教堂開始,哪裡就有雙眼睛盯著我。走近東面草坪,才發現圈養著一群梅花鹿,每只僅比成年山羊略大,头上没有角。是它,是鹿的目光!它就站在护栏边上,用黑杏核一樣的眼睛盯著我,看不出眼神,只能看見每只眼睛里都倒映著一個我和一座教堂。又一只長相幾乎完全相同的鹿在我面前停住,每個眼睛和眼睛里的東西全都一模一樣。一共十二只!它們齊刷刷地保有相同的圖像,二十四個我,二十四座教堂!我的心震颤著,逃似地小跑起来。草草中掃視路邊的院落,它们全用鐵欄圍著,有的整栋都被玻璃牆罩起来,这些是精神病人的牢房。
好不容易找到藝術學院,那是公園唯一沒有護欄的地方,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三棱椎形建筑三分之一埋進土裡,门面遠遠低於大路,遠看活似一座青冢。下台階到學院門口,發現需要門禁卡才能進入。可我等了許久,仍不見一人,只好爬上小丘,慾從玻璃天窗上示意下面的人開門,可直到雨點落滿窗格,才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匆匆跑過。他究竟是雕塑專業的學生,還是照顧病人的醫生呢?這裏難道也是精神病院?我趕緊回到建築前,想仔細確認招牌上的銘文。
天上的雨已經大滴大滴在我身上跳舞,淺灰的水泥轉為油黑。站在三角形牆前,水牆倒映出另一個我——她身形模糊,可我仍辨認出那黑洞洞的盯著我的眼睛,以及她身後遠處教堂顫抖的尖頂:那是另一個世界,黑暗,潮濕,一切邊緣的不確定,那是十一月冷雨落在死亡苔蘚上的味道。我的朋友妮可錯了,來這裏聽講座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我應該一直待在家裏,哪怕對著滿屏沒有進展的博士論文,任一千一萬個想死的念頭在腦袋裏閃過。你看,我又落入這瑣碎的坎坷中了:那天,講座沒聽成,還淋了雨,又頭痛臥床了幾日,定是因為那些眼睛,那些教堂石牆上枯唇之吻⋯⋯
現在是早上八點,輕軌馬上就到精神病院站。你會看到車站背後雕花的鏤空圍牆,顯示著公園最美的一段。濃綠的好像不會衰老的草坪,高聳的黑松樹。可是,那些松樹,被二月低垂的濃雲壓得根本透不過氣,彷彿隨時要從土地裡抽出根鬚逃逸而出,如果它們也能逃出困住自己的日常,它們定會像我在這條線路上遇到的那人一樣,宣示他們感受到,常人卻看不出的一切!我們周圍的世界遠遠大於感官所能觸及的範圍,當我對妮可談到這點,她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她是心理學博士,可她不明白。
而我體味出這些,始於去年十二月的一次偶遇。那是參觀完精神病院的兩週後,晚七點,天已黑透,從圖書館改完小說的我坐上這條線路回家。三站後,車門打開,一個年輕人跳了進來,二十歲左右,牛仔褲,羽絨服,斜跨包,尋常大學生裝束。可他進來,不找座位,卻在車廂裡來回踱步,起初走得慢,而後越來越快,邊走邊喃喃自語著。
車廂中推著孩子的男人把童車往車門處讓了讓。一個背著包的法國女人往我這裡擠了擠。
他從我身邊過去了,我盯著他的後腦勺。自從那次探訪精神病院回來,我常常覺得有人像這樣盯著我。好像感到我在看他,突然,他轉過頭,對著我大聲喊道:「我看過了你寫的東西!」
嘴唇血液瞬間冰凍,我想說點什麼,可發不出任何聲響——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臉,營養不良地慘白,每一根汗毛都是金黃的,黃褐色的頭髮亂糟糟,他望著我的方向,眼睛卻聚焦在我身後的空白里,好像我不存在一樣。冰凍的感覺,仿佛青苔爬上教堂一樣,爬上我的鼻孔,我的呼吸有些困難——他是如何得知我在寫作?我的小說從來沒有給人看過⋯⋯
他轉身向我走來,我的鼻子已經結冰,寒冷擠壓著眼睛,所有儲存的淚水酸酸地迫不及待地將要湧出。他湊近我,用溫柔地讓人發慌的聲音小聲說:「我看到了詩意。」
一滴眼淚從我眼睛里逃出來,好像一個委屈的孩子被大人安慰,又好像因為被說中,极度害怕的條件反射,閘門一打開,更多的淚水直往外涌,怎麼也控制不住。這時,他突然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低沈的,怪異的,像寧靜的黑夜里一扇門軸來回轉動,像埋在地下三百年的沈朽的棺材被揭開,像樹林,來自黑松林中朽木搖擺的聲音:「我看到了恐懼!」他大聲說。停了兩三秒後,他換作小聲,湊向我的耳邊,重複著最後兩個字:¨恐⋯⋯懼⋯⋯」那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是森林里不見光處的精怪從喉嚨深處發出,是從地獄深處爬上來的聲音。他說完,撤走了盯著我身後看的眼神,回身离开了。
「小姐,你還好嗎?」 身邊的法國女人突然問了一句,我才從剛才的僵直中甦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涕淚滿面。
我趕緊從包里掏出一張面巾紙,邊擦拭邊回答:「還好還好,謝謝!」
那是客氣的我在說話。而真實的我,此刻正抱著肩膀蜷在車廂靠窗的地方:她不知道,這滿車廂的人都不知道,我寫的那篇小說,我的第一篇小說,正是用中文寫的驚悚故事!
即使擦拭著臉頰,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好像那個年輕人的幾句話打開了一扇門,門後是我看不清道不明卻感覺到真實存在的另一個世界。我身边的法国女人自言自語著,又好像在寬慰我:「這條線路總有些怪人,他們都從精神病院下車。」
車廂裡,那個年輕人仍舊旁若無人地來回踱步,一邊走一邊搖著胳膊,在空中比劃,說著模糊不清地話,好像一個落水求救的人。
現在,輕軌終於到了精神病院站,外面一個背靠欄杆的男人,有著同样的溺水表情,五官歪曲,嘴裡罵罵咧咧,渾身髒兮兮的。啊,他對我笑了,對我笑了!他上車了,他千萬不能坐在我對面的四個位置,即使站在這四個位置中間的過道也不行!今天絕對不能,今天是我二十九歲的最後一天,虽然这条命已令人疲惫不堪——可今天,我不愿遇见一个預言家,對我說出三十歲的結局,我已沒精力再應對這樣的故事,況且我討厭被看人透。
還好,四個女孩坐在了對面。後面的人跟著塞進過道,那人被逼到門口。
輕軌終於駛出精神病院站了,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長出一口氣。車窗上的黑松林在我的頭髮下迅速撤退,也拋棄了同樣靠在車窗上的對面女孩蓬鬆而乾澀的短髮。那是一個七八歲的黑人小姑娘,身邊是領著她的白人女子,褐色細碎捲髮,二十出頭的樣子。
妮可也有這樣的頭髮。
到了中轉站,這兩人站起來,退進過道,白人女子示意我斜對面的另外兩人也起身離開。她們站了起來。
等等,怎麼也是一個白人女子和一個黑人小孩?
啊!她們居然和我對面的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她們剛才仿佛鏡像一般,分佈在過道的兩邊!
我的軀體是冷的,唯獨那顆心在狂跳:那種莫名其妙的不詳之感再次湧上心頭。這兩對雙胞胎究竟是什麼關係?
許多種可能在大腦裡飛跑。我已不敢再想下去。
一切又開始了。
我就知道那精神病院是不詳之地,現在不但感覺有人盯著我,一談論它,甚至一想到它,宇宙間就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串連起來:巧合,雷同,預言,怪異的事環環相扣,小說都不敢這樣寫——「你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凝視著你。」
先不說這一上午遇到的,單從和妮可吃的這頓午飯說起,怪事就連綿不絕。
我的前菜是一只溫泉蛋和沙拉。那只蛋立在酒盅一樣的綠瓷器里,對著我,好像一個人剃光的頭顱,我撬開,淘井一般,用勺子挖下去。那些黃,越挖越多,好像從蛋殼裡不斷湧出,怎麼也挖不完。
「妮可,你看!你看!一只雙黃蛋!」我捧著蛋,它的熱量在我手心綻放,我的手顫抖著,不知是因為燙還是因為又遇見了一個預兆的激動和害怕。
妮可抬身看看:「果然!你很幸運啊!」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雙黃蛋很少,但總是有的。」
「為什麼我從今天早上遇到那兩隊雙胞胎開始,一直都遇見孌生物?不算我給你講的,短短六個小時,這已經是第四次。」
「這樣說是有點奇怪,」她皺了皺眉,「不過小魚,你也不要總嚇自己。」
「我總嚇自己」,這句話如此刺耳——我最好的朋友,原來是這樣看我的。遇見她後,我就一直跟她說著上午的奇遇:下了輕軌,一到圖書館,就看見迎門的每週推薦書封面是一對雙胞胎;查閱文獻資料,打開書,第一頁就是李維史陀談論原始孌生神話;去餐廳找妮可的路上,還遇見一個黑人保姆手著嬰兒車,裡面是一對金髮碧眼的雙胞胎。可縱使證據充足,妮可仍然說我在嚇唬自己!
「妮可,你有沒有想過,它們,那個我們看不見的世界,也許是真的,它們真的跟我們有交流,我遇見這些或許都是預兆,要告訴我什麼……也許,有一個世界,它巨大而沈默,我們看不到,但能感覺出來,它就在那裡,它主宰著我們的命運!」
妮可用很奇怪眼神看著我,好像從來都沒有認識過我:「小魚,你知道我是一個心理學家,心理學不相信超自然。一切都有其原因,一切原因都有其科學上的解釋。」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不會明白的。一旦將科學奉為通往真理的唯一道路,其他解釋都是異端邪說。我突然什麼也不想說了,只是自顧自吃著那雙黃蛋。
「你媽媽最近怎樣了?」妮可看我悶悶的,有些窘迫,轉移了話題。
」還是老樣子。」
「你睡得怎樣?前一陣子总聽你說睡不好。」
「也是老樣子。有時候早上四點就醒了,有時候晚上兩點還睜著眼睛。」
「寫論文壓力大就是這樣。我當時博士論文結束前也睡不好。」她回了一句。
「我只是覺得累。疲憊得不想出門,不想奮鬥,甚至不想面對每天起床後的世界。如果真有一個人盯著我,拍下我一天的行程,她一定會看見一個睜著眼睛却沈睡的人,一個因為生的疲累而欽慕死之寧靜的人。」
「你有這個念頭多久了?」
「什麼念頭?」
「欽慕死亡。」
正要回答她,我的手機響了。一封電子郵件闖了進來。只掃了幾行的我差点儿跳起来。郵件通知,我的小說被一個文學雜誌社錄用:正是在輕軌上被怪人評論的那篇!原來今天的一切,冥冥中都與那個精神病院有著關聯。那麼,這些預兆究竟要帶我前往何處呢?等待我的那個結局,究竟是好運還是悲劇呢?
「妮可,又一個預兆!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了,就是我跟你講過的,在輕軌上聽到那個怪人評論的那篇。」
「哦,我想起來了,那次你說你在輕軌上聽到一個人用非常怪的聲音跟你說話?」
「是的。」
「那是你第一次聽見那麼怪的聲音?」
「是的。」
「那你除了聽到怪聲音,看見兩個相同的事物,感覺到有人盯著你以外,還有沒有看到過別的怪東西,聽到過其他怪聲?」妮可突然問我。
「沒有。」
「上次你說過,你第一次感到有人盯著你是從十一月開始的?」
「是的,有四個月了。」
妮可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問這些問題,怎麼有破案的意思?難道是想幫我弄清楚這一切的原因?可她並不相信我說的那個奇怪的存在啊。我突然反應了過來,一個結論仿佛銅鑼敲擊著我的心臟:「妮可,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小魚,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有些擔憂,覺得你的這些症狀,應該去預約一下學校的心裡醫生。你知道,大學里面可以免费咨询。我很想幫你,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沒法做你的心理醫生。」
「『症狀』?找心理醫生?」我冷笑一聲,「跟你所謂的科學套路不一樣的,都算『有病』是吧?」
「小魚,你別這麼激動,聽我說。」
「那你這個心理學家,給我編排什麼病名呢?抑鬱症?精神分裂症?還是什麼有名有姓的病,或者我屬於特殊情況, 你給我發明一種病,就用我的名字命名總可以吧?此病專門傳染,還遺傳,只要相信預兆都能染上。之後你們要怎樣呢?把我送到精神病院?現在挺方便啊,有輕軌,況且它就在我回家的路上,要不我們回下我家,順便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妮可扶住我因為過於激動而顫抖的胳膊:「小魚,我只是從我的專業角度給你一點建議。我們不說這些了,好嗎?」
我低下頭,用刀叉重重地切著生菜,盤子在餐刀粗暴的摩擦下尖叫著。
妮可轉移了話題:「你明天就三十歲了啊!生日準備怎麼過呢?」
我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有些失禮。 我並不想對妮可發脾氣,她是這些年我在法國最忠實的朋友,只是這前後的事串連起來,讓我放不下。吃了口切碎的菜,我才平靜下來:「明天生日,還是要待在家裏,應該會跟媽媽視頻一下。」
「嗯,那是應該的。」
妮可說著彎下身去,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個盒子,紅底碎金的外殼,金色緞帶結成一朵花:「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明天我們不能見面了,所以現在送給你,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後打開哦!提前跟你說一句『生日快樂』!」
我接過來,道了声谢,沉甸甸的,那裡裝著我這老朋友的一片熱心。
可她不明白。
我大概真的生病了。
独对着畫框上的白紙,好像對著一面鏡子,一切都沉靜下來,那個真實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才從眼前清晰起來,白天妮可的話被一一檢視著。理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類,分出妮可所描述的「症狀」:那四個月的失眠,疲惫,因为几句话的激动不已,發抖,可能都是生病的「症状」。理智也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今天遇到的一切,和妮可谈完后,又六个小时过去了,我再也沒有遇到什麼怪人怪事,那些孌生物沒有再現,夜幕一降臨,對著畫室里的同學,我的心緒平復了不少,好像不知道哪裡有一根緊繃的弦鬆了,一個原本上身的魔咒退去了。理智又小心翼翼對我提出挑戰,我開始懷疑六個小時前的自己,是否錯誤地對待了妮可的提醒。她畢竟修習心理學十年,年前剛拿到法國政府認定的心理學家頭銜。也許我那些想法真的有點瘋狂。
今晚的繪畫課上,老師讓我們畫鞋子。分給我畫的是一只女士細腳高跟涼鞋,紅色和黑色的磨砂皮交替錯落,在腳面匯成一個結。起稿,上色,這只粉紅綢布上的鞋子在光源照射下,好像是祭台上的供品,閃耀著神聖的光芒。
「小魚,陰影!」 米歇爾過來,用畫筆另一頭在我的圖上比劃著:「這裏,那裏,都有陰影。第一筆,我們要畫的是最深處的陰影!」
米歇爾是畫室的油畫老師,五十歲,發如飛蓬,長得像愛因斯坦。自從去年九月,我決定用畫畫來排遣寫博士論文的壓力後,米歇爾就一直是我的老師。
我停下筆:「可是如果我從最亮處畫,也可以啊!」
「來,你過來。」他招招手,示意我湊近鞋子,又招呼所有同學湊近。然後他把光源一轉,直接打在我臉上。
「哎呦」,刺眼的光亮中我忙捂住眼睛。
「你看見了什麼?」
「米歇爾,你照到我眼睛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好。」他把光源換了位置,重新打在鞋子上。「現在你是在陰影里,還是在光里?」他接著問我。
「陰影里。」
「你看見鞋子了嗎?」
我點點頭。
米歇爾這時轉向所有的同學,佈道一般,臉上是獻祭的神色:「我們習慣感知光,可我們不習慣感知陰影。我們以為光照的地方,就是可見的地方,可是如果光照在你眼睛上,你什麼也看不見。你看不見光後面有一個世界,可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真理。唯有在黑暗和陰影里,才能認出光,繼而認出事物的全貌。」
「所以畫畫的第一步,就是要感知陰影麼?」我問。
「完全正確。」
「可是,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感知的那個陰影,不是幻覺呢?」
米歇爾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用畫筆指著綢布上鞋子的陰影說:「你看見這個了麼?」
「看見了。」
「你看見了,它就不是幻覺,是你真實的感覺。」
「可如果,我看見了,你沒有看見,這個畫室的所有人都沒有看見,而且所有人都說根本就沒有陰影,是我有病,這怎麼辦呢?」
他湊過來,指著我畫的深藍色的陰影說,「我看到的是深灰色,可你畫出來的是深藍色。你真的感覺到它是這個顏色?」
我點點頭。米歇爾湊近我,用堅定的殉道般的語氣對我說:「相信你自己的直覺。」
然後他立起身子,對著大家:「在藝術的世界里,沒有對錯,只有感覺得到和感覺不到。如果你能感覺到所有人都感覺不到的,要相信你的直覺,這是你成為一個真正藝術家的第一步!」
相信我的直覺。
是啊,這四個月來,我感覺到那雙看著我的眼睛,感覺到精神病院教堂裡封鎖的秘密,那些青苔的腳步,今天,我感覺到雙胞胎的預兆將要帶給我些什麼,感覺到疲累和不可理解的憤怒,感覺到那些怪事已經發生並且將來還要發生,更感覺到今天的一切都與那個巨大而沉默的存在息息相關。我還感覺到我的感覺藏在理智翅膀的陰影下,不能見光。它今天告訴我,理智錯了,理智不是那真實世界的全部。那輕軌上的怪人,發表的小說,遇到的雙胞胎,難道都是幻覺嗎?不,它們真實存在,已經與我環環相扣,它們是我,它們與我不可分割。
我畫著畫,畫著我對鞋子的感覺。
突然手機震動,是爸爸給我語音留言了。
借了去廁所的機會,我順便聽聽留言。
「小鱼,今天爸爸差點兒都忘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三十歲岁身体健康,学业顺利,争取博士論文順利寫完答辩!」
我一看表,法國和家裡時差七小時,爸爸那兒才凌晨三點。
「爸爸你起來了?」
「嗯,今天又醒得早。這會兒你媽正睡著,我也不跟你說了,你明天別忘了跟你媽視頻啊。」
「嗯,我記下了。」
回到畫室,米歇爾在同學的畫架間一邊踱步一邊吟誦著:「有高就有低,有大就有小,有歡笑就有悲傷,有生就有死,有光就有陰影,你不畫出陰影,是畫不出事物的。」 看見從廁所里出來的我,他隨即眯起眼睛笑著問我:「你們中國文化里,是不是說有陰就有陽?」
我點頭應著,米歇爾豎起大拇指:「大智慧!大智慧!」
我拾起畫筆,準備收尾的工作。
他隨即來到我畫前,看了許久:「我看到了森林,一片黑森林,還有一些苔蘚,你的鞋子橫臥在水上。那只高跟鞋——鞋面是它的頭,它有眼睛。這個結是它的眼睛嗎?這是一只什麼動物?啊,我覺得牠像一頭鹿」
聽到他的解讀,我有些吃驚。是啊,牠是一頭鹿,真實的,靜默的,如此清晰!
幾個同學聞聲湊了過來。「真是,光這樣看都不知道這是鞋子。」
米歇爾對著他們說:「這是小魚的世界。」然後轉頭對著我:「這是你。一看就是你。」
我的同學波爾那也湊了過來,拿著自己的畫:「米歇爾,今天我要早走,你點評一下我的畫吧。」
波爾那,退休建築學家,和我同時在畫室學畫,但他來畫室前已經辦過個人展覽了,水平比其他人都高,所以上課總畫著自己的作品。
眾人隨即湊了過去。我剛瞥了一眼,就打了個冷戰。
「我畫的是我家的花園,畫里的那兩個小孩,是我的孫子,他們是雙胞胎。」 波爾那笑著解释给大家听。
我三十歲了,可我仍然睡不著。白天的一切,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播放。想起妮可的禮物,正要打開來看,突然手機響了,有人發來視頻請求。是爸爸,他要跟我視頻,可是有什麼急事?
視頻剛打開,就見鏡頭劇烈搖晃,只聽見媽媽帶著哭腔喊著:「孩子,我的孩子!」
爸爸的幾根手指覆蓋在鏡頭上:」現在小魚那邊是半夜,孩子還要睡覺,你等等再說!「
「媽!」我叫一聲,「爸!讓我跟媽說幾句,我還沒睡呢。」
聽了我的聲音,爸爸的手指落下去了。那邊媽媽披頭散髮的,許是剛剛起床。
「是小魚嗎?」她問,眼神似乎落在我身後的空白之處,並沒有聚焦在我臉上。
「媽!」 我在鏡頭前擺擺手:「我是小魚啊!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還記得嗎?」
媽媽的臉湊近攝像頭,端詳了好一會兒,她的瞳仁逐漸變大,眼裏的霧靄漸漸退去,眼神終於在我臉上聚焦: 「小魚,對對,小魚!」媽媽笑了,然後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說:「小魚,你看見你哥哥,就叫他來看媽媽,媽媽好久都沒有見他了。」
「爸,媽媽又說胡話了。」
我叫著爸爸,他的臉進入屏幕,「今天早上的藥還沒吃,起來就嚷著要視頻,搶我的手機,攔都攔不住。」爸爸嘆口氣,面色沉重。
媽媽冷笑一聲:「你們都以為我瘋了,是吧?你們都以為我瘋了!小魚,我告訴你,媽沒有瘋。小魚,今天是你的生日,媽記得,你今天三十歲了,該知道些事兒了。這麼多年, 你不知道,你有個哥哥,媽從來沒告訴過你,你有個哥哥!」媽媽聲音急促而恐懼,好像再說下去就要被什麼東西捉走。
「什麼哥哥?」我問。
「別聽你媽胡說。」爸爸插話道。
媽媽又湊近了攝像頭,屏幕上只有她的臉,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睛睜得極圓,好像要告訴我一個天大的秘密一樣地語氣更加緊迫:「媽知道,媽生過兩個孩子,一個是男的,下一個是你。媽是生孩子的人,媽不會弄錯。媽生過兩個孩子。」
「爸,怎麼回事啊?媽不是最近一直按時吃藥嗎?自從媽早上出去鍛鍊身體,在河邊看見一個死孩子以後,已經四個月了,我每天給她紓解兩個小時,配合吃藥,還是不夠啊!要不我回來?」
「小魚,你不要回來。爸爸這裏可以挺住,你馬上要完成你的論文,完成了以後再回來。」
「媽怎麼今天情緒這麼激動,昨天不是還好好的?本來我過生日,我以為這個時候和媽視頻,她會好受一些。不過爸,媽今天情緒不佳,總是念叨著我的什麼哥哥,從前她也沒有跟我說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要聽你媽胡說!」 爸爸的臉色突然煞白,嚴肅地嚇人,「那是你媽的幻覺!幻覺你懂嗎?!急性精神障礙的幻覺!」
幻覺?多麼熟悉的詞。妮可應該也會這樣說吧。
可爸爸平時不這樣的。即使我惹他生氣,他也從來不會對我如此聲嘶力竭地喊話。我的心裡開始有一種不詳之感。
「爸!你叫我每日開導媽媽,我每天跟她聊兩個小時,開導了這四個月,可是媽媽的病根子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能治好她?」
爸爸沉默不語。媽媽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好像已經不在我們身邊。
「爸,今天我三十歲了,三十而立了,到底怎麼回事,我有權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哥哥!」
爸爸的喉結蠕動著。
「爸!」
「你先等等。我去把你媽媽的藥準備好,她該吃藥了。」
「爸,你今天不告訴我,我就不睡覺!」我威脅道。爸爸點點頭,「等一下,安頓好你媽。」
他按了關閉攝像頭。
我等待著,好像又回到那次探訪精神病院,在藝術學院天窗上往下看的時候。我坐在那裡,時刻等待一個人為我開啟那扇門。
等待中,我拆開妮的禮物,一個水晶球。我將水晶球倒立,音樂聲響起:
「祝你生日快樂」。
水晶球裏大雪紛飛。我在水晶球外等待著一個答案。
「祝你生日快樂!」
三十歲的早晨,又是一個八點。我把水晶球再一次倒立,將生日歌聽了一邊又一邊。雖然一夜沒睡,我好像並不那麼疲累了。
水晶球里的大雪下個不停。
我是物體,你就是陰影,我是生命,你就是死亡。
三十年前的同一天,也是好大的雪,那天,媽媽難產昏迷過去,醫生給了年輕的爸爸一個建議。他雙手顫抖,抱著你,走向縣醫院後廢棄的教堂。那裡有一口枯井,井里爬滿了青苔。
我的孌生哥哥,為了我平安出生而夭亡的哥哥啊,爸爸說,你有鹿的眼睛,一雙鹿一樣黑杏核般的眼睛。你的每一個眼睛里都有一個他,都有一個教堂,好像鹿一樣,好像鹿一樣,看著他,跌入了死亡的深淵。
大雪散去,水晶球里一只透明的馴鹿立在雪地上。
「祝你生日快樂⋯⋯」
耳邊一個童聲輕輕吟唱。

此篇小說寫於2019年7月,為《魚書》原創驚悚短篇小說集《殺死那個年輕人》第三篇。
《殺死那個年輕人》
第一篇 《守歲》
第二篇《沒有故鄉的男人》
更多原創良心作品,請訂閱《魚書》。
剛換完夏令時,天還有點涼,但太陽明亮得很,路邊的槭樹發了新綠的嫩芽,草地上開滿潔白的雛菊金黃的蒲公英,大地像穿上了細密的碎花裙。這裡的春天放煙火一樣,像個驚訝盛大的禮物,從前五個月的陰霾一下子被太陽的光明所取代。
這樣猛烈的季節變化也影響人的心緒。最近情緒十分低落,誰也不想理,上完課和哈莉去森林公園和宜家走了一圈,我跟她說,晚上小酒館會有烤豬肉醬洋葱漢堡,哈莉一聽,就想去比特幣圈聚會並開個錢包了。她聽我聊比特幣故事,看這個系列已經差不多一年了,最後還是豬肉漢堡的力量大啊。
這是今年本傑明提前公布的第二個菜譜,仍舊是法式風格的快餐,拉絲豬肉,我還專門去查了下是甚麼。一公布,群里好幾個人就立即點贊,翹首以待,酒館比特幣圈人真是個吃貨群。
從宜家回來後已走了兩萬三千步,在家休息了一陣,洗完澡化完妝,穿了個比特幣橙色上衣和牛仔褲出門,到酒館時已經晚上九點了,這次是出門最晚的一次。改了夏令時後,天黑得比從前晚,讓人有時間尚早的錯覺。
遠遠看到酒館外坐了七個人,其中只有一個女人,其他都是老面孔,與旁邊張燈結綵人聲鼎沸的同性戀酒吧形成鮮明對比。進門一瞧,裡面加上本傑明才七人。本來去得晚,我以為漢堡也沒得吃,哈莉看我出門晚,覺得搶不到漢堡,放棄出門了。結果我到時,豬肉漢堡遠遠沒賣完,而我卻一點食慾也沒有。
小酒館史無前例地冷清,吧台前一個人都沒,我站在那裡好一陣子看喝點什麼,最後要了一杯氣泡水加一塊檸檬,然而就連氣泡水也沒了。本傑明的同事遞給我一杯檸檬水,杯口歪歪斜斜套著他切了一半掰了一半的四分之一個檸檬。他是幣圈人,並不是酒保,一直自願來幫忙。自從去年三月酒館晚上見了一次本傑明妻子後,就再也沒見到她,這個人倒是作為志願工長期駐守了。他大概有五十多歲,頭髮和絡腮鬍子有些花白,總是穿著白色的印花短袖,肚子凸出來,不怎麼說話,卻一直在幫本傑明準備酒水,看到本傑明你會驚訝,啊餐廳老闆好年輕,有時候還頗有性格,甚至有些距離,但看到他,你會覺得很穩定,他總會讓人想起法國那些靠譜的,接地氣的,溫和的,樂於過日子的大叔,不急不躁的,小酒館的餐廳氛圍也會瞬間有家庭朋友聚會的感覺。這次,吧台上售賣比特幣的花生機不見蹤影,酒會創始人吉米自己都沒來,放在櫃檯上的比特幣logo更是看不到了。
本傑明照例把今晚的酒水單套在站立的透明塑膠殼裡,這次塑膠殼上貼了一個標籤,上面用藍色的字體寫著薩爾瓦多。在這個只收取比特幣的酒館夜晚,這裡短暫地成了比特幣之國薩爾瓦多的法國飛地。
2021年,中美洲國家薩爾瓦多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以比特幣作為法定貨幣的國家。這個法定貨幣的意思是,政府會強制機構和公司接受比特幣支付。2009年比特幣發明以來,經過十餘年的發展,這個讓人匪夷所思的,似乎僅僅活在數碼世界的貨幣,突然逆襲進入現實,成為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一個小小的名不見經傳的國家,突然成為比特幣之國,認知衝擊遠大於經濟衝擊,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比特幣成為法定貨幣之後,薩爾瓦多政府雖然持續以國家行為購買比特幣,但並沒有讓這個國家經濟好轉多少,它的負債率仍然很高,今年因為缺少流動性資金需要借貸,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批准借貸的條件是薩爾瓦多必須撤銷比特幣法定貨幣地位,於是在國際圍剿中,比特幣之國妥協,法定貨幣地位黯然落幕。
薩瓦爾多雖然倒下,但薩爾瓦多使用比特幣的精神去了中心化。
比特幣圈人仍舊對薩爾瓦多懷著一種朝聖般的心情,這裡曾經在圈人想像中是梵蒂岡一樣的存在。畢竟,它承載了比特幣圈人的夢想——讓世界更多的人口使用比特幣,聚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比特幣圈人部落,最後建立一個錢屬於自己的,理想的地上王國。
在酒館很多個夜晚,我經常會遇到有人去了薩爾瓦多,有人從薩爾瓦多歸來,講述著那裡的故事,在手機上給我看那裡的照片。他們的樣子和我在法國看到的去盧爾德朝聖,去以色列朝聖的天主教徒一樣,興奮不已,神采奕奕。
在薩瓦爾多工作過的酒館比特幣圈人曾經描述過那裡的比特幣遊牧者和當地居民之間割裂的日常生活:小店,小攤,出租車司機等普通民眾是不接受比特幣的,更大程度是不會用,而外國比特幣遊牧者自己建立了使用比特幣的網絡和社區文化中心, 比特幣遊牧者和當地人中間形成了一種類似於殖民者與土著的關係,各為圈層。當然,如果我們把薩爾瓦多看成是使用比特幣支付的社群象徵,那麼本傑明的小酒館何嘗不是把理想中的薩瓦爾多去了中心化,這間法國小酒館每月一次,四五個小時內,帶著肉體在法國的我們整體穿越時空,變成小小的薩爾瓦多的法國飛地。
比特幣之國暫時被圍剿落幕,但比特幣之國的精神在圈人部落中薪盡火傳。而薪盡如何火傳又與當地的文化,社會,習俗密不可分。比如在法國這樣的吃貨國家,里昂這樣的吃貨城市(法國美食之都),比特幣之國的薪盡火傳沒有發生在想像中很有錢的時尚,奢侈品,紅酒領域,更沒有發生在技術先進的生物,飛機汽車製造行業,而是發生在工業革命美食傳統的遺留物——絲織工階層食堂的小酒館。是這裡誕生了法國最大的最活躍的比特幣社群,是這裡孳生了法國第一個比特幣參政議案和眾議員候選人,人們通過平民美食和高大上的,無法理解的比特幣連結,因為要吃好吃的,喝地方產的好酒,因為對聚會感興趣,想要吃飯喝酒見人,所以要去買幣。(哈莉就是一個例子)
而正是因為法式生活中美食佔據的重要地位,比特幣得以通過美食召喚更多的人。在我觀察的這幾個月中,比特幣部落成員因為特別喜歡吃,所以時不時集體出門去餐館,而去的餐館並非精緻的,鳥食般的,價格高昂的法式餐廳,而是價格平民的酒吧,里昂菜館和小酒館,各種量大吃肉的場所,兩個男人一點就是一兩公斤的烤牛肉,吃得宛若武松附體,就連曙光小姐一頓飯也點三個前菜,而我這樣一個自詡隨時隨地總有肚皮開吃的人,在他們面前直接被秒成了渣渣。
比特幣圈人不但愛吃,不但會吃,而且因為吃這種法式生活的藝術,也得以有新的緣分。最近有人去吃飯,都能認識某餐廳老闆,知道他持有比特幣,對比特幣支付感興趣,就推薦老闆來找本傑明聊,看怎樣像本傑明一樣,建立一個可以用比特幣支付的餐廳。他們在用美食傳教方式建立一個法國的薩瓦爾多⋯⋯
曙光小姐談到當初為何要在小酒館組織比特幣餐前酒會時,曾經告訴我,她覺得這是最好的讓人們認識比特幣的方式,就是要告訴大家,比特幣不是富人,科技人士的專屬,它屬於所有人,可以被所有人使用。而比特幣閃電網絡應用的發展讓比特幣民間支付成為可能。如果認真看酒水單就知道,這裡的酒水價格平民,最便宜的糖水飲料2.5歐,最貴的啤酒一瓶7歐,絕大多數飲料酒水價格都在這之間,均價差不多四五歐,如果提供快餐食品,也在十歐左右,略高於法國最常見的麥當勞,土耳其烤肉,遠低於其他餐廳,而這裡,從來不會舉辦任何講座來宣傳比特幣,人們因為好奇進來,比特幣圈人也敞開懷抱歡迎所有人,你可以聊幣的話題,也可以不聊,唯一要求就是支付比特幣,如果要換,問旁邊的人就行,所以剛開始,他們都會花十歐,二十歐找人換一點比特幣,然後用比特幣購買美食美酒,就這樣在使用中,一點點了解比特幣是什麼,一點點明白加密貨幣到底對人意味著甚麼。
在里昂出版《巨人傳》的文藝復興代表作家拉伯雷有句名言,後來成為了法國人的俚語:胃口是邊吃邊來的。(L’appetit vient en mangeant),法國人勸飯或勸人吃飯時,常常會說這句話。我想小酒館的精神正是如此。比特幣是甚麼?用它買吃的看看。你會瞬間理解,啊原來有一種錢,是可以不通過銀行和中介就能換能用,錢包我想開就立即開,不用提供任何身分證件,我的錢放在裡面,想轉多少給誰當場轉,你會瞬間明白甚麼叫不通過第三方的點對點傳輸。

從某個意義上說,小酒館的比特幣傳教方式,就好比是建立一間敞開的傳統教堂,外面人因為建築,玻璃,繪畫之美進入,然後拿起放在教堂門口的聖經(酒水單),一點點讀,教堂裡充滿著態度友好的傳教士,站著坐著,走來走去,但幾乎不和你主動說話,除非你有問題拿著聖經問他們。於是,你的貨幣歷險從此開始。
本傑明把酒水單又打印了兩份,貼在櫃檯上。從前因為擁擠,酒水單怎麼都看不到,而今晚,眼底的兩份酒水單分外寂寞。
最近比特幣市場價格從十萬多美元一路跌到八萬美元出頭,甚至一度跌破八萬美元以下,跌去百分之二十多,按照圈人的說法,幣只要一漲,這裡人就會很多,但只要一跌,人就少了,今晚更是少得可憐,應該是我所見過的一年內最蕭條的一次了。
本傑明提起這個,他細微的眼神裡,顯示出不屑的樣子。作為比特幣真信徒,幣價跌不跌根本不算什麼,見慣了風浪,又知道幣的價值,自然心會定。記得從前遇到一個年輕人對我說,幣跌的時候就是比特幣大甩賣啊,撿漏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可以憂傷,今晚沒見到他,或許他去忙著撿漏了。
不論幣漲幣跌,這一年的調研,除了九月生病那次以外,我都在且待到最後。或者更進一步說是命運以及個人誤打誤撞的操作,把我自動(被動)變成了個幣圈人。我持有的各種幣已經跌到心驚肉跳,貢獻了我最近狀如死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每天看著幣價,看到已經不再想看。而這就是我,作為一個入比特幣圈一年的新人體驗到的——每日心臟病快要發作的感覺,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做鴕鳥的感覺,想大哭一場也欲哭無淚的感覺。有時候情緒反撲,想問問自己,我是如何從青藏高原平靜祥和又面臨毀滅的宗教藝術世界跑到這個顛倒一切又變動不息卻構建未來的比特幣世界,一次又一次讓愛我的人懸心吊膽,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生活作死的。
而且我應該是朋友圈中第一個買幣的,還推薦了一些人買,幫人開了幾個比特幣錢包,在大家都覺得幣就是高風險騙局的情況下,我都能料想到人們不信的聲音:
「瞧我說的,比特幣還有其他加密貨幣就是個騙局,活該吧。」
現在我正體驗著作為比特幣圈人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在我這個新人身上有,在那些比我早進入比特幣圈好幾年的老人身上也有。
酒館比特幣圈中有個小哥,三個月前剛有了小孩,妻子辭職在家帶孩子,他是家裡的唯一收入來源。他養著特斯拉,還著房貸,借貸炒幣,當聊起最近的幣跌,他搖著手,倒吸一口氣,olala, ça a fait mal! (啊這好痛啊!)
我被比特幣圈人推薦的各種奇奇怪怪的比特幣群,對此反應都不一樣。
其中有個硬漢群,群里全是比特幣交易員,群主用AI變聲,聲音低沈磁性,乍聽像個飽經風霜的老男人,很有權威力和安全感。在這樣的時刻,硬漢群當然要有硬漢語錄,作為群內所有人的精神鴉片,以供吸食:
「這是一場零和遊戲。」
「The master has failed more times than the beginner has even tried.」
(大師失敗的次數比新手嘗試的次數都要多)
看到這句話
don’t expect your familly or friends to understand this journey,
經常與人比硬的我,這時感覺硬不起來了啊。但是還是以以下的理由寬慰不安全感爆發的我:
畢竟當我決定要寫一本關於比特幣圈人的書,要去看看我從前認知以外的錢和社會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能光去寫幣漲時的榮耀風光以及圈人在激動中大談特談幣的未來和財富,好像個個買了幣都會一夜暴富似的,還得寫幣落時圈人的心境,這就包括我這種幣圈新人,完全地,淋漓盡致地體驗差不多已將全部身家all in加密貨幣的一切後果。
我的操作在法國這種傳統歐元本位國家真的屬於no zuo no die,疾風險進,但轉念一想,也算是一種人生圓滿,畢竟我是真的把自己作為方法在參與觀察,沒有紙上談兵,沒有任何寫作基金和機構的資助,不受任何老大哥的制約,忘記此前學過的一切,我就寫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體驗到的一切。
以後回想起來,也覺得沒甚麼遺憾了。如果有的話,就是這個系列的人類學田野日記還不夠詳盡,很多事情的確受了情緒影響,來不及記已經忘記,也有幾個故事,寫完還沒辦法分享。而用法文寫的《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這本書具體的大綱結構,第一句話找了好幾個月都不盡如人意。酒館圈人們每次見都問我書進展得如何,曙光小姐次次都會給我帶來新的材料,新的人,甚至有的圈人,完全就是法國法律意義上影蹤全無的黑客本客,聽曙光小姐說我在寫這本書,也過來跟我聊他的故事,要我記下來。
很多故事同時湧入我的心裡,好像很多個平行世界一起存在於我當下的時間線中。
在那麼多比特幣圈人友好的支持和幫助下,我卻一直沒有拿出作品,哪怕只是一個故事和大家分享,蒐集意見和反饋,就難免有點自責和焦慮。如果把《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寫作歷程也比做比特幣,那麼用現實世界的本位來看,我正處在幣的低谷,或者說,黎明前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吧。
當然,我說的幣的低谷,也是以美元為本位的幣價下跌,而在加密貨幣的世界裡,幣沒有跌,只是美元一路貶值的歷史上,美元最近稍有上漲,所以得減持美元買幣(寫到這裡,感覺還生活在美元本位物理世界的我已經硬到欲哭無淚……)
我買完檸檬水,出門去和圓先生打招呼。今天他穿著一身純白色套頭衫,見我來了,忙跟我解釋上回比特幣圈人聚餐他為何沒能來。
在比特幣圈活動中從不缺席的他因為聚會當天下午吃三文魚過敏,頭和手全部腫得像充氣人,呼吸也困難,打電話自己叫救護車,就被消防員拉到醫院躺了三天,從此以後,圓先生就不能吃三文魚了。
「是你那天吃的魚不行嗎?」
「不是,他們後來做了測試,所有的三文魚我都不能吃了。醫生說沒有甚麼原因,這種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我這種人會,你也會,誰知道是為甚麼?生活就是如此,只不過沒三文魚了。」
圓先生說著這話,好像幣漲幣落啊,讓我一陣唏噓。
「我不要啊,我很喜歡吃三文魚啊!」我忙叫道。
「我也很愛三文魚啊」, 圓先生說,「但這其實沒什麼,讓我非常遺憾的是那天不能去你們幾個人的聚會。」
我不知道是法國人皮實,圓先生堅強還是我自己目前情緒低迷,相當脆弱,沒法比硬。快窒息過去時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住院,這在孤獨等級裡應該是最高級了吧。但圓先生談論它好像沒多大點事一樣。想起曾經的我很硬的時候也曾一個人去做外科小手術,術前去藥房取外用麻醉劑,按照醫生指示在家中給自己局部麻醉,然後看著醫生給我開刀,當時覺得我硬如刮骨療傷的關雲長。講這個事情時幾乎都嚇到了我的中國朋友們,那時她們感冒發燒都會全家陪著去醫院呢。
但這個幣大跌的時候,情緒低迷虛弱的我卻有點變成了那些感冒發燒都要全家陪同去醫院的朋友,聽這樣的故事都覺得殘忍無比。
我記得在圓先生缺席那晚,大家都奇怪總是出席所有場合的他去哪裡了,畢竟他是那次聚餐活動所有人的聯絡人。吃著飯,群里突然傳來一條消息:
「沒能在消防員抬著我前打招呼。總之,我在醫院。
破三文魚。
沒啥特別的。不明過敏,我也不清楚。總之,為甚麼我當時不選擇吃肉?!你們可絕對不要不吃肉啊!」
圓先生在醫院還惦記著比特幣圈人聚會吃肉的事⋯⋯真是酒館吃貨精神代表啊。兩天以後,沈寂的九人群里突然又有了他的一條消息:
群里的幣圈人立即發了大堆的問候。
今天,在幣如此低迷時,我見到圓先生,有種穩定的感覺,意識到雖然一個人住的他不怎麼出門,但他已經把比特幣圈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社交圈,以及命運交關的朋友圈。在這個幣落的時分,比特幣圈老人們幾乎都不在的時刻,他仍然笑呵呵地,淡定地坐在酒館門口的藤椅上,和新人聊各種比特幣的故事。仍然笑著掏出手機,給我看他最近使用的替代英語角的AI,然後詢問我甚麼時候把我的中文課程放在比特幣地圖上,推動比特幣支付。
「大家好,我從醫院出來了,希望你們那天吃得都不錯。現在我這邊恢復得還行,只是需要做過敏測試找到過敏源。」
他就像一顆圓圓的幣,堅定地坐在那裡,底盤堅實,好像外界的幣漲幣落,和他都沒什麼太大關係。
「持幣就是要訓練自己,泰山崩於前雷打不動,當晚零點一切歸零,重新再來的能力,這是最困難的地方,也是最重要的能力。」想起上個月在小酒館遇到的另一條硬漢說。
(其實這裡是我意譯,原話是每分鐘損失幾千幾萬歐元雷打不動⋯⋯對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新手來說,這種情況泰山已崩⋯⋯)
我想,不論如何,這場穿越比特幣小酒館平行時空的旅程,都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硬,自己的軟,自己的堅強和完完全全的崩潰時刻。也讓我遇見了不少樂觀的比特幣圈硬漢,雲淡風輕背後,他們其實一次次走過我這樣的,甚至比我更甚的脆弱時刻。
或許有一天,當我穿越時空,到達未來,那時在比特幣圈人的小酒館前,我也能像我遇到的硬漢們一樣,追憶當年,談笑風生。那時的我,已經整理好自己,傷口早已結疤,從屢戰屢敗的內耗恐懼中完全走出,把自己訓練成了一條堅定有力,驍勇善戰的女戰士。
她能白日熱戰,夜晚倒頭就睡,第二天一切重來,心裡不存憂鬱。體格強壯,大口喝水,大口吃肉,一個人把自己掰成十個人那樣飽滿地去體驗,像沒有受過傷一樣去大膽地熱愛生活,熱愛生命。
目前離這個未來的我還遠,加油吧,像比特幣圈的硬漢們一樣加油吧,戰士。
The rabbit role is deeper than you imagine.
Every exit is an entry, every entry is an exit.
Patience is the most valuable skill you will acquire from this journey.
兔子洞(幣圈)比你想像的還要深。
每個出口都是入口,每個入口都是個出口。
耐心是這場旅程中你獲得的最有價值的技藝。
——比特幣硬漢群群主(
大師)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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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是我開啟法文創作的緣起。
生日午夜零點剛過,就收到媧小姐的消息,祝我生日快樂,然後問我幾歲了。
好像到了一定時期,周圍女性談起自己年齡都像犯了什麼罪,得藏著掖著,但自問下來,我貌似沒甚麼年齡焦慮,不是因為沒感到衰老,而是因為不想把時間花在焦慮。
我跟媧小姐說了年齡。
「你還很年輕!」她說。
怎麼感覺像個安慰⋯⋯
「對啊,作為中文寫作者,我只有10歲,學法文只有17年,所以我的法文身分只有十七歲。」我對她說了這一長串,發了個大大的笑臉。
其實說起來有點奇怪,我小時候就盼著變老,因為我總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具年輕的身體裡,而做年輕人真的很麻煩。我的生命好像是部倒放的電影,年齡焦慮,或者更廣泛意義上的生命焦慮,十年前,二十年前已經經歷過了。二十歲當人家都在意氣風發探索世界談戀愛的時候,我像個霜打的茄子,成天在面對死亡焦慮,思考死亡問題, 動不動就想著閉關,辟穀,放棄世界。三十歲人家都在努力建功立業生兒育女的時候,我老態龍鍾,日日月月在疾病,衰老和生命力枯竭的輪迴中被來回碾壓。而現在,當四十歲開始,我有一具比三十歲時好太多的皮囊,裡面裝著10年中文寫作經歷的我,以及和法文打交道17年的我。
十年前我曾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我適不適合寫作,但是我想給自己十年試試。十年之約過去,我完成了一本寫人類學田野日記《邊緣的姿態》,出版了一本散文故事集《好吃的故事》 ,開了一個講述人類,自由,遠方故事的中文網站《魚書》,零零散散寫了些關於法國比特幣圈人的調研筆記,以及半本關於審查制度與創傷的日記《被槍斃的西瓜》,一些詩歌,幾篇短篇小說,好幾本私人日記,一些信和讀書筆記。這十年,因為體力,心理等等原因,完全不算高產作者,只能說能寫作的時間都在寫作,一直沒有放棄和間斷,雖然你看到的並不多。
十年之約完畢,回顧總結時,再次回到我適不適合寫作,或者寫作適不適合我的問題。現在我想對十年前的自己說:感謝你在自我懷疑和自我探索中開啟這十年的旅程,讓我得以發現一個燦爛的世界,認識不少美麗的人。下個十年,我不要問誰適不適合我,我適不適合誰這種問題,我只需問自己:我熱愛甚麼,我的生命在哪裡,然後就向那個方向奔去。讓我懷著探索的心態,從十歲,走向中文作者叛逆,奔放的二十歲。
當然,下個十年的寫作,中文青春期作者還拉著個小小隊友——作為法文作者的零歲的我。
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雖然和法文打交道快17年,從一開始寫讀書筆記到學術論文,再到寥寥無幾的詩歌,寫下的法文幾百頁,但我從沒有覺得我在用法文寫作。我的法文寫作和我的中文一樣,開始的都不怎麼好。我的中文寫作,起初一直遭遇的是心理連環爆擊:高考考砸,語文拿了史上最低分(15道選擇題錯了9道),結果卻上了某自我標榜全球最好之一的中文系,以至於一度成為所在高中的笑談(傳奇)。大學一年級因為讀不懂古書中的某句話,去問老師它用現代漢語怎麼翻,被老師在一百多人的課堂上大罵你中文這麼差怎麼進的文學系。此後我終於知道我其實喜歡社會科學,就花時間去其他系旁聽並修習第二專業。鄰近畢業,偶遇文學系主任,談起未來計畫,他問我怎麼會不繼續學文學,我心想文學系出來的都要學文學嗎,直接懟一句:「我能知道社會科學在幹什麼,但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讓德高望重的系主任神情著實落寞了一下,沈默了半晌,說了一句:「你的感覺是對的,他們是實的,中文和他們比還是虛啊⋯⋯」
像我這樣一個中文根基不良又天性玩虐叛逆的人,最後居然開始了寫作,並持續和中文打交道,一晃十年過去,現在又要開始下個十年,還拉著個法文根基同樣不良的小小朋友。
那麼,我的法文根基又是如何不良的?
起初我認真研讀的第一本法文書是人類學的專業讀本,但很不幸,那本書的作者特別喜歡顯示自己讀了很多書,幾乎每兩句都在引用別的文獻,好像離開了別人不會說話似的。文字全都是長句子,用最難的,最不能明白的詞彙來說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每頁幾乎都是從句,甚至一頁只有一兩個句號。我當時看這本書被嚇到了,覺得啊這就是法文的学术要求嗎?且在上學術寫作課時,老師還提到,法文水平高不高,常常看一頁有幾個句號,用越長的話,越複雜的句子,作者的語言能力就越精深。我後來讀文獻時,一直就埋頭在長長的句子裡找主語,找動詞,我自己寫法文的時候,也特意把句子寫得很長,不長的話好像完全不能顯示自己很學術很高深的樣子。
對一個語言初學者來說,我當時毫不懷疑,這就是法文該有的樣子,甚至學術該有的樣子。那時我每週都會寫法文文獻綜述和小型論文,找我的法文老師修改文法。法文老師看了半天,覺得我的句子太長,我寫的東西又太專業,很難懂。一頁得花一個上午修改,修改後我的文章幾乎全都劃去重寫,這樣的寫作給我很多的挫敗感。我在中文寫作中喜歡短小精悍的句子,而這樣的句子在法文學術寫作中成了不學術的表現;當我寫得很學術,本專業人士能讀懂覺得算得上學術時,在普通法國人看來完全讀不懂,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甚至無法和朋友分享我的發現。談話常常是這樣開始的:你研究甚麼?我便回答某某。對方兩眼放光,啊好有意思,我想看看你的論文。然後一看我的文章,看不懂。我於是進入了一個自說自話,沒有讀者又自我鄙視自我攻擊的割裂循環狀態,不斷給自己洗腦說這是因為我法文初學,寫不好所以導致這一局面,有時也懷疑我和法文性格不合。想起普魯斯特寫自己的一個下午,一塊瑪德琳蛋糕都能寫成洋洋灑灑的長篇,我這種粗人和直白的人,百轉千回細膩委婉每頁一個句號的法文寫作還是算了吧。
直到有一年聖誕節旅行,我買了本加謬的《陌生人》,打算在火車上度過百無聊賴的時光,因為對文學不感興趣,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讀小說。我拿起《陌生人》,翻開第一段:
今天,媽媽死了。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咦,《陌生人》不是名著嗎?可為什麼語言這麼簡單,全是短句子,詞彙也不高級,怎麼像我這種法文不好的人寫的?比起我讀的那些需要反覆查字典才能讀完一頁的學術文章簡單多了,這本書甚至都不用我怎麼查字典一晃就讀下去且讀完了。
那是我第一次有種感覺,好像自己從前的想法哪兒不對,但我沒有深究。我想,也許是作家特別用了種簡單的語氣和寫作風格,表現人的冷漠無話隔絕孤寂狀態。在法文裡,陌生人和外國人是同一個詞,我也是外國人啊,所以這本書當然要用我這種人寫的語言且能讓我這種人讀懂嘍。
瞧,當你因為路徑不對,跟從老師不對,週遭環境不對,讀的書不對,腦子裡又塞滿了各種權威的聲音時,你往往會進入完美的自我PUA過程,不斷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我不能做,因為你瞧,我考試失敗了,成績這麼差 ,老師說我水平很差,連權威的書也讀不懂。於是你為自己關閉了一扇門,一種可能,你放棄了你的自由,屈從於制度,權威和系統告訴你的一切。你不知道,生活還有另一種可能,這種可能裡,也許你的直覺是對的,不對的是他們。
後來我因為想跟朋友分享自己的諸多瘋狂想法,試著開始寫法文小說,但因為和學術寫作並行,且我總把學術寫作放在第一位,那種自我攻擊隔離的循環狀態始終像心魔一樣揮之不去。然而,隨著我的中文写作者身分不斷成長,寫得越來越多,我开始对语言有了和從前不一样的感觉。我慢慢發現,作為讀者的語言感覺和上手寫作的作者的語言感覺是不一樣的。這種不同我曾在多個場合提過:吃飯的人和做飯的人對食材的感覺不一樣。人們讀到的作品是作為一體的成品,而作者在讀寫時會注意文字和其承載精神的排列組合和欲仙欲死的修剪拼接過程。
這之後閱讀學術書時, 我開始注意它們的寫作,有點驚恐地發現,學科歷史上開山之作和扛鼎之作的文字非常簡單清楚,用詞明晰,語言很有個人色彩,甚至就是文學作品,就連普通人也可以往下讀,而越往後走,越接近我們這個時代,學術書的寫作裡就越沒有人,最後完全開始舞槍弄棒,故作高深,自說自話。它們有自己的標準,自己的格式,自己的語言系統和評價體系,但它們為了所謂的人文社會科學的「科學」二字,用標準化和機器人化的寫作程式和語言習慣殺死了寫作者的個人和個性,同時也會間接殺死對這一話題感興趣讀起來卻完全不知所云的讀者,最後不直接地殺死了人文。他們正在越來越把人變成機器。
去年三月,我參加本市書展,旁聽了三十多位法文作者分享新書和寫作經歷,他們來自各行各業,有母語是法語,也有第一外語是法語的。有寫作一年的,也有寫作五六十年的老作者和著名作家,每個人都會被問到自己的寫作歷程。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八十八歲的老作家。
他說:
我每天十一點前都活著。早上五點起來開始寫作,一直到十一點結束,然後我一天的生命就結束了。第二天早上五點坐在桌前,我又重新開始活一遍。
那天有法國配音演員朗讀了他的作品。從前只知道法國人喜歡朗誦書籍,也參加過幾次詩歌朗誦會,都興趣寥寥,但那天聽到他的作品,好像有電流貫穿全身,雖然不能100%明白那些詩化語句的意思,但作為寫作者的那個我認出了語言音符背後流動的精神力量——那是生命在流動。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年,在學術寫作中,沒有一次,我感覺到我的生命在流動,與之相反,絕大多數情況,寫作時我游移,自我懷疑,躁動不安,束手束腳,冷酷無情,像行屍走肉一樣坐在桌前,有時候看著自己寫出一個長句子,然後數著字數,在後面安上過渡詞,再開始一個長句子,然後數著還有幾個長句可以湊成一頁,還有幾頁可以湊成一章。很標準,很系統,很符合學術標準,可我自己都讀不下去,更何況別人。偶爾突然文思大發,放縱自己,然後會得到一個評語: 這不是學術的法語⋯⋯
可書展上,當一本本法文書,一個個不同的法文作者來到我面前,談論他們的寫作,文思,生活,他們的掙扎和突圍,朗讀他們作品的段落,我好像突然從一個矩陣世界中醒來,像感受中文的顏色和形狀一樣,第一次感受到法文流動著,生長著,蔓延著。短句,長句,元音,輔音,吐氣,不吐氣,快,慢,像溪流,像江河,像大海;像清風,像狂風,像颶風⋯⋯它那麼豐富,是一個個作者邀請我以語言進入他們的生命時所發現的多樣,寬廣和美麗,是一個個不同精神的人的自由綻放。我突然發現,從前的我幾乎在那個僵化的腐水般的學術系統裡殺死了法文版的我自己,以及與之相連的我的創造性力量,但作為中文作者的我一直靠著那點生命本能拉住已經自殺還沒死透的法文版的我,給她做人工呼吸,等她醒來,喂她吃好的精神食糧,然後拉著她的手訓練肌肉,幫助她重新開始走路。是中文作者的十歲的我拯救了她,讓她沒有變成那個越來越摧毀生命和人文精神的系統中一枚可以出廠的標準螺絲釘。
這十年的中文寫作,就這樣救了我自己。也讓我深深體會到,在這個人工智慧井噴的時代,面對無底線的科技狂人,政客,金錢,權力,官僚系統以及機器崇拜機心蓬勃的大眾結合後很可能被徹底摧毀的世界,沒有甚麼比保護人心的創造性力量,幫助人的創造力綻放更重要的事了,那是人的生命根本所在,說不定會是世界毀滅之前人類存活下來的最後一點希望的亮光。而這沈重的領悟,我用了人生的十年。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適逢梵高127歲的生日。讓我用梵高法文書信節選,來開啟這場新的人生旅程。梵高是荷蘭人,但他短短的三十七年,有三分之一的書信是用法文寫作的。我希望自己也能學習他的赤誠,勇敢和努力,在接下來十年筆的旅程裡,寫出生命,寫出自由,寫出愛,並彰顯和豐富那創造性力量無限的偉力和一切可能。十年後,如果各位和我都在,我們就一起看了這一路到底會發生甚麼奇遇。
旅行快樂! Bon voyage!
Je peux très bien m’en tirer dans la vie et dans la peinture sans le Bon Dieu, mais par contre, je ne peux pas m’en tirer, moi, être souffrant, sans quelque chose qui soit plus grand que moi, qui est toute ma vie – la force créatrice… Je voudrais peindre des hommes et des femmes dotés de cet aspect d’éternel dont le symbole était autrefois l’auréole et que nous essayons d’exprimer par le rayonnement et les vibrations frémissantes de nos couleurs… Exprimer l’amour d’un couple par l’alliance de deux couleurs complémentaires, par leur mélange et leur contraste, par la vibration mystérieuse des tons se rapprochant. Exprimer le spirituel sur un front grâce au rayonnement d’un ton clair sur un fond obscur. Exprimer l’espoir par une étoile. La passion d’un être par un coucher de soleil éclatant.
——Vincent Van Gogh
Lettres à Théo, correspondance entre août 1872 et juillet 1890
我在生活和繪畫中可以完全不依賴上帝,但作為受苦的存在,我無法不依賴某種比我更偉大的東西,那是我的整個生命——創造的力量……我想畫出具備那種永恆特質的男人和女人,它過去以光環為象徵,而現在我們試圖用顏色的輻射和顫動來表達……用兩種互補色的結合、混合和對比,以及色調神秘的振動來表達一對情侶的愛。通過深色背景上明亮色調的輻射來表達額頭上的精神性。用一顆星星表達希望。用一個燦爛的夕陽表達一個人的激情。
——梵高給弟弟的信

相信你心靈的喜悅和直覺,努力工作,找到真正的導師和同伴,永遠不要讓系統,不要讓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再一次限制,傷害或毀滅你的創造力,永遠。
——🐟👂,2025年3月30日記於《魚書》
給自己的情書
《魚圖》2025年3月23日 特別篇
一進入三月,里昂市中心地鐵站就出現了一幅巨大的電影海報:
《Lumière:探險繼續!》,宣傳語是:電影起源地的絕妙旅行。
在法文中,lumière是光明的意思,也是法國人的姓,此姓氏最著名的人物就是電影的發明者奧古斯特和路易,史稱盧米埃爾(Lumière)兄弟。今年正逢第一部電影誕生130週年,盧米埃爾中心的主席為致敬歷史,將兩兄弟早期電影修復重拍重編成了一部新的電影:《盧米埃爾:探險繼續》

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海報的我非常吃驚,因為l’aventure continue(探險繼續)這句話正是我的第一本紙書《好吃的故事》前言裡的一句話,且影響我很深。在我寫作最黑暗的時期,正是這句話帶領我走出基於完美主義的自我攻擊批評和自我懷疑的境地,以一種探險,喜悅和感恩的發現者和初學者心態去對待每一場創作,所以在前言中我專門把這句話和它的故事寫出來,而這篇前言的完成時間是2021年5月20日。


看到探險繼續的海報貼在地鐵站,電影院門前,像一個跨時空的召喚。
正想著去看電影,突然看到盧米埃爾中心舉辦紀念第一部電影誕生130週年的活動。3月19日,這裡要複製第一部電影《走出工廠》的場景,招募群眾演員,從早上9點半開始到17點點結束,每半個小時有一場拍攝。





我本來報了3月19日17點的拍攝場次,朋友打電話說和她的媽媽參加最後一場19點的拍攝,已經給我報了名,我趕緊去看中心網站,發現原來大概因為人很多,網站後來臨時加入了19點場次。最後一場說不定會有甚麼驚喜,於是我便和朋友匯合。
提前一刻鐘到時,太陽快落山了,盧米埃爾停著一輛大卡車,載著拍電影的用具,門前亮起了巨大的白燈,雖然有鐵柵欄圍起了門前的地方,但沒怎麼看到攝像機,工作人員也不多。

進入大門和朋友匯合,和參與電影的群眾演員一起等待。為了拍電影,人們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拿了各種道具,有人是漫畫風,有人是十九世紀風,有人戴著野獸頭,有人拿著長矛長槍,還有人拿著風笛。我的前面是一隻巨大的復活節彩蛋兔。拉兔子的人說這是某巧克力品牌的兔子,我就跟著兔子走,感覺有點奇幻。

等待了大概二十分鐘,我們先進入盧米埃爾中心電影院,一位主持人給大家介紹第一部電影的知識,下圖是盧米埃爾兄弟當時發明和使用的拍攝工具。盧米埃爾兄弟並不是第一個拍電影的人,在他們之前,也有動畫式電影,但它們是西洋鏡的形式,即一個人透過巨大盒子上的小孔看影片,不可能與他人分享。而盧米埃爾發明了攝影機,使它不但便於攜帶,而且讓電影成為了可以在眾人前展映的作品。而這項發明其實是兩兄弟上中學之餘課外興趣玩攝影的結果,當這兩個孩子整日思考如何發明攝影機時,路易盧米埃爾一天晚上做夢,突然有了靈感,或者收到了某種啟示,他第二天便根據夢境重新組裝攝影裝備,並和哥哥一起研究如何使用,由此才有了攝影機。

介紹完盧米埃爾兄弟發明的電影工具後,我們觀看了他們用新的攝影機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工人走出盧米埃爾工廠》。這部電影1895年3月19日中午拍攝於盧米埃爾的自家工廠(即我們所在的地方),整部電影只有四十幾秒。從前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看到十九世紀工人上班都戴帽子,感到很奇怪。於是為準備這次拍攝,我專門戴上了我的遮陽帽,以模仿十九世紀的感覺。但這次觀影時主持人終於回答了我的問題,原來當時盧米埃爾兄弟要求工人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對女性來說,正規場合的經典裝束就是束腰長裙和帽子,這種裝扮在十九世紀末印象派的畫中經常可以看到。看來電影誕生,盧米埃爾兄弟就已經自覺加入了在鏡頭前表演的成分。
當攝影機作為一種新工具第一次對準人時,人其實已經開始了表演的過程,自覺或者不自覺忽略攝影機的凝視。當然據說最高超的表演時演得完全不像在表演。當人回顧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有點像給自己的歷史安了個攝影機,一切取決於人願意自己的歷史如何被呈現。有人呈現的是悲劇版本,自己的歷史就是一部被侮辱被損害的過程,看完後哭哭啼啼在後悔和懷舊中耗盡一生;有人呈現的是一部循環連續劇,永遠走不出童年的認知範圍,心理陰影和關係模式;有人呈現的是喜劇版本,自己的歷史就是一個不斷享樂和開心的過程;有人呈現的是一部古典電影,和自己祖先的劇本相差無幾,有連連看分不清的感覺……當然,看了自己的人生電影後,今天,明天怎樣表演自己的角色,便取決於你怎樣書寫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劇本。

看完第一部電影後,主持人又帶我們觀看了前一個時間段人們表演的走出工廠的場景。絕大多數群眾演員都正常走出,有人帶著小孩,有人牽著狗,但也有人很有表演意識,對著攝影機親吻自己的愛人,親吻自己的小孩,跳舞,表演時裝,凹造型,飛吻⋯⋯主持人一邊看一邊評價著他們的表演,鼓勵我們走出工廠時放飛自我,看看能創造出甚麼樣精彩的群體結尾電影。
這場十餘分鐘左右的講解放映結束後,人們走出電影院,開始等待走出工廠的拍攝。

一切非常快,其實就是出個門,地上的藍色箭頭標示了走出攝影機範圍的方向。我和朋友走出工廠大門後,人和人挨得非常近,像排隊逛廟會,都沒發現攝影機在哪裡就走出來了。但出門時還是有些小緊張。朋友的媽媽等候時一直在說,要在攝影機前表演甚麼,要麼揮手,要麼拉著我一起跳舞,她特意穿了有點俏皮風格的衣服。但出工廠後,她媽媽走得比誰都快,大衣都沒脫,俏皮衣服根本沒露出來,別說表演了,一溜煙人都沒了⋯⋯

我還沒回過神,電影便演完了,於是我便從盧米埃爾中心出來走路回家。一路經過這條街上電影牆,上面掛滿了歷年獲得盧米埃爾電影節終身成就獎的導演和演員名牌。每年十月,這個城市都會有盧米埃爾電影節,雖然沒有坎城電影節有名,但在電影人心中,因為此獎在電影起源地頒發,屬於特別而榮耀的藝術電影獎項。

這條小路也因為拍攝了世界上第一部電影,路名改成了第一部電影之路,下圖為路牌。

而這個路牌懸掛的建築,便是現在的電影博物館,19世紀盧米埃爾兄弟的住所,一座城堡。

現在這座城堡旁是廣場,不遠處的地鐵站Monplair-Lumière,也以盧米埃爾命名。而在這座城市裡還有很多以盧米埃爾命名的地方。比如里昂第二大學的全名便是盧米埃爾(光明)大學。

在電影博物館所在的街區,有很多地方都以盧米埃爾命名,比如廣場附近有盧米埃爾兄弟大道。路牌也是電影牌,上面被當代街頭藝術家貼上了兩個西裝電燈泡人的馬賽克圖像。盧米埃爾兄弟在法文意思中為光明兄弟,因此藝術家用電燈泡來代表他們。

電影博物館街區中,我最喜歡的地方在盧米埃爾電影中心對面,那裡有個古老而五臟俱全的小庭院,還是十九世紀老街區的樣子。庭院深處是盧米埃爾咖啡館,透過玻璃窗望去,咖啡館裡坐的人和這個城市其他咖啡館特別不一樣,一看大都是文藝青年裝扮。這個咖啡館應該是眾多文藝青年和電影人的朝聖地。


在庭院右手深處還藏著一家書店——第一部電影書店。店門小,但進去不小,有三進,裡面是各種電影書籍,有一大間都是電影光盤。我看著那些光盤,感覺時光停止了。在法國,面向大眾的藝術技術革新速度非常緩慢,很多人還習慣用光盤看電影,仍然買唱片聽歌。而這些東西,十幾年前在中國生活的我都已經不再用了。當時的我都不知如果買了這些光盤,到底還去哪裡找那個可以放映光盤的時光機。但是現在,我卻從這間書店直接穿越,回到了過去。

那天拍完電影後,所有人都回到了盧米埃爾電影院放映聽,先前拍的電影已經可以在大屏幕上放映了。雖然大眾習慣難以改變,但拍電影的技術進化飛速,數字電影幾乎隨拍隨展映。我坐在電影院席位上,看2025年的人們如何表現這個時代走出光明工廠的場景。為了致敬130年前的先行者,電影仍是黑白默片。主持人一邊看一邊點評我們的表演。當我看到自己出廠走在攝影機前的那一刻,心中升起非常異樣的感覺,主持人看著我,點評了一個詞:Classe,法文意思是優雅,氣派。我想,大概因為我穿了一身黑又戴了頂帽子,在黑白電影中對比強烈,因為法國人時尚密碼中對帽子的古典痴迷和對黑色的夢幻迷戀,所以在她眼中呈現出這樣一種風格。但同時我又覺得十分好笑,因為我看到自己的第一個感覺是,咦,一個似曾相識的來自異時空的西藏女人出門來和平談判了。
對,我穿著青海藏族的上衣,戴著十九世紀風格的帽子,穿著中式長裙和法式靴子,耳上戴著金燦燦的太陽神圖像,手中還握著個舊手機,各種元素混搭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帶著前半生在拍這部電影。
在前半生這場電影裡,走出光明工廠時,我的身上帶著我所活過,行過,愛過,經歷過的一切。雖然和絕大多數人的生命劇本完全不一樣,在社會時間的標準劇本和傳統劇本裡完全像個loser,但我很珍惜,很喜歡這個劇本。這走出光明工廠的後半生啊,我將會帶著它們贈予我的所有美好記憶和祝福,忘記它們所帶給我的所有限制性信念,繼續行走,繼續發現。
親愛的,這後半生,讓我在宇宙神秘力量的指引下,把你的劇本重新書寫,讓我作為你的父親,母親,好好愛護你,把你重新用宇宙和我的方式養育一遍。
背靠著光明,讓我牽著你的手,一步步走向愛,自由,豐盛與綻放。
在人間這場電影裡,探險繼續。

最近天象變化頻繁,一會兒七星連珠,一會兒血月月食,感覺宇宙在更新甚麼程序,人事變遷,創傷回訪,整個人好像哪吒變身,情緒不怎麼好,寫作也提不起勁。
讀英文同行的電子報,電子報裡收錄的一篇文章熱血澎湃的:
真正的創造者不會等待理想條件。他們不會尋求舒適的避難所,也不會因障礙和挫折而抱怨。藉口是那些內心缺乏熱情的人的避難所,是那些膽小的人的避難所,他們害怕自己言語的重量。
但對於真正被召喚寫作的人來說,沒有選擇,只有必要。偉大的南方作家哈里克魯斯曾寫道:
足夠了。
平時如果讀到這種話我一般會重燃熱情,但這次讀到這裡,老男人的毒雞湯不頂用了。挨餓,無家可歸,負債,搞砸,在女人身上的重量是完全不一樣的,男人搞成這樣會被說成詩人的浪漫,為藝術而獻身等等,反正怎麼說得漂亮怎麼來,大街上睡的大都是流浪漢,你也分不清到底其中有幾個正在體驗生活幾個正在創作。女人搞成這樣十有八九會被他們這些人侵犯。
再說,寫作卡住為甚麼不能抱怨?自虐嗎?裝硬漢嗎?
越來越忍受不了這些個爹味很濃的寫作建議,遇到就想翻個大白眼。
不過上帝關上一扇窗,必然開另一扇。也許寫作這邊堵了的緣故,我拿著筆的手百無聊賴突然不知不覺就畫起來了,好久沒畫畫了,手很生,也不知道畫甚麼,就跟著筆畫,一幅,兩幅,只要春天的色彩,不計內容,不計線條,不計構圖,只是畫,不管畫得怎樣,只是畫,享受畫,成為畫。用筆畫,用手畫,畫成碎片,即使造型不准也無所謂,於是就有了幾幅說不上是甚麼的畫,選了能說得上甚麼的畫,放進《魚圖》。
把畫發給朋友看,朋友說,很漂亮放鬆治癒啊。
我跟朋友說,我的心情正相反。不知為何,我最好笑的文章總寫在人生最灰暗的時候,最明豔的畫總畫在心情最不好時。說不定我在用繪畫逃避寫作,用寫作逃避人生。
朋友說,那是藝術在告訴你一個你沒有覺察到的你自己。
也許吧。現在我特別能理解梵高後期畫的色彩為何越來越鮮明,人們都說那是他熱愛生命。記得不少讀者也說我的文章充滿生命力。和梵高同一個星座,心裡也總有一團火的我知道,那是精神病嚴重了啊!
不過還是很感謝繪畫,給我另一條可以走路的腿,而且不是AI那樣的假腿。當用AI這種假腿走路時,人是結果導向的,可以短時間看到一路美麗的風景,但不一樣的是,人放棄了自己理解自己,自己表達自己,自己治癒自己的天賦能力和過程。這幅畫,雖然是電畫,畫筆和顏色建立在代碼之上,但一筆一畫,都是我自己上手的,畫完還是能有和寫作不一樣的療癒功能。我想如果心情再不好,要更治癒的話,其實直接用手和傳統材料接觸是最治癒的,用粉彩,油畫顏料自己調色,享受顏料之間的化學反應,用手指,用筆,用刀,塗抹一切,甩上顏色,切割畫布,像跳舞一樣畫畫,像瘋子一樣畫畫,像沒穿衣服的人一樣畫畫,披頭散髮地畫畫,用身體在大地上畫畫,像女巫跳大神一樣畫畫,像原始人服食致幻蘑菇一樣畫畫。
也許哪天你看到《魚圖》中出現了更狂野的畫,請你祝福我,那是我徹底解放了自己,解放了那個目前在寫作中,特別是所謂的非虛構寫作中為保護他人的隱私,安全等原因,還不能完全解放,嬉笑怒罵的我自己。
而我也希望那個畫畫的我,可以幫我解放寫作中不時束手束腳顧慮重重的我自己。
對我來說,藝術中沒有比解放自己的天性,成為自己更重要的事了,失去了自己,就是自殺。我期待繪畫這條腿將我解放,也許那時你會憑藉更瘋狂的文字,最終認出我真實的樣子。

寫於2016年6月19日,圖片攝於塞特港詩人保羅瓦萊里墓地。
海濱墓園
天下的海連著海
山連著山
藏在西海的秘密
終究在無花果樹下相見
蒼鷹初飛盤旋
月亮在潮汐裡倒轉
海岸百合盛開
紅崖裡狐狸成穴
這是麥田與詩收割的六月
山神的酣夢初醒
把土地的傷口畫成一圈新的年輪
海神閉上了眼睛
沈吟著一句又一句慘痛的人生
那些風能帶走的
終究會在墓園裡沈睡
而那背著十字架的
至今仍在深愛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起風了,必須試圖活下去。
——《海濱墓園》保羅瓦萊里
退隱和蛻變

3月8日早上,正在睡覺的我突然收到法文老師的電話詢問近況。迷迷糊糊中竟不知用什麼詞彙描述。
我感到自己正處在巨大的蛻變中,生活中出現了很多奇幻的事,讓我時常懷著震驚去檢視自己的歷史和從前的作品。一個個不期而遇的人,一本本適時而來的書,一次次引導我,驗證我最瘋狂的猜想,讓我徹底從另一個維度去看待這個世界,也謹慎地分辨著眼前的一切。
在從前的迷霧和迷宮中,跟從自己內心喜悅,一邊寫《魚書》一邊走,走了快兩年了。當迷霧散去,眼前終於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條路。回首歷史,驚訝地發現這條路早就在那裡等我,只是我被眼前各種幻象所迷,被從前的創傷所限制,沒有看見,甚至沒有去想像過它的存在。這條路需要我拋棄此前的一切積累,療癒自己的創傷,徹底走出舒適圈,完全從零開始,好像自己把自己重新養育一遍。一眼望去,路上荊棘叢生,我日漸衰老的身體,腳上的舊鞋,不知道能不能走下去。但路在那裡,眾神也微笑地站在那裡,像早已預備好的宴會,一個熱情而豐盛的邀請。
向諸神邁出一步,諸神向你邁出十步。
當我開始寫作《魚書》,邁出了超越自己舒適圈的第一步,開始去掉從前社會強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應該」,只專注於自己內心的「想要」,盡力成為自己的時候,每向前一步,他們都會通過各種方式,跑過來迎接我。生命就是這樣重新開始在我的身上流淌,像一條溪流穿過深林,泥灣,峽谷,馳騁向前。我很欣喜地確信了一點,當生命開始流淌時,自己原來一點兒也不孤獨。當對生命說是時,舊有的那些力量紛紛不願意看到變化,前來拉扯,而宇宙神秘力量把我從一隻手交付到另一隻手,不但讓我通過《魚書》與世界上不同角落同频的靈魂建立連結,而且也幫助我與那個看不見的世界之間,建立了一種越來越親近並緊密的聯繫。
從此萬物都開口說話,宇宙事事都開始回應,幫我吸引一路滋養和幫助我成長的人事,幫我看清和淨化一路虛假和欺騙的關係,讓我發現自己原本就是個宇宙的孩子,被這種神秘力量深深所愛,珍惜無比地護佑著。
「我在生命的蛻變之中 」,那天,還在半夢半醒間迷糊的我對法文老師說。大半生精研神學的她聽完我半夢裡顛三倒四的描述後,立即明白了我在甚麼狀態,她拋給我一個問題,讓有點迷戀於奇幻世界的我一個激靈醒來。
她問:「你有沒有注意到,《聖經》裡耶穌在眾人前行完神蹟後,都會退回到沙漠或者山裡?為甚麼他不繼續行神蹟,給更多的人治癒疾病,解除更多人的飢餓狀態,彰顯神力,反而這時候要退隱?」
我被問住了。
《聖經》雖然是我常讀的書,也記得耶穌所行的神蹟和他那壯麗的完成。耶穌人生的每一步,或行或止大有深意,但這個問題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
帶著這個問題,我去翻閱《聖經》,重讀那些已經模糊的情節。
《約翰福音》中記載,眾人看見耶穌可以治病療癒後,紛紛跑過來跟隨他。跟隨人數超過五千,吃飯就成了大問題,而耶穌和他的門徒只有五餅二魚,於是耶穌拿餅和魚祝謝以後,分給眾人,不但沒有短缺,他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餅還多餘下十二筐。眾人看到這樣的神蹟,紛紛說耶穌是來到世上的先知,耶穌看出他們要它做世上的王,就獨自退到山上去了。
這個故事在古代的物質世界非常難懂,但是放在網絡時代卻更容易理解。就好比《魚書》,我自己寫一封,但是世界不同角落的讀者都能讀到,有的一讀就夠夠的😄我們可以把五餅二魚看作是精神食糧(聖靈,在基督宗教傳統中,餅象徵著耶穌的身體,魚是耶穌的象徵符號),人們隨手轉發,複製粘貼傳閱,眾人便全吃了,且吃飽了。當然如果用今日某些人眼光來看,耶穌剛創業突然漲粉五千,飢餓的靈魂們等著他出新內容,他用自己手中的東西滋養眾人,但是當粉絲越漲越多,眾人期盼他成為大V,繼續滋養人靈魂時,他卻直接退網了,好好的網紅不當為甚麼?那麼多需要他滋養的的粉絲不要為甚麼?難道耶穌是個社恐嗎?難道耶穌聽不懂眾人飢渴的呼救?看不到世界上需要被療癒人的數量?他這樣做是傻嗎?是自私嗎?
對,正常人會這樣理解。当然你也可以说,耶穌恐怕是個內向的人,退居沙漠山中是去充電,畢竟餵飽五千人太耗內部能量了。
然而《聖經》要連起來讀。
又一次行完神蹟,眾人聚集的時候,耶穌就說:「這世代是個邪惡的世代。這世代尋求神蹟,可是除了約拿的神蹟以外,再沒有神蹟給他們了。」(《路加福音》:11:29)
約拿是誰?
他就是《聖經》舊約《約拿書》裡那個不聽話,一路和上帝幹架,頂嘴逃跑的熊孩子。他被上帝派去尼尼微城,去宣告全城如果再不悔改就要滅城的消息。可他卻一直逃避上帝的召喚,死活不去,最後在海上遇到強烈風暴,約拿知道這是自己逃避的結果,於是對眾人說只有把自己丟進大海才可以平息風暴。約拿被丟進海後,被大魚吞進魚腹三天三夜,最後在禱告和懺悔中被大魚吐出來,老老實實去宣告上帝的旨意。尼尼微城的人聽到約拿帶來的消息,紛紛悔改,可約拿又不願意了,認為上帝不應該寬恕罪大惡極的城市。他便在城外搭建了個涼棚,準備親眼看此城滅亡。上帝為了給約拿上課,在太陽下為他長出一棵遮陽的蓖麻,約拿正快樂地乘涼,上帝又讓蓖麻枯萎,約拿被太陽曬昏,大為不滿,就一心想死,覺得死了比活著好,上帝問他你這樣發怒可以嗎?約拿頂嘴說我發怒到死都合理!上帝卻說:「這蓖麻不是你栽種的,也不是你培養的。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你尚且愛惜。何況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能不愛惜呢。」(10-11節)
《約拿書》裡的約拿遇到的神蹟,幾乎都是上帝愛的管教,引導。
可是耶穌說「除了約拿的神蹟之外,再沒有神蹟給他們了 」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是一個十字架的故事。
當神蹟發生,人們認為那是上天的賜予,有能力之人的顯化,人們專心於怎樣追隨天才,英雄和有神奇能力的人,在人的層面獲得更多連結,從而獲得更多神蹟,更多之後有更更多,永遠也填不滿的貪婪慾望,永遠也治不完的病,然而耶穌進入山裡,沙漠裡祈禱,約拿進入魚腹之中,是告訴人,神蹟不僅僅是平行層面和眾人的關係,神蹟是由神聖世界落到人群中的,首先並且最重要的是人與上帝的關係。上帝走向人,人也得以擁抱的姿勢走向生命的源泉,走向上帝,走向愛這個更大源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從人到人,神蹟的開展是一個十字架的形狀。否則很容易淪為無限輪迴重複中沒有生命力的故事,甚至一些欺世盜名的騙子自戀的圈圈。而正是和上帝的相會和連結,使人在沙漠裡有永遠不枯竭的井。上帝是源頭,神蹟是源頭在人身上,通過人與人的連結,在人類身上源源不斷的迴響和顯化。
耶穌的故事,顯示了人如何按照源頭來活著,順服源頭的召喚,把人的故事走完,死而復生,走向神的故事;約拿的故事更像一個熊孩子一點一點被教訓長大,學習愛,從轉過臉去不去響應愛的召喚,到沈思,深化與上帝的關係,理解愛的意義。他們經歷的神蹟都是十字架的形狀,不是彈指之間的完成,而是每一步都在引導之中:神蹟在軟弱中,困苦中,光榮中,在看見神蹟的時刻,在看不見神蹟的時刻。神蹟在沈默中,吶喊中,在行,坐,臥時,在微笑裡,在眼淚裡,神蹟在眾人的喧囂之間,也在曠野和靜室獨自面對自己的時候。
法文老師最後對我說了一句話,大體可以作為我這次閱讀理解的總結:
神蹟很重要,但是請你不要忘記,比它更大的,是愛。
在退隱和蛻變時,我也想問問自己:
愛是甚麼?我有沒有辨認出來愛?我有沒有回到源頭和愛連結?我有沒有響應愛的召喚?我有沒有做過傷害愛的事情,我有沒有做過增長愛的事情?我有沒有給我自己飽滿的無條件的愛?我有沒有給他人適當的愛?我有沒有努力培養並增長愛的能力?
雖然我看不清愛的形狀,但我想,那種從寫《魚書》開始生命靜靜流淌逐漸充斥我的力量,那些沒有時間空間界線的奇蹟,就是這種愛存在的證明。
「我怎麼能夠知道我做的決定是對的呢?」那天最後我問法文老師。眼前那條路,那條眾神微笑的道路,是我願意的嗎?會不會是魔鬼的陷阱呢?
「我們不知道。我們是人,我們不知道。所以要學習耶穌,回到山裡,回到沙漠裡。」她告訴我。
我想她想告訴我的是回到源泉,回到那生生不息的愛的源泉。
我想路對不對,愛會告訴我。
La mer, la mer, toujours recommencée !
Qu’un long regard sur le calme des dieux !
Maint diamant d’imperceptible écume,
Et quelle paix semble se concevoir !
大海,大海總在重新開始!
眾神寧靜的長久凝視!
如此多鑽石的微小浮沫,
怎樣的和平正被孕育!
——保羅瓦萊里《海濱墓園》
和大佬的世界談判,你的手中有甚麼牌?
《魚書》2025年3月3日特別篇
今年語言課程開始時,我給學生教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句子:
「你好,我叫XX,我是法國人,你呢?」
學生一個問一個練習過來,輪到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生,她舉手用法語問我:
「老師,『我不是法國人』用中文怎麼說?」
在這個盡量避免在公共場所特別是教育場合詢問學生來源地,以免引起種族主義聯想的國家,我發現自己對學生的國籍有點自以為是,竟自動帶入他們都是法國人的幻覺,所以忙教給他們「是」的否定句式。
她接著問:「『我是烏克蘭人』用中文怎麼說?」
「你是烏克蘭人嗎?」
「是。」
啊,這是自2022年俄烏戰爭開始以來,我遇到的第一個烏克蘭學生。
我便在黑板上寫下「烏克蘭」的拼音加漢字。她跟著我一遍遍重複著這三個字的發音,跟同學練習了自我介紹後,就低下頭在本子上照著我寫的漢字描畫,儘管那時候他們完全沒有學習筆畫和書寫。自我介紹練習完成後,我記住了她的名字:索非亞。
像個大教堂的名字。哈爾濱的索非亞大教堂,伊斯坦布爾的聖索非亞大教堂,索非亞,有著金黃色短髮的索非亞。她的頭髮黃得都有點發白,好像夏天被晒熟的麥浪,讓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染了色還是真實的顏色。她臉圓滾滾的,皮膚雪白,眉毛濃密,眼睛又大又圓,圓圓的鼻頭翹著,上面有點點雀斑,東正教圓頂大教堂敦實可愛的感覺。
開學第一課,我還要了解下學生為甚麼要選中文課,以及他們對課程和老師的期待。畢竟中文在法國被視為最難懂的語言,法文裡有句俚語:「這是中文!」意思是我完全看不懂!
比如看不懂帳單,法國人就會抱怨一句:「這是中文!」
法國學生的理由不外乎是被中國文明吸引,想要了解歷史文化,或者被中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身分吸引,學習中文後想要在未來職業生涯中更具籌碼。
輪到索非亞,她兩手一攤,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笑了:
「我嘛⋯⋯你知道烏克蘭和俄羅斯在打仗⋯⋯」
她這樣一說,所有人都笑了,好像大家全都理解了她學中文的理由。索非亞笑起來八顆牙全露出來,門牙特別突出,好像那塊的空氣都帶著詼諧色彩了。
她笑完認真解釋道:「對烏克蘭來說,中國的態度很重要,中國在未來世界的政治中很重要,所以我想學習中文。我想了解中國的政治,中國人是怎樣想問題的。」
來自烏克蘭的索非亞,和其他同學明顯不同,她的理由更加迫切一些。我不知道自己這門小小的課能否滿足她的期待,但我想,如果可以在語言中加入政治文化議題,即使是概論,說不定也能為她開啟一個世界。
隨著第一節課自我介紹句式的增多,我了解到,她會講烏克蘭語,英語,法語,俄語,德語,土耳其語,中文算是她的第七門語言。感覺這女孩未來一個人閉門都可以開個聯合國會議。
第一節課後,索菲亞最後一個走,我問她在學校裡有其他烏克蘭同學嗎,她說隔壁班還有一個,這個學校一共就她們兩人。
之後每節課,我都會特別注意到索非亞,並不是因為她是烏克蘭人,而是因為她的打扮總是與眾不同。法國年輕人穿衣性感老成,又特別講究搭配,一到冬天,教室裡一片黑色白色灰色卡其色,女生們脖子上幾層纖細的金屬項鍊疊戴,一隻手戴好幾枚戒指,而指甲幾乎都塗著素淡色彩的指甲油:淺粉,淡紫,裸色,給這沈悶的秋冬天氣加入了一些生氣。二十歲的女生們大多畫著淡妝,特別強調眼妝,口紅也是裸色,垂著長長的睫毛,優雅地掏出本子看,有的則素顏,在還沒上課時低著頭看Instagram,教室裡混雜著各種香水的味道,讓我上課總感覺喘不過氣,禁不住打開窗戶尋求新鮮空氣。索非亞則完全不同,她好像是這片灰濛濛法國素色中的一縷陽光。每次她進來的時候,都會穿同一色系亮度最高的衣服,彩虹的一種顏色。她最常穿一身螢光黃,毛衣,褲子,鞋子和路上工人的黃馬甲一個顏色。有時她會穿一身橙色,配上高大的個頭,像棵結滿果實的橙子樹,還有時她會以一身正紅,明綠出現。我從來沒有見過索非亞穿任何黑色,白色,灰色,任何飽和度低的顏色。但索非亞不化妝,或者她潔白的皮膚,金黃色的頭髮,亮度最高的配色,已經在陰霾的天色中足夠閃耀了。
因她全身鮮豔的色彩,被香水和各種憂鬱色彩圍困的我上課情緒也高漲起來。每次看到她,我都覺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生動活潑的氣息,課後我忍不住告訴索非亞,她整套打扮很好看,很有型,好美,我超喜歡!她張大嘴巴笑著說謝謝!其實有時候我真的有點羨慕她,因為我的內心中其實也有個想和索菲亞一樣穿成赤橙黃綠青藍紫把頭髮也染成同樣色彩上課的女孩。
索非亞學甚麼似乎特別快,等到語音課時,我們學習s和sh發音,我選了經典繞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法國學生給我了一個法國經典繞口令,她給我了一個烏克蘭語繞口令。她似乎對繞口令特別感興趣,課間十分鐘,她隔壁班的烏克蘭同學來看她,她跑過去直接給同學教這首中文繞口令。
那個烏克蘭同學怯怯地站在教室門外,一邊跟著重複「四是四」,一邊探頭看我。
「老師,她也想學中文,可是上課時間有衝突,她只能選阿拉伯語。」
雖然我知道不通過學校私自放人進來違反規定,但我對她說,我的教室為你們敞開,你可以把資料分享給你的同學。
此後,索非亞每次上課都會拍下我的課件。我在黑板上寫下的字,她像個小秘書,第一時間分享到班級IG群里。法國學生們因為她的分享,可以複習上課的內容,而我也因為她,總記得每週在群里分享各種中文影片和中文文化活動內容。
學期結束時,我們班需要口語考試。索非亞姓的第一個字母是z,所以考試時被排到最後一位。那天她進來時離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她答得很好,幾乎是班上成績最高的。答完後我們就聊起天來,我問她烏克蘭的戰爭怎樣了,她的家人好嗎。
「還在打仗」她說,「我的爸爸還在基輔,我從烏克蘭出來以後就再沒見過他,不過基輔現在也恢復了正常生活。」
「你媽媽呢?」
「我媽媽在法國。」
「哦,那你和你媽媽在一起?」
「沒有。我媽媽和她的土耳其男朋友在一起。」
我這才意識到她來自離婚家庭。
「你和你媽媽一起住嗎?」
「沒有,她在另一個城市,我自己一個人住。」
「那你爸爸能出來嗎?」
「不能。當時烏克蘭戰爭開始的時候,所有十八歲以上的男性都不能出國,法律規定他們要參戰,而女性和孩子可以出境。俄羅斯入侵後,我爸爸就開車把我送到烏克蘭國境線,讓我去匈牙利找我的教母。」
「你爸真的完全出不去?」
「出不去——當然你知道在烏克蘭,如果你在邊境認識人,其實也可以給點錢出來,但是我們不認識人,而且邊境有士兵把守,一個一個檢查車輛裡的出境者。」
「那你的教母接你了嗎?」
「沒有。送到邊境我就一個人坐車去找我的教母。到了布達佩斯後,我的教母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根本不管我。我一個人在匈牙利待了一個月,然後我就從匈牙利一路坐車來到了法國。在法國有人道主義機構接待了我,後來把我安排到這個城市一所高中上學。」
「你來法國之前在基輔是高中生?」
「對,是高中最後一年。」
「那戰爭來了,你們還上課嗎?」
「還上。其實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像放假一樣,只停課了一週。空襲時我們在防空洞裡接著上網課,老師同學都上網課,沒有人缺席,就跟正常的時候一樣。」
我有點驚訝。印象中的戰爭是經濟生活文化全方位垮塌停頓,停課至少要幾個月,當時俄羅斯人揚言三日之內橫掃烏克蘭,佔領基輔,沒想到一戰三年,而一個高中生以自己的真實經歷告訴我,戰爭並沒有影響烏克蘭的教學秩序。對比處在和平中的法國,烏克蘭學生因為戰爭停課的時間還沒法國大學生每年春秋因為社會運動罷課的時間長。
「那你們一直上網課嗎?」
「對,一直上網課。出逃的同學也在別的地方一起上,我們班一直到最後都是網課,我還拿到了烏克蘭的高中畢業文憑。」
「你來法國後直接上高中,習慣嗎?」
「不習慣。因為我來法國之前不會說法語。」
我一驚。法國高中課程如果不會說法語非常難跟上,特別是文科,需要很高的法語水平。如果要參加高中畢業會考,得準備非常多的法文經典書目總結,完成長篇的論述寫作以及口試。如果是零基礎的插班生,那得要多少努力才可以跟上啊。
「你參加了法國高中畢業會考?」
「對,很難很難!不過我最後通過了!」
「哇,你太棒了!」我禁不住讚嘆道。
她咧開嘴很自豪地笑了:「開始很難很難,但是最後我還是有了法國和烏克蘭兩個高中畢業文憑」她說。
我為索非亞身上這種勇敢跨越障礙的勇氣所震撼。我把自己想像成索非亞,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戰爭中在邊境和爸爸告別,雙方不但生死未卜,未來也不明,但她一個人坐車穿越歐洲,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去投奔親戚,可是發現不但教母不靠譜,自己的親媽都靠不住。最後自己被人道主義機構救濟,獨自租房,領取救濟金,認真上學,拿到烏克蘭和法國高中會考文憑,她簡直是一個人遠征的奧德賽,而今坐在我面前高分通過中文考試的她,滿身翠綠色,像棵春天生機勃勃的樹,臉上掛著明豔生動的笑容,好像戰爭,拋棄,離別這樣的陰雲從未進入過生命。
這個學生把我怔住了。在戰爭中不喪失信心,不在習得性無助中內耗,去除所有的依賴心態,喚醒自己內心本有的勇敢,指望自己的同時接受別人的幫助,一直向前走,在這點上,她才是我的老師。
「那你的其他家人還好嗎?」
「我的爺爺奶奶住在鄉下,我現在很想我的奶奶,她一個人住在鄉下的房子裡,有時候我爸回去照顧一下。」
「你爺爺呢?」
「我爺爺戰爭開始一個月就被俄國人炸死了。」
「啊?!」
「有天早晨我爺爺去超市,俄國人投了枚炸彈,我爺爺就被炸死了。當時我爺爺奶奶那個鎮上炸死了二十幾個人。」她平靜地說出一個極其殘酷的戰爭故事,語調波瀾不驚好像沒有任何感情,又好像在自動隔離感情。或許作為戰爭的難民,她也已經對人把自己的故事講過很多很多次了。
「啊⋯⋯那你的同學朋友家裡還好吧?」
「住在基輔的還好,其他住在別的城市的或者鄉下的,家裡也有炸死的人。昨天我在烏克蘭的朋友還跟我視頻通話,她特別傷心,她在手機上給我看她家,她的臥室直接被炸到只剩下半面牆,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洋娃娃甚麼的都炸沒了,我很為她傷心。」
索非亞說著同學的遭遇,眼睛裡第一次閃過憂傷。這個年輕人談論著同學戰爭中喪失的洋娃娃,避談著戰爭中死傷人的所有細節。我想對孩子來說,洋娃娃是自己生命的延伸,甚至是孩子本身,炸毀了洋娃娃,便是毀滅了一個孩子最後的安全感和自己最初建立的小小連結和文明。戰爭想用暴烈手段意圖摧毀的豈止是人的生命,還有人珍貴的記憶,珍視的歷史,珍惜的家園,以及建立在家園上的文化和文明,連一個孩子都不會放過。
我突然想起去年春天,我去旁聽的一場歐洲作家的講座,裡面有位將烏克蘭文學翻譯成英文的英國翻譯家。她提到關於烏克蘭的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她說她在翻譯時,發現西方人對烏克蘭文學知之甚少,她在倫敦和巴黎的書店歐洲文學的書架上幾乎沒有發現烏克蘭文學譯本,東歐文學處放的都是俄羅斯文學,好像烏克蘭根本不存在,拜託,西歐在戰爭中是烏克蘭的盟友啊,為甚麼在這樣的時候,沒有烏克蘭作品?她覺得這是西方對烏克蘭巨大的無視。她說當她去烏克蘭時,發現烏克蘭人對文學非常熱愛,而且鍾情於本國的作家和作品。烏克蘭本國文學書銷量是書店所有書裡最多的。而且電視節目裡,作家像個王,受到烏克蘭人極度的尊敬,人們更樂意信任作家的觀點,不但聆聽他們介紹文學作品,還請他們就社會政治議題辯論和討論,而不是去聽專業政治家談論政治,這是讓她感觸最深的文化衝擊。她的發現讓我聯想到,戲劇演員出身的澤連斯基為甚麼會成為烏克蘭的民選總統。把掌握語言藝術,擅長文學性演講的他選為總統,對熱愛本國語言文學的烏克蘭人來說,恐怕正是這種尊崇作家藝術家的烏克蘭文化傳統的結果而已。
在作家和藝術家幾乎等同於窮鬼和瘋子的國家裡,絕大多數人自然會嘲笑烏克蘭人將演員選為總統的黑色幽默。
就像川普面對澤連斯基尋求美國援助時傲慢地說:「你應該心存感激,你現在手上沒有牌!」
而美國的記者,則羞辱般地問他為什麼來橢圓辦公室不穿西裝,對美國尊重嗎?
澤連斯基說他會在戰爭結束後穿上西裝,但他回答這種羞辱性問題結尾的半句話,讓我印象最為深刻,他喃喃自語著:「可能更便宜的西裝⋯⋯」
一個「更便宜」,道盡了作為烏克蘭總統的堅強,責任,犧牲,節儉以及弱國外交窘迫的心酸。
想起那次考試最後,我問索非亞:「你既然在法國完成了高中學業,又上了大學,拿到法國文憑,如果戰爭結束了,你還回去嗎?」
「如果戰爭結束,我立馬回烏克蘭!」她堅定地說,「我愛我的國家!」
雖然在那些大佬眼裡,被人毆打沒有武器還擊又經濟困難的烏克蘭沒有籌碼,甚至沒有資格來和有錢有勢的他們談合作,他們想找大佬求助,應該立即簽署出賣本國肉體和青春的條約並表達對大佬的無限感激,否則就是「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罪魁禍首,但是,烏克蘭還有自己珍貴的獨特的不屈服的文化和文脈,還有索非亞這樣樂觀開朗,生命力旺盛,不畏困難,夢想第一時間在廢墟上重建國家的年輕人,我想這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底氣,也是它最終勝利的王牌。
當然,這樣的王牌,那些滿腦子強權,交易,操縱和博弈的大佬大概不會認。他們那個蒼老腐爛不尊重人的世界裡沒有索非亞。
對了,索非亞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智慧。
尊重人!尊重人!⋯⋯如果尊重人建立在人心之上,人類最終會建立致力於此種尊重的社會,政治和經濟系統。一個文明首先建立在養分之上,它首先是人自己內部對某種溫度的盲目慾望,之後,從一個錯誤到另一個錯誤,人最終會找到通往火焰的路。
——聖修伯里《給一個人質的信》第五章,《魚書》翻譯
Chère Fishear,
L’aventure continue!
Ne sois pas peur! La vie te reserve beaucoup de bonnes surprises!
Crois à la mystère de l’Univers, crois en l’amour, crois en la vie, crois en demain, crois en toi!
Bon courage et bon voyage! N’oublies jamais : tu es la guerrière, tu es la pilote!
Bisous
Fish-Letter& Fish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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