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我從法國回來做第二階段長期田野。故鄉的桃樹下多了一座墳,那裡埋著我的爺爺。
爺爺的墳塋,黃土猶新,暮春的桃子還是青的,又落了一層果。墳前的我恍惚著,好像身處一場來路不明的夢境。或許等夢醒了再回他家,他又會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灑滿陽光的沙發上看報紙,見我來了,微笑著點點頭,向我詢問這幾個月飄搖的軌跡,或許那時,我又可以有新的故事向他講述,又可以了解更多他那隱蔽著的二十歲的青海。但當我終於返回他的住所,到處尋他不見,只有牆上懸掛的照片微笑如初時,我這才分明意識到,那場來自田野的青稞酥油茶晚飯,居然成了我與他的永訣。而他一直沉默的青海故事,我再也不能知曉了。
死亡就是這樣被確認的。首先,是故事的戛然中止。它必以沉默來終結所有的色彩,響聲,味道,把生的慾動,律動,靈動,萌動統統化為一個句號。我站在這樣一個結果前,也沉默著──無能為力,無從反擊。沉默原來是一種說不出的疼痛。只是一遍遍告訴自己,這蒼天底下,從此再也沒有我的爺爺,一小把一小把地捏著糌粑,在路上與家中,過去與未來的場景切換中,一字又一字地等待並經歷我的故事了。

我又一次回到了田野。
這次在青海,我跟隨畫匠的隊伍,從一個村莊輾轉到另一個,從一座寺廟工作到另一座,飄搖了大半年時間。它不單單是相遇和講述,更重要的是運用人類學參與觀察的方法,在與當地人共同生活中尋求對他們的理解。也正是由於共同生活的經歷,使我和當地人產生了更深刻的連結。


那信仰堅定文人氣重的A老師,質樸誠懇不失幽默的黨又水,單純有些小糊塗的黨小水,聰明而沉默的小樹,善良卻飽受攻擊的畫匠小妹,強力而經受多種誘惑的野狼,致力於藝術卻孤寂的大匠人,連同堅忍的陶爺,生病的活佛,神秘的趙道長,謙遜的王老先生等等,進入了我的生命。當我進入他們個人的歷史,故事裡的他們有我親眼看到的色彩,聽到的響聲,聞到的味道——我的田野對象不再是初見時短暫的片段,也不再是理論裡抽象的符號和資料里平靜的文字,他們活著,和我一樣呼吸著,心跳著,有快樂,悲傷,痛苦,徬徨,他們是活的人。而活著的人,卻是我作為一個人類學人經常忘卻和麻木的事實。
或許是經歷了爺爺的突然去世,或許是在參與觀察的長期生活裡,體驗到更多人的悲欣,我意識到第一次來調查的我只是有了人類學學生的架子,但對於人的生命其實是麻木的。那時我牢記那些課本上的人類學田野調查方法——要作旁觀者,要科學的「中立」,因此「馬路奪子」的故事最多贏得我一個輕微的嘆息。我把自己悠然地隱藏在「旁觀者」的安全線內,以為這樣就可以真正理解人。可是,我所研究的這輝煌燦爛的宗教藝術,這青海東部的宗教信仰體系,哪一個不是建立在人必然死亡前提之上的探尋?哪一個不是人在絕境,絕望,苦難之後尋得一片安息之地而幻化出來的風景?當我進入他們的生命,再反觀我自己,我終於意識到一個事實:我和他們,不論千差萬別,都是人類的一份子,我們共同承擔著作為人類的命運──追求永恆卻必然死亡。而正因為這相同的人類狀況,他們的困惑也同樣困惑著我,他們的痛苦也絕非與我無關。他們所思考和呈現的永恆世界,讓我目眩神迷,他們所承受的苦難,也一鞭又一鞭打在我的心上。
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曾說,對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人之境況更為重要的,也沒有什麼比永恆更令人生畏的。1當死亡向我展示其威力,提出人之境況的問題,當第二次田野調查讓我進入不同人的生命,感受人之境況和人類共同命運的真實,當死亡站在前方,永恆悄然隱藏,我只能透過畫匠的筆,堅持者的堅持,熱愛者的熱愛,信仰者的信仰去尋找悲哀而燦爛的人類文明背後永恆的痕跡。這樣的尋找一直持續到我完成第二次田野調查和隔年進行的第三次田野調查中,但是我並沒想到,這一次,等待我的將是更多的死亡。
2013年,時隔八個月後,我再次站在青海的土地上。僅僅八個月,瘋狂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已讓許多上百年村莊夷為平地。加緊建設的青海多了數個輝煌壯麗的工業園區和住宅新城。從前我總以為,從毀滅觀之,宗教藝術總比人的生命要長久──那些歷經世變屹立千年的寺院就是例證。但我竟在短短幾年時間,親眼目睹它們建造,塑像,繪畫,也親眼看到它們被毀於一旦。從前的我也以為,傳統會比人的生命要長久,可在第一次來青海的2007年,到離開的2013年,我親眼看到延續數百年的青海畫匠傳統的末日到來。因為政治,社會和個人原因,畫匠紛紛離散,搬遷改行,以錢為神,人畫俱亡,傳統宗教藝術水準徹底斷裂。站在廟宇的廢墟,人的廢墟前,我像站在爺爺的墳前一樣,一次次無話可說,無能為力——我看見了死亡,它沉默著,不僅是個體生命的故事終結,更是生命創造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毀滅。在這第三次田野調查的每一天,我幾乎都會面臨這種類型死亡的撞擊。或許,命運讓我來到青海,把它農業社會最後的安穩圖景指給我看,然後再展示給我毀滅的樣子,似乎在告訴著我,我作為人類學人在這個劇烈變動時代的宿命——在一種文明的迴光返照裡記錄,分析它的樣子,並認真地送別它。我,也許是這個數百年來畫匠文化的收屍人。

2013年夏天,我在青海一個村莊和一位老人聊天。老人向我訴說著1958年開始的大饑荒時人吃人的慘狀,說著自己從小被虐待的悲慘遭遇,說著自己家庭在急劇變動的社會,人情關係下解體的風險,痛哭而不能自已,她是《邊緣的姿態》記錄的里那個「不祥的女人」——我所調查的畫匠的妻子。那一天,在各種複雜的情緒纏繞之下,生平第一次,我在做訪談時完全控制不了情緒,最後竟然握著她的手一起痛哭了。
我就是這樣敞開了藏在所謂的「中立」,「理性」,「保持距離」的學科要求背後冷漠的自己,調動所有的觸角去擁抱人間的苦難。這一天我已不再是外來無關痛癢的研究者,而是與老人骨肉相連。
我想一個科學工作者,對研究中人類的苦難無動於衷,得到的是科學,但失去的或許是人性。那麼科學與人性,孰輕孰重?三年的田野,竟然這樣悄悄改變了我。我所看到的一個個人,不再是作為研究對象的人,而是和我分享著共同的人類命運,承擔著共同的人類狀況,有心跳有溫度有七情六欲活著的人。而我所看到的我,也並非一個理性的機器,一個無情的科學人,而是有著各種感覺,並被這些感覺所影響生命,影響研究的人。 《邊緣的姿態》記錄了這樣有七情六欲的研究對象,也記錄了一個處在情緒變動,做過對的事情,也在田野中犯了不少錯的我。
當我完成了田野調查,離開了調查對象,我對人類學學科本身有了更多的個人經驗和終極追問。同時,我也日復一日地觀察到田野調查對我個人生命的影響。田野裡的故事好像在我體內埋了一枚炸彈,不經意它會爆炸,甚至把我炸傷。多少個清晨我睜開眼睛,青海的悲歡離合撲面而來,讓我開心到流淚,也會讓我絕望到窒息。多少次在法國和義大利的教堂,美術館看到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被稱為大師之作的宗教藝術作品,會想起萬里之外的畫匠正在進行、已經完成或已經毀滅的那些無人知曉,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無法留下的寺廟作品。甚至偶爾看到青海二字,都像見到情人的名字一樣,抑制不住地心跳萬分。而我的胃也刻錄了田野裡的飢餓,那些路途上缺少食物的時刻,以致於現在的我必須確保身邊有食物才感到安全。每次在整理資料,寫作的時刻,青海的故事一次次閃回,許多次讓我陷入憂鬱。有時候,我都覺得田野後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而這樣的故事,在人類學的歷史上,我並不是第一個。身為一個初學者,我只不過是沒有體驗過罷了。


(未完待續)
注:
《邊緣的姿態:一個人類學女生的田野記事》是我的第一本書,目前借助《魚書》網站連載,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此書寫於2011年到2017年,前三分之一曾以電子書形式在中國出現過,後因審查制度等原因有目無書。
此書的前言為首次發布和分享。前三部分寫於2015年,後面的部分寫於2026年。
關於此書的命運和在《魚書》連載的原因,請參看《我愛你,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第一時間收到《邊緣的姿態》,請你訂閱;如果你喜歡《魚書》的創作,也歡迎你付費支持。
- Pascal, Pensées, Laf. 427 (Sel. 681; Br. 194).(帕斯卡爾《思想錄》)中 Preuves par discours II(《以論述方式證明〔基督宗教〕》第二部分)
法文原文:Rien n’est si important à l’homme que son état ; rien ne lui est si redoutable que l’éternit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