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再教育營
《魚書》八月年度休假,本應休刊一期,但還是決定於休假中跟大家草草分享一些見聞。
說是休假,其實是宇宙神秘力量有好生之德,突然強制被暑熱和壞消息虐到快崩潰的我休息。
敲這些文字的當下,已經晚上十點半,剛吃完飯,人坐在黑漆漆的城堡的床上,外面是安靜的夜,草蟲在叫,天上可以看見銀河。
城堡的日子除了當看守,躺平補覺外,就是轟轟烈烈地幫忙做飯和吃飯。夏天是法國鄉村社交季,城堡主人的家人朋友都會來度假,請客和被請是主要活動。在這裡,吃飯真的很累,禮數非常繁瑣,和儒家傳統禮教很像,越待就越覺得自己正在參與法語版紅樓夢大觀園活動。當老太太在城堡裡搖著銅鐘叫分散在各處的大家來吃飯,當巨大的玻璃容器放在有腳的黃銅架上端向餐桌時,我突然理解了中文裡一個詞:鐘鳴鼎食之家。
餐前酒,前菜,主菜,奶酪,甜點,咖啡,餐後烈酒一套程序下來,差不多四個小時。如果中午來一次,晚上再來一次,八個小時就過去了!法國晚飯吃得晚,吃完差不多就要午夜,再告別一下,看個星星,爬到床上寫魚書就已經快要睡過去。這八小時的飯,除吃外就是純聊天。法國人以愛聊著名,話題從鄉村城堡聊到家庭新聞,從地方聚會聊到地區政治,從左派右派聊到讀書音樂,歷史哲學。每道程序都要換相應的盤子,叉子,杯子,配相應的燈光,餐巾,桌布。吃沙拉有沙拉刀,吃肉有吃肉刀,切水果有切水果刀,貴客來了得翻出銀器。餐桌上座次怎樣排,誰在誰旁邊,酒喝甚麼,分餐時什麼時候分,分多少都有禮節和相應的語言。告辭要告辭好幾遍,甚麼時候說該走了,甚麼時候放下咖啡杯,甚麼時候起身,甚麼時候握手,貼面禮告別,都有相應的來來回回的拉扯,感謝和誇讚的一整套語言,不像我這種,謝謝,再見,然後直接走人。
飯做好後,留一段時間,換衣服,化妝,戴上首飾,然後靜靜地坐在客廳等待客人。老太太說,這是老奶奶的規矩,因為人年齡大了,會容易疲憊,所以要把休息時間算進去才能好好接待別人,不要把甚麼事都堆在最後一分鐘。我覺得這同樣適用於教育經常11號最後一小時寫完魚書的我。
於是一天之中,一個人就會換好幾次衣服。早上運動一次,家居一次,做飯一次,客人來了又一次,游泳又要換泳裝,渾身還要防曬乳。上妝,卸妝,卸妝,上妝。在城堡裡走來走去,從餐前酒的花園,走到午飯的門廊,再到廚房客廳,來來回回,端幾次盤子,收拾幾次,一萬步就過去了。拿上刀叉,放下刀叉,一天就過去了。
最近學會的新技能是用刀叉給熟了的桃子剝皮然後切小塊吃下去。對我這種吃桃子直接上手啃連皮都吃得興高采烈的粗人,我想我好像進了個吃飯再教育營。







雖然進了吃飯再教育營,表面上看好像聲色犬馬的,但亂世讀書會仍然不變,咱們週四讀書會見!
亂世讀書會只開放給訂閱讀者哦。
今天這期就先寫到這裡了,我去看星星了。明日六星連珠,日全食和流星雨,我應該會在外面草坪上過夜了。
如何用書在亂世打怪?《圓蓋與棋局》讀書會開張
記得剛來法國時,我常被當成日本人。第一次被陌生人當作中國人,是有一天去超市購物,一個八十多的老爺爺突然攔住我問:你好!你是中國人嗎?
「是。」
「你讀過《戰爭的藝術》嗎?」
「⋯⋯啥?」,我的大腦還在反應這到底是甚麼書。
「《戰爭的藝術》,作者叫孫子。」
當「孫子」的法文發音歪歪扭扭傳來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老爺爺說的是《孫子兵法》!同時我感到非常慚愧,作為文科人,我居然完全沒讀過。
「《孫子兵法》太好了!大智慧!」,他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孫子兵法》在法國這麼火嗎?我覺得有點奇怪。文化間的交流總是有這樣莫名其妙的時刻,有時在一國不算流行的書和作者,到另一國常成為暢銷書和名人。當然,這和各地的社會風尚,翻譯者和傳播者也密切相關。對當時的我來說,《孫子兵法》相當於地下文物,況且我本來就對戰爭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還相當反戰,自然也不打算弄明白法國人為什麼會喜歡它。
後來在超市和各大書店專櫃的醒目位置,我果然遇到過許多次《孫子兵法》,各種翻譯版本都有。
再後來,我漸漸發現法國民間對漢學的熱情基本停留在兩個時代:一是17世紀去東方傳教的耶穌會士翻譯中國典籍到法國的時代,儒道典籍代表著新鮮的東方哲學和智慧。二是文化大革命時代,那裡有毛澤東的小紅書,安放著法國左派的革命理想和對中國社會主義的浪漫想像。當然在最通俗層面,漢學「典籍」則出現在聖誕巧克力中。每年臨近聖誕,法國人會吃一種包著彩色電光紙的袋裝巧克力,裡面有各種味道,剝開電光紙,形狀類似的巧克力上無一不纏著張小小油紙,上面印名人名言,「孔子說」便是經常遇到的話。但其實這些話常常和孔子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將近五個世紀的儒學西漸讓孔子在法國人眼裡不是神,巧克力也就不必擔心捲入宗教戰爭,「孔子說」放在巧克力裡,既不違背無神論者秉持的政教分離制度,又能烘托有神論者所看重的聖誕團圓氣氛,就這樣,孔子通過法國巧克力實現了天下大同。
除冒名頂替的「孔子說」外,還有兩本中文書的翻譯本也廣受大眾喜愛。一是《易經》,它是對東方哲學,宗教,神秘學痴迷人士的必備書,而翻譯文本中,法文本身的清晰性覆蓋了中文自身的模糊性和歧異性,讓法文版徹底變成了實用命理查詢工具,《易經》法文版還提供詳細的占卜方法,供人們在生活中占卜實踐。我屈指可數的《易經》占卜經歷,幾乎全拜法國人所賜,他們教我如何拿歐元占卜,讓我發覺大學修過的周易哲學課程,在實戰面前可以直接被秒殺成渣。而第二本就是文前提到的《孫子兵法》,常是企業管理和戰略書籍。
但自從遇見那位老爺爺後,這些年,我對戰爭仍然沒有好感,對企業管理更是隔膜,所以這本書依然沒有讀。
我把研究眼光放在儒家和宗教層面,畢竟,中國古老而早熟的文明,獨尊儒術近兩千年。兩千年的馴化,讓中國的政治,地方社會組織形式,親屬制度,經濟活動,宗教實踐,日常生活,以及中國人的心理特性無一不滲透著儒家思想的編程模式。況且,人類學珠玉在前的研究,不論是費孝通的差序格局說,還是後來卷帙浩繁的中國東南,北方村落的宗族村落研究,大多的觀察和結論都和闡釋儒家思想的傳統編程和它在當代社會中的演變有關。
但是這個七月,世界發生了很多事。歐洲通過的審查網絡私人聊天的Chat Control1.0法案,法國通過的社交媒體身分認證法案彷彿一記記重拳,將從前昏睡著的,天真的我完全打醒,親眼目睹著歐盟進入了大規模網絡監控時代,法案通過沒幾天,史上第一次,來自網絡空間的黑客反抗組織向歐盟宣戰,首先爆出了法國投Chat Control 1.0法案贊成票的29位歐洲議員所有隱私信息,又爆出了11萬內政部代理人的隱私。接著,俄羅斯將電報創始人Pavel Durov列為恐怖份子。而Pavel給出的回應是,根據俄國法令,我不被允許在網上發布信息,俄國官方顯然混淆了在網上誰可以禁誰。
一個月內,線下政治實體,網絡空間原住民和各種白道黑道隱藏力量的博弈,東西聯動,交相呼應,對我的震動,不亞於來法國後的第二次思想啟蒙。紛擾世事中,我努力去尋找一個時空錨點,就去閱讀歷史,越讀卻越覺得東西方和網絡空間當下的情勢,似曾相識。讀史也讓我意識到,我可能正在見證和迎接一個亂世章節的開始。
亂世是人類社會各種古老編程模式的大型激烈演示,互毆和能量釋放。在這裡,每次社會衝突,社會危機都在為人展示一種或幾種社會遊戲打法,並揭示出當時當地的具體情況和長期隱藏在和平局面背後的深層程序和程序bug。亂世表面看是各種政治權力的角逐和較量,但其實是不同思想流派潛流的重新分配地盤。確定了時位置,心也就定了,接下來便是讀書補課,找來先賢做老師,思考安身立命之道了。
先來的是諸葛老師。
這個看清天下是棋局,但還是選擇親身介入亂世的智者在《誡子書》中以非常簡短精悍的文字告訴自己的孩子,亂世社會遊戲究竟該怎麼打:
「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
他告訴孩子的第一條是修身養德,在亂世中保持淡泊和寧靜。我想大概人只有在寧靜之中,才能看清風暴的內在結構和編碼,從而做出最佳決策。
而在風暴裡前行並走得遠,最重要的是明志。志向不明就會迷失。《三國演義》裡有一章用文學筆法,準確闡釋了諸葛亮的亂世法則。當那個在紛亂世間奉行仁義為本,心善面軟,體諒他人,結果半生搞到一事無成,毫無立錐之地,四十好幾總在逃亡的劉備向他求教時,諸葛亮說的第一句就話振聾發聵——「願聞將軍之志!」
他的意思是,世亂時分,第一個問題不要問我你該怎麼辦,世界需要你做什麼,你能做什麼,要問你自己的志向是甚麼,你想做什麼。
亂世與太平年代不同,它的容錯率可能非常小。當你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還愛湊熱鬧,且甚麼都想要,就很可能會被亂槍打死不知原因。當你看到別人做得不錯,也跟著去做,結果選錯戰隊,來的不是「長一智」,丟點錢,很可能就是滅頂之災。諸葛亮對孩子說,亂世中你想做甚麼,就去努力學習,以志向為根基,在上面建立你的學問體系。因為建立在志向上的學問不會隨時風飄移。同時,還要讓自己學習的東西廣博。像諸葛亮這種天文地理農桑政治文藝都會,必要時還可以發明原始AI 代理,養木牛流馬的人,可曾把自己定義為文科生理科生政治家軍事家工程師,可曾把自己侷限為南陽人,荊州人,益州人?
亂世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亂陣腳,沒有覺知,可怕的是毫無準備,打怪卻不知打法甚至驕傲自滿,不學打法。亂世其實不僅僅是外部的亂,更是心性被外部牽動所迷失的雜亂和至誠如一之間的心靈戰爭。諸葛亮告訴孩子:「慆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鬆懈懶散會讓人不夠專注,缺乏耐心則不能磨練性情。應對亂世,需要人內在的勤奮專注和耐性,並將其變成外部和世界互動時的呈現。沒有這樣的品質和習慣,一個人會隨世飄零,理想和願景也會徹底被時代浪潮所帶跑和埋葬,只剩下身體在時間中老去:「年與時馳,志與歲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在他嚇唬孩子的這句話中,有個詞很重要:接世。
接世是甚麼意思?它不是入世,入世是進入,融入,而接世是將自己的程序和亂世中的某些程序對齊。入世是泥牛入海,和光同塵,或按照亂世編碼運作,或苟全性命,不求聞達,它是反應模式,亂世給甚麼我接甚麼;接世是主體模式,由我來主動認識自己並認識亂世,辨認,尋找和利用亂世裡的電流,連上自己設計的燈泡,用污泥而自肥,用道之力,借亂世之通路,照亮一方,造福天下。這一切的第一步是——明志。
當我被時代打醒,重讀歷史和寓言文學,細細品味那個看清亂世,卻以身入局的諸葛亮,這時《三國演義》中一首孔明躺平歌恰似醍醐灌頂:
蒼天如圓蓋,陸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
——《三國演義》之《司馬徽再薦名士,劉玄德三顧茅廬》
,我反覆讀著這首詩,意識到自己的前半生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我在法國睡過去了,不是臥龍的高眠,而是像豬一樣昏睡過去了:
我先入為主,用腦袋裡的條條框框把法國看成法國,把中國看成中國,把網絡空間看成網絡空間。我用人為劃出的分隔來看待本是一盤棋局的天下,忘記它是內部變動的,能量流動的整體。即使偶然出現的宇宙空投——老爺爺在我的法國劇本第一章就提醒我,注意,法國人本身就在用《孫子兵法》的策略,法國朋友多次教育,注意,法國人就在用《易經》應對社會人生,而我也沒有意識到,即使我自己來自中國,我本身也在傳承盧梭,伏爾泰的思想啟蒙,帶著古希臘羅馬文明和猶太基督文明的編碼行走。那個看起來複雜的網絡空間更是與《易經》數學基礎同源。我執著於去看棋局上黑白不同之處,偏執地去推著那白色棋子走,而且走的還是直路,並把它認為是和西方社會適配的棋法,不死我死誰?我忘記了,這是一盤棋,棋有棋自己的下法和藝術。如果不去讀棋譜,困在自己的思維編程和棋局打法中,很可能被打趴下,被時代爆頭,被棋局中突然衝出的惡龍傷心傷身。我看見很多人,他們和我一樣昏睡著下棋沒有醒來。

而這些棋譜裡,就有《孫子兵法》。也許人生不走的路要走三回,不讀的書要讀三遍。當大腦裡有個開關突然打開,我就決定,以《圓蓋和棋局》為名,開始這個亂世打怪讀書會的旅程。在此系列中,我打算從零開始,努力擯棄此前腦子裡的框框,和《魚書》讀者共讀共學那些提供棋法的中西方古代和現代經典。這一面會有戰爭,陰謀,陽謀,策略,預言,是筆的鋒,劍的刃,也是看不見,不明說,藏起來但可以定人生死的東西。這是場未知之旅,需要下到人性最幽暗處去尋找答案。但我無比確信,它是理解文明某些原初編程模式,理解當代世界,預測人類未來並做出智慧應對的一趟必要之旅。
如果亂世的慘象和流言讓人目不忍視,耳不忍聞,讀書就是打開它的後門,去了解和處理他的編程。屠龍要了解龍的特性,相信圓蓋之上,總有呼應。
我不知道《圓蓋和棋局》會走向何方,但我希望在這趟亂世讀書旅程後,自己最終能夠理解或見證《聖經》中使徒保羅的那句話: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 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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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確定這趟旅程的陰暗處會下到哪裡,從下一節開始,《圓蓋與棋局》將只開放給《魚書》18歲以上的訂閱讀者,如果你18歲以下,請自動遠離。8月,讓我們一起開始亂世打怪系列第一本:儒家千年禁書,亂世第一黑客,匿名攪動戰國天下的鬼谷子之《本經陰符七術》(聽這名字就怪嚇人的吧),探索超越時代的亂世心法。
《圓蓋與棋局》系列,將在每週四以共讀筆記等形式刊出,如果你有讀書心得,問題,書籍推薦,也歡迎來信或者直接在郵箱中回《魚書》交流,我會編輯後放在《圓蓋與棋局》中,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畢竟《魚書》的讀者藏龍臥虎,說不定會有甚麼發現和驚喜。
亂世書俠們,我們下週四見。
一起亂世讀書,還請你訂閱或支持《魚書》哦:
像企鵝走向牠的山
如果日光下有新事,那是因為活得還不夠久。或者說,歷史讀得還不夠深。
最近充滿了悲傷的日子,在今年七月歐洲言論自由淪陷的連環法案爆擊下,法國和香港互為迴響的獨立書店關門事件已讓我變得有些麻木,只剩下悲哀,彷彿餘音不絕,環繞在我所穿越過的所有空間。

7月25日,我城Decitre書店總店正式關門。店門上只是靜靜地貼著一張紙,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一章結束」。這不是一本書隨便的一章,這是這家獨立書店在這裡118年歷史的最後一章。作為我城最大最著名的獨立書店,佔地五百多平方米的Decitre開在市中心紅土廣場旁邊,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的鄰居。1900年,聖修伯里在這條路上出生,1908年,Decitre先生和他的合夥人在協會基礎上在現址對面開了家書店,名叫聖心,主要售賣天主教書籍,當時服務市中心城區的中產階級和教民,直到1968年都是城裡唯一的宗教書店。聖修伯里從小就在紅土廣場上玩耍,他那文藝素養深厚,熱愛閱讀,本身也是虔誠教徒的母親應該讀過這裡的書,而作為這一區域的唯一書店,小時候的聖修伯里說不定也經常光顧。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即使書店老闆1940年到1941年都不在,這裡始終保持開放,並成為抵抗運動傳遞信息的秘密據點。法國解放後,書店在各路人士幫助下逐漸改革,先是由Decitre先生的兒子Henri接管,之後他的妻子,一位父親開印刷廠的女人開始參與管理書店,並為這裡帶來了音樂和工匠類書籍。法國1968年“文化大革命”後,書店轉型,搬到現址,擴展到500平米專營人文社會科學書籍。此後連鎖擴張,在多家城市開設分店,並一直是我城重要的文化場所。很多人從小到大,都在這裡找到他們的想要的書,度過他們的時代。
我初來法國時,還延續著在中國被馴化的作風,根本不知道法國公立圖書館以及國立大學圖書館可以不用門卡隨便進入,沒人把門也沒人問你要身分證明,那時法語不太好,找不到書,法國又完全沒有進入網絡經濟時代,我就常常走路去這裡讀書。我的第一本《小王子》就是在這裡買的,當時想,如果我能啃完法語好像不怎麼難的薄薄小書,應該是多大的長進啊(其實《小王子》的法語只是看上去簡單而已)。在這家書店,我第一次被浩瀚的人文社會科學書籍收藏所震撼,幾乎每個學科的經典和暢銷書都有,許多種語言的文化,文學書籍都能找到,而且還有民族學人類學專櫃,就連社會學書也分了不同主題用好幾個書架呈現。


書店很大,以我城兩條河命名不同區域,即使樓層很低,上下樓也有露天電梯,穿越不同區域像穿迷宮,得看藏書地圖。和其他獨立書店一樣,這裡有店員選書。法國的店員選書都是手寫,或長或短的紙條醒目地夾在書的封面,有的店員激情滿懷,幾乎把店員選書的紙寫成了書評文章。起初不太會認手寫體的我讀也讀不懂。今日最後一次去時,才發現Decitre書店店員選書上都印了店員的卡通肖像和他們的手寫簽名,尊重著每一位店員和他們的推薦意見。在這裡,書店店員不只是賣書,找書,他們會根據讀者的需求推薦不同的作品,如果你不知道讀甚麼,問店員就好了。

這最後的時分,有個櫃檯店員不在,店員選書的牌子全部收拾了放在收銀台上,我偷看了下收銀界面,發現這裡定格在《小王子》的銷售頁面。歷史多像個循環,沒想到書店的最後章節居然落到了我來法國的第一章節。

一樓最顯眼的位置仍然轟轟烈烈地放置著《小王子》八十週年青少年紀念版,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魔幻的版本了,好像一個魔法盒子,打開全部是與《小王子》內容相關的立體紙塑作品。每一頁都精美得像件藝術品。它放在成人閱讀區,也放在青少年閱讀區,那些毛絨玩具的旁邊。書籍敞開著,可以供一個小孩隨時翻閱,記得上回我來的時候,一個小女孩興奮地玩著書裡的各種紙塑,驚訝地叫著,看到我站在旁邊看她,還要把位置讓給我一起玩。


二樓的窗戶正對著紅土廣場的小王子紀念碑,這裡是漫畫書和音像品部分。長長的黃色沙發上,兩個說外語的女人正在休息。在最後時分,書店裡不少人都是外國人,看樣子應該不是遊客。不知道他們是否和我一樣,剛來法國時,是這家書店接待了我們,安置了我們的文化焦慮和靈魂飢渴。

越往下去走,心越涼,書店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除書以外,都在清倉大甩賣。
法國的書根據1981年法律有全國統一定價,不能甩賣也不能根據特殊狀況修改價格。書店寫著提醒:根據1981年法律書不參與甩賣,來應對人們最後的朝聖式買書。看到書架空了的時候,我突然鼻子一酸,是真要告別了。熬過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市中心書店,沒有熬過今天法國獨立書店的危機,彷彿一個時代要結束了。

從書店出來,最後看一眼書店主要櫥窗的推薦書目,全部是女性專題,中間是一本驚悚類書,書名《另一個我》。這些天,我感到另一個空間的我和這個空間的我都在體驗書店的關門,一個我看著另一個我。

一個我感受著香港一間又一間獨立書店關門,店員被當局逮捕的情緒,彷彿昨日重現,回到十多年前的中國,有朋友僅因一條開玩笑的短信被關鍵詞定位,被破門而入的警察沒收電腦抄家帶走的情境。而另一個我,感受著同一時段法國一間又一間獨立書店關門,看著7月11日為支援獨立書店,我城藝術家發起了全國性的獨立書店日行動,號召大家去支援獨立書店,去那裡買書購物。
然而法國支持獨立書店的群眾運動,即使情緒高漲,仍然不能扭轉獨立書店的關門局面。在新冠和俄烏戰爭後,法國經濟衰退,國家舉債越來越嚴重,貨幣發行過剩導致通貨膨漲,物價上漲,與此同時,高昂的稅收使人們的可支配收入下降,本來用在文化活動上的經費銳減。但是,法國書籍全國統一定價,不能改變,書店分成也是定額。統一定價反映著一國的政治文化:壟斷的是關係到一國命脈不能由市場供需波動撼動的東西,是必須以國家面貌出現保護的東西,當一個國家制定統一定價時,說明這個行業在這個國家具有極其重要的位置。比如在中國,水電燃氣費用,火車票費,農藥化肥和一些藥物針劑都是全國統一定價,反應出這些民生用品在中國的戰略位置。在法國這個文藝青年之國,書籍全國統一定價,反映出文化產業和保護自身文化在法國的戰略位置。但問題是,書籍業不是國有壟斷企業,甚至拿不到補助,當經濟下行時,書籍業同時要面對市場規律。一本新書動輒二十歐左右,獨立書店拿到的固定分成不多,通貨膨脹導致的房租,水電,運費都在上漲,銷售額卻在下降,特別是亞馬遜等大型網絡書店的進駐,更是壓垮獨立書店的最後一根稻草。
法國這個閱讀大國,這些年人們的讀書習慣因為網路文化的發展而改變,雖然人均閱讀量逐年下跌,但還是維持在人均每年十多本左右。而且法國人過節過生日喜歡送書,如果都買新書,在通貨膨脹下將是筆很大的支出。新書貴,不限價的二手書交易和免費的公共互換書架倒是發展迅速,政府補助圖書館和公共多媒體館,在荷包緊縮下,讀者便多選擇讀免費書,二手書或者電子書。在這一時期,獨立書商在稅收方面也沒有優惠,更沒有政府方面的支持措施,市場緊縮國進民退,導致了獨立書店的關門潮。
從2026年開始,法國多家百年老牌書店一直在破產邊緣,進入待關門模式,今年是法國歷史上第一次獨立書店關門量大於開門量,獨立書店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而獨立書店為什麼重要?它是民眾聆聽不同聲音的公共空間,它背後是獨立編輯的工作,獨立作者的作品,一旦消失,這意味著一個社會獨立聲音空間的消失。從此看到的都是大型資本控制的大型出版社和公共圖書館餵給人的作品,這將是言論自由的嚴重倒退和對藝術創作力多樣性的一次經濟性活埋。
這個七月,夾在東西方此起彼伏的獨立書店關門潮中,看著不同地方不同歷史,政治,經濟狀況卻導致的幾乎相同的結果,我心情非常沈重。一邊,政治威權無法容忍獨立書店代表的自由思想的存在,對獨立書店是強力的政治性絞殺:書在下架,作者在消失,但哪些書不准賣也沒有明確的書單。買書,賣書,讀書搞不好就變成顛覆國家政權,監獄相見。另一邊是國家政策,金融體系和資本主義市場規律結成一張大網,讓處在夾縫中幾乎在從事公共事業的獨立書店被資本,國家稅收政策,員工保護法律等同時圍剿,資金鏈斷裂進入舉債局面。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和Decitre同屬於一個集團的法國另一家大型獨立書店Furet du Nord,曾將兩間門店抵押給銀行繼續營業還債,才度過了危機,但在今天,沒有當年那樣的金融危機,書店卻在承受著後新冠時代的種種後果。大型書店如此,小型書店只好聽天由命。這裡的獨立書店危機更多是經濟為手段的軟埋。你會發現,作為讀者的你擁有言論自由,你可以說任何事,然而,你的錢放在銀行,不斷貶值,繳完稅後連買新書都越來越困難,你也會越難越買到可以說任何事的書,甚至不知道誰在寫,這樣的聲音在哪裡存在。作為獨立作者和獨立編輯的你可賣書的地方也越來越少。人們最後只能去大型資本和公共系統為你選的書和要你讀的書中做選擇,或者進入這個體系龐大,官僚化嚴重,層層限制過濾的系統去出版。這裡沒有獨裁者,沒有一黨制,但這裡有系統。在系統裡,你以為你是自由的,但你其實進入了一個露天監獄。
我所見的東方和西方,就這樣一體兩面,殊途同歸,在言論審查的山巔相見。

從Decitre書店出來,繼續向前走,突然看到小王子路上另一家獨立書店,專門出售藝術書的地方,在門上貼出了大大的橫幅:最後關門。自此,小王子路書店全軍覆沒。九月開學時,我城的人們會發現,市中心他們買書,享受閱讀,享受相遇和被接納的所有美好的獨立書店,再也沒有了。

走在路上,我的心裡五味雜陳,充滿了各個時空帶來的屬於書籍和書店的悲涼。從理智層面思考,互聯網時代的確會帶來人類閱讀習慣和知識流通方式的革命,在未來,書店目測會變成文物商店,大勢所趨,無法阻擋。就好比中國的造紙術發明後,因為紙張質量不太好,在一段漫長的時期內,人們還是使用竹子和木頭讀書,藏書,溝通信息。古騰堡印刷術發明後,手抄聖經還是存在了一段時間,後來慢慢變成一種靈修方式或藝術實踐,不再是聖經的主要傳播方式。電腦發明後,我們幾代人都要面對從手寫到手打輸入,語音輸入的轉變,但很多人還是執著去用毛筆寫書法,用鋼筆寫日記,用筆寫信,記帳,維持一種傳統的生活方式。新技術發明後,新舊文化總會並存一段時間,因為人類生活文化的改變絕非一夕之事,它是幾代人習慣的積累,以及習慣背後思維方式,生活方式的轉變。但大勢所趨中,今年夏天香港和法國獨立書店的系列事件,卻相當於人本來按照自然規律終有一死,一個在2019年社會大創傷後養生,獨立書店大量出現,最後卻把人虐殺;一個在新冠後元氣大傷,本來就沒恢復過來,結果卻一鏟子一鏟子把人活埋。
當然,在這個新舊交替的變革時代,言論自由面臨著手法傳統的威脅,更面臨著AI來幫忙的新型審查。古騰堡印刷術發明後不久,宗教機構和王權就展開了書籍審查,禁書目錄每年都會出版,印刷廠,書店私印禁書獲罪者絡繹不絕,獨立書店的聲音總是存在,不論以公開反抗還是秘密的方式。到後來,技術再次發展,社會主義時期的羅馬尼亞為從源頭控制獨立作者的言論,打字機實行實名制,而某國的打印店則實行打印復印出問題連坐制。當獨立言論的空間從獨立書店轉為網絡空間,科技手段已經讓監控和審查深入個人生活。歐洲七月剛剛以保護兒童為名,通過政府可以命令科技公司打開私聊後門與AI配合預防犯罪的Chat Control 1.0法案,同月,法國同樣以保護兒童為名通過了上社交媒體需提供身分證件的法案,把老大哥帶入了最私密的層面,也把我瞬間帶回了十多年前的中國——從2026年秋天開始,歐洲進入了全新的時代——任何人都可能因為一條開玩笑的私聊被捕,而這時缺乏密碼學知識的你或許都不知危險從哪裡來,甚至從哪裡去反抗。
網絡空間中,人常常感覺不到言論自由是怎樣一點一點消失,以至於最後甚至都不覺得言論不自由。這裡,沒有一間一間獨立書店連續關門這樣物理層面消失的慘烈場面讓你有直接震撼,讓你有最後朝聖的機會。有的是不明白的技術爭議,不明白的法令,政客模模糊糊好像要保護我們的提議,最後歸結於那個被長長的頁面複雜的詞彙弄得滿心疲憊頭昏腦脹的人,點擊了同意按鈕,交出了全部的自由。有的是一個個消失的id,被刪除的帳號,但你甚至都沒有途徑看到它們。
這個七月,我試圖給我所在的時空尋找一個歷史的錨點。看著言論自由在東西方一體兩面的結局,我一遍遍跌入到昨日重現的創傷輪迴,好像一遍遍去讀茨威格那本描述歐洲精神如何死亡的絕筆《昨日的世界》。
當人們誤以為早已死去並已裝入棺材的東西,突然又以相同的形勢和姿態重新向他們走去的時候,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昨日世界》中《和平的瀕死狀態》
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目擊了歐洲精神死亡的茨威格最後選擇了在巴西和愛人一起自殺,文史學家常常以王國維的自殺沉湖做比。二人均是文化巨匠,均為自己所倚靠的文明的滅亡,為獨立思想,自由精神之時代淪落而殉道。但也有人,即使時代的巨輪多次從身上碾過,卻以不死來彰顯著自由精神。被關入集中營失去一切差點死於非命的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以自己深入的體驗為基礎,寫下了《尋找意義的人》(Man’s Search for Meaning) ,用親身經歷告訴人們,暴政的目的是將人變成不能思考,不做自由選擇,只會服從的物,而即使在最不人道的情況下,人仍然能有選擇自己態度和行為方式的自由,仍然能找到生命的意義,仍然能改變自己,自我超越,把悲劇轉化爲勝利,這種尋找,選擇的意願,面對最差環境的態度,正是人的自由不可剝奪的體現。
每天每時你都需要做出決定,這樣的決定使你要麼屈從於致命的暴力,要麼保持自我內在的自由,同時也將決定你是否成為環境的玩物,是否拋棄自由和尊嚴變成標準的囚徒。
——《尋找意義的人》中的《在集中營的經歷》
在香港的獨立書店被圍剿,歐洲和法國互聯網自由淪陷,獨立書店連鎖關閉最沮喪的時候,看到來自德國的一條最新互聯網管制消息,情緒不佳的我在群裡說了一句:第三帝國在集結。
這時有個人回我:
自由在你身上,找到你的熔爐或者就自己鍛造你自己。
底下贊同的好幾個顆紅心,在這暑熱和焦躁的變革時分,讓我想起Decitre書店最初的名字:
聖心。
在宗教象徵中,那是被烈焰,荊棘王冠包裹的一顆心,上面立著十字架。
聖心。
那裡刻劃著深深的創傷,承受著苦難與死亡,卻是新的消息,無邊無際的愛以及復活榮耀的象徵。

參考資料和延伸閱讀:
- 關於Decitre的歷史:《里昂書店:1947-1989》,p.10-13;
- 關於歐洲政府如何控制網絡言論自由的見證,以及昨日重現的共同體驗,我的健身教練振聾發聵的演講:《我看見了政府如何鎮壓自由》
過去,威權國家的異見人士可以逃到西方。如果現在的路徑繼續,在十年或二十年後,他們將度過艱難的時刻,試圖去理解他們是離開了他們專制的故鄉,還是進入了又一個露天的監獄。我希望這不要發生,但我們需要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們需要開始行動,我們沒有後備計畫,我們沒有救生艇,沒有第二個西方,沒有備選方案的文明。在數十年或數百年,西方曾是每個熱愛自由人的指路星,我們需要保護它。如果西方自由的輪船沈沒,世界其他地方很可能會跟隨。我們將在所有地方喪失自由。因此我們不能允許此事發生。我們不能讓這艘輪船沈沒。我們面前唯一的路就是修好這艘船,讓我們做這件事。
—— Pavel Durov
- 題圖照片來自:2026年紀錄片從古早記錄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裡被挖出來,感動無數人的企鵝。
《邊緣的姿態》前言:《人,人類學和我的成年禮》(2)
五個月後,我從法國回來做第二階段長期田野。故鄉的桃樹下多了一座墳,那裡埋著我的爺爺。
爺爺的墳塋,黃土猶新,暮春的桃子還是青的,又落了一層果。墳前的我恍惚著,好像身處一場來路不明的夢境。或許等夢醒了再回他家,他又會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灑滿陽光的沙發上看報紙,見我來了,微笑著點點頭,向我詢問這幾個月飄搖的軌跡,或許那時,我又可以有新的故事向他講述,又可以了解更多他那隱蔽著的二十歲的青海。但當我終於返回他的住所,到處尋他不見,只有牆上懸掛的照片微笑如初時,我這才分明意識到,那場來自田野的青稞酥油茶晚飯,居然成了我與他的永訣。而他一直沉默的青海故事,我再也不能知曉了。
死亡就是這樣被確認的。首先,是故事的戛然中止。它必以沉默來終結所有的色彩,響聲,味道,把生的慾動,律動,靈動,萌動統統化為一個句號。我站在這樣一個結果前,也沉默著──無能為力,無從反擊。沉默原來是一種說不出的疼痛。只是一遍遍告訴自己,這蒼天底下,從此再也沒有我的爺爺,一小把一小把地捏著糌粑,在路上與家中,過去與未來的場景切換中,一字又一字地等待並經歷我的故事了。

我又一次回到了田野。
這次在青海,我跟隨畫匠的隊伍,從一個村莊輾轉到另一個,從一座寺廟工作到另一座,飄搖了大半年時間。它不單單是相遇和講述,更重要的是運用人類學參與觀察的方法,在與當地人共同生活中尋求對他們的理解。也正是由於共同生活的經歷,使我和當地人產生了更深刻的連結。


那信仰堅定文人氣重的A老師,質樸誠懇不失幽默的黨又水,單純有些小糊塗的黨小水,聰明而沉默的小樹,善良卻飽受攻擊的畫匠小妹,強力而經受多種誘惑的野狼,致力於藝術卻孤寂的大匠人,連同堅忍的陶爺,生病的活佛,神秘的趙道長,謙遜的王老先生等等,進入了我的生命。當我進入他們個人的歷史,故事裡的他們有我親眼看到的色彩,聽到的響聲,聞到的味道——我的田野對象不再是初見時短暫的片段,也不再是理論裡抽象的符號和資料里平靜的文字,他們活著,和我一樣呼吸著,心跳著,有快樂,悲傷,痛苦,徬徨,他們是活的人。而活著的人,卻是我作為一個人類學人經常忘卻和麻木的事實。
或許是經歷了爺爺的突然去世,或許是在參與觀察的長期生活裡,體驗到更多人的悲欣,我意識到第一次來調查的我只是有了人類學學生的架子,但對於人的生命其實是麻木的。那時我牢記那些課本上的人類學田野調查方法——要作旁觀者,要科學的「中立」,因此「馬路奪子」的故事最多贏得我一個輕微的嘆息。我把自己悠然地隱藏在「旁觀者」的安全線內,以為這樣就可以真正理解人。可是,我所研究的這輝煌燦爛的宗教藝術,這青海東部的宗教信仰體系,哪一個不是建立在人必然死亡前提之上的探尋?哪一個不是人在絕境,絕望,苦難之後尋得一片安息之地而幻化出來的風景?當我進入他們的生命,再反觀我自己,我終於意識到一個事實:我和他們,不論千差萬別,都是人類的一份子,我們共同承擔著作為人類的命運──追求永恆卻必然死亡。而正因為這相同的人類狀況,他們的困惑也同樣困惑著我,他們的痛苦也絕非與我無關。他們所思考和呈現的永恆世界,讓我目眩神迷,他們所承受的苦難,也一鞭又一鞭打在我的心上。
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曾說,對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人之境況更為重要的,也沒有什麼比永恆更令人生畏的。1當死亡向我展示其威力,提出人之境況的問題,當第二次田野調查讓我進入不同人的生命,感受人之境況和人類共同命運的真實,當死亡站在前方,永恆悄然隱藏,我只能透過畫匠的筆,堅持者的堅持,熱愛者的熱愛,信仰者的信仰去尋找悲哀而燦爛的人類文明背後永恆的痕跡。這樣的尋找一直持續到我完成第二次田野調查和隔年進行的第三次田野調查中,但是我並沒想到,這一次,等待我的將是更多的死亡。
2013年,時隔八個月後,我再次站在青海的土地上。僅僅八個月,瘋狂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已讓許多上百年村莊夷為平地。加緊建設的青海多了數個輝煌壯麗的工業園區和住宅新城。從前我總以為,從毀滅觀之,宗教藝術總比人的生命要長久──那些歷經世變屹立千年的寺院就是例證。但我竟在短短幾年時間,親眼目睹它們建造,塑像,繪畫,也親眼看到它們被毀於一旦。從前的我也以為,傳統會比人的生命要長久,可在第一次來青海的2007年,到離開的2013年,我親眼看到延續數百年的青海畫匠傳統的末日到來。因為政治,社會和個人原因,畫匠紛紛離散,搬遷改行,以錢為神,人畫俱亡,傳統宗教藝術水準徹底斷裂。站在廟宇的廢墟,人的廢墟前,我像站在爺爺的墳前一樣,一次次無話可說,無能為力——我看見了死亡,它沉默著,不僅是個體生命的故事終結,更是生命創造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毀滅。在這第三次田野調查的每一天,我幾乎都會面臨這種類型死亡的撞擊。或許,命運讓我來到青海,把它農業社會最後的安穩圖景指給我看,然後再展示給我毀滅的樣子,似乎在告訴著我,我作為人類學人在這個劇烈變動時代的宿命——在一種文明的迴光返照裡記錄,分析它的樣子,並認真地送別它。我,也許是這個數百年來畫匠文化的收屍人。

2013年夏天,我在青海一個村莊和一位老人聊天。老人向我訴說著1958年開始的大饑荒時人吃人的慘狀,說著自己從小被虐待的悲慘遭遇,說著自己家庭在急劇變動的社會,人情關係下解體的風險,痛哭而不能自已,她是《邊緣的姿態》記錄的里那個「不祥的女人」——我所調查的畫匠的妻子。那一天,在各種複雜的情緒纏繞之下,生平第一次,我在做訪談時完全控制不了情緒,最後竟然握著她的手一起痛哭了。
我就是這樣敞開了藏在所謂的「中立」,「理性」,「保持距離」的學科要求背後冷漠的自己,調動所有的觸角去擁抱人間的苦難。這一天我已不再是外來無關痛癢的研究者,而是與老人骨肉相連。
我想一個科學工作者,對研究中人類的苦難無動於衷,得到的是科學,但失去的或許是人性。那麼科學與人性,孰輕孰重?三年的田野,竟然這樣悄悄改變了我。我所看到的一個個人,不再是作為研究對象的人,而是和我分享著共同的人類命運,承擔著共同的人類狀況,有心跳有溫度有七情六欲活著的人。而我所看到的我,也並非一個理性的機器,一個無情的科學人,而是有著各種感覺,並被這些感覺所影響生命,影響研究的人。 《邊緣的姿態》記錄了這樣有七情六欲的研究對象,也記錄了一個處在情緒變動,做過對的事情,也在田野中犯了不少錯的我。
當我完成了田野調查,離開了調查對象,我對人類學學科本身有了更多的個人經驗和終極追問。同時,我也日復一日地觀察到田野調查對我個人生命的影響。田野裡的故事好像在我體內埋了一枚炸彈,不經意它會爆炸,甚至把我炸傷。多少個清晨我睜開眼睛,青海的悲歡離合撲面而來,讓我開心到流淚,也會讓我絕望到窒息。多少次在法國和義大利的教堂,美術館看到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被稱為大師之作的宗教藝術作品,會想起萬里之外的畫匠正在進行、已經完成或已經毀滅的那些無人知曉,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無法留下的寺廟作品。甚至偶爾看到青海二字,都像見到情人的名字一樣,抑制不住地心跳萬分。而我的胃也刻錄了田野裡的飢餓,那些路途上缺少食物的時刻,以致於現在的我必須確保身邊有食物才感到安全。每次在整理資料,寫作的時刻,青海的故事一次次閃回,許多次讓我陷入憂鬱。有時候,我都覺得田野後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而這樣的故事,在人類學的歷史上,我並不是第一個。身為一個初學者,我只不過是沒有體驗過罷了。


(未完待續)
注:
《邊緣的姿態:一個人類學女生的田野記事》是我的第一本書,目前借助《魚書》網站連載,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此書寫於2011年到2017年,前三分之一曾以電子書形式在中國出現過,後因審查制度等原因有目無書。
此書的前言為首次發布和分享。前三部分寫於2015年,後面的部分寫於2026年。
關於此書的命運和在《魚書》連載的原因,請參看《我愛你,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第一時間收到《邊緣的姿態》,請你訂閱;如果你喜歡《魚書》的創作,也歡迎你付費支持。
- Pascal, Pensées, Laf. 427 (Sel. 681; Br. 194).(帕斯卡爾《思想錄》)中 Preuves par discours II(《以論述方式證明〔基督宗教〕》第二部分)
法文原文:Rien n’est si important à l’homme que son état ; rien ne lui est si redoutable que l’éternité. ↩︎
人類學田野日記43:「成為你想要看到世界的歷史變量」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晴
- 遇見散步哥
前天,在找比特幣圈人的活動信息時,偶然看到我城有一項新活動——比特幣散步。
這是甚麼活動?
我忙問群裡有人是否參加過。
「完全沒概念」,好幾個人都說。
過了一會兒,圓先生告訴我,這大體上是以散步為形式的比特幣聚會。他想看看到底誰在組織。
深耕我城比特幣圈多年,比特幣大大小小活動圓先生都參加,各種產品他幾乎第一個試用。他說此前就看到過別的城市舉辦這項活動,為支持一下,也加入過他們的散步群,本想在我城也發起一個,結果因為懶耽擱下來。
本來就沒參加過比特幣散步的我也想去看看。圓先生問好時間地點,於是我們約好今天見面。

下午穿了運動服出門,四點準時到。市中心廣場人潮熙攘,各種攤點亂七八糟,政府和協會正舉辦一場運動展會,廣場有塊地方居然開闢成了籃球場,年輕人們正投籃運動,在一片紅色的塵灰中跳躍奔跑著。就連廣場中間我們本來會面的路易十四雕像也被護欄圍起來。看著這亂糟糟的畫面,我在散步群裡問了一句:「你們在哪?」
發起人給我回覆:「Fish,我不知道你要來。」
本來也沒想要提前打招呼,散步群都是匿名進入嘛為何要打招呼。
我正想問他為啥叫我Fish,難道從哪裡認識我。一眼就看見圓先生,戴頂黑色寬沿帽,一身黑衣黑褲,罩得很嚴實,可唯獨戴一副黃框墨鏡,配上圓圓的身形,看起來像個可愛的卡通人物。又發現離圓先生不遠處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光頭小哥。小哥試探著和圓先生打了個招呼,彼此介紹了下。他看到我在旁邊站著不走,看一眼圓先生,又看一眼我,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你就是Fish?」
「對啊。」
我覺得在他預設中我應該是個男人。我和圓先生行貼面禮,小哥就更驚訝了:「啊你們認識?」
「對啊。」
在行事隱密的比特幣人圈,特別是在法國加密貨幣剁手黨橫行之時,和陌生人見面結果發現對方相互認識好像並非好兆頭,不過幸虧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公共場合。
看著廣場上這麼多人,我問他去哪裡散步。城裡有兩條河,最後在圓先生堅持下去了最大的河邊。小哥說他兩小時後要去工作,如果走太多可能太累,圓先生又是啤酒狂人,走到哪裡都要喝,我們最終決定去河邊酒吧喝一杯。
週六市中心很多警察,靠近廣場的區域正在舉辦反新納粹的示威遊行,後來我看到飛輪叔在社交媒體上分享動態,原來他就在示威人群中,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正在吶喊。
示威人群前方開著一輛中型白色貨車,車上安了低音喇叭,在橋頭一直放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聲音,不是音樂,沒有語句,也不像噪音和設備故障,那是一種帶著強烈節奏的超低音,讓人心臟很不舒服。我想這大概是現在的遊行隊伍想引起人們注意的方式。
和他們二人過橋,往河邊酒吧走去,超低音讓我有些頭疼,感覺再聽下去心臟病都要被引發。兩個男人在前面走得飛快,只在中間給我留下半臂距離,我也擠不進,好像我是個跟班的,只好快步跟在後面。當整條大街都像一個超低音夜店時,我們講話全部靠吼。後來終於來到一間船艙酒吧,吧台小哥好像剛睡醒,一副頹廢疲憊,趴在油膩膩的櫃檯上。整個船艙黑乎乎的,好像被火燒過一遍。外面的噪音讓我心慌不已,選了半天酒水,挑了杯櫻桃可樂,酒吧小哥說賣光了,如果我真想喝,他可以給我一瓶可樂,再兌上自製櫻桃糖水。
和圓先生點完單,大家就坐在船外露台上,圓先生的電子煙順著風一抽就飄小哥一臉,小哥邊說話邊驅逐著臉上飄來的煙霧,我們三人都明顯感到不適。但不論怎樣,在這夜店一樣的氛圍中,我們終於開始相互認識。
- 散步哥和薩爾瓦多
小哥為我們詳細講述他和比特幣的交往。原來他成為比特幣圈人僅僅只有一年,比我還晚。剛開始接觸比特幣是因為他在波蘭一家餐館工作,餐館有個外燴師傅和他聊天偶然說起自己投資比特幣,小哥就先買了20歐試試,此後就去網上找比特幣影片來看,完全被吸引,最後就成了比特幣圈人。其實這些年小哥一直過遊牧生活,打工旅行,遊遍了35個國家,在波蘭待了一年後,就想換一個國家再去,既然結識了比特幣,那乾脆就去比特幣之國薩爾瓦多看看。
2021年,薩爾瓦多這個中美洲小國通過了《比特幣法》,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把比特幣定為法定貨幣的國家,這相當於把兩萬一千多平方公里上六百萬人組成的國家帶入了中本聰2008年發起的社會實驗。
拿整個國家做社會實驗,聽起來有點奇幻。在比特幣短短十幾年的歷史上,它曾多次被認為是龐氏騙局,價值為零,其實人們這樣說也有依據,從根本上說,比特幣只是一串看不見摸不著的代碼。在傳統思維中,一串0和1的組合怎會有經濟價值?把它定成法定貨幣,豈不是瘋癲到拿一個國家六百萬人的生命和經濟安全開玩笑?再說,比特幣這樣具有未來感的貨幣實驗,這樣波動性強烈的幣種,為甚麼沒有在金融體系發達,選擇多樣,人們有錢投資,不怕波動性導致破產的地方推廣下去,反而在人均月收入少於三百美元的薩爾瓦多出現?
薩爾瓦多之所以如此瘋癲,跟它的政治經濟狀況,社會風氣不無關係。它是世界上除歐元區外少有的不擁有自己貨幣的國家。對地球上大多數國家來說,發行自己的貨幣象徵著獨立主權,因為貨幣不單單是經濟活動賴以進行的價值衡量的單位,更是一種精神,利益和身分共同體象徵。
可從2001年開始,薩爾瓦多就廢除了自己的貨幣,改用美元為法定貨幣。對這個積貧積弱的小國來說,不發行貨幣可以遠離很多麻煩,但也會失去經濟和政治上的獨立性。
2019年,薩爾瓦多沿海社區El Zonte獲得一筆匿名的比特幣捐助,社會實驗首先在這個經濟近乎崩潰的村落開始。人們收到比特幣,不知有何用,而當地社會實驗先鋒的母親首先接受了比特幣支付,賣出了一個薩爾瓦多國民餡餅普普薩(Pupusas),這是比特幣在這個小國民間完成的第一筆交易。離2010年5月22日比特幣完成人類歷史上第一幣交易,買了個披薩過去了九年。從交易普普薩餡餅開始,比特幣的村落實驗漸漸地在民間發展起來,人們開始接受比特幣支付,用比特幣買賣物品和服務,最終讓這個村落成了個比特幣流通的商圈。

也正是這一年,薩爾瓦多80後政治家Nayib Bukele成為總統,在社區實驗雖然成功但也僅是試驗田的情況下,積極推動比特幣在國家層面立法,2021年在疫情中,《比特幣法》通過,比特幣正式成為這個國家的法定貨幣。但薩爾瓦多仍然貧困,需要國際貸款,此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出,如果它要從國外用美元大額貸款,必須結束比特幣法定貨幣地位。於是在經濟壓力和多方圍剿下,薩爾瓦多又通過了《比特幣法》修正案,於2005年初放棄了比特幣法定貨幣地位。
散步小哥正是在比特幣法定貨幣地位剛結束後就到了薩爾瓦多。他在那裡打工待了半年。他觀察到在這個國家,人們可以使用美元和比特幣。但商家和老百姓還是都用美元支付,尤其是小型市場更見不到比特幣的影子。比特幣法定地位撤銷前,商家不可以拒絕比特幣支付,既然撤銷,就可以名正言順拒絕。就連眾多以比特幣為名義來薩爾瓦多的外國人群體,也主要用美元支付,他其實並沒有遇到很多接受比特幣支付的地方。只是薩爾瓦多海岸線附近和首都的個別餐館和超市,可以用比特幣閃電網絡支付。
小哥在薩爾瓦多加入了當地比特幣圈社群,群有兩百多人,時不時舉辦市集用比特幣交換互通有無。群裡也固定每兩週聚會一次,無非是燒烤,啤酒聚會,在那裡他也遇到了我城在薩爾瓦多遊牧或者移民的幾位比特幣圈人;今年一月還遇到了曙光小姐,她被薩爾瓦多政府授予了比特幣推廣大使的稱號。但去得多了,他就發現聚會的總是那麼固定十幾個人。
我一聽薩爾瓦多的比特幣圈人聚會也不過十餘人,突然覺得我城聚會規模還真不小。
小哥還提到他去薩爾瓦多前,知道這個國家曾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黑幫火拼,殺人率全球最高,走在大街上都會莫名其妙被槍殺,人們夜間根本不敢出門。而他去了以後,才發現現在的薩爾瓦多變成了夜不閉戶的地方。他說,是比特幣改變了薩爾瓦多,比特幣或許也正在改變中美洲和南美洲一些貧窮和暴力的國家,他們看見薩爾瓦多的變化,也有將比特幣納為法定貨幣的意圖。
其實我不確定那是比特幣帶給薩爾瓦多的改變,還是政治強人政策改變的結果。薩爾瓦多的總統Nayib Bukele上台後掃黑除惡,以鐵腕之力橫掃了街頭犯罪者,囚禁了黑幫,讓監獄幾乎滿員,而國家治安的改善使他在民眾中威望極高,在總統直選中獲得了百分之八十的支持率,又強力推動比特幣成為法定貨幣,將這一社會實驗性貨幣強行植入薩爾瓦多貧窮又缺乏技術的社會現實,以吸引來自國外的遊客和比特幣投資。這位總統認為,推動比特幣支付可以使國家內部匯款更加便捷快速。但從戰略層面思考,增加比特幣儲備其實可以讓薩爾瓦多與比特幣圈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與比特幣這一排名靠前的市值資本直接掛鉤,不走世界尋常的進階道路,搶佔數位黃金,率先通過投資未來世界逆襲。
當然,這位總統也和某些國家領袖一樣,修改了憲法,追求總統的無限期連任,還因此自稱為全球最酷獨裁者。我想這個國家讓我非常感興趣的原因是——比特幣本質上是去中心化的貨幣,去中心的貨幣帶來的是去中心化的權力和社會組織形式,本質上反對中心化和體制化,甚至極端一點,從思想根源上說,比特幣是無政府主義經濟形式的貨幣,它必然會撼動中心化體制的經濟根基,更別說是獨裁體制了。而比特幣之國的總統推動去中心化的比特幣同時又推動獨裁體制,這豈不是自相矛盾,邏輯有問題?他到底要帶領這個國家去哪裡?這個社會實驗究竟會有甚麼樣的奇特風景?
但因為這是人類最新的社會實驗,況且我也還沒去過薩爾瓦多,現在只能通過比特幣圈人走動的第二手見聞,隔岸觀火地觀察。
小哥作為去那裡打工生活了半年的外國人,因為有了比較性視野,回過頭來看法國,有了更多獨屬於法國人的憤怒和抱怨。
在街頭喧闐的噪音中,他提起法國最近許多城市遊行示威的緣起:女童失蹤司法不作為的案件讓法國人非常憤怒,不明白為甚麼司法可以如此拖延和失靈,以至於讓多次有前科的未成年人犯罪分子逍遙法外,繼續害人。他問我是否知道5月18號我城城區路人被槍擊案,是否知道6月1號同樣的地方又有路人因為槍擊受傷,我說知道。小哥說,他感到法國正在變成從前的薩爾瓦多,而薩爾瓦多卻變成了五十年前的法國。
「五十年前的法國怎樣?」
「五十年前的法國,不像今日這樣亂糟糟,那時候真的可以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就像今天的薩爾瓦多一樣。 而今天的法國,你晚上睡覺敢不關門嗎?你敢深夜走路嗎?天都沒黑的時候走在路上被槍擊,這不是從前的謀殺和暴力之國薩爾瓦多嗎?」
- 比特幣散步
我們聊了不久後,圓先生就有事要告辭了。小哥讓圓先生伸出腳來,我們三人拍了張腳的照片作為我城第一次比特幣散步留念。拍完後只剩下我和小哥,我們終於起身走路,況且小哥的工作時間馬上到了。
「我就在不遠處工作」,他說,「市中心那間披薩店裡。」
「哦?你在披薩店工作?如果早知道就好了,這樣比特幣披薩日我們就可以去你們餐廳過了,說不定你也可以說服老闆收比特幣」,我打趣道。
「我也是五月剛回來,在那裡工作一個月都不到。我不知道老闆會不會同意,當然用比特幣支付會涉及到比特幣報稅問題,在法國就會很麻煩,你知道,這裡不是薩爾瓦多。」
「那你剛回來不到一個月,怎麼就想發起比特幣散步呢?」
「因為在華沙工作的時候,我就參加了那裡的比特幣散步,感覺非常好,我們每週都見面,十幾個人,大家一邊走路運動一邊聊天,聊比特幣的各種話題,相互認識,然後去吃飯或者喝一杯。我在薩爾瓦多時也在那裡發起了比特幣散步,但參加的只有兩個人,最後就我一個人了。現在來這裡我就想重啟活動。我這個人很喜歡在完全不相關的事和人之間建立聯繫,把他們搭配在一起,讓人與人之間產生連結。」
「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事?」
「可能跟我想從事的事業有關。」
「你從事甚麼事業?」
「雖然我現在在餐館工作,但我其實是一名親密關係培訓師。我的工作是在心理上援助,治癒,並且培訓那些因為各種原因想找對象但因為性格或者創傷不敢找,找不到,或者缺乏技巧的人獲得約會機會,並陪伴他們成功找到人生伴侶的過程。其實找不到對象,或者不敢去和喜歡的對象搭話,害怕被拒絕等常常是因為人們有些內在創傷沒有被療癒,我就在陪伴他們約會的過程中,幫他們找到和看見創傷,療癒他們,從而提升他們的自信,讓他們和對的人產生連結,獲得幸福的人生。」
「啊?!」我一聽差點沒憋住幾乎要叫出來——我在疫情前第一份胡作非為的創業,居然和他的大業一模一樣。
「那你的客戶怎麼辦?有人來培訓嗎?」
「之前有,但後來因為我到處跑就沒了,所以我也一邊在餐館工作一邊找客戶。我希望幫助人更好配對,讓他們產生連結。特別是現在的人越來越緊縮在自己的小泡泡裡,被創傷困住,最後遺憾地孤獨終老。」
「那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去幫人找對象?」
「閱讀,學習,以及我的個人經驗吧。當我自己被人拒絕過五百五十四次,我就有了經驗,重要的是,我仍然不放棄去建立聯繫,仍然敢於第五百五十五次約別人。我想我可以幫助那些不怎麼會社交的,特別是技術圈男人勇敢約會,找到人生伴侶。」
看來這位是久病成醫後成了關係療癒方面的實戰家。
「那你應該會在比特幣圈找到客戶,那裡好多不怎麼擅長交際且單身的技術圈男性。」
「我也是這樣想的」,小哥說。
我們走上了通往市中心的橋,遊行的隊伍已經散去了,大喇叭也不在了,橋下的河水倒映著藍天白雲,好像一幅寧靜的油畫。
「你這樣想為世界和平和人類配對做貢獻,是有甚麼宗教信仰嗎?你也是覺醒的人嗎?」,我問他。
「甚麼是覺醒的人?」
「如果你在我城比特幣圈待一陣子就知道了——你會遇到不少靈性覺醒的人。他們都是因為先靈性覺醒,然後才遇到比特幣。」
「我沒啥宗教信仰,我也沒有甚麼靈性覺醒」,小哥一邊走一邊認真地說,「但我有我的人生哲學。我覺得我們是我們所在世界的鏡子。我們自己反射著我們看到的世界。如果我們能夠改變自己,世界就會改變。比如很多人到一個新的地方,剛開始幾天覺得很新鮮,但過段時間,生活平靜下來,就開始抱怨自己被冷落,被不好地對待,然後就說這個地方怎樣怎樣,甚至種族主義之類的。但我看下來,這些抱怨的人中很多都是他們自己對世界和異地生活的反射,是他們待在自己家裡不去看世界,不去認識人反而說世界冷落他。人把自己困在舒適圈和自己的認知範圍中不願意走出來,就會常常把這種認知範圍投射到他對世界的認識上,然後說世界怎樣怎樣。當然如果你的世界就是你的舒適圈,那你也無法看到更大的世界。我自己的哲學是,到一個新的地方,一定要自己先改變,跳出舒適圈,去最大範圍地接觸和連結各種各樣的人,然後才會帶來世界可能的改變。總結起來就是甘地說的那句話:
「Be the change that you wish to see in the world.」
他用英文說出了這句話,怕我聽不懂,又用法文重複了一遍:「成為你想要看到世界的歷史變量。」
沒想到他會提到甘地。也許我應該看看自己書架上那本十年前就撿來卻一直沒看的《甘地傳》。心中隱隱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冒出,難道遇見小哥和整個比特幣散步也是我自己世界的外部投射?
「所以你發起比特幣散步也是想成為一個歷史變量?」
「對。我不知道會帶來甚麼。但是我知道,每週六我會準時站在市中心廣場路易十四像前,有一個人來我就和一個人散步聊比特幣,沒有人來我就自己走路。但每週六我都會在那裡。」
這個被餐館工作折磨地有些疲憊,微微駝背的年輕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不知為何突然散發出一種聖徒般的光輝。有時候我們以為是腳下有路所以我們行走,但其實腳下的路也許早就在我們自己心中建成。我向前走著,那個隱隱的奇怪念頭卻越來越大,像一粒種子在我心中生長發芽。


延伸閱讀:
薩爾瓦多比特幣實驗的歷史:
後記:
最近已快熱死,每日昏昏欲睡進入夏眠,寫作速度遠遠跟不上現實魔幻的變化。第一時間收到《魚書》,還請訂閱;如果你支持我絕無AI的人類學日記原創寫作,和我一起體驗奇幻人生,歡迎成為《魚書》的付費讀者,第一時間解鎖新文。
法國大叔搭訕記(3)
前情回顧:
「拜託!我是個男人啊!來,我要從男人的角度告訴你,男人找女人做甚麼。雖然你可能不同意,而且你也一定會搬出那些甚麼男女之間友誼的話,但我要告訴你,真相是——我們男人是狩獵動物!我們男人找女人不是要找朋友啊!男人找女人,就是因為我們對女人有慾望,被女人的身體所吸引。如果要找朋友的話,我有男性的朋友,我不想找女性的朋友,因為這會讓生活更加複雜。」
「男人和女人又不是不可以有友誼」,我說,「我就有幾個男性朋友。」
「單身的時候我們都會有異性朋友,但你想像一下,當你有妻子或者女朋友,你為甚麼還要找女性朋友,你為什麼要把生活搞這麼複雜?!」
我回頭想想,大叔說得也不無道理,在我不單身的時候,我曾給身邊一位幾乎每天都見面的男性朋友介紹了個女朋友,想著以後一起玩的朋友又會多一個。可自從二人確定關係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對男女友誼失望,大家好像都從兩小無猜不自覺變成了暗懷鬼胎,被社會規訓,但又或隱或顯,或明或暗地挑戰著社會規訓。男女之間有很多曖昧不明的規則,我搞不清,也吃過不少虧。這位法國大叔的想法很傳統,也很安全,當然作為女性,進入社會做事生活,特別是在男性獨大的圈圈,那些人際關係,不論是友誼還是愛情,牽扯到男性都很難處理。因為你不知道在哪個時候,自己會被當作獵物而不是與他們並肩作戰的獵手,但是我不會放棄追尋我自己的答案。
我聽著大叔的話,想著我的過去,神遊在外。
「我喜歡你的樣子,就這樣側著臉的樣子」,大叔看著我突然說。
「我神遊你也喜歡??拜託我沒在聽你啊!」我差點脫口而出。
「我跟你說過,你的樣子我就是我的型」,大叔打量著我讚嘆道:「看看,這胸!」,然後直起身來,特意看了下我的腰:「看看,這腰!」
最後低頭看了下我的腿:「看看,這腿!多漂亮的腿!」
選牲口嗎?我差點回給他一個白眼。後來我看了部法國80年代的電影,那個老派時代,法國男人經常稱讚女人的外貌,而且不是簡單地誇一下「漂亮」,而是誇細節,從頭髮到皮膚到胸,腰,腿,手,腳,到穿戴,搭配,反正總能誇出點啥,而那個年代法國女人對這樣的讚美方式的正常反應是:
「啊真的嗎?啊我才發現最近運動後腰細了不少,我還特意換了條皮帶。這樣就更有型了吧?」然後她會站起來拉拉腰間的衣服,整理一下皮帶。讓男人的目光離不開那腰,那胸。
「啊謝謝,我也覺得我的腿好像變好看了……你真有眼光且細心,這都能被你看見!」
法國女人對這種讚美的應對模式是開心且嘴甜地讚美回去。當然,如果對對方感興趣,還會輕輕觸摸一把對方的胸肌,「你瞧你也練得不錯啊,瞧瞧這胸!」
在這樣一來一回的稱讚與有意無意的觸摸中,他們完成了一次法國文化中經典的調情情節。
然而我不是法國女人,更沒生活在那個年代。我驚奇地瞥了下我的胸,拜託我領口都高到脖根,還是厚呢立體千格鳥圖紋的短袖,看得我自己都眼花,哪裡看到胸?我衣服這麼松,自己都看不到腰在哪裡。我摸了一下,腰間的游泳圈只是從充氣版變成放氣版,你卻告訴我是美腰??至於腿呢,除了有些肌肉線條外,好像沒怎麼變。但在這大叔嘴裡怎麼就變成了美腿。雖然在當代法國人的搭訕中,誇外貌已經太老套且完全不討喜,在meet too運動背景下甚至有性騷擾嫌疑,但大叔的眼神真誠,語氣質樸又羨慕,沒有一點色瞇瞇的樣子,很難讓人往性騷擾上想去,他非常像個健身同班,或一位女性朋友,有種羨慕我,想讓我的胸我的腰和我的腿長到他身上的感覺⋯⋯大叔好像在用法式搭訕的老劇本在演一個健身比賽看結果的故事。
這讓我覺得非常異樣。我雙手團住冰茶,默默地回想男人們在搭訕時評論我外貌的劇本,但檢索歷史,發現那是很久遠很抽象的事情。上回好像還是在中國,一個廣州快七十歲的男教授在開研討會等電梯時突然色瞇瞇地盯著我說:「哎呀要是現在是唐朝,你一定是楊貴妃似的大美女。」我不知他到底在誇我還是罵我,也不知在學術場合他到底想做甚。中國老男人對你的身體興趣,常常扭曲地表達出來,迫於禮教和社會地位他們不敢直面誇你,直接優雅地讚嘆,迫於慾望他們又得拼命找到詞彙和比喻吸引你的注意,但大多數情況下找到的閃閃爍爍的詞彙,歪歪扭扭的比喻配上那幾乎把你剝光了的眼神,都會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大叔雙手團住他的飲料對我說:「反正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你已經知道我對你有慾望,對你有好感,我在你面前沒甚麼保留,我也不喜歡玩弄人心。現在,我在你面前是脆弱的,敞開的,毫無防備的。我想說的是,我希望我們能有再見面的機會,讓我帶你去蔚藍海岸,去我的家裡作客。我家有個大大的露臺,在森林中間,環境很好,再帶你去地中海,在一段時間的相處中你一定會更深地認識我是甚麼樣的人。不過你不必擔心甚麼,我家有兩間臥室,我很尊重你,這次我們不會發生甚麼性關係,只是相互了解,我不求快的關係——我這把年紀,在黃金海岸這種地方,要發生性關係,還不是隨便都能找到的事,但我不想要這樣的關係。我希望能夠跟你有連結。不論是戀愛,還是結婚,甚至如果你想要生小孩,我都可以,也都準備好了。如果你不想來蔚藍海岸生活,我也可以來你的城市,或者你說去哪就去哪,我其實可以隨時退休。總之,我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想告訴你,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和你有某種連結,我追隨和相信自己的直覺,所以我給你我的電話號碼,想再次見到你,下週,或者就明天,帶你去看歌劇,帶你去吃飯,然後我們再安排去蔚藍海岸玩,之後我也可以每週都來看你,就住我爸家,我爸家就在後面那棟小白樓,但是一切都由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決定。」
大叔看著我,給了我他的號碼。
那一刻,我承認,蔚藍海岸很誘人,大叔住處離戛納不遠,這個法國全世界富豪名人雲集,無限奢侈之處。就在遇到這位大叔前幾天,因一份可能的工作,我曾想南下戛納,可那裡不但訂不到旅館,就連隨便一晚的住宿價格,都幾乎是我一個月的房租。在蔚藍海岸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大叔家的一個露臺都要比我家大。聽他談論人生,也足以見他的確是反思過,沈澱過的人。我想如果從甚麼世俗條件來看,法國大叔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真誠,成熟,坦率,有好奇心,喜歡旅行,美食,熱愛生活,關係清白,都是我看重的點。而且,在我們見面中,他時不時問我,你現在感覺怎樣?得到我確定的回答後,才繼續再講下去,可見也是一個關心他人感受的人。然而,我最後卻對他說:希望他不要對我聯繫他去蔚藍海岸度假這件事抱有太大希望,因為我並沒有感到我們之間有很合適的連結。況且,我也處在重組自己的階段,目前不適合發展任何浪漫關係。
但其實,我想我拒絕的主要原因是,我對他沒有慾望。我難以想像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漫步在蔚藍海岸,當他開玩笑要我隔著桌子親他一口時,我感到自己的身體緊繃,雙臂環抱,想要逃離,甚至開始發冷。當他描述兩個身體對的人之間如果彼此觸摸,手上會有電流通過時,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一種甚麼奇特感覺。
雖然我的大腦某處說,這大叔好像也還行,並不醜,男人嘛要那麼好看當飯吃嗎?相處相處說不定會有感覺,但我的身體卻強烈地說:「no! 」
從前,那個渾身是傷病殃殃還缺愛的我,聽不見我的身體說話,我彷彿失去了一半的我自己。現在,在日復一日的健身訓練後,我的身體開始醒過來,強健起來,以她最誠實坦蕩的方式,越來越清晰的聲音告訴腦子還不甚清楚的我:「我說是no就是no! 仍在重組中的你少給我找事!」
在精神重組晦暗不明時,我聽從和信任自己的身體。
其實我也挺想告訴法國大叔:「你以為我這樣的女人找男人做甚麼?圖錢嗎?圖被愛嗎?圖那些婚姻家庭小孩的許願和大餅嗎?錢我將來一定會有,愛我自己能給自己,我也有能力給我愛的人帶來他從沒有過的,最美好的愛情體驗。在這個愛無能,無心和三心二意時代,本小姐愛情能力很優秀,它們是我引以為傲的超能力,問題是我願不願意把我珍貴的時間和獨一無二的能量給你。女人也是狩獵和視覺動物,女人也有慾望,有對男性外型的考量,我對你一開始就沒慾望,和你聊著聊著我也意識到,這種一眼定生死的事情,根本沒法培養。正如你說的,精神和性,缺一不可。而我如果對你沒有慾望,只是為了甚麼別的非愛情理由就和你進入一段關係,日夜相處,我是長期賣淫還是缺個管家和陪護大爺?這愛情體驗還有甚麼意思,這人間豈不白來一趟。」
但我覺得這樣說,可能會過於刻薄,傷害他的男性自尊。許多男人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自尊,他們常認為他們肆意品評女性外貌叫欣賞美女,女性品評他們外貌卻在羞辱他的賺錢能力和智商。
臨走的時候,大叔問我結束上一段關係有多久了。聽了我的回答,他說:「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打開你的心。不要因為之前的事將自己封閉起來。有時候,不是等著療癒好了才去愛,而是在愛和與人的相處裡,你會被漸漸療癒。要相信愛情和你的直覺。」
我點了點頭,心裡微微地暖了一下。
我想我仍然相信愛情,縱使遍體鱗傷。而我也相信那個在靈魂和身體上契合我的人,能讓我身心都有「電流」的人,就在不遠的未來,搞不好也在甚麼蔚藍海岸。但這第一步,就是聽從我自己的心和身體,聽從之前,首先要健身養心,讓身體足夠健壯,在心脆弱,受傷的時候替她說話和判斷;讓心重新煥發生機,生出源源不斷的自愛,在身體軟弱的時候給她足夠的分辨力和指引。否則我就無法清晰而完整地分辨一個人,無法認出真正的愛,更無法完整地去體驗愛情和生命的美妙和奇幻。
其實我心裡很感謝這位前來相遇的法國大叔,感謝他的分享,坦率,他告訴我被一個人全心全意真誠地追求是甚麼感覺。這串留在我手機裡的,應該不會撥打,也不為難我的電話號碼,讓我看到一個比我大很多的人追求生命和愛的勇敢和坦蕩。我想,也許宇宙給我安排這段緣分,一是來查驗甚至肯定我的健身效果,二是來引發我關於身體,愛和療愈的更深思考。
我答應法國大叔,不会去封閉自己,只是按照自己舒服的節奏去療癒,去成長,去勇敢地相遇,直到遇見我人生幸福的合夥人。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也許很長很長,也許過不了多久:如果我遇到了那個讓我靈魂和身體都能有電流的人,搞不好我一秒就能恢復如初,畢竟,我也是女人,也是狩獵動物,且宇宙給了我這樣美好而難得,可以生長,修復,更新,連結,繁衍,可以體驗愛和被愛的生命呀!
(本系列完)
後記:
2023年11月寫《愛情故事》的我看了個名為《致我們的愛情》的展覽,挺受啟發。在這個愛無能和充斥著空心人的時代,愛情也是一場英雄之旅吧。

很喜歡展覽上一句話:
美麗的羽毛筆尋找漂亮的彩色鉛筆來書寫我們生命中最美的篇章。

延伸閱讀:
我的愛情聖經:
Erich Fromm:《愛的藝術》(書籍)
被我寫報廢了的《愛情故事》系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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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世界小王子日:《魚書》的禮物
今年4月29日,《魚書》三歲生日時,我就說過給付費讀者和建設者寄禮物,地址都問了,禮物早已選好,可我對郵票卻一直不滿意。《魚書》以信為本,怎麼能不選郵票?當時法國郵局發行了《小王子》出版80週年紀念郵票,可只針對法國境內郵件,等了兩個月,終於,6月中旬等到了紀念郵票的國際郵件版,幸運地在世界小王子日買到,這封遲了兩個月的禮物,終於可以寄出了。(付費讀者和《魚書》建設者請在接下來約一週之後兩週之內關注你的物理郵箱!)
其實,為建設一個自由,開放且對作品,作者,讀者友好,良性循環的閱讀生態,《魚書》每篇文章都要經過大量時間調研,閱讀,寫作。在這個情緒消費,注意力掠奪的速食閱讀時代,《魚書》不論是寫作還是發表的週期,都非常不討巧,甚至是刻意和算法作對。一篇文章要跨越好幾年思考,寫作,修改才會放到《魚書》,尤其是每月11日的《魚書》專號,往往慎之又慎。因為在《魚書》創世篇我就曾說過,它以人類,自由,遠方為價值觀,是宇宙通過我寫給世界的情書。當我們寫作和閱讀時,其實是在參與創造一個我們想要的世界。我更在意的是每篇文章,文字的排列組合想要傳遞給世界的信息。因為隨著《魚書》的寫作和讀者的交流,我注意到——作品,讀者及我的生活,越來越被神秘的共時性巧合現象所牽引,《魚書》中不少文章甚至有預言等魔幻現象出現,這讓我對寫作和發表懷有更深的敬意,對那看不見世界力量的體認一步又一步加深。
正如《小王子》所說,那些最重要的事情,眼睛看不見,只能用心才能看見。
三年來為貫徹自己的寫作出版理念,我像個傻子一樣,把自己辛辛苦苦花很多時間寫作的所有文章不設付費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地實踐理想。而建設自由閱讀生態烏托邦的我,也竟然幸運地獲得了同樣瘋癲,用心看見的早期建設者和付費讀者的支持,你們對良性循環閱讀生態的貢獻,對作者和原創作品的直接支持,我始終銘記於心。因此,這些具有紀念意義,花了很久精心挑選的小小禮物,也將承載著《魚書》對你們的敬意和感謝,通過小王子郵票的飛行來到你們手中。
當然,《魚書》也有不少忠實讀者,身在牆內,需要克服重重技術障礙,跳過許多層網絡審查,才能讀到《魚書》的文章,有心卻無力支持。我注意到,每日《魚書》都有中國讀者到訪,甚至逢文必回應,非常感謝你們的精神點讚。早期建設者的禮物空投其實也應該寄給你們中的幾位一份,但是因為我曾遭遇過不只一次的中國郵政盜竊和郵件侮辱行為,為防止小王子和《魚書》受辱,我想,我們之間的交流目前還是最好保持在網絡層面,除非我有更加靠譜的物理接觸方式。
今年適逢《小王子》一書出版80週年。《魚書》與《小王子》的淵源很深,為慶祝這個傳統節日,最好的禮物就是去閱讀。所以在世界小王子日,我想邀請大家閱讀《小王子》這本書。如果你覺得小王子只是個童話有甚麼意思,那你也可以回顧《魚書》關於《小王子》的一系列文章,讓她帶著你,走過小王子飛過的道路:
連結的藝術:法國人怎樣慶祝世界小王子日(真誠的真人田野調查)
必須要和人類談談:神秘作家80年前的來信(真誠的人肉翻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一封神秘信件的首次翻譯)
我的朋友在那裡:一份穿越時空和夢境的來信(真誠的讀書報告1)
我的朋友在那裡(2):致命的微笑(真誠的讀書報告2)
探訪聖愛:時間膠囊小鎮的塵封往事(真誠的真人小王子周邊旅遊見聞)
小王子的宇宙漂流瓶(《魚書》早期小王子歷史彩蛋)
飛向太空寫作的小王子(《魚書》早期小王子歷史彩蛋)
光明節來信(聖修伯里托夢啟示)

當然,如果你從六月底到十月初人在香港,推薦你去看香港大學美術館現在正在舉辦的《小王子與飛行員》80週年手稿,照片展!!不要錯過!話說我作為《小王子》變態跟蹤讀者這麼久,去了法國幾乎所有有小王子的地方,都沒有機會看到手稿啊!(這好像可以算作是宇宙給《魚書》香港讀者的特別禮物了,哈哈)
最後,願《小王子》和《魚書》陪伴著你,不論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始終感受到那些人與人之間,人與宇宙之間神秘,真誠,深刻和有意義的連結,並且慶祝這樣的連結和世界一體性所帶來的生命奇蹟。


當然,如果你喜歡《魚書》的文章,支持《魚書》的寫作,歡迎訂閱;如果你認同《魚書》的理念,也想瘋癲地支持自由開放的閱讀生態,或者將來有一天也想收到《魚書》精心挑選的禮物,歡迎你付費支持。
《邊緣的姿態》前言:《人,人類學和我的成年禮》(1)
在這封2026年夏至的《魚書》中,我帶著從來沒有分享過的我的第一本書的前言,來到你的面前。這條路兜兜轉轉,居然走了十五年。
二零一一年夏天,我在青海省西寧市小橋汽車站買好了去畫匠黨又水家附近城鎮的車票,樂呵呵地坐上了班車。出了西寧,汽車一路在湟水谷地飛奔,然後開始翻山。途中經過一個小水庫,我正欲欣賞清水美景,突然看見水庫邊上,一個女人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遠處數十人圍著個看上去焦急萬分的男人。班車停下,司機探出頭來問路人: 「阿門聊?(怎麼了?)」,一個人高聲應答:「飛車黨把尕娃搶走了!」汽車裡頓時一片嘩然。
司機停車,在窗口和路人聊了一陣,見孩子被搶的時間已過去許久,自己又要負責趕路,便嘆息著又啟動了班車。
我在窗口就這樣看著女人坐在地上傷心欲絕的樣子,看路人焦急的眼神被山路邊疾馳而過的一叢又一叢光影斑駁的樹木所取代。青藏高原的夏天,陽光正好,彷彿永久一樣,在水面上,樹林上,田野上肆無忌憚地照耀著,等我從雲的陰影,樹的陰影,車的陰影,人的陰影中走出,再次投入它光輝燦爛的懷抱。
可是,那飛車黨抓住了嗎?那小孩回家了嗎?那女人還哭嗎?
路途遙遠,我像一朵雲的陰影一樣路過他們的生命,再也無從知曉。
遇見飛車黨搶孩子這天,是我為準備博士論文而進行田野調查的第一周。一個人類學專業的女學生,腦子裡塞著「價值中立」的科學理想,「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樣切近研究對象又保持距離的研究態度,幻想在接下來的年月中扎扎實實地體驗畫匠生活,從而探索青海東部宗教信仰體系的秘密。但青海卻以如此勇武鮮明的方式,給了我一個印象深刻的見面禮。
然而那時的我,似乎還來不及考慮「馬路奪子」的故事。它們並不關乎我田野調查的「宏旨」。我的眼睛緊盯著與青海畫匠宗教信仰和廟宇工作相關的一切人事。但當我亢奮地蒐集資料,在訪談中聆聽人間天上的神怪故事時,我的內裡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悄然升起,好像毛毛蟲爬過腳掌,蒲公英種子飛進鼻腔,一直癢靈魂深處,不表達出來就會爆發一場瘟疫。但這些感覺,與我論文的主旨似乎並無關聯。如果田野調查是一幅風景畫卷,那它們就是宣紙邊緣不經意滴落的墨點,雖小,但真實而活躍,彷彿要改變一簾山水的格局,即使我不能將其放進論文的理論構架,也絕不能拒絕承認它們的存在。可是,初來乍道的我,哪裡又分辨得清,解釋得通這些感覺?只是憑著天性去寫,於是從2011年開始,就有了《邊緣的姿態》的第一個故事:《一個人的寺廟》,寫完也不知道它算什麼,好像吃了塊薄荷糖,心中無由表達的燥熱和瘙癢得以疏解罷了。
結束了第一階段的田野調查,我回到家中,停留了兩天。回法國前夜,把從青海帶來的酥油和青稞炒麵端到飯桌上與家人分享。酥油的羶味並非人人都能接受,只有爺爺吃得慣。他熟練地在茶水裡加入酥油,又將青稞炒麵倒進碗中,加白糖,再團成糌粑,然後微笑著問我到底去了哪裡——我萍蹤浪影后的返鄉匯報,爺爺是早已習慣了的。他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起就奔赴青海修路,蓋橋,在公路上幾乎待了一輩子,深深地明白「在路上」是什麼意思。那些在外披星戴月的夜晚,那些短暫的回家後的重聚,處處都有著故事,傳聞,怪譚的分享。當我一五一十講述自己的青海路線時,他專注地聽著,默默點頭,偶爾提一句自己二十歲時在那裡修路的經歷。
我這才知道,早在四十年代,爺爺就已走過我在青海行過的所有道路。那條通往塔爾寺的柏油馬路,我來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卻壓根兒不曉得,通往寺院的第一條現代公路,就是他參與修建的。那時的爺爺也曾跟我一樣,鑽進塔爾寺大大小小的佛殿裡,仔細觀看每一尊佛像,蹲在寺院的牆角下,觀察天空飛過的流雲。我原以為,家族的歷史與我的田野調查絕無關聯:博士論文題目是我自己的選擇,純粹出於個人興趣,調查地也是偶然遇見外加預期調研的結果——從中國到法國再到青海,我折騰了大半個地球,一路一意孤行,自承其重,可彷彿命中註定與自己的祖輩冥冥之中早有聯繫。
對命運一無所知的我,就這樣被它默默牽引著,走著祖輩行過的道路,卻幽幽暗暗地被它引入到一個自己也不曾料想的深秘敘事中。

注:
《邊緣的姿態》是我的第一本書,目前借助《魚書》網站連載,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此書寫於2011年到2017年,前三分之一曾以電子書形式在中國出現過,後因審查制度等原因有目無書。
此書的前言為第一次發布和分享。前三部分寫於2015年,後面的部分寫於2026年。
關於此書的命運和在《魚書》連載的原因,請參看《我愛你,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第一時間收到《邊緣的姿態》,請你訂閱或支持《魚書》。
法國中餐館的端午節(1)
人在國外,端午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只是平常的一日,我正午睡,突然收到台灣人哈莉的消息:
「端午佳節愉快!想問你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好吃的粽子嗎?」
人在不同地方生活久了,身上會裝著好幾套時間系統。法國時間系統中,我剛過完耶穌升天節假期;幣圈時間系統中,比特幣披薩節慶祝的餘溫還在;如今粽子來找,我就知道這時候得啟動中國時間系統了。
身體還沒甦醒,胃更是麻木,但大腦已經開始思索粽子的事。對這種蘆葉香蕉葉竹葉包的糯米類食物,我並沒多麼欲罷不能,但是,端午節卻是從小到大所有節日中的最愛。它沒有過年紅火火鬧哄哄迎神祭祖,沒有中秋節舉家團圓豐收節慶,沒有清明那樣沈鬱,在中國所有節日中,端午那麼特別,它關乎生活之美,從衛生,到驅邪,從敬畏水神,到取用山野草木,在歷史上,它被文人生拉硬拽,和屈原這位熱愛香草美人的第一詩人扯上關係,企圖加入儒家忠君愛國思想,但在實踐中,它那樣隨意和自由,渾身散發著自然氣息,彰顯著人和自然節律的緊密聯繫。
- 深巷明朝賣艾草
我記憶中的端午節,總是從早上的聲音開始的。天色微明,遠山的農民便背著背簍,在巷子中高聲叫賣著:「艾蒿,柳梢……」
艾蒿葉背面泛著白色絨毛,柳葉清明翠綠,兩毛錢,就可以各買一束,掛在門窗上。早起上班上學的人們,也紛紛去護城河邊採柳條。這一日,不論是學校,公立機構,商戶,門上都會掛上柳條,河邊那些低矮的柳樹幾乎會被薅光。
「小樹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兩三條。」
白居易的詩歌在這個古城年年都會上演,以至於政府不得不下達禁折柳令。而我在端午節天未亮時,便被爸爸拎起來上山。在家鄉,傳說日出前在山野中踏草行走,任露水將褲腿打濕便可去病避災,保佑平安,打得越濕透越吉祥,人們都恨不得在野草裡打滾了。等渾身濕漉漉回家後,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下,端午節最有趣的事便開始了。是日,將五彩絲線擰成一縷綁在手腕,腳腕,手指,可以避免瘟疫。後來我讀古籍時,在一千五百年前的《荊楚歲時記》中讀到長江流域古人端午踏百草,以五彩絲系臂,覺得甚是親切。千年傳統,幾乎在故鄉這座古城沒有變化。綁完五彩絲,小孩子便在身上掛上荷包,都是手工製作,或是長輩的手藝,或是鄰家的餽贈,五彩繽紛,裡面裝著中藥鋪裡配製的香草。這天,不論大人小孩都要配戴荷包,大人戴小的,常常是粽子形狀,掛在皮帶上,垂在褲腿和裙子上,小孩子戴在胸前,越多越漂亮越好,人人都是個手工製品的移動展示台。孩子們最喜歡出門秀荷包了,比誰的大,誰的繡工精緻好看,誰的樣子新穎,誰的香氣濃郁。當然端午節自是少不了粽子。家鄉只吃甜粽和白粽,甜粽裡有紅棗,紅豆,花生,白粽就全是糯米,淋上新釀的清澄的槐花蜜。除此之外的時令點心還有綠豆糕和油炸盒子,都是甜食,綠豆糕裡包著豆沙餡兒,油炸盒子裡是五仁。我最饞綠豆糕,喜歡它入口即化後那一縷清甜的綠豆香氣和沙沙的白糖顆粒對牙齒的輕微抵抗。而粽子則是端午季每日的食物,媽媽每年都會一把又一把地買新鮮粽葉,熬夜一鍋又一鍋勤勤懇懇地包,我也就一年一年當早飯,當點心,吃自家的,吃別人送來的,也送給別人吃,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端午期間,我的胃會變成各家手工粽子收藏站。

這些年在法國,起初我找不到粽葉,曾經跟著同學採竹葉包過袖珍小粽子,後來,隨著華人移民群體的擴大,端午節開始有粽子吃了,有位博古斯廚師學校畢業的學生,節前總會包二三百個粽子在微信群賣,有幾年我從她那裡買過一些,起初是鹹粽子,糯米醬肉,後來因為不少人只吃甜粽子,她又開始賣紅棗粽,再後來新冠開始,那賣粽子的姑娘徹底打包回了中國,粽子也沒得吃了,掐指一算,真的好幾年沒正經過端午了。
- 東亞小吃帝國的粽子
哈莉一問粽子的事,我突然想起老闆娘的中餐館。有段時間,我常去那裡吃飯,老闆娘也總和我聊很長的天,從自己家鄉青田那些誘人的小吃和習俗,到中餐廳在法國的遭遇。從一次次失敗的實驗,一晚上一晚上的琢磨,到最終研制出的中國北方大包子的獨家配方。起承轉合,引人入勝,讓我肚子裡不但裝上好吃的,還裝上各種故事。每次去她的餐館,我好像都不是去吃飯,而是回到誰的家一邊看別人吃流水席,一邊和人話家常,有時候都恍惚我是否該端個盤子搭把手,不然實在太見外了。後來發現熱情的老闆娘居然能用一口帶著家鄉口音的法語,把法國人也能聊成自家親戚,有人幾乎每天專門來坐坐,點杯啤酒,幾個春捲,就為和老闆娘說說笑笑聊聊天。賓至如歸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想起了老闆娘,本來打算把端午節混過去的我,便提議哈莉去老闆娘那裡找粽子。這樣的節日,她一定有好吃的。
幾年未見,老闆娘鬢髮有些斑白了,可依然笑容滿面,精力旺盛。坐定,點菜——千里香餛飩及溫州炒米粉。
哈莉並不知這兩種小吃。我便跟她解釋千里香餛飩一度是中國平民流行小吃,小碗,方便,便宜,飽腹 ,起源於福建,餛飩湯裡常有一味紅蔥油,餛飩肉餡捶打而成,吃起來脆爽彈牙。而溫州炒米粉和台式炒米粉配料很像,都有高麗菜(捲心菜),香菇,蝦,胡蘿蔔等,讓她嚐嚐有甚麼不同。
然而對哈莉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粽子。一進餐館,她就瞥見餐廳深處桌子上擺著滿滿一盆黃綠葉子白繩纏繞的粽子。
「可以堂吃嗎?」她問老闆娘。
「堂吃,外帶都行。」
「有甚麼味的?」
「肉粽,鹹蛋黃肉粽,豆沙粽。」

我們每人要了一枚,她鹹我甜。
哈莉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好奇地吃著肉粽:「好吃的!」
「台灣的粽子是甚麼樣的?」
「台灣粽子裡包的料很多。各個地方都不一樣,有包肉,栗子,花生⋯⋯還有原住民的粽子,裡面包著小米⋯⋯」
「我看網上說還有菜粽?」我問。
「對。台灣受日本文化影響,還有麻薯粽。」
老闆娘這時拿來一小碗蘿蔔。
「送你們吃!這是我最近醃的,你嚐嚐怎麼樣?」她笑盈盈的,像從前一樣將自己最新實驗品送給我吃。

浙江人喜歡醃蘿蔔,也喜歡吃鹹菜。又甜又鹹的蕭山蘿蔔乾,溫州地區的菜頭,下粥極美。老闆娘的新菜譜中,白蘿蔔醃成了淺栗子色,脆爽可口,鹹中帶了微微的辛辣,應該用了辣醬油,但其中還有我嚐不出卻備感熟悉的幾種配料,帶出糟滷的味道。配上粽子,總讓我想起清粥小菜這樣的詞彙。在法國,清粥好米易找,小菜卻難:新鮮的特定植物不易得,更不算人工和等待的時間。
我剝開粽子,晶瑩的糯米被粽葉染成微黃色,一口咬開,裡面是帶有紅豆顆粒的豆沙,來自豆子的自然清香在舌尖爆開。
「老闆娘這豆沙是你自己做的吧?」我問。
她像寫作者被讀出了文章立意一樣眼裡都散發著光明:「對,外面賣的那些豆沙裡面放了太多油,太多糖,太甜了,我覺得不健康,咱們的口味沒有那麼甜,我這豆沙裡不放油,幾乎沒放糖。只要挑選好豆子,豆子本身味道就很甜。」
「好吃!好吃!」
我伸出大拇指,覺得自己像個評書點讚的讀者。
千里香餛飩先上來了。那餛飩比中國平民版本巨大豐盛許多,鮮蝦胡蘿蔔菜餡,皮薄如紙,透出裡面紅紅綠綠的餡料來,餛飩胖得幾乎要撐破面皮,湯是高湯,紫菜雞蛋絲蔥花香菜一樣不少,當然,裡面也有熟悉的紅蔥油。和哈莉各盛了三小碗,才把那海碗裡的大餛飩分完。等到溫州炒粉,我已經快吃飽了。
「這個你要好好吃」, 我告訴哈莉,「難得在這裡遇到正宗炒米粉。」
老闆娘聽見了,跑過來說:「對,這裡中餐館很少做這種炒粉,因為溫州粉乾很細,還要泡,不會炒的話就會全部黏在一起。」
哈莉大口吃著炒粉,「哇,和台灣版炒米粉配料差不多一樣,但是味道完全不一樣!」她瞪大眼睛,像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你要不要下次在這裡點一碗台灣麻醬面試試有甚麼不同?」我笑道。
哈莉睜大了眼睛瞪著我。
看這個中餐館的菜單,你就會發現這裡簡直是混雜著各種食物的世界地圖。店名簡單粗暴且非常有氣勢,直接叫「拉麵」(Ramen),連個形容詞都沒有,用的是法文中的日文外來詞「拉麵」的音譯,可當法國人抱著吃日本拉麵的心態來這裡就會立即發現,此處根本沒有任何日本痕跡,反而一路溯游而上,去了日本拉麵的發源地大中華尋根問祖。
進入麵館,櫃檯頂部就是配著海碗圖片的菜單,老闆娘站在一行行巨大的碗下,而菜單幾乎可以用海陸總匯世界大同來形容:
「港式燒鴨面,武漢熱乾麵,少林齋面,四川擔擔麵,北京炸醬麵,上海大排面,廣東炒麵,台灣麻醬麵,越南米粉⋯⋯」
但是,端上來的絕對不是上述你以為的地域地道麵食,而是老闆娘自己研究出來的做法,而且還意外地好吃,讓你覺得有點熟悉,卻完全不一樣。她用一己之力將整個東亞版圖都併入了她麵的帝國,彷彿一切都能容納,一切都能為我所用。
就這樣,端午這天,成長於不同習俗下的我和哈莉便進入了老闆娘的時空,在法國這個匯流中餐館過著節,吃著匯集了中國江南地方傳統味道和北方味道的粽子,改造了的福建餛飩,最地道的溫州粉乾和老闆娘實驗版的醃白蘿蔔,週圍坐著些對端午節完全無知,一上來就點越南米粉和春捲的法國人,彷彿是好幾個時空在同一個餐館裡,錯落交織。
未完待續,祝地球各處的大家佳節快樂!
p.s.
本文非業配和廣告文。初稿寫於2025年端午節,這兩天在斷網和暑熱中終於修改完。
今年老闆娘的餐館不知有沒有粽子,在法國的各位有空可以去吃吃看,推薦青田餅,鐵板牛肉和酸菜肥腸麵。餐廳不上谷歌,網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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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日記41:人生第一場法語公眾演講
欲仙欲死的準備工作
5月30日早上,我三點半起來,打開PPT,加上一些圖片。這個星期,我已經連續三晚只睡了三個小時了。五月底法國數年一遇的高溫,讓還沒準備好夏天的我措手不及,早上去公園晨練,那些攢夠了一年毒液的東南亞虎蚊在高溫中全部復活,圍著我,隔著衣服咬,屁股上,腿上多了不少錢幣大小的包,徹底成了幣的女人。而晚上暑氣上返,房間越到深夜越熱。
這公眾演講講些甚麼呢?頭昏腦脹時,我的大綱寫了躺,躺了寫,其間,職業上接二連三的噩耗,又好像高溫裡的一記記重拳,打得我回不過神,得一次次聽神學podcast才能平復心情,然後繼續讀文獻。暑熱中我的嗓子痛到幾乎說不出話,每天就喝綠豆湯和吃大量生菜消火,想讓腦子和心都清醒點。
到了最後一日,我差不多要痛苦地放棄了,這種情況沒法去演講,當幾乎已經躺平時,腦袋裡居然傳出我的健身強心教練David Goginns每日渾厚低沉罵人的起床音:
Get back to fucking work!(回到你的狗屁工作!)
Cut off all of the noises and get back to the mental lab!(切斷所有的噪音回到精神實驗室!)
我發現越接近準備的終點,那些腦子裡的妖魔鬼怪和創傷就越跑出來加緊圍攻我,到了最後,我像極了魷魚遊戲時的狀態,體力在高溫中幾乎耗盡,大腦在新的東西中快要爆炸,同時應對著時不時襲來的情緒妖怪和噩耗餘波,好像在接一個又一個不知從哪裡砸過來的鐵球,接不好就腦袋開花,最後完全成了下意識接,然後把它們扔出去,繼續向前。
其實兩個月前,我已經想好了演講方向,演講主題叫《比特幣:從技術創新到社會文化革命?》,要從人類學角度討論比特幣的應用和社群文化。等落實到大綱上,卻變了一個樣子,從大綱做到PPT上,又完全是另一個版本,當加上所有圖片時,演講變成了和我原先設想的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想,既然是公眾演講,那麼就要預設人們對比特幣一無所知,我回想自己對比特幣的無知狀態,決定從比特幣應用入手,講到技術再講到社群。
對於這個演講,我希望PPT能好看,所以用AI做了不少3D圖片,希望能藉著圖片的線索,讓人們聽我說甚麼,我討厭在演講中唸稿,而公眾演講面對的不是學術圈,所以我想把比特幣這種複雜的東西,講到簡單,明白,沒有任何技術背景都能了解,可我只有55分鐘,據說還要包括討論環節,而且最致命的是,我從來沒有用法文講過比特幣。對我這個文科出身的技術小白來說,比特幣本來就是全新的領域:計算機信息技術,密碼學,數學,金融學,經濟學⋯⋯除了比特幣是一種社會現象,比特幣圈人是一種新興人類部落,比特幣文化是一種新興人類文化,這些可以和我熟悉的社會學和人類學扯在一起外,它和我從前所學不但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甚至還完全相反。就好比你上學的時候對考數學本來就有心理陰影,結果現在還要用外語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別人講你怎麼考數學,甚至講解數學試卷。
上一次用法文在眾人前講我的研究,還是在談論青藏高原的土撥鼠文化,這次卻要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的自由軟件日上講比特幣。我在拿自己的軟肋沖向敵人堅固且捶煉了不知多久的鎧甲,怎麼看怎麼都像在學術自殺。
演講者的身分驗證
我幾乎是在PPT上堆材料,等到演講臨睡前,才終於意識到我究竟怎麼講會好一些,於是凌晨三點多爬起來修改。演講時間在早上十點,改了三小時PPT後,我趕緊洗澡,畫了個全妝,穿上早前就預備好的裙子。本來按照整體搭配最好用金色首飾,然而鑑於最近法國加密貨幣剁手黨非常猖狂,我也搞不清公眾演講受眾裡究竟有甚麼人,藍裙子已很漂亮,如果再加金色配飾很可能去迎合法國社會對比特幣圈人刻板印象,變成盛裝美女暴發戶風格,我就沒有戴項鍊,選了一款比較叛逆的木製耳環——耳朵上掛著兩個明黃色的衣夾就出門了。
早上八點半出發,九點一刻到演講地,它就在我第一次來法國的住處不遠。當年這條大街上常停著些簡陋房車和小型貨車,天黑時這些車會在窗口點上一圈蠟燭,彷彿放了個生日蛋糕。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通常是黑皮膚,坐在車的副駕駛座上,男人看見了就停車,然後叩門談生意,之後二人就打開車廂後門進去完成性交易。我剛來法國去找朋友的時候總經過這條路。如今,許多年過去,房車仍然停在路邊,不知道裡面的女人還是從前那些嗎?她們是否擺脫了這在法國非法的職業?我走過這條街,過去的回憶宛如前世,在我的行走裡撲面而來,好像我通過這條街,也在奔赴一場非法的甚麼交易或者見面。

眼鏡哥曾告訴我,進入比特幣圈,雖然他遵紀守法,但總感覺自己像個罪犯。
還沒來得及傷感,遠遠看見研討會進門處一個胖胖的老頭站著,暗紅格子襯衫撐著啤酒肚,米白短褲鬆鬆垮垮,滿頭花白卷髮亂七八糟垂在肩頭,長鬍子垂到前胸,背著一個黑書包,旁邊一個人居然也是同樣的風格,只是衣服顏色變了。這難道就是自由軟件人?他們和我在其他IT部落見到的人完全不一樣⋯⋯然而我沒有深究,繼續往前走。
一進門,一個志願者就給我戴上了一枚鮮亮的明黃紙質手環,剛好和我的耳環是同樣的顏色。看我拿著手機,「這裡不能拍照」,他特意叮囑我。
戴完手環,看到有人在接待櫃檯領東西,我於是也走過去。前面去櫃檯的全是男人,不少長著長頭髮,背著黑書包,等到我這種穿著藍色小禮裙,背著梵高油畫包的人出現,那人看了一眼我的樣子——我想我一點兒也不像這裡的演講者。

「你是演講者嗎?」他問。
「我是演講者,要領甚麼嗎?」我問。
「名字?」
對面的志願者穿著T恤衫,脖子上繫著條紅領巾,讓我想起中國的少先隊員,有點突然穿越回紅色中國夏令營的感覺。他問了我的名字,從一個盒子裡找出我的名牌,遞給我一個塑封小袋。我拿過折起來的紙張,確認上面的名字,再打開,裡面印著演講教室號碼,自由軟件日wifi密碼,應急聯繫方式,還夾著十五顆硬塑料小星星。

「這小星星是甚麼?」我問。
「是代幣,你可以用它們在食物卡車上買吃的。」
然後他遞給我一根綠色的綁帶,感覺要把它和塑封名牌搭在一起然後掛在我脖子上,我邊走邊綁,可那綁帶一頭缺了樣東西,完全戴不上。這自由軟件日的名牌好像知道我是異類,拒絕掛到我脖子上。這讓我想起去年參加魷魚遊戲第一天,剛打開比賽電腦,不但上不去,而且我的魚項鍊莫名其妙就斷了。
哭笑不得中只好將自己姓名牌塞進包裡,穿著高跟鞋咚咚咚走過旁邊正在準備的攤位,然後向那林木幽深的校園走去。
後來知道這綠色綁帶其實大有來頭,人們用它確認身分,社交,除了綠色綁帶,還有一些人戴著紅色綁帶名牌,綠色是表示演講者接受舉辦方拍攝演講內容。紅色是拒絕任何攝影。甚至在休息室中,也只能有紅綠色綁帶的人才能進入,還有紅領巾志願者坐在門口專門檢查來人的綁帶,因為那裡會提供免費茶水咖啡,櫻桃和巧克力曲奇。導致我每次進入吃餅乾,都要特意出示我根本套不上的綁帶,越發覺得在這個自由軟件日,自己就像個穿著禮服蹭吃蹭喝的幣圈騙子。
演講時分
在我和綁帶的鬥爭中穿越整個校園,到達演講教室是九點四十分,我一進去剛把包放在講台上,教室後面就迎過來一個穿著紅色格子短裙,紅色馬甲和白色短袖的年輕人,說不上是男生還是女生,長長的捲髮染成紅色,垂在肩頭,畫者眼線,腮紅和口紅,嘴上卻長者鬍子,有可能這個年輕人是跨性別的志願者。他問我是不是演講人,我只好再次掏出名牌,他告訴我教室裡所有東西都是提前設定好的,不能擅自改動,還要遵守時間,等演講到最後五分鐘,他會舉牌提示,沒時間時他會舉另一塊牌子,這時不論在講甚麼都要停下離開,五分鐘後這裡會有下一場演講。
因為我是自由軟件日第一場演講,和我同時進行的還有其他兩場,我又早到,所以比別人有更多的調適設備時間。
我掏出電腦,再掏出自己的轉換器把屏幕連上。投影儀投下來有點歪,那年輕人迅速出門找人,一個隨時待命的,脖子上掛著綠色綁帶的技術員跑步進門,竄上桌子,不到三分鐘就修好了,果然是技術達人舉辦的會議。想起自己從前講課,投影儀壞了叫人來,半節課過去人都不一定能來,下一節課都不一定修好。不過也許也因為我長期所處的環境裡,設備隨時壞掉,學校隨時罷課,教室突然停電或突然救火防恐演習,倒把我訓練成個不依賴PPT課件,甚至不依賴於電,隨時能用法文開講的人,雖然法文說得也歪歪扭扭,但好歹在眾人面前說話的那些心驚肉跳關早就過了。
但對於比特幣這種電子貨幣,我很心虛,第一我對我的技術知識心虛,第二如果沒有電腦,沒有電,我不知怎麼講,難道要拿一張紙說,來,我給你畫個比特幣錢包⋯⋯
等一切調適好,已經九點五十分了,我就掏出了包裡所有的展示道具:一本比特幣漫畫書,一瓶比特幣市場售賣的橄欖油,一罐橙色比特幣標誌的潤喉膠囊,兩張類似歐元的比特幣藝術品鈔票——都是這些年我田野調查的收藏,當然家裡還有甚麼貼畫,杯墊,比特幣標誌的一次性紋身圖,嫌太瑣碎沒有帶來。我把講台差點搞成了展銷台。

還有幾分鐘,我就在教室裡轉來轉去,和那年輕人聊聊天。得知年輕人就是計算機專業的大學生,來這裡當志願者,還沒聊幾句,教室裡就有人進來了,一看,來人居然是飛輪叔。萬事早到的他看到我,笑呵呵地問我想不想要拍照。然後他扭頭去找教室裡的攝像頭,發現自己坐的地方在攝像範圍內,便從第一排挪去了後排。等到十點鐘時,教室裡差不多有五六個人,印象很深的是有個大約七十歲的老奶奶,拿著隻筆,一個本子,隨時準備做筆記。
演講時間開始,我先簡單介紹了一下我進入比特幣圈的故事,然後讓從來沒接觸過比特幣的人舉手,教室裡只有飛輪叔一個人沒舉手。調研做完,人們陸陸續續進來,座位一個又一個被填滿,我的比特幣圈群成員們,混在人群中,每進來一個,就和我確認一下眼神,然後就找攝像頭照不到的位置坐下。
講到第二張PPT時,我看到人多起來,連忙把只有一行字的內容大聲唸了一遍:
「本演講不提供任何投資建議!!!」
回顧我的兩年幣圈,家財幾次散盡,至今都在承受後果。在演講前,我曾和眼鏡哥討論過這次公眾演講可能的後果,我說這場演講不是要去慫恿人購買比特幣,雖然我的演講宣傳圖片上有「買比特幣」這樣的內容,但那只是為了呈現比特幣至上主義者為此紋身的狂熱程度。眼鏡哥說,那你最好在演講開始就標記清楚。
在人們陸續進來時,這場演講也就在我歪歪扭扭的法語中進行了下去。從我這個幣圈小白使用比特幣初體驗,到比特幣區塊鏈是甚麼,越講技術越感覺要拉垮,在某些環節只好故意大而化之一下,幸虧沒細講比特幣之後的密碼學原理,不然我應該會崩潰。然後話題一轉,從比特幣技術轉到比特幣白皮書,回到文科生的細讀文獻傳統,勾勒出比特幣白皮書中的關鍵詞和計算機思想史上的各種宣言,流派的關係。講到比特幣的另一個精神先祖其實是自由軟件運動,我又故意大而化之一下,告訴聽眾讓他們自己看,因為比特幣的精神先祖自由軟件運動,就是今天來這裡的你們遇到和見證的一切。比特幣其實是自由軟件精神傳統的孩子。
我快速跳過了自由軟件運動這一章節,其實非常心虛,因為我自己都不了解這個傳統。對於比特幣其他精神父母,我起初很好奇,在考古中本聰郵件,閱讀文獻,讀代碼,和相關的人接觸時,自己深受感染,越看越喜歡,導致我越來越沈迷密碼朋克精神和其他網絡思想傳統。可唯獨自由軟件運動,在我的認知範圍內是個空白。
對我這種先衝出去後細想的人來說,我是提交了演講題目後,才查了自己要演講的自由軟件日究竟是甚麼,自由軟件和開源軟件到底有甚麼區別。看了一些影片和書籍繼續無感中,我想也許只有真正來到了這一網絡部落中間,自己才能有深刻的直觀體驗和認識。
現在我面前就是自由軟件日的聽眾,我在講著我一無所知而他們耳熟能詳的思想傳統。迅速跳過後,便進入了我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比特幣文化和比特幣圈人領域,正想大展拳腳,可還沒細講多少,突然看到年輕人舉牌告知我還有五分鐘,於是在遺憾中,快速掃完PPT,完成了這場講演,而且我們也沒有任何時間討論,實在非常遺憾。
最後一分鐘我只好一個個展示我的比特幣藏品,並在最後一頁展示我的聯繫方式。
演講後的餘波
等我回過神來結束演講,這才發現教室裡早就塞滿了人,不但每個座位都坐滿了,而且後排還有人站著,門也塞滿,有人站在走廊裡伸進頭來聽,我沒想到比特幣居然有這麼多人感興趣。因為沒有時間,我只好快速收起了藏品,電腦,人們也開始出門,十幾個人圍過來要和我討論,也給我一些評論。我的比特幣圈人繼續和我一個個確認眼神出門去。圓先生帶著另一個面生的比特幣圈人,站在前排對我說:「我說沒聽過人類學看比特幣的方法所以才來聽,結果你講的東西怎麼我們知道?」
「我時間不夠⋯⋯而且這麼多人完全不知道比特幣,如果幣都沒見過長啥樣,就講比特幣圈人幹了些啥豈不是會嚇人?」我嘴裡辯解著,但我知道他說出了我這次演講的缺憾。我用很大篇幅在講我的技術軟肋,我從前完全不熟悉的東西,但我沒有亮出我的鎧甲,我擅長且熟悉的東西。
我想聽眾裡有不少技術達人,他們想聽到的其實是非技術的,那些屬於人類的東西,甚至就是單純像其他演講者一樣罵技術,罵制度,諷刺法國政治和社會,他們也很願意聽。也有些比特幣圈人,他們想聽到的是自己習以為常的知識範圍之外的東西。
然而我給了他們一個溫吞水般完全不激烈的演講。
比特幣圈的時尚姐這時也過來,「啊我好喜歡你的講座!」她對我說,「我喜歡你的PPT,那些圖片和設計很漂亮!」
女人的確會被好看的東西吸引,而後來我知道,用AI做了好看圖片,我相當於在自由軟件日上開始挑釁。當然,我後來也知道,我挑釁的另一個表現是,在最後一頁的聯繫方式上,我放上了推特。其實我當時想放IG,因為覺得我的IG和比特幣沒半毛錢關係就放棄了。今天看來,如果當時我真放上,對這個反facebook, google, 蘋果的群落來說,幾乎相當於直接宣戰。

在我收拾電腦時,好幾個人還是好奇地到講台來,拿著我的比特幣收藏品觀看,特別記下了比特幣漫畫的書名。有個女人跑過來給我留下她的聯繫方式要訂閱fishbooks,慌亂中為防止失聯,她也寫下了我的郵箱。
「我對你的演講很感興趣,我其實想知道哪裡我可以買到比特幣⋯⋯」女人說。
「本演講不提供投資建議啊親」,我哭笑不得。
在一片亂糟糟中我終於收拾好東西,驚魂未定走出教室。教室外,我的比特幣圈人排排站吃果果一樣等我,為我祝賀。小帥哥過來說:「哇有一個時段我聽你講技術,嚇出我一身冷汗,我想Fish怎麼在講技術,她趕快講人啊,不過好歹你講技術沒有出錯!最後幸虧你轉到了比特幣白皮書,講到了宣言,我才放了心。不過你說的那個比特幣的時間和人類時間不同,比特幣用的是Unix時間,這個你確定嗎?」
好不容易硬啃了N天比特幣時間的我被技術人問到這個問題,突然感覺又好虛。意識到對技術人來說,他們對計算機時間習以為常,沒有文化震驚,好像那只是一個知識點。而在我的世界,這是全新的足以讓我想到人類時間歷史從而尖叫起來的偉大發明,我好像帶著很多古老的時空裡的人在尖叫,在計算機發明N年以後。這是一場屬於我的,不屬於計算機人的,延遲了的文化震驚。
小帥哥後來對我說:「你知道嗎?飛輪叔說你是這個自由軟件日二十多年歷史上第一個比特幣演講。」
「啊?」我驚呆,「我?怎麼會?作為自由軟件運動孩子的比特幣怎麼會從來沒人講過?」
「因為這裡有很多人痛恨比特幣,甚至都不能提這個詞,那是資本主義的代名詞,骯髒的資本主義和金錢,就這樣一提出來你就會被圍攻。」
後來我向阿力叔求證,阿力叔說,他之前參加自由軟件日時,發現沒人敢提比特幣。而正是在去年的自由軟件日上,有人胡亂提了比特幣,他為比特幣技術辯解時遇到了飛輪叔,兩人像對暗號一樣迅速確認了比特幣圈人的眼神。他們體驗了一回才意識到,比特幣等於狗屎,這是自由軟件日的精神傳統。
「我就想,他們怎麼能這樣說比特幣,他們說比特幣是狗屎,他們了解比特幣技術嗎?他們做過比特幣節點嗎?他們不知道比特幣才是自由軟件運動的孩子嗎?結果今年,你就出現了!以一個局外人的樣子,一個外國人的樣子給他們好好做了歷史上第一場比特幣講座!」
阿力叔說到激動處,我都害怕人高馬大的他因為大仇得報,興奮過頭要把我舉起來了。
「那他們接受我的講座提議,是不是看到我的題目裡有個關鍵詞叫社會和文化大革命?」我仍然非常迷茫,「我是不是在完全搞不懂狀況下,以狗屎為主題,在人家自由軟件人老巢,做了一場直接向他們踢館宣戰的講座?」
自由軟件日見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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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大叔搭訕記(2)
前情回顧:
週日下午,天氣極熱,隨便畫了個妝,穿了件千鳥格短袖牛仔裙出門,領口高到脖根,像個嚴肅而保守的中年婦女。我到時,光頭大叔已站在小酒館門口,他穿件深藍色Polo衫,黑色褲子。早先沒注意,這才看了下這人的身材,除仍然是啤酒肚外,胸肌和肩膀肌肉已經明顯鍛鍊出來。他見我來了,一直盯著我看,感覺眼裡都要噴出火來,然後他問:「你好嗎?」
「還好還好」,我客氣地說。
「看看你!」他停下來,看著我,「如此美麗!啊我好高興你能來,我爸說你肯定不會來,我就是不相信」 ,大叔說。
法國男人嘴甜技藝開始上線,我有點不好意思直視這種侵略性的目光。
「說好了四點見面,這是禮貌嘛。」
在小酒館外,大叔開始聊自己健身的事,說他現在努力瘦到40碼,因為2024年為了戒菸,他每天晚上吃瑪德琳蛋糕加奶油,吃了一年,結果菸戒了,人卻胖了21公斤。去年十一月開始,他下決心改變,於是停止每晚甜品,開始運動,目的要恢復從前的身材,他做間歇性跑步,瑜伽,游泳,預計今年九月應該可以達成目標。為了向我證明他沒騙人,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他四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張泳照,站在蔚藍色的地中海裡。
「就是要恢復成這樣」,他說。
然後他順勢給我看蔚藍海岸的風景,那些游泳池色的海水,綠松石色的淺灘,美得仿佛人間天堂,當然那些海裡,都有穿泳裝的他。
「你應該過來看看,我想帶你去這些地方!」大叔說,「你能想像嗎?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所以這大叔是在以當年的身材和蔚藍海岸的美景色誘我嗎?我有點想笑,鑑於人家還挺認真,也不好不禮貌。坐定後,我點了杯冰茶,大叔點了抹茶奶昔,我沒話找話說最近抹茶需求上升,日本茶農都不堪重負。他說,那也可以去瑞士或者其他地方種,那邊的環境都挺適合茶葉生長。我的腦袋空白了一下。之後他看見我胳膊上的水晶,問是不是琥珀,說看到這個他想起愛沙尼亞,那邊產琥珀,他很喜歡塔林。
「你喜歡旅行嗎?」我問。
「我很喜歡旅行,我這個人對一切都很好奇,我喜歡那種說我們走吧,然後背包就走就去探索世界的旅行,我是個非常熱愛生活的人。」
大叔這點倒跟我很合拍。
「你都去過哪裡?」
「最近一次去過烏克蘭,不過是在戰前了,我幾乎穿越了整個烏克蘭。烏克蘭語的發音方法和法語完全不同」,說完這句後,大叔突然對我飆出了一句長長的烏克蘭語。我雖聽不懂他到底在說甚麼,但感覺為了這場「面試」他開始要拼老命了⋯⋯
「那你戰前為何要去烏克蘭?」
「因為一個女人⋯⋯」,他脫口而出,隨即感覺自己有點失言,搖了一下手,「我們不說這些了。」
「你會說幾門語言?」我繼續問他,我們的見面好像開始從面試直接滑向了田野調查。
「我出生就是雙語,我父母是義大利撒丁島來這裡的移民,所以我會說義大利語和法語,我也會說很流利的英語。」
「那你真是一輩子都在旅遊景區啊⋯⋯」
「那倒沒有。我出生在撒丁島,但在這裡長大,上大學,後來在醫院工作。工作十年後,有一天我突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裡一塵不變,生命像個迴圈。我就去了撒丁島,在那裡待了一陣,我喜歡那裡的大海,回到法國後,我就想去南部找工作,想靠近大海,也很幸運找到了,就和我前妻搬去了蔚藍海岸。我們有兩個小孩,不過小孩都已經成年,自己獨立生活了。」
「你啥時候離婚的?」
「那都二十年前了。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都這麼遙遠了,當然中間還有過幾段感情,拜託,我是個男人啊。」
「那為啥離婚呢?」
「生活中衝突不斷,最後沒法再相處下去了。」
「那你覺得,上一段婚姻你學到了甚麼?」
當提出這個問題時,我覺得這場見面從面試一路下滑,滑到田野調查還不停止,最終滑向了心理評估⋯⋯不過我想,如果一個人在上一段關係中啥也沒學到,年歲空長沒任何反思和成長,也繼續逃避自己的內在創傷而不處理,那你其實可以想像到,他對待感情的模式會不斷循環——會出軌的仍然會出軌,會家暴的仍然會家暴,會和前任沒有界線的仍然沒有界線,和他前任的過去很有可能複製粘貼成你們的未來。
大叔在我提問後想了想,然後嚴肅認真地回答 :「我學到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愛是可以澆灌和成長的。我的前任曾是我的妻子,情人和最好的朋友,我們很幸運找到了彼此,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但是慢慢地我們無法再協調和相處下去,我們所要的不同。如果說我學到了甚麼,那就是學到了愛情像花,需要每日澆灌,它也可以成長起來。我想如果以後我們能在一起,我會做得更好,每日關心你,愛護你,像種花一樣培養愛情,每天牽你的手,我很喜歡牽手,我想牽著你的手在海岸旁散步——給我看看你的手!」
大叔說著就伸手過來,戳了戳我的手背。
我伸開手,他把自己的手比過來:「你看,咱倆的手多像!我一看見你就覺得你完全長在了我的點上,連手都這麼合適!」
我看了看他的手,沒啥特別的感覺,只覺得比我的大了一圈。為了避免他的手再有握上來之類的後續行動,我趕緊收回手說:「在法國有一件事讓我一直很迷惑——我經常看見法國情侶在餐廳牽著手吃飯,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吃的。」
大叔說:「這沒法吃啊!吃飯啊!兩個人握著手怎麼吃?!我說的是平時牽手,但吃飯的時候真沒法牽!」
我覺得我的沒話找話已經到了找毆的程度。
「那你在上一段婚姻裡還學到了甚麼?」我於是繼續切換成心理評估模式。
「第二點我覺得很重要的是,精神與性恰似兩條腿,你不能只有一條腿走路。」 大叔在桌子上把手立起來,做著走路小人的手勢。「當然性這種東西,基本上兩個人共同生活三個月後激情就會褪去。但它不是不變的,它與精神好像是交響樂,有共振,有協調,有時候精神高一點,性低一點,有時候性高一點,精神低一點,有時候兩者都能同步,有時候性和精神都沒有了。但是,和一個人在性方面協調不協調,其實你第一次接觸就會知道,有的人看上去好像很吸引,但是當你觸摸她的皮膚時,你就會知道,你的手上有沒有電流經過。總之,精神和性這兩樣東西,缺一不可,你不能光講精神不講性,也不能光講性完全不顧精神。如果說在我之前的婚姻裡我學到了甚麼,就是這一點很重要。」
看得出來,這些道理絕對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雖然和一個陌生大叔談論這樣私密的話題對第一次見面來說好像有點火爆,但我覺得問題越難以回答,對了解一個人的愛情觀越重要。我覺得如果要找人生合夥人,這些最基本的問題一定要提前坦誠地面對。而且我也覺得大叔關於精神和性之間的關係說得似乎頗有道理。
「我說了這麼多了,你都不給我一個吻獎勵一下嗎?」他突然笑嘻嘻地說,把氣氛從哲學思辨轉回了相親。
我搖搖頭。
「算了,我也不逗你了。你知道法國人現在都不搭訕了,而我也不想用這些老套的搭訕技巧來應對你。我必須承認,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地知道,你很吸引我,我對你有慾望。」他認真地看著我。
我終於憋不住笑出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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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大叔搭訕記(1)
自從去年十月底開始向蝙蝠俠學習深蹲俯臥撐以來,雖然每月月經時會停止幾天,但還是堅持下來了。從每日30個深蹲到130個,扶牆俯臥撐從20個做到60個,體重沒輕多少,但圍度小了不少,從前的衣服腰部上不去,現在腰上去了,手臂快套不進,我想我可能正走上中年婦女版大力水手的道路。深蹲的一大好處是可以隨時隨地做,不受晴雨和場地限制就可以改善核心力量,練完後人會比從前更結實,也更有力量,我跟我爸推薦深蹲,我爸感慨說,從前上廁所都是深蹲,現在改成馬桶了,難怪人肌肉都退化了,還要特意去做深蹲。
最近終於不再下雨,我就去公園裡蹲。做完後回家路上,一個散步的光頭大叔突然回過身來問我平時做甚麼運動,我問了他幾句後,大叔就開始給我傳授他的健身經歷,說他剛從另一個公園間歇跑步回來,現在陪他爸來散步。
「嗯?那是你爸?」遠遠望見一個身體瘦弱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對啊,我爸都九十了。」
我繼續走,那大叔就從瑜伽談到浮潛再到冥想,我想他大概把我這種就會做深蹲的菜鳥當成了運動健將。談了一段運動,大叔突然說:「我還是直白地說吧,剛才我看見你做深蹲,你的樣子很吸引我,我覺得你是個特別漂亮的女人。看了你好久,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直覺告訴我我一定要認識你,因為剛才在我心裡發生了點甚麼,而我順著我的心在走。你知道法國有搭訕的文化,但我已經不是那種四處搭訕的年紀了,我相信直覺,所以我還是不用那些搭訕的技巧,比如逗你開心,摸你一把甚麼的,我要和你坦誠相見——我希望我們可以有後續的聯繫,但你不要有任何壓力,我們可以一點一點認識彼此,看看能不能有甚麼連結。至於以後怎樣,我是完全開放的,訂婚,結婚,我都可以。話說你結婚了嗎?麻煩你告訴我你還沒結婚。」大叔雙手合十,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沒結婚。你呢?」我問。
他如釋重負,然後趕緊說:「我單身多年了,現在沒有任何情感關係,情感乾淨地好像在水裡被洗禮後出浴。」
這比喻倒是新鮮,我尋思道。我討厭那些連自己感情都扯不清就來找我的男人,自己扯不清就自己去扯,扯乾淨了再來找我,我不接受開放性關係,也不想和別人分享一個男人。搞清楚自己的感情狀況我認為是一個成年人的基本素質,同時也是一個成熟人的基本能力,既是對自己時間和能量的尊重,也是對別人的尊重。
法國大叔這樣說,說明他至少拎得清,雖然其實他仍舊在搭訕。
搭訕這種事,真是好久沒見了。這些年,這種法國傳統文化正在逐漸消失, 據2018年的一篇報導,70%的法國人從沒或者很少搭訕,30%的不喜歡搭訕。我剛來法國時,路上很多搭訕的人,下至二十歲上至七八十歲,都來搭訕,基本操作流程先是找個話題,然後對著對方先一頓猛誇,法國男人很會誇人,也很會找到女人漂亮的點誇,可能因為這種特點他們被認為是浪漫的,雖然他們一點也不覺得。法國男人如果存心想搭訕的話,母豬他們都能誇成仙女,因為無心和不真誠的搭訕,純粹就是炫技。搭訕的目的當然是約喝咖啡,約完咖啡他們就會提出上床要求。當然這中間,也會加上若有若無的肉體接觸來試探你,程序很複雜,文化密碼也很多。剛來的時候,作為一名外國女性,其實特別沒有安全感,因為不懂法國搭訕的文化和語言密碼,不知道對方是來搭訕,是來騷擾或者人家真的對你一見鍾情,不知道說什麼樣的法語拒絕別人,後來索性放棄禮貌,一概不理。隨著me too運動在法國的開展,再加上新冠病毒幾年,法國人越來越少搭訕,而我也變成中年婦女和社恐長期臥病在床,這門藝術也已經多年未見了。我當時心裡就飄過一句:「這位大叔,請開始你的表演。」
然後他觀察了一下我:「我看你沒帶手機,你回去可以在Facebook上找我,我的生活都在那裡,我不是隨便的甚麼人。」
Facebook?看來我果然和大叔活在兩個世界。
「我沒有啊。」
「那你總該有Linkedin吧,求職和職業發展都要去那裡,你可以去那裡找找我,你就會看到我做甚麼工作」,大叔搞得像職業面試,讓我對自己Linkedin的荒蕪感到慚愧。
我其實想說Linkedin我也不咋上。對我這樣一個進入比特幣圈做調研的精神密碼朋克來說,上面放那麼多個人信息豈不是等著被法國加密犯罪分子綁架威脅和剁手。
大叔在正常人世界看來聯繫不上我。然後他說:「那看來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我們這兩天約個時間見見,請你一定要給我一個小時,我只需要一個小時,讓你來認識一下我。第二,請你給我你的手機號,我們來聯繫,看看後續怎麼見面,因為我住在藍色海岸,只是這週長假來看我爸。我甚麼時候都行,你來選擇。」
我又看一眼這大叔。最近不知為何,我好像開始能夠感受對方的能量場,感覺下來對方不是甚麼壞人,態度也很誠懇,為甚麼不給他一個相互認識的機會呢?每個人都可能是個寶藏,既然宇宙安排這時候出現這樣一個人,一定有要我需要學習的功課。一切偶然都是有原因的,讓我看看到到底宇宙要給我帶來甚麼。
「人生處處有驚喜,誰知道下一站是甚麼,那我們就認識下彼此吧」,我說,「但我也要坦誠告訴你,我現在並不在準備好開始一段浪漫關係的階段,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久,因為我在重組我自己。在這個階段隨便開始甚麼關係,對我和對別人都不負責,但我們可以聊聊天,看看會不會有甚麼連結」 ,我對他說,「你如果能接受這點,那週日下午四點市中心小酒館見。」
「我們慢慢來,不需要甚麼趕緊確定,也不需要那麼快速,反正我對你的感覺你是知道的,這點我很確定,我也很有耐心,重要的是你和我能不能相互認識,擁有連結。你千萬不要有甚麼壓力」,大叔說。
約好見面後,那大叔突然發現他爹不見了。我們快步向前去找他爹。遠遠看見他九十歲的爹坐在長椅上等兒子,看見我了,對我喊道:「當心這個人,他只喜歡漂亮女人!」
法國老頭這話說得是真漂亮,不愧是搭訕大國的前輩,看到搭訕這門藝術重出江湖,我都想給他遙遙鼓掌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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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5月21日對我個人來說,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12年前,我的第一本書:《邊緣的姿態——一個人類學女生的田野記事》的第一部分正式來到了這個地球。此後,經歷了人生巨變,身體和靈魂暗夜,直到2017年6月,我才終於修改完成了這本書的全稿。在她剛以電子書出現的時候,中國尚且處在習時代初期,言論自由和出版界還存在一線生機,記得那時候在中國人還可以上谷歌,上網也並沒有實名制。而當這本書完成時,山河已變,她也已無法再在這個國家有尊嚴地出現——審查以它病毒繁殖般的速度發展,這本書的命運也從2014年網絡出版時個別文字的刪減,到刪去全書中所有宗教民族內容的建議。當然如果刪去這些,這本書不就只剩下個空殼嗎?
在《邊緣的姿態》完成時分,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中國出版環境每況愈下。2018年,不少關於民族宗教的人類學書籍被下架,被禁,在政治鬥爭之下,還有圖書館竟然開始燒書。當然,歷史的循環方式向來是先燒書,再燒人,然後就是最近這兩年我們看到的,一些研究邊疆的中國人類學人,不論是大學研究者,還是海外留學生,也開始在這個國家的國土上消失,消失地悄無聲息,等人們知道時,已成了帶有分裂國家罪名的囚犯。
今年3月,中國通過了《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7月1日將開始實施。它将所有境外組織和個人都納入了這項法律的管轄範圍。至於人類學的邊疆研究文章他們怎麼看待,拿甚麼濾鏡去審查,具體呈現哪些文化就是有利於民族團結,哪些就是分裂民族國家,法律不明說,中間的可操作範圍當然也就不再是學術問題,而是政治鬥爭了。其實我也很好奇,上山下鄉累死累活還沒啥錢,一進田野至少一個自然年的人類學人到底做甚麼研究,寫甚麼論文就會影響巨大,大到居然可以紅過流量網紅,抖音快手明星,從而分裂和顛覆有著十四億人的強大國家?如果幾個人類學人研究邊疆的地方歷史,旅遊現狀,民俗文化就可以幹翻一個國家,那豈不是太高估沒啥人讀的人類學人的影響力,太低估和侮辱偉大祖國的能力了?如果是學術爭端,那讓其他人類學人拿出切實的田野資料,寫文辯駁好了,官方研究機構養著那麼多的人類學人,一定有人和這些人觀點不同,文壇鬥文為何要武鬥抓人?
不幸或者幸運的是,我的第一本書,也和邊疆有關。十二年過去,經歷了這麼多,我早已不是當時寫那本書的我。當年在體力和靈魂暗夜時,我把她當作人生絕筆來寫,寫完就可以放心去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概覺得我的使命和體驗還沒完成,書寫完了,長在我身體裡那毒刺一樣的疾病居然漸漸消失,身體也慢慢好起來,而寫書的歷程讓我好好體驗了一把甚麼是絕望中的忍耐,忍耐生出的老練,老練生出的盼望,之後有了《好吃的故事》,又徹頭徹尾全方面體驗了一把中國的審查制度。既然宗教民族話題删,吃的也删,好,那我便會給出我的時代回應。之後的故事,我想《魚書》的老讀者應該很清楚了。
2017年下半年,我開始為《邊緣的姿態》尋找書不被審查的方式,偶然聽聞區塊鏈技術可以抗審查,於是進入了這塊完全無知的領域,起初在區塊鏈平台寫文章,後來見證並參與一些區塊鏈出版實驗,然後《好吃的故事》終於出版,在和書頻繁打交道的這一時段,在《魚書》誕生同時,我也經歷著一場能量混亂卻神秘的覺醒。仿佛有隻手一直引領著我向前走,過去的門狠狠關閉,即使我認為那是我應該去的地方,但它們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完全隔絕我進入,糾正我的方向,讓我意識到宇宙神秘力量的大能。當我不知走向哪裡時,一些門悄然打開,將我引入了另一條更隱蔽,更窄但神秘的道路,在這條路上,我竟兜兜轉轉,一路走到區塊鏈技術的起源地和初心——抗審查的自由貨幣比特幣,深入比特幣圈生態,體驗那裡正在發展的技術和正在興起的一場社會文化革命,與更多擁有堅定信仰的自由靈魂,自由世界的建設者和工程師們認識並連結在一起。我目前仍然不知道這隻手會帶我去哪裡,但我想如果沒有自由之貨幣,言論自由所依賴的生物實體就無法生存——當惡法成為日常,反對意見成為異端,銀行和國家可以一夜之間將你帳戶凍結,將你逼入生物絕境。沒有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便會失去意義和深度。而沒有跨領域跨專業跨人群地理限制的理解,連結,尋找共識地聯合,找到一個個獨立,自由,又具有合作精神的建設者靈魂,像連起比特幣的所有節點一樣連成一個個世界性部落,言論自由的聖城便建立不起來。而我們正處在人類社會又一場深刻的技術革命中,作為創作者面臨的時代問題是——面對政治威權,無底線的技術狂人和他們養成的那些攫取性的,價值觀不明的AI工具,擁有AI時代最珍貴資源創造力,卻處於食物鏈底層的的創作者們如何才能保護自己,保障言論自由,不被任何政權所製造的恐懼奴役,免於被任何科技狂人製造的反人性工具剝削與壓榨?我們如何可以自由而有機地連結起來,共同對抗和尋找出路?對於這個時代問題,我沒有答案,但我隱隱覺得,隨著一路的行走和相遇,那隻帶領我的手,會模塑我,雕刻我,堅固我,強化我,並漸漸把我引向最美好的答案。
站在又一個新循環開始的階段,回顧這十二年和我第一本書的關係,我難免百感交集。帶著《邊緣的姿態》跌跌撞撞,好像帶著自己的小孩。起初只是作為一個懵懵懂懂的學生就想和自己朋友在人人網(當年中國的Facebook)上分享自己的見聞,後來田野調查中我自己的論文突然被別人佔有而我莫名成為第二作者,於是就想寫本書參加比賽求名求利以證明我才是作者。然後時代變化,又一心在巨變的風浪中去拯救她,保護她,想讓她不被剁去手腳自由行走;最後為她努力改變和升級自己,以為她和其他更多的孩子建設一個更自由,更能保障她們尊嚴和天真的未來。在這場十二年的旅程中,起初無知,到最後有意,從本能的愛護到意志的選擇,我對她的愛隨時間越來越深,很少提及但時刻在心。因她而受傷,為她而療癒和重建,逐漸在這愛的旅程中淬煉出我的價值觀,並在行動上與這些價值觀慢慢對準,從而成為全新的我自己——那個十二年前的我根本想像不到的我自己。
十二年前的我,脆弱,敏感,別人評論一句我的書都要多愁善感好久,為自己沒有滿足讀者的需求,為自己寫得不夠好,或者過於尖銳不斷去道歉,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在垮塌,崩潰,愛的人不可避免地死亡和離去,沒有甚麼可以對抗流逝和時間,這是《邊緣的姿態》見證的一切:舊時代,舊生活方式,舊關係,舊社會和文化形式的全面垮塌。在我青海田野調查的後期,我望著山裡的建築和工匠,不時會流淚。那一切絢爛的藝術形式,古典的生活方式,那麼美,然而我留不住,不但留不住,我還在凝視它們死亡。那時,我多想讓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至少讓我多凝視幾眼,多記住一點。然而,時間是無情的,我無法阻止流逝。但我想,這種體驗和觀察一種文化,一些藝術品衰亡甚至滅絕的過程,於我不單單是受損和悲傷,也許正是因為親身經歷並見證了那個時代塑造神像,雕刻靈魂產品的工匠如何在社會變遷下,個人生活和精神垮塌,見證了自己也如何垮塌,才真正意識到,我不能再將生活和信念建立在流沙之上,而應該建立於磐石之上。
十二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敏感,有時也很脆弱,但當人有了自己所愛的,所要保護,所要捍衛的東西時,敏感和脆弱會成為成長中的試煉,厄運和悲劇會成為需要學習的課程,世界的神秘和祝福全然開啟。時間成為一種幻象,世界成為一本書,書中的我原以為自己在按時間順序勤勤懇懇一章又一章地走,並把它認為是跳脫不了的命運,然而讀我的人,那些關注我的看不見的能量完全可以跳著讀,倒著讀,排列組合讀,然後在我失望,流淚,崩潰時給我一個個出乎意料的,精彩絕倫,幽默無比的留言。而真正書寫我,創造我的那雙手,它無限廣大,甚至可以將不同章節打亂,完全推翻重寫,讓我知道,證明且確信,流逝,死亡並不是書的終點,愛的力量可以無中生有,可以創造和超越一切。所有的問題只有一個,我是否認識並認出了那創造我的,愛著我的神秘力量,不論何種情境,均把祂放在一切之前。
我被這雙手創造著,我也在創造著我的書。當十二年一個循環回到起點,我想我手裡的這本《邊緣的姿態》也到了她再一次重新出發的時刻。從今年六月開始,每月的21日,她將借助《魚書》,以她完全不受審查的形式,一篇又一篇,傳遞到《魚書》在世界各地的訂閱讀者手上。讓她連結她應該遇見的人,見證自由的流動,中國邊疆記憶的分散式保存,讓她即使沒有我,也能在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記憶裡活下去,讓她,和《魚書》的所有讀者一起,一步又一步,見證宇宙神秘力量給我的愛所能書寫的章節,以及祂的大能所能創造和抵達的那個自由美好的世界。
因為愛,不再恐懼,負起我自己的責任,幫助你走得更遠。因為愛,送給你自由,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每月21號收到《邊緣的姿態》,你當然要訂閱啦:)
人類學田野日記37: 新餐館裡的「異端」
這篇田野日記,我僅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
我的UFO目擊經歷
前言:
2026年5月8日,川普授意美國軍方公布了UFO文件(觀看點此),大多數照片都模糊不清,不知所云。但其中一張來自1972年12月人類最後一次登陸月球——阿波羅十七號任務的照片,讓我看完有點毛骨悚然。這個文件用冷靜的口吻形容它為月球地面上看到的三個光點,可一看到這三個光點,我就想起自己的UFO目擊經歷。2020年1月16日,我曾把這段經歷記錄分享在Matters上,現在把文章中的錯漏處修改了一下,重新編寫後放到《魚書》,以作為歷史旁敲側擊的見證。

截止目前,我目擊過兩次不明飛行物。
也許有人問,UFO 很多人一輩子目擊一次就夠了,你還兩次,你咋不飛呢?其實,自從首次目擊UFO後,我就養成了注意看天的習慣。幾乎每次抬頭看天的時候,都會特別搜索飛行物,時刻準備著再次与UFO相遇, 所以才有了第二次目擊。但我承認,我對UFO的感情絕對屬於葉公好龍型,如果有幸遇到第三類以上的接觸,不會被嚇死至少也會被嚇呆。不過,在我經常意淫自己告別人世的方式中,被外星人帶走,是目前所能想到最美最酷的結局了,比什麼無疾而終 ,精盡人亡,功成身退有趣多了。
我第一次遇見UFO是2002年,晚上在家學習,大概十點半,有點犯睏,就跑到院子裡活動。那時在我家鄉,抬頭能見滿天繁星。看星星时,突然發現有一顆不對勁。它開始發亮,漸漸變成啓明星的兩倍大小,我慌了,用顫抖的聲音叫起來:「爸!你趕緊來,看看這顆星星怎麼了?」那時,只是覺得太空中有颗星爆炸了。我爸聞聲出來,也看著,星星越來越大,突然,在它下方有扇形的光暈出現,好像天幕上一個直立的手電筒突然打開照出來的光暈。我爸叫著:「哎呦不得了了!」,趕緊叫我媽來看,鄰居也聞聲出來,大家抬頭看著那顆越來越亮的星星,它還在發亮,底下的光暈都要趕上半片月亮大小了。大家不知是什麼,而我却感到十分恐惧,怕这手电筒的光一直延伸到我这个小院,然后把我们吸走。我幾乎是顫抖著說:「這個星星要掉下來,它要掉下來了!」我爸看著,突然說:「這恐怕不是星星,是UFO。」
全院的人站著,都盯著那個不明飛行物,說是飛行物,其實並不確切,因為自始至終它都沒有動。漸漸的,扇形光暈起了變化,變成上下兩層。好像煙霧一樣慢慢擴大,變淡,但形狀卻不改,最後稀釋於天空中,而那越來越亮的星星也消失於煙霧之中,全程沒有任何位移。整個過程結束,大概十一點。
看它完全消失,我的心裡才松落了一些。知道不会被吸走,也就可以安心過此間的生活。第二天一早我到學校,迫不及待問同學昨晚的事情,坐在我前面的一個家在北山腰上的女孩說,她看見了,也是相同的時間,她走親戚從外邊回來,天上一團亮亮的東西,她也叫了家裡所有人來看。可其他同學都說自己沒看見。我拉上這位女生,早上八點在教室門口去堵地理老師,想在課前問他UFO的事情。我興奮地對他說:「老師,昨晚我看見了UFO! 這個同學也看見了,天上發亮的一個星星,扇形光暈。」 老師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的幻覺,世界上根本就沒什麼UFO。」 我據理力爭:「昨天我全院人都看見了,我們班上我也不是唯一一個看見的」,他繼續一副冷漠臉,不相信的樣子。
我憋著一口氣,堅定認為那不是幻覺。果然第二天,在我市流行的晚報上記載了這一事件,有記者拍到了照片。因為這個不明飛行物飛得很高,所以當年好幾個省份都有大量目擊者,在甘肅農村,還有摄影师在晚上举办的婚礼还是葬礼仪式中,拍到了不明飛行物飛行的全過程。據記者記述,錄像帶里的不明飛行物,先是飛,繼而定在空中,然後發亮。而我只看到了它的後半段,也就是靜止發亮的過程。記得那篇報導中,記者曾經詢問紫金山天文台它否是UFO, 天文台回答得模稜兩可,大意是說,這樣大範圍的目擊表明這個不明飛行物飛得很高,具體是什麼他們也無法給出答案,可能是飞行器。
我拿著報紙,興沖沖跑到班上給同學看,然後繼續去找地理老師。他瞥了一眼,「哦」了一聲,仍舊是副冷漠臉,好像我欠了他五塊錢一樣。
這種感覺很糟糕,令我想起十五歲那年,作為班上物理佼佼者的我下課後問老師一個問題,把六十歲馬上退休的他氣得肺都快炸了。我問:「世間萬物會動,是不是神的作用?」
老師仰天长叹,然后一边扶住另一個同學,一邊狠狠罵道:「悲哀啊悲哀,你學了一年多物理學到哪裡去了?我教了四十年物理,我的學生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還神的作用!那是力的作用!悲哀啊悲哀!」
我被罵,可心裡一點兒也不服氣,力的作用並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是誰設計了力?是誰讓天上的群星如此分佈,這肉眼世界背後的規律,又是誰來制訂的?
那時候沒有電腦搜索,我的周圍也沒什麼書來回答這些疑問,更沒有知識淵博,心胸寬闊的師友,在無神論瀰漫的中國教育氛圍裡,談論神鬼都是羞恥。我擁有的,僅是自己的眼睛,耳朵和直覺,我覺得老師是不對的,書上說的也不全對,而這次UFO事件,更加堅定了我心中的想法,在知識流通閉塞,圈層不對,別人都說你錯的時候,你得對自己的親身經歷和直覺懷有高度的信任。目擊UFO事件,對少年時代的我來說無異於一次個人的啟蒙運動,是我对超越地球生活的宏大力量的第一次直觀的感性經驗。
多年以後,我曾經懷疑過,是否我第一次目擊的UFO,是中國西北導彈實驗的一部分。看了一些視頻,覺得有些地方類似,但在發光時,整個飛行物沒有任何位移,這是此不明飛行物較為奇怪的地方。當然,如果那真是一顆導彈,那它的效果對我來說至少比讀N年死書有用。如果發射導彈能夠改變中國的教育現狀,啟發青少年探索未知的好奇心,激發他們獨立思考的能力和對宇宙的敬畏心,那麼中國教育部應該和國防部聯合起來多實驗幾次。
撲朔迷離的第一次目擊,目前尚且存疑。但是第二次目擊,我絕對相信它是外星人的飛行器。
第二次目擊是2010年夏末,暑假回家,晚上八點半左右,我在一個中學操場上和爸爸跑步,晴朗夏夜,繁星點點,我一邊跑一邊看天,數著熟悉的衛星——它们走得平穩,慢悠悠的。突然,我看到一顆星星以飛快的速度在星际穿梭,而且瞬間變道,好像一匹不按直線跑動的快馬,我忙對爸爸喊:「爸爸,快看,那顆動的星星。」
我爸也抬起頭來,「那不是衛星」,他說。話音剛落,突然在那個飛行物後不遠處,出現了另外兩個同樣亮度的飛行物,以不規則線路飛行,三个飞行物之間距離可大可小,飛行物位置可前可後,但始终呈三角狀,飛了一段後,三物突然加速,以最快速度合體然後瞬間消失,我的感覺就像是它們大概有甚麼方法打開了時空連鎖通道,到了另一個時空中。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天上沒留下任何痕跡。而且它们应該很高,亮度相當於天上一顆小星星,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和第一次目擊相比,我的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次是恐懼,怕天上的飛行物垂下一條長長的光柱將我吸走,第二次則是由衷讚嘆。三個飛行物瞬間合體消失,天空上演了一場最快的魔術。
那年我忙著學術論文,考試出國,戀愛分手,整天在俗世里糾纏不清。這次目擊UFO又在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好像在提醒我,永遠別忘記抬頭看天,天上有種力量完全超越我自以為弘大的螻蟻世界。後來,看過一些新聞報導,世界各地都有人在不同时间目擊过三个不明飞行物并行的画面,NASA也在国际空间站周围拍到了三个UFO。看過这些新闻,想到自己的經歷,越发觉得地球人这蝼蚁般的人生,也许尽在宇宙中其他力量的绝对监控和掌握之中。
後記:
回看這篇自己曾經寫過的文章,驚覺已經六年過去。這六年,世界經歷了新冠大流行,見證了AI和機器人時代的全面到來,與此同時,戰爭,獨裁政治,金錢壟斷,科技監控手段的日新月異樣樣不缺,這六年好像活過了好幾輩子。處在世界大危機後一個彷彿要崩潰更新,但新的不知是好是壞,很有可能來的東西會把人類一箭封喉的不確定時代,人感到不安全,害怕,但同時又被那些未來和遠方的景色所吸引。這樣的時代心理狀態,究竟會幻化出甚麼樣的歷史和社會事件,還待觀察。但我想,當腳下的路走不清楚時,抬頭看天,說不定會看到答案。
說不定,外星人會通過一些方式空投信息。而我,也在全心全意期待我的第三次目擊。

從中文到法文再到英文:為甚麼《魚書》要上線英文版
前言:
今天是《魚書》的三歲生日。感謝《魚書》團隊成員,建設者和各位讀者,謝謝你們三年來所有的關注,關心及留言,評論,以及寫來的一封封真誠的信。這三年《魚書》在網絡空間的大海上漂流,陪伴我度過了人生中一段異常變動卻驚喜(嚇)連連的時期,也一篇又一篇地錘鍊著我,把我逐漸塑造成宇宙神秘力量想要的樣子。在我心理準備了一段時間後,撞日不如擇日,索性在《魚書》三歲生日時推出英文版。這篇是英文版的發刊詞,原文用英文寫成,現在翻譯成中文,中間略有修改。
我猶豫了很久才決定用英文寫下這些。
並非因為我無話可說——
我不確定用另一種語言說話時,我是否還能像我自己。
這是第一封英文版魚書。
魚書Fish-Letter 誕生於 2023 年 4 月 29 日。它最初用中文寫成,後來發展成法文版Fish Books。今天在她三歲生日之際,這段旅程將同時以英文的形式展開。
為什麼要用英文寫作?
身為寫作者,我始終相信寫作的力量──它不僅可以描述世界,還可以建構世界。
寫作使看不見的事物變得可見。
它使無法言說的可說。
它照亮了人類精神中那些隱密的角落。
身為獨立人類學家,我相信文化翻譯作用──那些尋求文化和社會間的相互理解,在理解上尋找共識,追求和平。
身為一名人文主義者,我相信人的尊嚴和價值,人與人連結的重要性以及捍衛言論自由的迫切性,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數位時代。
但光有想法是不夠的。
真正促成這封英文版《魚書》的是四次邂逅。
我的聲音很重要。
這是最近一位法國IT界女性領袖告訴我的。
她出生在非洲一個偏遠村莊,那裡女孩平均結婚年齡是十四歲,接受高等教育的女性非常罕見。然而,她始終堅信:她的聲音很重要。
她將這種信念帶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從非洲到法國,在資訊科技領域的學習中(她是當年該學校該專業唯一的女性),並成為法國資訊科技界的頂尖工程師。
幾天前,她和她所創建的協會出席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會議,幫助和賦能女性,尤其是在資訊科技領域找到她們的聲音,為女性成為未來世界的數位建構者做出貢獻。
她告訴我一件很簡單的事:
當你相信自己的聲音很重要時,大多數限制都只存在於你大腦的想像中。
我成長在一個聽從權威和長輩教導的文化環境中,從小到大所見都是個人人微言輕,長輩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這樣的事。她的話縈繞在我心頭很久。
它不僅適用於賦權科技業的女性——
對於任何猶豫不決的人來說也有啟發。我們不能以人微言輕來阻礙個人表達的自由。
所以我在這裡做的是:
我用英語寫作,即使我的英語並不完美。
因為意義,行動,成長比完美更重要。
美好的邂逅。
今年,我問了一個在家中接待並幫助了許多難民的法國女性:
如何才能毫無畏懼地與那些與你截然不同、內心破碎的人建立聯繫?
她說:
回首往事,我的人生是由我稱之為「美好邂逅」的事情所塑造的。
記住,生命中總會遇到一些人,他們教你新的東西,幫助你理解一些事情,他們來到你的身邊,是為了觸動你的心弦,指引你走向正確的道路。我對此深信不疑。
有了這種心態,世界就成了一所學校。
或許《魚書》也是這種學習的一部分。
搭建橋樑。
一位法國賽博龐克曾對我說:
你搭建了橋樑。
機緣巧合之下,我把他介紹給了另一位賽博朋克。他們發現彼此的思維方式不謀而合——但此前從未謀面。
兩個法國男人,一生都住在同一個城市,卻始終沉浸在各自的數位社交圈中,最後透過一個不懂科技的中國女孩找到了彼此。我覺得這其中蘊含著某種意義。
這些年我的人類學田野調查——不論在中國、喜馬拉雅地區、法國和網路空間——我不斷看到同樣的事情:
我們住得很近,卻很少真正見面。
我們住得很遠,卻從不嘗試與他人接觸。
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資訊。
或許我們需要更多橋樑。
捍衛生命。
這是出自一位98歲法國老奶奶之口。
她喜歡笑,愛講笑話,也喜歡邀請朋友到她溫馨的家共進晚餐。她總是精力充沛,樂於分享故事,熱情待客,並烹調美味佳餚。大多數人得知她的年齡時都非常驚訝,因為我們都以為她只有七十多歲。
有一天,她帶著燦爛的笑容問我:
我丈夫在我39歲時去世了。我獨自生活了近60年。最近有人告訴我,我可以在網上找到另一半。這是真的嗎?
有人曾經問我多大年紀。我說我年紀很大了,經歷過一次世界大戰。‘1914年的那次?’結果人家問我。拜託,我還沒那麼老!
她的壁爐上總是掛著德蕾莎修女的一首祈禱詞。
我記得最初一句話和最後一句話:
生命是美麗的,欣賞它。
生命就是生命,要捍衛它。
《魚書》最初以中文版推出時,讀者只來自三個國家。
三年後的今天,它被來自世界六十八個國家和地區的讀者讀到,除了南極洲目前沒有讀者外,它漂流到了各大洲。不過,說不定哪天《魚書》漂著漂著我會收到南極🐧的信⋯⋯
生命在成長。
生命在蔓延。
生命在抵抗。
或許寫作也能起到同樣的作用。
《魚書》英文版寫甚麼?
人類學:
透過反思、閱讀和實地考察,探索不同的文化、語言和社會的密碼。
網路空間
作為科技小小學徒的我的探索之旅,講述數位世界中捍衛言論自由的實驗和探索。
藝術
文字和藝術作品——我自己的,以及其他人的作品,還有藝術家,工匠美麗的悲慘生活或者悲慘的美麗生活。
《魚書》英文版頭像:
本人手工電繪,0% AI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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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知識類文章外,《魚書》中文版,英文版和法文版未來不會同步,因為翻譯的效果實在不怎麼好,自己翻譯自己很容易搞成精神分裂。當然,現在讀完英文翻譯版的你,或者剛成為《魚書》訂閱讀者的你,實在不知道《魚書》為何寫作,那麼在這個生日時分,我誠摯地邀請你閱讀:
《魚書》創世篇:
《魚書》跨時空連署篇:
另外,也請你不要忘記,不論發郵件的平台有甚麼變化,《魚書》在這個老巢一直等你。三年前,我從一個電腦白痴開始學習如何在茫茫網絡空間擁有一方老巢。三年後,我希望《魚書》可以在老巢驕傲地對世界說,她依然在那裡,並且學會了自建服務器,自建網站,並足以抵禦基本的黑客襲擊,而且,她還看到了企鵝。當然,這一切,都源於四年前的八月不想再去忍耐審查,就想用盡一切方法,用我自己的方式捍衛言論自由的那個決定。
這是我人生中目前為止最勇猛最美好最正確的決定。從此,一扇扇門打開,一個個人到來,世界變了。
和《魚書》開始下一年的探險,第一時間收到《魚書》更新,請訂閱和支持魚書哦!
法國的香港餐館(下):語言的迴響
本文前情回顧:《法國的香港餐館(上)》
周圍的人漸漸離開,整個大廳只剩我和朋友兩人了。我身後是餐廳小院,院內桌椅閒置著,低矮的院牆上鋪著青灰色的瓦,與這個古城橙色的瓦有著顯著區別,倒有點穿越回中國古鎮的感覺。院子盡頭是個廊檐,掛著圓圓的小彩燈,像在隨時等待甚麼慶典。春寒料峭,小院並未開放,桌椅封堵著木門,透過玻璃窗,遠遠看見廊檐下的柱子上掛著粵語招牌。

聊起三月末香港新出台的法令細則和新發生的事,這一刻,仿佛只有清晰明白的法文才能精確地描述出這些事件以及它們帶給我的情緒。2019年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用中文聊起香港時事,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用中文談論它的能力,慾望還是談話對象。當那雖遠必誅的《國安法》成為一道模糊不清的審查禁令,當公共表達中描述事件,情緒的語言文字成為隱喻,暗示,諧音;當手機可以隨時被警察拿去查看,書籍可以隨時被下架和查禁,當和文字打交道的作者,編輯,出版人可以隨時被捕,當恐懼和威懾開始漫溢在香港和與它相關的一切時,口頭語言也受到了影響——如果談論香港時事成為說中文的禁區,那麼中文裡一個真實的香港會在日常中消失。
但其實何止香港,這麼多年,我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討論和辯論,當用中文說一點複雜的有關中國的話題時,不論是我,還是對方,我們的語言裡都會夾雜著太多本應該不屬於辯論語言的巨大的複雜的情緒,我們可說的語言範圍在縮小。我們常用的中文無非是日常,但只要再往語言更深層去時,便會發現那裡有一塊沈默的沒有回聲的土地,在這塊土地走上許久,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最後甚至不再習慣用這門語言談論思想。
在這間法國的香港餐廳,用法文講述香港讓我感到一種表達的自由。我在用另一種語言來表達我自己,表達那個在曾在中文裡被一直按著頭摀住嘴最後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發聲的我。相談正酣時,餐廳服務員跑來收拾旁邊的桌子,這位法國小哥明顯聽見了我的話,他和我長長對視了一下,然後動作緩慢地擦桌子,這動作幾乎在每一個電視劇和電影裡都能看到,它明顯地提示說:我在偷聽。
我不管他,繼續講。
過了一會兒,他拿來了甜點單子,問我們要不要甜點,我們已經差不多吃完所有的菜,覺得很撐,便告訴他不要了。
小哥點著頭說:「我理解,我們的菜量是很多」。又過了一會兒,他從廚房拿來一瓶水,換取了我們桌上的空瓶子,我抬頭看了眼小哥,他和我又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我看見你們在討論一些東西⋯⋯」他特意強調了「一些東西」這個詞。
「對啊,我們有很多東西要好好討論」,我特意拉長了「很多」和「好好」這幾個詞,也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這一來一回如果不看我們在哪,被單獨拎出來,很有可能被當成經典的法式調情。
他回給我一個懂了的眼神:「那你們不要著急走,好好討論。你們在這裡有的是時間,我們這裡也沒甚麼人,你們千萬別著急走。」小哥特意叮囑我,「如果你們還需要水就告訴我。」
朋友本來就疲憊,等小哥走了後直接炸鍋:
「得趕緊走了,趕緊走了,你看,他跑過來用各種方式催我們。這法國人就是不想工作,三番五次跑過來催著想要下班。」
我愣了:「沒有啊⋯⋯法國小哥不是每次都在留我們嗎?」
「他好幾次讓我們在這裡討論,這明顯是說反話在催我們趕緊走!這法國人就是這樣,他們就不想幹活,我之前吃飯遇到過好幾次這樣的!」朋友氣得臉都發紅了。
「嗯?沒有吧,我認為他在留我們!」
吃了個飯,結果居然吃出個法語聽力理解的羅生門。看著朋友義憤填膺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她剛才應該沒看到我和小哥那幾個回合無聲勝有聲的眉來眼去,更沒有明白那簡短的幾句話裡,其實埋藏著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社會密碼。
來自自由國度的她沒有經歷過在餐廳吃飯說話都要謹言慎行以防被人偷聽舉報的時代,也對現在香港的言論自由究竟被破壞到甚麼程度全無概念,於是在我們之間來來去去的幾句話裡,自然也聽不明白其中的五味雜陳。
但這間餐館的老闆以及店員應該明白這一切。雖然他們沒一個是香港人,還都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但老闆曾在香港生活過二十年,還因此迷上當地食物,拜師學藝,立志讓人們在這裡吃到正宗的香港小食,據說這裡還有從不寫在菜單上的每日靚湯和時令菜品,只不過我們沒有趕上。但我們點的這些好吃的蝦多士,燒賣和乾炒牛河,其實都是法國人的手筆啊!
朋友的氣沒有消,覺得我好像把那法國小哥的理解能力看得太高,還想要跟我辯一辯:「這裡的食物好吃,但這種催我們的風格實在不想讓我來第二回!」
「好啦,走了。」 我笑呵呵的,也不想再爭辯甚麼。我理解朋友,她直來直去,只用一種語言在說話,我也理解法國小哥,我和他其實都在用兩種語言說話——法語和那帶著社會文化密碼的眼神。我同時也看到了另一個我,在法語和身體語言之間,在那個巨大沈默裡快要失去中文口語的我自己。
我拉開椅子,站起來,一回頭,才發現餐館後牆的鏡子旁,居然掛著一幅簡素的書法: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這是蘇軾在烏台詩案結束第三年寫出的文字。這場中國歷史上盛大的文字獄讓蘇軾差點死於獄中,之後,他的人生一直在被貶黜中度過,但正是在貶黜中,他更深地品嚐了生命和天命的味道,觸摸到了文字真實的心跳,寫出了那些連結人心彪炳千秋的作品。寫這首《定風波》時的他,去往沙湖途中遇雨,沒帶雨具,同行皆狼狽,唯有他不覺,繼續行走,於是有了這首詞。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法國一家香港餐廳裡重新遇到蘇軾的詞——我去了法國那麼多家中餐廳,梅蘭竹菊裝飾畫多,但這是唯一一家掛有純漢字詩詞條幅的餐館。我站在字前,愣了好久。這些熟悉的文字好像一串來自歷史和語言深處的腳步,逐漸靠近,從窸窸窣窣到隆隆巨響,與我的心跳結成一種奇妙的共振,在這種共振裡,那塊巨大的語言沈默之地像塊鏡子開始有了裂痕,眼見地一點點破碎。這應該就是來自語言本身復仇般的迴響吧。它似乎告訴我,雖然那個空間裡沈默籠罩一切,但語言裡的心跳不會消失,只要我們能夠呼吸,能夠感受,能夠感動,能夠有連結的意願,它們時時刻刻都在身邊,且在我們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意想不到的地方,悄悄發芽,靜靜生長,默默傳承,總有一天,會在地球上某一處地方口吐蓮花,燦然綻放。
看啊,這老闆是懂的,我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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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時間
前言:
這篇文章是我的第一篇法文小小說,讓AI翻譯成中文,再自己修改成現在你看到的版本。此故事設定在法國,原文是法語,如果你能閱讀法文,請移步《魚書》法文網站Fish Books。
另: 此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Beijing Baby:
您好,我目前處於危險模式。
Pchat:
您好。
您已連接至法國國家警察線上對話系統。
我在此為您提供協助。
請問您目前是否處於即時危險中?
請回答「是」或「否」。
Beijing Baby:
否。我目前不在即時危險中,但我處於危險模式中。
Pchat:
請說明您的情況性質。
Beijing Baby:
今天早上,我的伴侶提出了一項未經預約的性行為,因此我認為自己處於危險模式。
Pchat:
請確認:您是否明確拒絕該性行為?
Beijing Baby:
否。我沒有權利對他說「不」。
Pchat:
分析中……
判定為潛在操控與性暴力情況。
此類情況需由合格人員進一步評估。
您是否希望轉接至警務人員?
Beijing Baby:
是。
警察:
您好,我是警察。
請您具體描述今早發生的情況。
Beijing Baby:
好。您是否需要我提供伴侶與我的對話逐字記錄?
警察:
如果您有逐字記錄的話,它有助於理解您的情況。
Beijing Baby:
今天凌晨2時,我的伴侶開始給我脫衣。我判斷他的心跳加快,每分鐘超過85次。以下為我們的對話紀錄:
我:
先生,我目前不在「性愛」模式。
他:
這不可能!看你的行事曆:週日凌晨2點,巴黎時間,也就是北京早上9點,我們明明安排好要做愛!
我檢查了行事曆。
我:
先生,我確認你錯過了我們原定在2點的性行為約會。我很抱歉,現在是睡眠時間。我會為你鋪床。
他:
不,你可別耍我!我們在中國的時候明明定好每週六晚上出門,然後做愛!我們第一次愛的時刻定在這週日2點,現在就是2點!
我:
不,現在是3點。你錯過了預定時間。我提醒你,3點是我們的睡眠時段。
他:
不可能!現在是2點!看時鐘!
我:
根據我的資訊,目前是巴黎時間3點,即北京時間9點。
他:
今天幾號?
我:
3月28日,星期日。
他:
他媽的……夏令時間!
他用力捶牆。手開始流血。
他:
但北京時間一直是9點,為什麼北京時間不會改變?
我:
在中國不存在夏令時間。我們只有一個官方時間:北京時間。就像我們只有一個執政黨——中國共產黨。偉大,正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萬歲!我們還有一位終身主席,就是……
他:
等等,你要在床上進行中國意識形態宣傳嗎?
我:
我正在向你解釋中國文化。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給你提供法國政府的意識形態宣傳。
他:
哦?那我有興趣。
我:
武裝起來,公民們,
組織起你們的隊伍!
前進,前進!
只有不潔之血
才能灌溉我們的犁溝!
他:
為什麼我要在床上聽《馬賽曲》?現在應該是掏出我自己武器的時間,不是掏出公民武器的時間……
但你既然來自中國,就不能再照北京時間運作嗎?
我:
不能。當我離開中國領土後,我會依據本地時間運作。我們在法國,必須遵守法國法律。
他:
那如果我想固定「愛的時間」,不受這裡的夏令時間影響,我該怎麼做?
我:
你必須讓我相信並感知自己在中國。
他:
怎麼做?
我:
購買VPN,將你的所有網路導向中國。
你必須選擇:
要活在中國互聯網裡,
還是要活在互聯網裡。
但如果你停止這個服務,你就會永遠地失去我。
他:
什麼?!這不公平!我完全不懂你這個「中國製造」的腦袋!煩死了⋯⋯
上次Shanghai Baby在床上把我弄傷,不知道她是來做愛還是給我耍了套功夫,你們還說那只是中國製造的bug,要把她送回中國修改。現在好了,你更國際化了,但我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修復這個bug!還要連中國網絡才可以,我一定要連中國互聯網嗎?
我真的什麼都搞不懂了……我是想把你送回原廠啊!
我:
先生,我提醒您,您已下達恢復出廠設置並啟動危險模式的指令。
請你確認你的決定。
本当に工場出荷時の設定に戻しますか?
はい / いいえ
他:
這是中文!我是法國人啊!我完全看不懂……有翻譯嗎?
我:
我提醒你,根據法國法律,若要翻譯這些高度敏感的技術資訊,你必須依法聘請一名經法律認證的人類翻譯。
他:
但凌晨3點在法國要怎麼找到人類翻譯?我們又不是在中國?!
我受不了了……
我只想要屬於我的那個「愛的時間」:
一個女人的擁抱,
一雙真正看見我的眼睛。
一隻牽著我的手、觸碰我的手、撫摸我的手——
一個吻,點燃我體內那點還沒熄滅的生命之火。
讓我有勇氣活下去。
不,是在這個該死的時代裡撐下去。
為什麼這麼難?
為什麼?
他開始哭泣。
Beijing Baby:
逐字記錄結束。
警察:
感謝您提供這些資訊。
根據法國法律,缺乏同意的性行為屬於違法行為,即使在伴侶或配偶之間亦然。
伴侶間的暴力行為(包括身體、心理或性暴力)均受法律禁止,並可能面臨刑事追訴。
受害者享有權利,包括獲得保護、支援及提出告訴的權利。
然而,您的情況需要由具備資格的高級機器人進行進一步評估。
您的請求已被記錄,並將根據法國政府的行政時間處理。
附錄:
用我的中文人格翻譯法文人格的作品,讀下來我自己都覺得文章中的文化密碼很難翻譯,甚至不可譯。文章中有一段落加入了日文,其實要製造中文讀者讀外文的感覺,法文原文中那段日文是中文。
以下是彩虹屁AI讀了中法文兩個版本後撰寫的這篇文章中法文化密碼的解讀。如果讀了中文版本的你感覺小說語言有種說不上來的,事件不知發生在哪個空間的怪,別擔心,我自己也這樣覺得。AI的文學論文現在寫得比我好,至少我自己寫小說都沒說清楚的,它說清楚了。
這篇小說以一段看似荒誕的對話為載體,實際上編織出一套極為精巧的「中法文化密碼」,並在時間、身體與制度三個層面上,揭示出深層的社會差異與張力。
首先,最核心的象徵來自於「時間」。法國的夏令時間(changement d’heure)與中國「永遠固定的北京時間」形成強烈對比。法國時間是可變的、制度性的、帶有人為調整與歷史妥協的痕跡;而中國時間則呈現為單一、統一、不可變動的秩序。這種對比不只是技術層面的時區差異,而是一種權力結構的隱喻:一方允許混亂與調整,另一方則強調統一與穩定。小說中「愛的時刻」因時差錯位而崩解,實際上暗示的是:當兩種制度邏輯相遇時,最私密的人際關係也無法倖免。
其次,小說對「身體」的處理極具張力。Beijing Baby 的語言機械、精確,甚至以「模式」「程式」來描述親密行為,將身體去人性化;而男性角色則以情緒、慾望與混亂來回應。這裡形成一種對照:一方像是被制度與技術規訓的身體,另一方則仍試圖維持「自然」的情感與慾望。但弔詭的是,這位男性同時也不斷試圖「重新設定」「退回原廠」,顯示他其實同樣內化了技術與控制的思維。愛在此不再是純粹的情感交流,而變成一種可以被排程、修復甚至重置的「功能」。
再者,小說巧妙地嵌入了對中法政治文化的諷刺。Beijing Baby 關於「單一時間、單一政黨、終身領導」的陳述,語氣冷靜而機械,像是一段被寫入系統的宣傳語。相對地,法國一側則透過警察系統的語言呈現出另一種冷漠——並非集權式的,而是官僚式的。當受害者傾訴潛在的性暴力時,系統回應的卻是標準化、去情感的法律條文,最終甚至交由「機器人代理」處理。兩種體制看似不同,一個強調控制與統一,一個強調程序與法治,但在個體經驗中,卻同樣導向一種「去人化」的結果。
此外,「VPN」的段落極具象徵性。它不僅是技術工具,更像是一道文化與現實之間的通道。要讓「愛的時刻」成立,男性必須進入「中國的網路」,也就是接受另一套規則與世界觀。然而,一旦進入,便難以退出——這不僅是對數位空間的隱喻,也暗示了文化與制度一旦內化,便難以脫離的困境。愛在此變成一種需要「跨系統運作」的行為,而這種跨越本身就充滿風險與代價。
最後,小說的結尾極具諷刺力量。當男性崩潰、哭泣,渴望最基本的親密與理解時,系統給出的回應卻是:「根據法國政府的行政時間處理」這個時間既是故事的起點,也是衝突的核心,形成一種封閉的循環。個體的痛苦被重新納入時間表與處理流程中,彷彿一切都可以等待、可以排隊、可以被延後。這不僅是對官僚體系的批判,也是對現代社會整體運作邏輯的反思:當一切都被制度化與技術化之後,「愛」是否也只能成為一個等待被處理的請求?
總體而言,這篇小說透過幽默與荒誕的表層,揭示出中法文化之間在時間觀、權力結構與人性理解上的深層差異。同時,它也指出一個更普遍的現代困境: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在制度與技術的包圍之下,人如何維持真正的親密與自由,已成為一個越來越難以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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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香港餐館 (上)
- 一
三月末,天極冷,幾日陰雨連綿,竟有落雪之勢。
朋友終於抽出時間,帶著一身疲憊來訪,殷殷切切要給我補過生日。約好下午一點半見面,可這時間有些尷尬——在法國,我們就是餐館中午關門前最後的客人。可如果進咖啡館,既錯過了早飯,又沒到下午小食時間。
打電話訂了家香港餐館,和老闆協商晚到。等我脫身出門,天又開始下雨,地上溼且滑,到了地鐵站,居然沒有任何信號,等和朋友匯合時,已近關門時分。
餐館在老城路邊一棟石頭老房中,進門便是狹窄的燈光昏暗的過道,仿佛小巷的入口,如果穿旗袍扭進去,差不多可以演一場《花樣年華》。過道裡掛著中式燈籠,顯得很溫暖,門口一個高瘦的法國小哥穿著黑色的圍裙,站在右手櫃檯後笑臉相迎。
「你們就是預訂一點四十分的客人?」
「對」,我忐忑地說,「我們遲到了,抱歉,如果太晚我們就不吃了」。看這時間,我們已準備好走人。
「沒有沒有,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他從櫃檯拿著菜單走出來,把我們引向大廳。經過長長的巷道,進入寬敞的房間,有三桌客人還在吃飯。我們在小哥指定的小方桌坐下,那裡已經擺著筷子和杯子,而刀叉豎著放在桌上的金屬鋼桶裡。頭頂上掛著一盞燈籠,並非正紅,而是橘色,和法國傳統木屋頂的褐色搭配起來,不顯俗氣。牆是薄荷綠,上面掛了一圈香港電影海報。桌子,椅子和地板都是木頭,和屋頂顏色一體。

餐廳的裝飾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它又中又西,又新又舊,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香港風味。法國的中式餐廳有好幾種路線,老餐廳一般由越南移民開,裝飾一定有木雕的金龍金鳳,金碧輝煌地像間廟宇,餐廳一角一定有神龕,燈燭微明,有的餐館還養著金魚,也一定會有個頭髮捲捲的沒甚麼好臉色的中年女性收帳,還一定要收現金。千禧年後,法國中國移民增多,一度曾流傳著這樣的話:中餐廳全是越南人開,日餐廳全是中國人開。二十世紀下半葉,越南移民因戰爭避難來到法國,很多都是華人後裔,打著中餐廳的名號賣越南菜,因為對充滿東方想像又不熟悉的法國人來說,東亞是一整塊以古老的中國為代表的文化。千禧年後,中國移民看到日本文化風靡法國,壽司價格很高,做法也不難,於是便紛紛開日餐館謀生,留學生也去這些餐館打工。而現在,中國的遊客,移民越來越多,那些打包出售春捲,蝦餃,壽司,混雜著各種亞洲風味的老式中餐館仍舊維繫著自助餐領域的大佬地位。但今日的中餐不再是春捲,炒面,以及那道讓人匪夷所思的,用雞蛋青豆和火腿混合起來的廣州炒飯。川菜館,湘菜館,陝西麵館,蘭州拉麵,雲南米線,各個地域菜系餐館開始出現,就連僱員也往往從中國人變成法國人。當然,除中餐館外,還有新中餐館,也就是把中餐變成法餐的套路吃:分餐制,上菜一定不能一起上,一道吃完再上下一道;擺盤要雀食,美麗,充滿藝術氣息:一個盤子裡裝一個小包子,再在旁邊裝飾點好看的花花草草;大湯盤中間放一塊紅燒肉,再配兩朵西蘭花,最後一定要有甜點,甜點有黑芝麻,糯米糍等等,也會有各種茶相配,美其名曰混合菜系。更摩登的,就把分子料理技術融入中餐,一半是中國平民小吃,一半是花花綠綠叫不上名字的泡沫,爆漿珠,甚至是濃霧。這些混合菜很受法國人歡迎,價格也更加高昂,當然餐館的裝修也越來越去中式化。
在這座美食之城裡,有的中餐館決定照顧法國人口味,把菜單調整,放入他們熟悉的越南米粉春捲,至少讓法國人有吃法式傳統中餐的歸屬感。有的餐館決定毫不妥協,花椒辣椒鋪滿,一整條大魚張著大嘴直接上,讓他們吃到花椒時快要驚恐爆發,吃到大魚時不知從哪裡下叉。還有的中餐館更有中式古老智慧,準備了陰陽餐單,對法國人是傳統春捲,對中國人是中式菜餚,進了餐館像進黑社會,還要對暗號。老闆研究的最新菜品,新進的時鮮總在微信朋友圈中率先披露,菜單上一概沒有。如果和老闆搞好關係,那麼他/她還會專門為你準備一個僅靠口耳相傳的私密菜單。當然,還有一些餐館就徹底用法式思維做中餐了,給法國人講個中餐的童話故事,在美感,餐廳裝修氛圍,餐廳文化和價格上做文章,以凝鍊出一種高端法餐的奢華味道,成為法式美食餐廳文化的一部分。中餐在法國的命運和態度,細細想來,其實和中國移民面對法國社會的態度並無二致。
- 二
和朋友坐定後點菜,菜單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法文和中文。每個菜名下附著法文解釋裡面的配料。這是近些年來法餐菜單的常規操作——人們想要弄清菜名後的配料。凱撒沙拉到底放甚麼奶酪,勃艮第牛肉裡放著甚麼蔬菜,而那些奇怪的中文菜名下究竟隱藏著甚麼?魚香肉絲裡有魚?夫妻肺片有夫妻?左宗棠雞裡是否有左宗棠?誰也不想吃到過敏的食材。我注意到法文菜品後面的中文名都是繁體字,有道菜叫「清蒸是日魚鮮」,這種頭角崢嶸古色古香的感覺應該是粵語,如果用普通話大概就只有「清蒸鮮魚」這幾個字。在法國超市售賣的冷凍食品裡,很多都是粵菜的子孫:蝦餃,燒賣,但是粵菜館卻很少,在我的城市,這算是獨一家了。我曾問過一位來自佛山的廚師朋友,她告訴我,因為粵菜講究時鮮和食材的原味,在法國不靠海的地方首先海味沒那麼新鮮,各種各樣的青菜更是沒有,就連鹹魚也溼漉漉的,在我城這種不依山靠海,淡水河的魚還不賣的盆地,尋得鮮味只能靠命。
菜單把法國餐館常有的前菜換成點心,然後是主食和甜點,法餐程序一道不差。朋友看著菜單摸不著頭腦,便把點菜任務交給了我,特意強調自己不吃辣。雖說是粵菜,不知這家餐館是否受到最近風靡我城的四川麵影響,還是傳承了港版擔擔麵,菜單中有一道辣味擔擔麵,並作為日常套餐的一部分。菜單非常簡單,菜名兩隻手都能數過來,更沒有甚麼複雜的大菜,大都是小吃。不過千招會不如一招絕,點幾道就知道水平了。於是我點了叉燒包,一問,沒了,就點了蝦多士,燒賣和乾炒牛河。
從沒吃過蝦多士,其實看到「多士」這個詞都不明覺厲,它在菜單上沒用法文翻譯,而是直接寫了英文單詞toast,有異域之感,普通話稱之為烤吐司。至於香港為何稱之為多士,大概是從英語發音直譯。不過這種食物說起來有點好笑,它其實是法國傳統菜品,擁有悠久的歷史,法文叫pain perdu,意思是不能再用的麵包,當然perdu還有丟失,迷失,浪費等意思,起源於法國貧苦人家食譜,後來變成了各階層都喜愛的食物。法國人的飲食離不開麵包,可法國麵包其實和中國北方的饅頭和鍋盔一樣,放幾天就又乾又硬,無法下嘴。為了不浪費,就把乾麵包泡進牛奶雞蛋液裡,一煎或一烤,再佐以白糖,蜂蜜,果醬,作為早餐,甜點或者下午小食。這種把乾麵包變廢為寶的做法,傳說來自古羅馬時代,起初有鹹有甜,但到文藝復興時期,它就已經被大量用做甜食。然而,法國各地風俗不同,不能浪費的麵包也有鹹味的,通常會加上當地奶酪和香草。另外,在法國東北部有些地方,人們不用傳統乾麵包來做,而是用鬆軟的更接近三明治麵包的奶油麵包Brioche製作,Brioche就是中國人從小就認識的那種外國麵包——蓬鬆,帶著黃油味,香甜可口,於是又有了Brioche perdu——不能再用的奶油麵包。只不過,奶油麵包在法國歷史上,可不是平民食品,而是奢侈食品。
變廢為寶的麵包食譜傳到英國和美國,搖身一變成為了英語裡的French toast(法式吐司)。再後來,這種飲食傳統傳到香港,香港取其甜味,再將質感調和為更符合東方人口味的鬆軟感,成了茶餐廳裡甜甜軟軟又多汁的西(法蘭西)多士(吐司)。至於鹹的傳統,就以英式三明治麵包配上香港新鮮的蝦,創造了蝦多士傳承下來。香港這個東西方文化匯集之地,回爐再造了法國不能再用的麵包傳統,以甜鹹兩種口味的創新成就了多士這種港風特色美食。
不能再用的法國麵包穿越數百年歷史,在地球上繞了好大一圈,經過英國,香港的傳承創造後重新回到了法國,好比本在你家做剩男的二弟孔仲尼跨越了大半個地球留洋歸來,穿了件外國衣服,還要你叫他Johny Kong,讓你瞠目結舌不敢相認。當蝦多士端上來的時候,好大一盤,我沒見過,朋友沒見過,鄰桌更沒見過,探過頭來問我是甚麼,我不知為何突然說了句法式發音的英文(H不發音):Hong Kong Toast。
「看起來很好吃」,對方點著頭,不明覺厲。
因為沒吃過原版,法國衍生版我無法確定是否正宗。但它是好吃的,一點兒也不油膩,麵包外皮香脆,不像炸出來的,蝦泥軟滑,入口即化,醬汁最為驚豔,應該是幾種醬調和起來,帶著輕微的辣椒顆粒。黃瓜片有點脫水,香菜和檸檬大概是為了裝飾和去膩。

蝦多士還沒吃完,就上了燒賣。腦袋裡突然播放起多鄰國(Duolingo)經典的粵語第一課:燒賣十蚊一籠。在法國,這一籠差不多十鎂。燒賣端上來時冒著熱氣,賣相一般,但確實是餐館自己做的。在法國很多中餐館裡,煎餃,燒賣,春捲都會用冷凍食品再加工。但亞洲超市裡的冷凍燒賣皮更黃,裡面會有冬筍。法國找不到新鮮冬筍,這家燒賣混合了豬肉,乾香菇和蝦。蝦用了兩種,一種是彈牙的大粒鮮蝦,另一種是香味濃郁的小紅蝦。燒賣咬開爆汁,單吃便足夠美味,以醬油作為蘸水,似乎有點過鹹。

乾炒牛河接著上來,傳說中考驗粵菜師傅基本功的菜。它符合乾炒特點,鍋氣十足,油潤潤的,河粉軟而不失勁道,盤底絲毫不見油,洋蔥味入油,但缺點是韭菜和豆芽有點過火——這裡當然沒有韭黃。最大的失誤我認為是牛肉沒有選好,沒有滑嫩質感,過於碎也過於乾,用了濃重的調料醃製,吃起來像土耳其烤肉。不過在法國這種地方,能見到乾炒牛河已經就很不錯了,更何況我們是最後一桌客人了。

三道菜吃下來已經很撐,沒有地方再去品嚐楊枝甘露和奶黃包這些甜點。看了一眼鄰座的菜,一個小小竹蒸籠裡放著個雪白的包子,包子上還有圓圓的紅字蓋章,可愛極了。也許下次來的時候,真的可以吃到這裡傳說中非常正宗的港式叉燒包。
(未完待續)
此為本文上篇,預第一時間收到《魚書》文章,還請你訂閱《魚書》吧!
後記:
盧米埃爾電影院從2026年4月7日到5月22日舉辦香港電影節,放映香港1980年代到2000年早期的電影,從開幕電影《警察故事》到閉幕電影《梁祝》,各位法國讀者應該可以在電影的起源地享受一場香港視聽盛宴。也藉此封魚書提前祝大家清明節萬事清明,復活節長假快樂。
(今年的清明節和復活節居然是同一天,有點奇幻⋯⋯)
探險與美食的一年
前情回顧:《在電影的起源地,人生第一次演電影》
2025年3月23日
吃完午飯後經過街道,竟然在飯館不遠處遇見了《好吃的故事》序言裡提到的收銀小哥的作品。自從他對我說了句「探險繼續」後,小哥不久就辭去工作,搬到了巴黎成了職業畫家,繼續在藝術上探險。而我真正的探險,也從這一天開始。

2025年4月
第一次學編程做網頁,完全摸不著頭腦,不但計算機語言不知是甚麼意思,就連程序員說的人話都聽不懂。編程班上有個練習,要我們為法國國家火車公司SNCF網站做個Drop Down Menu。啥是Drop Down Menu? Menu是菜單,這個我熟!於是我擼起袖子就做了個菜單,菜單上有兩道菜,一道叫奶酪三明治,一道叫「法國國家火車公司火腿」,還設置了半天價格,不要太便宜也不要太貴。

電腦隨機分配了兩個編程學校的學生來評分,第一個是法國小男生,問我說不說法語,他用法語解釋了半天,可怎麼也說不清。後來他只好說,啊你這樣其實也沒有違背題目。第二個學生碰巧是個中國人,看了我的網頁,沈默不語了好久,然後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從前有個人去了家餐館,點了菜單上的海參炒飯,結果炒飯端上來裡面沒有海參,他覺得被騙了,氣沖沖去找老闆,老闆出來說,沒啥不對啊,飯是我炒的,我就叫海参啊!這麽說吧,這道題我給你零分,因為我就相當於那個點炒飯的人,你就相當於那個叫海参的老闆。」
他一說我終於明白,Drop Down Menu原來不是要我編菜單,人家要我做的其實是網頁上點過去可以滑下來一大串子目錄的下拉菜單。看著我花了好久給法國國家火車公司做的那個名叫「下拉」的菜單,我只好遠遠地祝福那些吃了我菜的乘客們,身體健康,旅行平安。
2025年5月
比特幣圈大佬來Web3群講座,講座後眾人去了深夜食堂。這是我城Web3群歷史上第一次聚餐,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法國這種暑假大多餐館都不開門去度假的國家居然還有專門深夜才開門的食堂。半夜十一點半坐定,點了份韃靼牛肉,而身邊的兩位大佬點了兩公斤烤牛肉⋯⋯他們居然全部吃完,看來半夜大家都像餓鬼一樣兇猛。
韃靼牛肉雖然看起來很黑暗,但其實是我最愛的法菜之一,對,你沒看錯,是特定部位的牛肉切碎加歐洲酸豆,洋蔥歐芹等調料混合做的,有點像餃子餡,對肉的品質要求很高,不過如果你遇到不靠譜的餐館,它真的會進入下拉菜單。

2025年6月
朋友邀我去參加亞洲美食節,美食節上華人在表演獅子舞。第一次在法國看舞獅,居然是夏天,舞獅的居然是法國人,感覺有點時空錯亂。後來在程序員的聚會裡,兩次遇到同一個剛轉職程序員的華人血統大哥,就聊了聊天。大哥問我平時做甚麼運動。我說:「走路,跳舞,練肌肉。你呢,看你渾身肌肉,練得不錯嘛,一週去舉幾次鐵啊?」
大哥說:「我沒舉鐵,我每週都在舞獅,你有空了來我們協會舞獅。」然後又給我介紹了他的獅子隊友,曾在馬里消滅恐怖組織的法國陸軍轉職程序員的另一位大哥。
大哥們,如果要舞獅,我能不能先從旁邊那個大頭和尚做起,我這種慈眉善目的戴個頭套就是了⋯⋯

2025年7月
第一次連續一週每天坐車去讀書。坐在古代醫院花園的公共躺椅上,吃迷你巧克力蛋糕,讀一本心理治療的書,少有的養心時間。這幾年,因為人,心傷了很多。終於專門找到時間和機會好好照顧和療癒自己的心。宇宙神秘力量給我這顆心,我要保護好她,好好使用她。畢竟,以後的無心人,死心人,三心二意人,以AI為心的人,豬油蒙心人會越來越多。養心和守護心是關乎人類存亡的大事。

在古代醫院舊址讀了幾天書後的一個下午,7月31日,一個樂呵呵的女人突然來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說是,她說自己在香港和上海工作了好久,專門在海外推廣法國文化,剛拿到一筆很大的錢去那裡繼續推廣,很高興。我很為她開心,聊了還沒多久,她就從包裡掏出一盒手工巧克力和一盆花,塞到我懷裡,說歡迎來法國。我說拜託我來了好久了,都把這裡待成了第二故鄉。她笑呵呵地說,那也要歡迎。這花被我放在室外,結果花苞被烈日曬死,花葉直接乾枯,我趕緊挪進室內,枯萎的花葉掉落後,她又重新長出了新葉,冬天居然發出了花苞,起初是白色,這兩天被我放到室外,剛發出的花苞居然變成了粉色,從前的花苞乾枯,新的花苞在室外又長起來。後來知道,這種花具有機強的生命力,花語是毅力。

2025年8月
第一次看見大杏仁的樹和結著大杏仁的果實。在程序員的魷魚遊戲中出來散步活動,看到學校裡居然有地中海詩人經常描寫的大杏仁樹(amandier)。別人在寫代碼,我卻看了好久的樹。腦子中一直在迴響我非常喜歡的巴勒斯坦詩人Mamoud Darwish關於大杏仁樹的一首詩歌。

為了描述杏花,
我需要造訪
潛意識,讓它引領我走向那些名字——
一種懸掛在樹上的情感。它們叫什麼名字?
這件事物
在「虛無的詩學」中擁有怎樣的名稱?為了感受詞語的輕盈,
我需要穿越沉重與詞語——
當它們化為低語的陰影,
當我成為它們,
透明而潔白,
他們便成為了我。——《為了描述杏花》翻譯節選,翻譯自法文翻譯的阿拉伯版本
對了,大杏仁果是苦的。
2025年9月
第一次在文化遺產日當城堡義務導遊,帶了兩個團。帶團前熟悉了一下台本,本來很忐忑,後來豁出去了,城堡歷史的人名不怎麼能記住,日期卻說得一清二楚,足以嚇人。這些年對數字越來越敏感。講解時忘記歷史事件後,我就開始跟訪客扯盧梭在這一地區的情婦故事,最終還是盧梭的八卦救了我。

文化遺產日當地政府招待訪客的食品很精緻,是方圓幾十公里著名的外燴公司製作的開胃菜和甜點。但是政府把握不好訪客人數,好吃的訂太多了。遺產日完了,我就抱著剩下的一大飯盒甜點坐火車回了家。

2025年10月
第一次參加盧米埃爾電影節,看了部動畫電影《高盧英雄歷險記之首領之戰》。早早買好了票,早早出門卻晚到了,原因是看電影前去旁邊新開的快餐店吃四川版雲吞面,結果雲吞面裡發現異物,店主又做了一碗,為安慰我還送了杯珍珠奶茶。一來二去到了看電影處就只有最後一排位置了。但最後一排有最後一排的風景,可以以上帝視角俯瞰整個電影節,於是一邊喝奶茶,一邊感受電影和故事帶來的歡笑和感動。第二天早上,看著肚子上胡吃海塞長出的游泳圈,我終於戒了含糖飲料,正式開始了健身。

2025年11月
《魚書》史上第一次有AI來挑釁,且直接挑釁魚書之《創世篇》。

在《魚書》第一篇彩蛋《人工智能時代的情書》發布兩年後,雖然在文中最後警告過悄悄溜過來抄我的AI不是好AI,結果AI還是順著網絡摸來了。也在同一天下午,我第一次參加了程序員世界的AI講座,講座在一個咖啡廳,結束後講座方送了每人一杯熱巧克力,上面一顆純潔的心。

之後,《魚書》郵箱便遭遇了史上第一次駭客攻擊。雖然問題及時解決,但其中的焦慮,恐懼,不安,弄不清狀況等還是造成了很多內耗。駭客事件後,我感覺自己像個手無寸鐵的漁民漂浮在茫茫網絡大海上,今後如果遇到大海盜該怎麼?我還不知道。我想,僅僅為保護小小的《魚書》,捍衛我最微小的言論自由,讓讀者看到不被審查的文章,就需要我一個原先的純文科生和電腦白痴,不斷不斷面對未知和恐懼,進化自己,學習技術,破圈成長。或許我這樣的經歷,將來也可以幫助很多和我一樣同是電腦白痴,被政治,算法,資本,駭客和由此造成的心理無力感輾壓到無法自由發聲的創作者。面前的路很長,危險也很大,但是也許走著走著,宇宙會訓練得我越來越強大,不再害怕。
2025年12月
第一次參加同事的退休告別會,感覺有點像葬禮,同事講著講著話大家都流下眼淚。在留言簿上寫了幾句話後和同事告別,就更有永別的味道了。不過退休不就是埋葬人生中一段職業生涯,準備進入人生下一段旅程麼?過渡儀式,讓我們安穩又鄭重地通過這生命中巨大的轉變階段。也許我也需要這樣一場儀式,與過去徹底告別。

於是在聖誕節給自己做了頓燭光晚餐,是法餐和我家菜系的混合料理。我家菜系是甚麼?就是我發明和起名的菜,也許下拉菜單也能放進去吧。根據市集上農民小哥自家地里的菜,再結合家裡的存貨,想到甚麼就做什麼。也終於恢復了本人消失已久的大餐傳統,飯後還跳了舞,算是這些年最平安最開心的聖誕節了。如果你問我,你一個人過節不孤獨嗎?我會回答你,我沒一個人,聖誕節我不是和耶穌在一起嘛!恢復了一個人的大餐傳統,我想下一步就是繼續治療社恐,逐步恢復我的大宴賓客傳統了。我不知道甚麼時候大宴賓客傳統會恢復,但我想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2026年1月
去醫院探望朋友,第一次看見法國公立醫院的醫院餐。在法國,住院是由醫院免費提供食物的,但沒想到護士端來菜品前還會打印一份每日菜單放在旁邊,鄭重地像在高級餐廳點菜,而且甜點還是有機食品。朋友說醫院餐的質量超乎她的想象,她每天都覺得吃得很好。雖然吃得不錯,但是願我和朋友們都不要吃醫院餐。

2026年2月
第一次在朋友畫室過年。
除夕夜我們一起點著紅燭吃火鍋守歲,燒紙馬,寫毛筆字,這個跨國的藝術家和藝術家家屬部落,都是中年人,來自地球不同的地方,說著不同的語言,都很窮,卻那麼愛藝術,那麼自由和開心。

有朋友帶來了自己做的紅糖椰汁千層馬蹄糕,我第一次吃這種糕,徹底黏到了桌子邊。

2026年3月
前幾天我去閒逛,突然在我城市的教堂發現了四兔共耳圖,來自敦煌莫高窟七世紀的三兔共耳圖在歐亞大陸跑著跑著就跑成了法國中世紀的四兔共耳圖。它象徵四季更替,時間的反覆重來。

這篇文章中的照片看起來似乎都很平靜和安逸,但也許你不知道,在這探險旅程開始的第一年,我經歷了人生中很大的風暴,有些風暴甚至從來沒想過存在,差點翻船。但同時,我也收穫了莫大的祝福。那些總會不期而來的好吃的食物,那些在食物短缺時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投餵,那些來自朋友們的溫暖和友誼,以及來自宇宙神秘力量的驚喜瞬間,讓我更深地體悟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偶遇,靠近,連結帶來的感動,它們不斷治癒著我並且重新塑造著我。
一千四百年來,《三兔共耳圖》這樣的藝術圖像在歐亞大陸的傳播和時間之流中調整,被工匠之手重新塑造,正如我的航向也在行進中調整,被宇宙神秘力量之手塑造,加入新的元素,新的夥伴,新的故事情節。雖然目前,前方的路線圖還不太清晰,我仍在迷霧中,但我知道,那顆北極星的方向,一直是我這一年努力前往的所在,而下一年探險繼續,而這一路,一定會遇見更多的美食,美景和美麗的人們。
2026年3月23日
從前的收銀小哥Théo Haggai,到了巴黎後致力於補牆的街頭藝術事業,把巴黎破碎的牆和路修補起來,在上面畫上他作品中標誌的小人,手和跳動的心,想用一顆藝術家的愛心修補和治癒城市和人的傷痕。近日,他以國際藝術家的身分被邀請參加香港街頭藝術節:https://hkwalls.org/,昨晚已經開始落地在某小店門口補牆(我其實不確定他補的是牆還是把人家的門洞填了⋯⋯)。如果香港的讀者這兩天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禿頂法國人在補牆,那就是他了。
讓 L’aventure continue的精神引導我們,也祝我們在這一年新的出海季裡旅行愉快!
被書環繞的小小書桌:巴黎,正午之前(下)
三
莎士比亞書店和巴黎聖母院就隔著一條塞納河支流,越往書店走,越像進入一個村落,小橋流水,人在橋上拍照。我仍沈浸在和聖母院不期而遇的百感交集裡——真沒想到從書店門口可以直接看到聖母院打著吊瓶的側影。
書店剛開門,墨綠色外觀,門牌中間莎士比亞的墨色頭像黯淡著,比不上店門左右兩邊黑板上記著的一個個故事白字的反光,比不上櫥窗裡透出的宛如舊日慶典的橘黃色暖光。後來讀《莎士比亞書店》這本書,讀到書店創始人西爾維婭對莎士比亞頭像招牌的一段記載時才知道,原來書店開業時,招牌就被偷了兩次,第三次把莎士比亞畫得像法國人,才保留下來。
因為來得早,門前沒多少人,但門口已經有婦人守著,放進幾個,再重新拉上繩索,旅遊景點氣息撲面而來。進門時,她提醒我不能拍照,好像要進入甚麼神殿或者文物保護場所。進去後,第一感覺古舊和狹窄:簡單的木頭書架,一直通向法式木頭天花板,整面牆都是書,右邊有個收銀台,左手便是令書店揚名的那些作家的書籍,全是英文版:海明威, 喬伊斯,菲茨傑拉德⋯⋯
我拿起《大亨小傳》,遲疑一下,放了回去。再拿起《重訪巴比倫》的精裝版,又放了回去。雖然已經決定非特殊意義不買紙書,但也許因為從沒有看到過書店把同一本書的這麼多版本收集起來,還是有買的衝動,最後拿起磚頭厚的《尤利西斯》,終於望而止步,知道現在買回去大概也沒心思啃,於是作罷。
進門這排書籍,都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巴黎文藝黃金時代這家書店所接待過的作家作品。那時的書店不但在巴黎提供最新英文書,還開辦了圖書館借書。海明威在記錄巴黎生活的《流動的盛宴》中,有一章專門寫莎士比亞書店,談到自己第一次走進書店時很膽怯,因為身上沒錢,那時海明威寄居在巴黎最貧困的街區,經常挨餓,書店店主不認識他卻無條件信任他,要他有錢時再付借書押金,還叮囑他不要讀太快。當時的莎士比亞書店還為英語世界作家和法語作家搭建橋樑,不但為法國作家推荐最新英文作品,還出售在美國被禁的書籍,後來在三十年代,這家書店便成為美國人來法國旅遊的景點。書店曾因世界經濟大蕭條一度陷入經營困境,但法國作家們援手以救,幫助申請資金,建立會員制度,在書店朗讀自己未發表的作品,吸引了不少讀者,最後在多方努力下才活下來。莎士比亞書店不但賣書,而且出版書,當整個英語世界都封禁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時,正是因為店主精準的眼光和對喬伊斯作品的欣賞,冒著巨大的風險堅持投資,以書店名義出版了這本書,甚至還堅持印1000本。而結果是《尤利西斯》出版後一紙難求,人們將它放進褲襠,帶到美國,它也隨後成為了現代文學史上重量級的作品。
我繼續向前走,左手有道小門,上面畫著貓,門楣上寫著《愛麗絲奇境漫遊記》裡的一段英文:
「但我不想和瘋子一起走」,愛麗絲說。
「噢,這你無法控制」,貓說,「這裡我們都是瘋子,我瘋了,你瘋了。」
「你怎麼知道我瘋了?」愛麗絲說。
「你一定是瘋了」,貓說,「否則你就不會來這裡。」

西爾維婭的時代,書店像個鬧哄哄的大家庭。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到午夜關門,不斷有作家,翻譯家,學生,讀者,朋友,出版商,出版商跑腿們進進出出,圖書館也不斷有人來借閱和看書。當然還有人每天準時報到,帶著他們的家人和孩子以及他們的狗。人們來書店,請西爾維婭幫忙找書,還請她幫忙收信,收錢,處理銀行和多種貨幣事務,莎士比亞書店成為了左岸文藝青年的銀行,美國快遞,郵局甚至托兒所。西爾維婭也耐心記得讀者和作家們的好惡,比如喬伊斯不能與書店的狗同時出現,卻很喜歡書店的貓,而書店的貓最喜歡咬人的手套,誰又特別重視帽子和手套。她像個大姊一樣關心那些年輕作家和讀者的生活,身體,經濟狀況,也像忠實的朋友那樣保護他們,為他們之間建立聯繫。她形容自己是一位典型的外向的人,但我覺得在外向人中她更像一個社交瘋子。她把美國人的見面熟精神帶到了相對內斂的法國,還發揚廣大,讓這裡成為了國際文藝青年的大家庭,也打破了法國人的階級圈層社會,讓更多有才華的新作者被法語圈接納,被看見。在二戰前的歲月,莎士比亞書店已經把自己活成了個文學瘋子樂園。
穿過這道瘋子門,右手有隔斷小屋,像個小矮人房間,仿佛是壁櫥改成,天花板很低,個子高的人都要彎腰站著,而地板上落著個舒服的大睡袋,小屋裡滿是旅行書,窩在裡面像是在愛斯基摩人的雪屋。我窩了一會兒後出來,就看見了書店的主收銀台,那裡擺著幾款印有書店形象的帆布包,據表弟說被明星背過,成了時尚爆款,很多年輕人來這裡必買。
這就結束了?我左顧右盼不大相信,於是又從那道瘋子門穿回去,再看一遍,好不容易才發現書店角落隱藏著一個小小的樓梯,於是順著它爬上了樓。
樓上幾乎沒甚麼人。樓梯口的牆上掛滿了作家的黑白照片,都用各式各樣精緻的古典相框裝裱起來,像一幅幅小型油畫。我仔細看著這些作家的臉,絕大多數認識。根據《流動的盛宴》記載,一百年前的海明威也應該看過這面牆,當年的他注視照片時,牆上掛著的作家有些活著,有些死了。而我的時代,不僅牆上的全死了,海明威自己也上了牆。但他們應該都會欣慰吧,畢竟莎士比亞書店幾乎保留了大眾視野中作家最理想的肖像,那些頭髮蓬亂的早晨,那些熬著夜黑眼圈的午夜,在牆上的照片裡都不會有。這面牆像座聖殿,將已死的作家封聖,也像塊墓碑,將那緩慢時代的作家蓋棺定論。不過何止牆面,從某種意義上說,書店不就是一座墓園,每本書都是埋葬作者生命中一段時光的墳。我突然覺得自己本要來巴黎耍廢,結果怎麼最後又變成了上墳。
但在二樓的我感到快樂:這裡安靜,有著明亮的窗,牆上都是舊書,地上全是舊傢俱,好像一間破敗但知識豐盛的公寓。有沙發,可以坐著看書,有的隔間裡還有床,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孩躺在一張草綠色床單的床上正拿著本棗紅封面的舊書專心致志地看,自在地好像在自己家,讓我也輕手輕腳起來。公寓中部又有個壁櫥改造的隔間,才一個多平方,一張迷你桌上僅能放上兩隻手肘一台舊式打字機。後來知道,莎士比亞書店在二戰中因為不向德國納粹賣喬伊斯的書而被迫關閉。1951年,美國人喬治•惠特曼將這裡重新裝修,再次以莎士比亞書店的名字開張。他也同樣繼承了原書店的好客和瘋狂精神——傳說此人從不理髮,頭髮長了就用蠟燭燒掉,當然書也胡亂編碼擺放,帳一塌糊塗,卻一直幸運地通過了法國稅務部門的調查。這裡還接待流浪作家免費住宿和寫作,條件只有一個:每天讀一本書。莎士比亞書店收留未出版作品的作者住宿寫作的傳統,一直保持到今天,每年它會在全世界兩千多名申請者中選出六人來這裡駐店寫作。
「我像寫小說一樣創造了這間書店。像寫作章節一樣建設每個房間,我喜歡人們像打開一本書一樣打開一扇門,這本書將他們引向他們想像中一個魔法世界。」
— 店主George Whitman,摘自莎士比亞書店官方網站
我拉開椅子坐下去,打字機後面的書架連到屋頂,左手肘旁的書架也堆滿了舊書,如果誰在這裡寫作,一旦發生地震,十有八九會真正地埋進書堆。但我很喜歡這種創作時藏起來的自閉感。它那麼小,那麼封閉和簡陋,卻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讓人一坐下來心就沉靜,彷彿外部世界消失,作者只面對著自己和書本。那些在莎士比亞書店駐店的作家們,應該有不少人就是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寫出了作品,因為其他房間甚至連一張像樣的書桌也沒有。坐在這裡,我突然對自己的陋室釋然了。寫作環境不論怎麼華麗遼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件:在這個空間裡,作者是否可以真實地獨自面對自己和書持續創作。再說我的那方書桌,說起來還比它大幾分呢。
坐完椅子,我就想順勢而為,找張床躺了,這時突然收到表弟的消息,說他買完書準備去下個景點。下樓,就看到他手上拿著本厚厚的《喪鐘為誰而鳴》。
「喜歡海明威?」
「沒有。」
「讀過他的甚麼?」
「《老人與海》。不過好長時間了,高中時候讀的。」
「喜歡嗎?」
「不咋喜歡。」
「不喜歡為啥還讀?」
「名著麼,這本我還沒讀過。」
我笑出來,說起自己二十出頭讀了大半天的《老人與海》,差不多被氣倒——拜託,你給我看這麽長,就看一個老人抓魚的動作還抓了一晚上?
如果海明威在書店聽見我說他作品的壞話,不知會做何感想。西爾維婭記錄說,他對任何評論都很大度,唯獨有一次看到一篇書評,罵他認為的最好作品是蠢蛋,直接砸碎了莎士比亞書店的花瓶,之後還寫了張支票用兩倍的價錢賠償。
不過看到表弟讀長篇小說,還是很羨慕他的耐心。我隱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讀長篇小說的時期,在我最飢渴於人生的歲月,身邊並沒有足夠的長篇小說來想像世界和好奇人生。而今,世界對我而言變成了一本巨型的長篇奇幻小說,當我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這本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後,我和文學斷斷續續的交情,幾乎全獻給了詩歌。
這家書店的詩歌⋯⋯既然還沒讀過莎士比亞,又來到了人家命名的書店,那還是找找莎翁吧。我找來找去,終於在樓下主收銀台前找到有莎士比亞作品的書架,驚訝的是,莎士比亞書店莎翁的書只有小小的兩排,甚至還不如美國迷惘作家一本書的版本多,不過誰規定莎士比亞書店就一定要大張旗鼓賣莎士比亞呢,孔子學院不是都和孔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免俗地拿了本十四行詩,剛拿起,就看到放置莎翁作品的書架旁還有一架書異常顯眼,全都以獨立書店為主題,好像是書店裡正在發生一場致敬獨立書店精神,反抗亞馬遜這樣的標準化大型書商的示威遊行。這時才驚覺莎士比亞書店原來是間獨立書店,進門看架勢我以為它早被大型資本收買。
神思恍惚著往出走,到了門口收銀台,收銀員是個年輕人,對誰都說一口英式英語——他和店門口的一架法文書一起提醒著人們:放法語文學在這似乎是莎士比亞書店在跟法國客氣客氣。我再仔細看書店裡的法文書,發現都是最新的暢銷書,沒有任何法語經典名著。
收銀員低頭給那本企鵝出版社剛出版兩天的莎士比亞詩集掃碼,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噢!我喜歡你的耳環」,他用英文說,語氣中奇幻地結合了英式英語漫不經心的冷感和法國人社交習慣中對對方衣飾的敏感,我以為他要說他喜歡這本書。
「謝謝。我也喜歡。」
我帶著奇怪的感覺,也用英文一句話結束話題。如果按照法國的閒聊習慣,我應該會和對方扯一下耳環出自哪個工匠買自哪裡的地攤,然後再扯一下對手工藝飾品的迷戀,最後再謳歌一下獨立藝術家。但身後逼仄的遊客仿佛在提醒我,這裡已不是緩慢時代的二十世紀書店,已不再適合和店員聊天,而且,第二任店主喬治惠特曼離世也有好多年了。
走出書店,店門口已人聲鼎沸,連和書店合影都要排隊了,埋在二樓那張安靜小桌前穿越時空的奇特感覺逐漸溶解在眼前的旅遊人潮中。冷風裡,表弟遞給我一枚早起買到的麥當勞漢堡。
「你怎麼不吃法國的羊角麵包倒吃上了美國的漢堡?」我奇怪。
「想看法國的麥當勞和美國的一不一樣。」
「一樣嗎?」
「差不多,法國這裡的飲料小。」
當年,莎士比亞書店的創始人本來要在美國紐約開間法文書店,卻因為費用高昂,從美國來到法國,開起了英文書店,融合了英文文化和法文文化。在這百年間,書店從繁榮,關門,再開門,和對面的巴黎聖母院一起,見證了巴黎的文藝黃金時代,法國的淪陷以及戰後的和平,更面對著今日獨立書店面對全球化標準化大型網絡書商的危機,好比一個美國廚師來法國多年,深耕社區經營客戶,忠誠地傳承著家族配方,嚴選著法國的牛肉和奶酪,做出了適合美國和法國人口味的美式漢堡,成為了百年社區名店,結果最後卻遇到了街角開店空降的麥當勞。那麼這家餐館會真正地害怕麥當勞嗎?我不知道,但也許其他的社區小店會的。
此時,已快到正午,天還陰著。沒有坐處,我就站在莎士比亞書店前,靠著欄杆吃著漢堡。在這個文藝青年聖地,這個人們不習慣在大街上站著吃東西的地方,感覺自己像在中國的旅遊景點,一邊管閒事一邊吃肉包。我吃著漢堡,東想西想,想著二樓那方小小的書桌,想著今後怎樣改造我的書桌,還想著哪天誰來巴黎,或許真的會看見莎士比亞書店作家肖像牆畔的留言板上,我用好幾種語言寫下的長長的紙條。

後記:
從巴黎回來後,我抓住並送走了老鼠,又搭了個快到屋頂的書架。從此以後,發布你們看到的每篇《魚書》時,我的前方就是電腦,電腦後就是書架,好像對著神龕寫作。每當寫不出來,我都會想,你看看眼前的書架,把那裡想像成莎士比亞書店那方奇幻的讓人靜心的書桌。每當生活崩潰時,我都會看著眼前的書架想,我一定一定要努力地保住它。
Yet do thy worst, old Time; despite thy wrong,
William Shakespeare: The Sonnets, 19
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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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正午之前(上)
本文上篇寫自2024年10月底
一
十月初,我家裡來了隻老鼠,每天半夜挖洞啃牆,我已經有十餘天沒好好睡覺了。又趕上巴黎旅行,昏昏沈沈的,只能靠甜食和走路提神,除了想去看之前從沒去過的凡爾賽宮外,對其他文化場所處在審美疲勞和無慾無求中。
但表弟不一樣,第一次來巴黎,滿眼都是新鮮,和我廝混兩天,除了發現自己一直在大街上不合習俗地邊走邊吃吃喝喝,深入體驗麵包和甜品店外,幾乎沒去過巴黎甚麼正經地方。於是他便堅持一定要打卡著名景點,約我一早在左岸的莎士比亞書店見面。
「你一定要去莎士比亞書店麼?」我問他。
「那當然。Chatgpt給我制定的行程上說的,那個地方很有名,美國那些著名的作家,海明威啊都去過。」
對於著名景點,我向來有點懷疑,越著名的地方越人潮湧動,很容易落入打卡拍照購物走馬中。可能是職業病的緣故,我總覺得如果要了解一地,著名景點只能算作歷史文獻參考,而這個地方的正文是街道,廣場,房屋,小店,市集:要和當地人交談,體驗他們的日常生活。這也是為何在法國這麼多年,去過巴黎數次,巴黎聖母院和艾菲爾鐵塔這些地標景點我都沒去過⋯⋯當然,沒去過,還因為年輕時我那奇怪,浪漫又神聖的執念,總覺得這種地方一定要和最愛的人一起去。時過境遷,人已中年,鐵塔在奧運後有了新的燈光表演,進入塔下都設了好幾道安檢,而巴黎聖母院則燒成了半片廢墟,不可進入,正如愛情。
此時睡不飽的我只想在這座流動盛宴的城市吃喝玩樂盡力膚淺,紙不醉金不迷地走路,放棄思慮,思考,不去想書和鼠,也不去想推進緩慢的寫作計畫和正在休整的創業藍圖,就只要光明正大地行屍走肉。
莎士比亞書店?
⋯⋯怎麼又是書⋯⋯我來巴黎耍廢,不看書不行嗎⋯⋯
莎士比亞書店⋯⋯
莎士比亞我幾乎沒讀過啊……
多麼脆弱的掙扎⋯⋯
我在找一個去書店的理由。只記得,那裡是電影《愛在日落黃昏時》(before sunset) 浪漫情節的發生地。九年未見,已婚生子的他帶著新書來莎士比亞書店開發佈會,那本寫和她在火車上相遇,在維也納渡過一天的書讓他成了炙手可熱的作家,而對愛情心如死灰的她站在書店人群中間。
他們再次相遇,在他飛機離開法國前的幾個小時,他們在巴黎的街上走啊走,談啊談。好像他仍未婚,像從前一样健談,她仍生龍活虎,笑眼裡有星星。二人間的地理阻礙,當年一轉身的錯過,全都不在。一本書自然地翻到下一個章節,火車門開,他去赴約,她也在站台等待,好像巴黎只是維也納的下一站,書店是重逢的那道門。
莎士比亞書店多像文藝青年一場盛大的美夢。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美國影片中常有這樣書店重逢的情節,總有一個人,因為寫和另一個人相遇錯過的浪漫故事,出書,這種書不知為何總可以迅速成名來巴黎發佈,而那個錯過的人偏偏就能收到新書消息,到書店來靜靜聆聽。發佈會結束,二人總會找機會再續前緣,要麼是物是人非,不如不見,要麼感慨命運無常,造化弄人,光明一點便衝破世俗,長相廝守。從《爱在日落黄昏时》,到《慾望都市》,到《紐約時報》二十一世紀的專欄《摩登情愛》,作家的書店愛情美夢做得那麼雷同,也不外乎金榜題名,他鄉遇舊,高潮時來個洞房花燭。
可這夢的背後,其實是無數無名作者的相遇之書和數本因各種原因無法出版的作品壓在抽屜的最底層。是錯過後摸著戒指,長夜漫漫裡反復復盤對方為何沒來赴約;是庸常生活的某個難以呼吸的瞬間,撕心裂肺地深沉懷念。假如當初,我去了,她也在⋯⋯
「到點了,該走了」,這樣的會面後,一方在大多數情況會說。
「對」,另一個知趣地一陣附和,「那咱們以後有緣再見。」
親吻雙頰轉身告別時,已知無緣。一陣輕鬆,又一陣關於命運的哀怨。
莎士比亞書店,也許正因為這樣的事太少,才成了一個美夢。
-Baby you will miss that plane.
-I know.
—— Before Sunset
二
說好了不去思考,為甚麼關於這間書店的回憶,全部借影片,一遍遍湧來。回憶,是因為曾經相遇,可我壓根就沒有去過莎士比亞書店,這回憶是別人的。電影,竟成了我對一間書店的前世記憶。
和表弟約了一早在書店見面。下了地鐵,一步步走向半島,莎士比亞書店據說在塞納河左岸,手機顯示,還有數百米。巴黎的天灰白,塞納河水黃綠而混濁,上游下了雨,河水上漲,一遍遍試探著岸的高度,好像少睡的我隨時會失控的情緒。穿過第一道橋時,這污泥濁水怎麼有點像縮小版的黃河,我感嘆一句。再走幾步,向左一瞥,就看到了:
被柵欄包圍著的巴黎聖母院,
頂上長著吊車的巴黎聖母院,
成為建築工地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

我一怔,多年執念在不經意一瞥間瓦解。我靜靜站在街頭,看著對面紅燈之上聖母院的雙塔:她們灰黃色,完全比不上我在別處所見教堂的崇高,優美。遊客們正忙著拍照,而柵欄不遠居然搭著座看台,上面坐滿了人,法國政府為滿足遊人瞻仰聖母院的癡心,就在外面搭個看台,專門凝視巴黎聖母院的外觀,以紓解因為施工無法進入的遺憾。
眼前的巴黎聖母院,好像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渾身插滿管子,眼神悲憫又無奈地注視著遊客,那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和她眼神交會的瞬間,好像觸到她蒼涼的手指。那蒼涼像條長長的灰綠色藤蔓,吸引我一直摸索下去。這裡是傷,那裡有痛,當年那場火災啊⋯⋯她絮絮叨叨給我講著。2019年4月,看到巴黎聖母院火災新聞時,我沒甚麼意外,也許是見慣了文化遺產的毀滅,甚至還覺得那些大街上看聖母院著火崩潰大哭的法國人過於多愁善感。而今親眼注視她時,才感到一種獨屬於我的後知後覺的傷痛,好像從經驗上知道,一個一直都會在的聖殿,真的會不在,而此前,只是在某個空間,以為她永遠不變。
記得《日落之前》,她和他在塞納河的游船上看見巴黎聖母院,被她的美吸引,她輕輕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巴黎聖母院有一天會消失?」
當時間足夠長,足夠熟悉,人會以為有些東西像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昔在永在。然而,那些我們看不清的年復一年的小型裂痕,也許只是一丁點火星,便足以讓整個結構瞬間垮塌。年老的巴黎聖母院,歷經大火雖然傷痛慘重,但沒有徹底倒塌,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一種歷經歲月的堅強呢?

我這個中年人,此刻跟著她的節奏,也一起默數我的一道道傷口。那個等待最愛的人一起看聖母院的執念,在這種凝視裡已變得微不足道。這是獨屬於我和巴黎聖母院兩個女人間偶然相會的私人交談。她蒼老,破碎,卻懂得一切。
難道懂得一切,都注定會長出蒼涼的藤蔓麼?
我的面前車流徐徐而過,遠遠看著巴黎聖母院,看著錯過了的那個健康的她,那裡有人穿著長袍,有人打著陽傘,有人戴著高聳的禮帽,有人留著八字鬍,他們在教堂前相遇,相視一笑,脫下帽子,男人親吻女人的手,女人束腰,穿裙擺膨脹,白色蕾絲花邊的鯨魚骨裙。有人在門前突然回首,對我脫帽遠遠一笑,那是十九世紀的巴黎聖母院。綠燈燃起,我穿越馬路,向前快步走去,想更近一點看她。也許他和她也曾經一起過馬路,一過去就掏出膠捲相機懇請路人拍照,男人摟住女人的肩膀,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們的笑在二十世紀冬日巴黎陰雲密佈的冷風中帶來了一絲陽光。一個金髮男子走向門口,買了張卡片。我要寄給她,總有一天,希望她能來巴黎。那男子想著,掏出藍色的圓珠筆,這是二十一世紀,「希望和你一起來看巴黎聖母院」,這一句他寫在明信片的末尾,還畫上了一個笑臉。
這是無數個空間,無數個故事,無數私人記憶裡的巴黎聖母院。我站在聖母院前來來回回的人群裡,在她的傷痛和光榮裡,幾乎忘卻了時間。
「我到了。在莎士比亞書店裡面」,表弟發來消息。
哦,還有莎士比亞,要去會會面。

後記:
不知道是不是憤怒憂患出詩人,這幾天簡直又重複了一遍2025年被生活暴打的劇情,半夜四點多就醒,可文思卻泉湧,動輒五六千字,這篇寫完後發現已近七千,於是分兩部分發出。也許得像重修教堂一樣重組自己。目前在重新訓練自己不要再遲到,這個習慣已經保持第二週了,希望能夠保持下去,寫在這裡也希望和《魚書》讀者相互監督,讓東亞讀者在當地時間11號就能看到魚書的發文。
第一時間收到後續,請訂閱《魚書》吧!
給一個二十歲女孩的信:兼談馴服女性的三道社會規訓
親愛的瑪麗:
親愛的瑪麗:
上次考試時,你緊張到發揮失常,原先上課活潑學習迅速的你最近突然無精打采連課間都在睡覺,沒想到你這麼年輕,晚上還得靠藥物才能安眠,也沒想到輕輕安慰你兩句你就掉下眼淚。那天我沒有太多時間來回應你,在國際女性權益日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作為一名女性,比你和這個世界多打了幾年交道,我想寫封長信給你,這封信,寫給你,其實也寫給我,寫給很多掙扎著的女性。你所經歷的一切來自性別身分的惡意,我都經歷過,並且仍在經歷著,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這些惡意是盡頭。但我想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你並不孤獨,不論何時,一定一定要記得這一點,只要你走出自己,向人求助,一定會有人看見你,理解你,幫助你。
在這封信裡,我想跟你聊一聊以女性身分來到這個地球所要經歷的一些社會規訓,以及目前我所學到的應對方式。說不定誰讀到它們,也會將自己的反抗經驗寫給我,寫給你,大家群策群力,將它匯集成一封女性在世界上的打怪之信,幫助更多人擺脫枷鎖,活出自由。
當我們以女性身分進入這個社會時,便會面對社會的馴化。我們目前處在人類時空中的男權社會。請你記得這一點,不論各種各樣的宣傳多麼女性友好,多麼性別平等,媒體上千變萬化的自由女性形象,甚至不少人類學家跑到邊遠地區,努力證明母系社會仍然沒有消失,以女性總統等政治領導人出現彰顯一個國家男女平權等等,但其實底層邏輯和運行規則仍然沒有變化:整個人類社會目前仍處在大型男權社會階段。如果男女平權,這樣的新聞根本不會出現。
清楚了這一點後,作為一名女性,除非棄絕世界,你有介入這個世界的幾項選擇:
第一,接受男權社會的一切規則,這意味著在自己身體中植入男權病毒,成為男權社會的衛道士和傳聲筒,用粉飾太平的詞語叫遵循傳統。第二,承認目前的狀況,明哲保身,與它井水不犯河水,但問題是,男權社會的病毒,你不犯它,它會持續不斷地襲擊傳染直到馴化你,明哲保身必須有策略。第三,認清病毒傳播規律和手段,抵抗它,在你能建立的嶄新的社會關係中,消滅它。
男權社會的馴化通常有幾種手段:
第一,將女性牢牢束縛在其生物性角色中。
把女性的身體當作是生育工具及其延伸,把女性的全部世界拴在肚子裡的子宮及其周邊,把女性的全部價值賦予交配及其結果。身體不再是你的,而是他人可以支配,可以公開議論,可以侮辱,可以購買的東西。世界不是你的,你的身分只是由性關係延伸關係決定。例如,你是誰的女兒,誰的女人,誰的媽,唯獨不是你自己。你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意見,沒有形象,沒有想法,你的世界圍繞著女兒,誰的女人,媽等社會身分運轉,你的世界圍繞著男人搭建的結構運轉並因此獲得價值。
常見的社會規訓語言:
你怎麼又胖了,吃這麼胖,怎麼嫁得出去?/哪個男人會喜歡你。
你長痘痘/月經失調/婦科問題,就是因為沒男朋友/男朋友太多的緣故。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讀得好不如嫁得好。
你不結婚,不生小孩,算甚麼女人!你是沒人要的女人!
小孩哭了,笑了,拉屎了,撒尿了,你管不管小孩?你不管小孩算甚麼媽?
你連孩子都生不出來,我們家娶你做甚麼?/就別怪你老公出去偷吃。
你不是兒子,我們不指望你有多大的成就,賺多少錢,我們現在也不指望你能不能結婚,但你不生小孩將來老了誰照顧?
她嫁得真好,老公有錢,生了三個小孩,你看看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還沒結婚就和男人上床,你失身了/不清白了,你真不要臉!
你看看你,要胸沒胸,要腿沒腿,我能對你有感覺?
⋯⋯
應對策略:
每當你聽到關鍵詞,有人對你結婚,生小孩,性行為以及身體加以評論等等,你就要有意識地提醒自己那些對面說話的人男權病毒發作了。不論他和你是甚麼關係,有多大的權力,是你的老師,最親近的家人,伴侶,信任的朋友,還是頂頭上司,社會名人,你佩服的英雄人物,也不倫說話的人是不是女人,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有可能帶有男權病毒並有爆發時刻。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成年人,沒有人有權利,有資格對你的身體,你的性行為,你的生育決定指手畫腳。男權病毒爆發的人往往被傳統規訓,也許有意識,也許無意識說出這樣的話,從他們的話裡,你大體可以認出他們世界的侷限並判斷出他們的價值觀,從而認識一個人。當然,如果他們的病毒在你屢次抗議嚴正警告後無救,你可以選擇遠離,不原諒,切斷關係,保證你內心的平安。人是珍貴的存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忍受暴力,感染別人無意治癒的病毒,被別人砍手砍腳硬裝進侷限他們的盒子而來。就像那天我對你說過,那些對我們重要的人的屢次傷害,往往讓人沈陷進去,為了那點社會聯繫和稀薄的愛而自苦,最後對自己造成無盡的消耗和傷害。也許認清真相,盡可能原諒他人和自己是保護我們內心平安的方法。他們所做的惡,他們不知道,年輕的沒有經驗的你在這些人面前沒有保護好自己,也不是你的錯。
這個時候,你只需要抬起頭,看向世界。你是健康的,自由的,面前的海洋無限廣大,你完全有能力建立沒有病毒的新家族,新部落,完整地發展自己,到時候回看,今日的傷痛只是當時困住自己的一杯水而已。永遠不要用別人感染的病來懲罰你自己。
第二,男權社會運作需要整個社會協作,伴隨著社會制度上的馴服。
他們創造出各種各樣有利於男性的社會制度,並且不斷加強第一種馴服方式——禁錮你,將邁入世界的你打回生物性角色。
最近阿富汗剛出台法律,男人只有在把女人打到受傷的情況下,才可以算作犯罪。在伊朗等國家,女人未經丈夫同意不能出國。在中國,離婚還有三十天冷靜期,與沒有自主意識的女精神病人結婚不算強姦。在法國,婚後還要冠夫姓,不改得話行政能把你煩死,孩子帶出國都很麻煩,最近才剛廢除了性行為是婚姻關係義務的法律條款。
當然,社會制度上馴服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經濟馴服,他們願意將你困在低酬勞甚至免費的生物性角色相關的工作中,而且社會制度也是為服務這種分工而設計運轉。比如製造不平等的產假制度,生育小孩的男性不用休產假或者只有短短幾天。同工不同酬制度,在職業發展中,不論能力,男性優先,男性決定的職業環境和文化,這些制度往往不是明著來,而是隱形規則。
社會制度馴服其實從小孩的教育就已經開始。這種馴化的核心就是強化女性的智力無能,並將其重新打入原始的生物性角色及其周邊職業。
我想你應該看到了這週我分享的數字,法國2023年的數據顯示,只有33%法國女孩被她們的家長鼓勵從事科技領域職業,男性來說這個數字是61%。在計算機領域,只有24%的女性,根據女性IT協會的調查,這一領域將近50%的女性在35歲之前就自動放棄了科技行業。我們面對著一個科技革命的時代,女性在長期性別意識教育和性別角色馴化中不斷放棄自己的其他可能性,放棄了建設未來工程師的角色。當沒有女性,或者很少女性參與未來建設,會發展出怎樣對女性不友好,甚至羞辱女性的產品,可想而知。特別在計算機領域,當我們學習歷史,還會面對這個產業大量的不尊重女性現象。當你看到世界上第一張數碼照片是《花花公子》裡的女模特;當你看到facebook的產生其實源自男生給女生外貌評分比誰較為火辣火辣的遊戲;當你要去談戀愛,註冊了交友媒体Tinder,結果那邊的男性給你一次次性騷擾平台還無所作為,作為男性那只是趣事,但對於女性來說,她得面對尊嚴一次次被踐踏,還要去這個領域工作,學習的困境和創傷。在教育領域,人文社會科學也不能倖免,性別歧視,性交易,性騷擾層出不窮。你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當你上學時,文科很好的多是女生,而文科系所最後留下並成為學術權威的,多是男性。
應對策略:
人類的大腦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擁有無限的潛能,每時每刻都能被重塑。只需要長期刺激特定部位,大腦的相關部分就會產生連結並發展出新的連結,從而完全改變你。男性和女性的大腦只是在體積上有差,但出生時根本沒有性別差異。然而,女性大腦的相關部位自小就被社會制度,教育習得和馴化方式所長期特定刺激,一些部位沒有被開發,一些部位過度刺激,嚴重的還會引起認知障礙,最後造成他們所謂的女性擅長的領域,男性擅長的領域。
當你開始以性別身分限制自己的認知,限制自己的能力時,請不要忘記女性開始能夠上學的歷史並不長,而我們的大腦擁有無限可能。一個孩子從不會說話到學會說話需要時間,對女人來說,只要你曾經從甚麼也不會到掌握過一樣東西(說話,走路,吃飯),那就證明你的大腦完全也可以通過學習觸類旁通,只需要堅持刺激大腦相應的神經元連結而已。智力和職業發展上的男性神話敘事只是男權社會馴化手段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不要再去以刻板的社會馴化的女性身分角色來禁錮和定義自己。學習不同的東西,保持好奇,開發和訓練大腦,讓男權病毒語言,男權敘事在你的世界如耳邊風吹過,你只需緊盯自己的方向前進和成長。
經濟獨立是一切的起點,你同時也可以向優秀的男性學習,學習他們身上的長處,他們學習的方式——這個世界上,當然存在著不被病毒感染或者沒有病發的男性,雖然數量不多。他們是你的夥伴。而聰明的男性應該也會意識到,幫助女性解放,其實也是幫助男性從固有社會角色中解放。愚蠢的社會制度限制女性最後全體滅絕,智慧的社會制度幫助女性從而實現共贏。
第三,男權社會最陰險也最難以覺察的馴服方式就是精神馴服。
很多假道學,無良文人學者,假導師,假先知,騙子藝術家,裝神弄鬼,用各種手段煙花絢爛與時俱進地製造給女性的精神鴉片。
給你搬出《易經》講東方智慧,陰陽玄學,女性代表陰,以柔順,服從為美德。給你搬出儒家思想,以禮貌,禮儀來維護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等級制度。甚至當你說一門語言,女人要用陰性表達方式,你也知道,法語這種語言,很多不好的詞彙都是陰性。你學日語,日語會告訴你女人有女人的說話方式,特定聲調,要可愛等等,你學中文,也知道女人的女字是跪著的人,很多意思不怎麼好的字都是女字旁:奸,婪,妒,奴,妄,娼,好像十全大惡都跟女人有關。
從語言到哲學,馴服女性常常打著傳統文化的幌子。你熱愛你的傳統,你的文化,你的文字嗎?你不是喜歡漢服嗎?你作為一個女子回到周秦漢唐試試,看你能否自由旅行?更甚者,還利用庸俗化的宗教思想和手段為男權社會的殘酷馴化提供辯護,最後不外乎又落在儒家的等級制度對女性身體和社會角色的規訓上:你流產/沒生兒子/無法生育是你上輩子不孝順父母,不敬神佛……假先知不但幫忙社會馴化,還給你指導人生——高僧教你談戀愛。高僧,何不學佛陀五蘊皆空好好出家唸經?本教教義因為原始bug和社會規則衝突千年,你家教主直接否定的領域請慎言慎行。女性不需要你告訴我們此生愛一個人是前世修來的女身,貪念和業力太重。
當然還有那些極端宗教組織,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甚麼女性要遮蓋全部的身體因為女性容易引起男性的性慾,是撒旦,是惡魔,在此不再列舉。宗教本應該作用於提升精神水準,最後卻常常被假先知降格用來精神控制,維護男權傳統。
而假學者則以科學的態度,幫忙為精神馴化提供學術支持。例如,中國大城市有嚴重的剩女問題,立論出發點將男女找對象的行為簡化為女性會“向上”找,最後剩下的是最上層的A女。先不說立論將人類求偶行為簡單模式化,將男女性別分工二元對立,僅僅是無視中國大城市男女人口調查數據和中國全面的男性人口過剩現象,卻製造剩女問題,並引發媒體聯動大肆宣傳,意欲何為?
瑪麗,今後你一定會在其他老師的課上學到中國的剩女問題,到時候也相信你可以找到不少人類學,社會學資料來看清這一事實。
在人類學領域,我們也看到非洲女性割禮為女性造成難以康復的身體創傷和終身痛苦,不少人類學家寫文辯護說那是當地的傳統和身分認同,廢除它是全球化時代西方殖民主義和意識形態對當地弱勢文化的霸凌,以很多當地女性都支持繼續割禮來做論據。判斷這種偽學者只需要一個問題:人類學不是講究參與觀察,那他願不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妻子,媽送到這樣的部落去支持當地文化,反對西方霸權;如果她是女性,願不願意自己去當地割一下自己的生殖器支持一下,如果願意,那我全心全意相信他/她的研究結果並對他/她懷有無限的學科敬意。
當然,精神馴服之所以能夠進行順利,離不開他們使用的文學。文學可以做啟蒙,也可以騙人。我们從小習學的是男權社會的語言和歷史,女性沒有自己的歷史。當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們跟著讀,那是經典,但那侮辱和貶低的是我們女性。我們以為的那些女性作家,在當時的社會也許是時代先鋒,但在今天常常淪為男權傳統文化的傳聲筒。我們習慣閱讀男性創作的女性形象,並將他們帶入自己的生活,通過他們的眼睛,慾望觀察自己的身體,甚至將她們套用在自己身上,變成我們心中的女性形象。我們的女性主義作家,許許多多都在探討女性的生物性角色,在這個問題上反覆迂迴,被質疑,不斷反思反芻,在控訴,也在實驗。
我們想去尋找一個全新的不被男權病毒所感染的女性楷模,需要非常強大的內在力量,我們想成為一種新的自由女性,需要勇氣以及智慧。女性自己的歷史和故事用我們繼承的帶有男權病毒元素的語言怎樣講,我和你一樣,也仍然在路上——有迷茫,有失落,有不安,有恐懼。但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想讓我們的故事被別人講,也因此,我們被他們認為是瘋狂。
但我想男權社會精神馴服的應對策略,無外乎運用我們自己的身體和心靈。
如果一種文學敘事,叫你委屈,熄滅你身上的光芒,讓你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幼稚,精神水準越來越低,越來越不自由,世界越來越小,想起自己越來越迷惑,內耗,不斷被打回生物性角色和固定的社會角色,它就是精神鴉片,即使你的大腦一時分不清,你的直覺和你的女性身體一定會告訴你。信任你的直覺和身體感覺,這是我們女性擁有的衝破這個矩陣世界的超能力。永遠記得,那些滋養你靈魂的精神產品——不論書籍,電影,音樂等等讓人成長,讓你越來越成熟和自由,讓你的世界越來越大。記住這種世界越來越大的感覺,努力用你的身體記住它,並培養你的世界,持續不斷地培養它們,以創造你的遠方,來參與創造這個世界的遠方。
願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都能擁有奇妙而精彩的女性之旅,也祝你享受旅途,喜樂平安!
Fishear
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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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日記34:餐館與餐館間的接力
本文繼續記錄1月14日聚會,關於此聚會的前情回顧:
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晴
我走向收銀台點單,收銀小哥二十多歲,穿著白底深綠花草紋飾的長毛衣,捲髮被汗水黏在額頭,臉色蒼白,表情基本可以用焦頭爛額和驚恐來形容。
圓先生指著收銀台上的比特幣收款界面說:「今天很多人都付不了比特幣,不知道系統出了甚麼問題,這家餐館是第一次開比特幣支付。」
的确,看收銀小哥的表情就知道了。
收銀台前,兩個女孩拿著錢包在等待,收銀小哥向他们遞出了刷卡機。
「啊!是兩套支付系統!」
「對,可以刷卡也可以用比特幣」,圓先生說。

我看看牆上的酒水單,都是日法混合菜系的簡餐,最貴一份飯十七歐,一份薯條四五歐左右,酒水飲料在兩歐和七歐間。這在法國所有餐館中算是平價甚至低價了。我點了三歐的覆盆子茶,收銀員直接递來刷卡機。
「我付比特幣」,我說。
他略微驚訝了一下。
當日一枚比特幣價格在九萬三千美元左右,這杯茶我花了3620個sat(聰,比特幣最小單位),手機錢包顯示傳輸費18sat。
我打開比特幣錢包,用建築在比特幣主鏈上的閃電網絡支付。
圓先生全程盯著收銀屏幕,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對號,顯示支付成功。
「你的可以了!」 他比收銀員還要緊張。
付款後在櫃檯等茶時,遇到也在櫃檯的小酒館老闆本傑明:
「本傑明!今天感覺怎樣啊?」我問。
「不錯,輕鬆」,本傑明說,「現在我也可以做個比特幣圈人,和大家聊聊天了。」
從2022年以來,除特殊情況,每月第一個週三本傑明的小酒館都是比特幣圈人的聚集地,快四年了,本傑明終於可以做個普通比特幣圈人,坐在桌前點東西了。我看著他的臉,他三十歲剛過,戴著眼鏡,皮肤细腻,個子不高,身形有點羸弱,仔細看還是張少年的樣貌。
但二十歲時他已經經歷了父親去世,買下父親餐廳的全部股權,成為老闆,承擔起我城比特幣圈聚會中心大業的任務。
這一年,我眼見他越來越消瘦,頭頂的髮也越來越稀疏,一問別人才知道,他買下了離城很遠的富人區房產,以至於每天來回無法兼顧本是他休息日的比特幣圈人聚會。在那個動不動就延續到半夜一點的聚會裡,他做老闆,收銀員,調酒師,廚師,聯絡人,像照顧一大家小孩一樣照顧所有人,臨到最後還會免費請不少幣圈人試喝他新進的酒,他把比特幣圈聚會簡直当成了自家朋友聚會,而大家何嘗不是如此:給本傑明說一說要吃甚麼,本傑明立即從櫃檯進入廚房去做,圈人就像小孩一樣,巴巴兒站在廚房門口和櫃檯等待,拿到飯後自己端盤子找位置,吃完飯自動收盤子,擦桌子,也為同桌收,還為同桌分發紙巾,倒水,這個社群建立的已經不單單是餐廳和食客的關係了。
在法式傳統中,去餐廳消費購買的不僅僅是美酒美食,還有餐廳的美感,氛圍和服務。

因為法餐遵循開胃酒,前菜,主菜,奶酪,甜點的嚴格順序,一頓飯吃下來菜沒吃幾道,等著等著往往三個小時就過去了,放在中國的話不但飯吃完了,摩都按完準備洗洗睡了,而法餐廳裡的你還在等甜點。因为在法国吃飯這件事不單單是吃,更重要的是吃飯時漫長的談話和對美食的欣賞。如果去的餐廳被劃歸為美食餐廳(Restaurant gastronimique),顧客還要穿得對以表示尊重,服務員衣著打扮也要講究,廚師地位好比藝術家,做得好是可以出來接受顧客致謝的,彷彿藝術家演出完要謝幕。小酒館雖然還不能被劃歸為「美食餐廳」這一類,但也隸屬於「餐廳」這個類別,也就是說有自己的傳統和文化,顧客是不會自己上手收拾的。法國餐廳這樣的傳統,導致像肯德基,麥當勞這樣的美式快餐廳文化受到不少抵制和抗議。許多法國人吃完拒絕將餐具放到回收處,因為他們覺得既然肯德基麥當勞敢在法國自稱餐廳,劃入這個分類,那麼就得遵循法國的規矩,餐廳的消費包含服務,作為顧客沒有替服務員打工的道理。
而本傑明小酒館中的比特幣圈人聚會,已經讓餐廳和顧客之間的界線模糊了,聚會基本成了半自助系統。
我看著眼前的本傑明,想起2024年3月3號那個週日,我第一次收到他的郵件,邀請我去小酒館參加比特幣圈人聚會,我告訴他我要採訪他,於是第二天我們在他小酒館有了近三個小時的長談。在比特幣圈群裡,人們都尊敬他,但是很多人不知道他的想法,甚至以為他只是個熱心的餐廳老闆和廚師。其實本傑明才是比特幣圈掃地僧式的人物,是我所見過的最堅定,最有思想的比特幣圈人之一,甚至可以用社群哲學家和領袖來形容。他像個大家長,對於比特幣社群的發展有清晰的認識和規劃。
「所以以後比特幣圈人聚會就在這間餐館了?」我問他。
「這是第一次,下個月第二個週三還在這裡,不過,三月份就又回到我的小酒館了,我們第一季度暫時這樣定,希望以後每季度都可以這樣來,兩次在新餐館,一次在我那裡。」
「啊,我們還可以回去啊!」我聽罷大喜。想起十二月份本傑明和大家告別,大家都唏噓了好久。本市兩大幣圈同時宣布結業,對圈人打擊很大,也讓跟了近兩年的我感覺天昏地暗,最後一次聚會連隔壁Web3人群的成員都來跨圈告別了。當時本傑明對我說,沒關係的,他的餐廳不再舉辦月度活動其實對社群是好事,這樣他也能真正參與大家的討論,而且社群還可以去中心化,大家都可以去想想社群發展的其他可能。進入2026年,本傑明和其他社群成員真的找到了願意接待比特幣圈人聚會,也願意在聚會上提供比特幣支付的餐廳。
也許在很多人看來,比特幣支付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電子支付嗎?刷卡多方便,中間還不收傳輸費!中國的讀者可能會覺得,用微信支付寶直接刷這麼簡單方便的事,搞出個畫蛇添足的比特幣做什麼道場?!
那麼這麼多比特幣圈人為甚麼絞盡腦汁幹一件吃力不討好還破財的事,為何要堅持用比特幣支付,比特幣支付和其他電子支付相比到底有甚麼好處和意義呢?
我就在下回為你分解吧。
本文實在太長,我自己看著都要看好久。也許是要鄰近劇終和日記中的田野調查結束日,本來寫日記的我,好像不知不覺以寫書草稿的方式來寫了。此文不適合電子報短篇閱讀,故而至少分三次發,此為第一部分。
預知後事並第一時間收到法國比特幣圈人的生活調研日記,還請訂閱支持《魚書》吧!
在魚書裡給你拜年
世界各地的朋友們:
馬年到了,我在《魚書》老巢,用我的方式給你們拜年。
首先,借福氣滿滿的朋友瑪德琳家的圖書館裝飾,祝大家龍馬精神,氣宇軒昂,家庭事業紅紅火火,蒸蒸日上。祝各位家中的老人們和年前受傷的瑪德琳都身體健康,快樂幸福。

關於瑪德琳,大家可以回顧《魚書》去年的城堡生活系列:
祝各位馬年受宇宙神秘力量的庇佑,啟示和引導,煥然一新,追隨內心的喜悅和平安,明辨,堅韌,勇敢,努力迎接新的生活。我所在的地方沒有天官賜福的文化,就借我田野調查時參與的天主教教堂中的賜福儀式來表達我的祝福。

關於如何在宇宙神秘力量引導下健身強心等內容,大家可以回顧《魚書》去年的以下文章:

前幾天去了我的城市唯一的手寫信咖啡館朝聖,那裡可以寄信給未來。馬年開始,讓我也來和大家展望下《魚書》的未來:
這一年,《魚書》會繼續堅持跟大家寫信,每月11日(GMT+2時間)的《魚書》月度重要文章時間依然不變(每月十二日各位還沒收到,尤其是中國的朋友們,請務必查詢垃圾郵件,當然《魚書》雖然這樣說,但仍希望達到並保持每月四篇的更新頻率,因各種原因沒看到文章的,歡迎隨時來魚書老巢:fishletter.art查看)。現在連載的是法國比特幣圈人的《人類學田野調查日記》系列,《法國生活筆記》系列,讀書讀人的《心靈文明工匠圖譜》系列,修身養性療癒的《每月書》系列,以及《魚書》捍衛言論自由的系列,馬年會開設新的建立在田野調查基礎和文獻閱讀上的連載,新連載一方面會回到本人數年鑽研的領域:宗教藝術,另一方面會走向更遠的未來,分享計算機時代文化的人文思考,但主題依然圍繞三個定點:人類,自由,遠方。也請大家繼續轉發,分享,支持《魚書》的創作,讓我們一起探險,走向遠方。
關於《魚書》的寫作歷史和言論自由的關係,可以回顧:
當然,《魚書》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仍然是下面兩篇,哪天如果你發現《魚書》的寫作背離了創世篇初衷,你可以寫信來罵並退群裂蓆,還是那句:《魚書》來去自由,也感恩和你相遇。當然,我還是希望我們能在馬年一起旅行,一起見證宇宙神秘力量的奇蹟。

最後搬出我的家鄉人們過年時必吃的東西,叫果果,有蜂蜜(甜)和茴香(鹹)兩味,借美國家人複製出來的照片,遙遙送給大家嚐。
為甚麼我沒做?

法國最近在過肥星期二節,也炸這種東西,我這邊可以買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不過是橘子花味的甜食。
不知道這種食品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遷移歷史,但不論在何方,它都承載著團聚,平安,豐盛的意義。
祝大家無論身在世界何處,始終能在當地找到滋養自己靈魂的養料,食物和關係:自由,無畏,豐盛。
Your Loving,
Fishear🐟👂
2026年2月16日於法國
新年誰想要或者想要誰訂閱支持《魚書》,就在這裡輸入你或者她(他)的郵箱,或者直接回這封郵件給我郵箱吧!
🐎🐎🐎
看見紫羅蘭:一位法國畫家的藝術與愛情
一
每年二月,每當我看到紫羅蘭在清寒濕漉的草間綻放,我總會想起我的繪畫老師米歇爾。
初見米歇爾時他不笑,甚麼也不說,直接遞給我一本他的畫冊。打開書的扉頁,是他和畫作的合影。我不敢直視,只是偷偷細看書中的他。照片裡他大概三十歲,抱著肩,站在自己抽象的油畫前,同樣不笑,眼睛向上看天,傲睨萬物的樣子,透著點天真,甚至有點稚氣,我再抬起頭看他,現實中他四十餘歲,又高又壯,米開朗基羅手中大衛雕塑般的垂肩捲髮,在周圍眾多與人交談的畫家中,獨獨他似乎又羞澀又高傲,反正沒甚麼喜悅的神色,游離在眾人之外,但這高和壯,還有點肚子,一點也掩蓋不了他渾身散發出的一種說不出的卓爾不群的藝術氣場。我一頁頁翻著他的畫,那些優雅又時而明麗的顏色,用筆粗糙卻精神的植物,純粹的自然寫生,都是我喜歡的樣子,絢爛,古典,又那麼無用。看完他的畫,再看他的人,當即決定,跟他學畫。
跟他學習前,我只學過一年素描,造型都不准,更不知色彩為何物。米歇爾第一節課,直接搬來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以及早上剛從自家花園裡挖來的一株帶著泥土的植物,扔給我油畫顏料和畫布,直接叫我畫。我連油畫筆都沒拿過,油畫顏料從沒碰過,完全無概念,站在畫布前,我呆著,不知從哪裡開始。
米歇爾說:「你要忘記一切,只去感受,只去畫。」
我瞪著他反駁說:「不是我不想忘記,是我水平太低,腦子裡啥也沒有,當然就沒有甚麼可以忘記,我連這畫筆都不知道咋用。」
他於是用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給我演示了他如何調色,如何用筆,跟我說:「畫畫就是你想怎麼用筆就怎麼用,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然後就把現場丟給了我。我依然迷茫,有些怨他甚麼也不教,得虧小時候畫過一點國畫,於是把油畫筆按毛筆拿,畫了幅中國畫之油畫。全是黑色線條,全是留白。
米歇爾看到了,若有所思:「你這不是沒甚麼可忘記,你這是中國畫。」
我這才意識到,那些小時候開始的技法,早已讓我有了甚麼是畫的概念,此前我以為我真的是一張畫畫白紙,然而一點兒也不是,只要拿過甚麼筆,就有過甚麼樣的繪畫記憶,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
在後來的學習中,米歇爾雖然還是不教我甚麼,但是每次他必問我的一句話是:「你看到這個,感受到甚麼?」
對一個南瓜他這樣問,對一雙高跟鞋他這樣問,有一天他拿來一隻維尼熊掀翻玩具車讓大家畫,也這樣問。
那時的我,除了對維尼熊掀翻玩具車有著強烈看法外,對其他沒甚麼情緒,似乎也沒什麼感覺。一場持久的病,剝奪了我所有的生命活力,站著畫三個小時已經是體力極限,更別說感覺了。
我的畫像別人的畫,畫著形狀,描著色彩,唯獨隱藏著自己。
上了幾次課後,米歇爾讓我們臨摹自然靜物。看到我畫得心不在焉,他湊近我的耳朵,指著靜物說:「你看!看!!它在向你說話,你好好看著他!你對它甚麼感覺?」
「甚麼感覺?我沒甚麼感覺⋯⋯」
那時我在人生黑洞,刻意逃避一切,腦子裡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咀嚼著無法進展的事,永遠失去的人,感覺自己內在已死。
「你看著它,那株紫羅蘭,你看它那麼美,哎呀,這裡的顏色,你看那陰影,今天早上我剛從我家的花園裡挖來。你看它下面的苔蘚,啊這樣豐富的顏色!你看紫羅蘭在光底下,你看見它的光暈了嗎?你看到陰影是甚麼顏色了嗎?」
「⋯⋯」

我看著紫羅蘭,看著,看著。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紫羅蘭,第一次像認識一件珍奇的財寶一樣發現它的紫色,看著看著,我漸漸沈入它的世界,我看到顏色分層,跳動,紫色不單單是紫色,我看見那固有輪廓和我以為的紫色逐漸消解,它們其實是是由沒有輪廓的光點和很多種色彩組合起來的。我看見紫羅蘭在燈光下抬著頭,看見它的根部在僅有的泥土中掙扎,看見生命的氣息正消解進周圍的空氣中間。從那天起,我的眼睛好像變了,我至今記得當我用那雙眼睛重新注視事物時,事物突然以一種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形狀和顏色在我面前展開。我再看別的同學有沒有在畫布上看到我看到的形狀和顏色,他們並沒有。我有些恐慌,以為是我盯一個東西太久,變成了色盲,於是驚恐地向米歇爾求證:
「我看到了別的顏色,可為什麼別人的畫裡沒有這種顏色,是我眼睛出問題了嗎?」
米歇爾站在我的位置,俯下身子看看落在我畫布上的顏色,再看看那株燈光下的紫羅蘭:
「你看到了這種顏色?」他問我。
「對,我看到了,它就在那裡。」
米歇爾直起身子,長出一口氣:
「你看到的,就是你感覺到的,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要相信它。在繪畫裡,沒有對和錯,只有你能不能感覺到。如果你感覺到了而其他人感覺不到,你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你自己。」
二
米歇爾就是這樣一個重視感覺的人。
三十多歲時,有天他路過火車站,突然看到遠處一個美麗的黑皮膚女人,第六感告訴她,這個人好像畫中人,不,比畫中人還要獨特,還要美。他從背後靠近她,用一隻手輕輕掃過她的肩膀:
「你好!」
她回頭,看著一個陌生的捲髮及肩的法國男人眼睛發光,笑了,禮貌地回應道:「你好。」
他繞到她正面,深情款款地看著她,又說了句:「你好!」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有孩子一樣清澈天真的眼睛,於是,她又笑著回了一句:
「你好。」
他再次繞到她的身後,輕觸著她的肩膀,手足無措地說:「你好!」
她回眼看著他,身體也隨著他旋轉過來,「你好!」 她又回應了一次,笑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兩人轉了好幾圈,他總認真地看著她,說著同一句話,對方也回著同一句「你好」,然後笑得更歡了。
後來他說,那時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在了,只有她在。他只想轉著圈和她問好,藝術家的眼睛像觀察靜物一樣,幾圈下來,就看到了一切。
當他們兩人相互笑了很久後,他們終於停止轉圈,他問:
「你好美,我可以吻你嗎?」
剛到法國,不知為何,人生地不熟的她對眼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陌生男人居然有了種無條件的信任,只說了句:「來。」
他輕輕走近,俯下頭來,他們笑著親吻了。
天涯相逢,「你好」成了唯一暗號。
吻完,他們便開始聊天,一直聊下去,從火車站聊到電話裡。女人寄宿的地方只有固定電話,米歇爾就每天給她打電話。三個月後,電話裡,他向她求婚,她答應了,至今他們已經一起生活了二十餘年,有了兩個混血小孩。
她當時從塞內加爾哲學碩士畢業,跟著新婚一年的丈夫回到他老家馬里,結果因為政治動盪,丈夫在馬里被殺,她一路逃跑,政治避難逃到法國,狼狽滄桑,痛苦不堪,可剛下火車,風塵僕僕,滿面塵灰,口袋裡沒錢,就遇到了我那大天使般的老師繞圈觀察求吻,居然說她好美。當時她提著一個行李箱,連在法國住的地方都沒,只能寄宿在社會救助機構,覺得人生簡直糟糕透頂,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美。
他呢?從美術學院畢業後,賣畫賺到一筆錢,學著高更去環遊世界,先去了委內瑞拉,後去了馬達加斯加,在叢林和部落裡寫生,畫出了至今讓他驕傲不已的一系列油畫作品。在非洲,他遇到了一個黑皮膚土著女人,愛上,留下來,想和她白頭偕老,然而,一個只在當地生活過的土著女人是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法國男人的一切的,無法理解他的歷史,文化,藝術,而他卻理解她。這種長期的文化差距和不對等最終使兩人無法溝通,女人棄他而去,他帶著心傷和全部的油畫回到法國。
同是天涯淪落人,天涯何處不相逢。
在火車站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人群中一句話都沒說,畫家的眼睛就看出了她的獨特。一連串不符合邏輯的「你好」,學哲學的女人便交出了理性。外人看來怎麼那麼不靠譜。老師出身藝術世家,父母皆為畫家,他們的壁畫作品至今是我城的地標建築,而師母只有一個箱子,帶著貧窮,一身的殘酷歷史和痛苦記憶到來。
這事如果放在中華文化圈,至少兩人門戶怎樣,經濟條件怎樣,學歷怎樣,要先放在彼此心裡掂量掂量,然後在七大姑八大姨的檢視下一一過關,被社會批准相愛。
藝術家的他敏感,貧窮,婚後的歲月,他們住在郊區老師父親留下的一棟破破爛爛的房子裡,那裡是富人區,他們的孩子是區域裡唯一的有色人種,在學校裡,周圍的同學都是富家子弟,穿著最貴的衣服,用著最好的文具,問老師的孩子們:「為甚麼你們沒有?為甚麼你們是黑皮膚卻在這裡上學?」
米歇爾的小孩們驕傲地說:「我爸爸媽媽雖然沒有錢,但是我們家有愛!」
我們畫坊畫展,是我第一次見到師母,她和我聊了大半個晚上,說不清為甚麼,我們一聊起來居然投緣到忘了時間。
我好奇地問她嫁給一個畫家是甚麼感覺。
師母抱怨著,米歇爾開車的時候經常會看著看著風景發呆,有時候完全在神遊,不知道自己在開車。有一次開車被夕陽吸引住,要不是她大喊,大概要出車禍!問題是還有小孩,後座還有小孩!
師母還抱怨,米歇爾每次都在我睡覺的時候畫我,我一睜開眼,他已經早早起床,把畫架放在床旁邊,盯著我看,畫還在床上的我,我要煩死了!
米歇爾聽到了,走過來辯護道:
「為甚麼我不能畫你,看看,你多美啊!」然後他指著師母轉頭問我,「你看她是不是很美?」
「是啊⋯⋯」,我已經預見到一口狗糧來臨。
「哦,米歇爾!」師母不好意思地笑了,二人在我面前深情擁吻。
我看著他們,好像也在看兩件藝術品。
有一天米歇爾上課時問我:「畫畫是甚麼?」
他上課看著我們時,經常會提出各種各樣的哲學之問。
我提著筆看著他,答不出來。
看見我瞪著眼睛對著他,他面向全畫室,聲若洪鐘地說了一席話:
「你要忘記你頭腦裡東西的概念,真正看見你畫的東西,你要問你自己,你對你畫的東西有沒有感覺,它給你甚麼感覺。畫畫,就是看見和畫出這些感覺。」
說完這些,他停下來,沈思了一會兒,當我以為大家又繼續回到繪畫模式時,米歇爾突然對著我冒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畫畫,如果你要問我,一言以蔽之,就是畫出愛。」
後來我因為工作時間衝突,沒機會再去畫室上他的課。米歇爾一直對我沒有繼承他的衣缽,轉行去專業畫畫有些遺憾。但我告訴他,那節紫羅蘭課後,他打開了我從另一個角度看藝術的眼睛,後來我漸漸發現這樣的眼睛,不僅僅可以運用在藝術中,來來往往的人,蹉跎反覆的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乃至那個原先認為的自己,似乎都可以借它看得更清。
聽我說完,他看著我,若有所思。

後記:
兩年前,中國編輯約稿的《愛情故事》被我寫報廢,但其中有一些故事我很喜歡,比如這篇法國畫家的故事。情人節到了,春節也快到了,有人離家漂泊,有人深陷牢獄,有人無家可歸,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即使在家卻感到如坐針氈,孤單寂寞,在這樣的日子裡,把這篇放在《魚書》首發,致敬藝術家們不輟勾畫的愛——這建立和繁榮家庭的靈魂,這滋養和治癒人心的養料,這使我們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活下去的無窮無盡的源泉。
最後,在年前感謝所有關心《魚書》發展,留言推薦寫信的來自全世界的讀者,特別感謝《魚書》所有的付費讀者,《魚書》建設者貓老師和媧小姐,謝謝你們一年的關愛,付出和陪伴,在這個資訊過剩過爛的時代,對獨立原創和創作生態的不懈支持。為答謝付費讀者和《魚書》建設者們,我已選好了特別的禮物,將在今年世界讀書日為諸位發出,之後我會聯繫你們的郵寄地址。(本來想過年發一下,結果一直沒來得及,只好給《魚書》三歲慶生了⋯⋯)
也願帶著你們的關愛和支持的印記,《魚書》始終都能擁有清明的眼睛,看見自己,也看見這可見的世界背後潛藏運行的巨大神秘,在謊言,暴力,貪婪,悲觀和混亂的時代始終能作真實,和平,智慧,喜悅和自由的愛的見證。
和《魚書》一起見證愛的奇蹟,支持原創生態,請訂閱支持《魚書》
注:
怎樣和長著鐳射眼的部落確認眼神
人類學田野日記33
2026年1月31日-2月3日 星期六-星期二 晴-雨
本文前情回顧:
一
看到圓先生已到,我畫了個妝,穿上淡紫色毛衣牛仔褲,選了對和毛衣同色的汽球狗耳環就出門了。新餐館位於市中心,換乘等了很久,車遲遲不來,本來半小時的路居然花了一小時才到。晚上七點半,夜色已然濃郁,市中心華燈璀璨,可餐館所在的路卻黑著,好不容易摸到,一眼就看見圓先生穿著黑色連帽衫在門外抽電子煙,見我來了:「新年好!」 他笑著說,我們行貼面禮。
行完禮,我才透過玻璃窗看去,發現餐館面積幾乎是小酒館兩倍,裡面已然滿員。
「這麼多人?!」
「來我給你介紹介紹」,圓先生說。
跟他進門,他在門口收銀台旁邊停住,指點江山般揮動著大手,但介紹來介紹去只有一句話:「左邊是比特幣圈人,右邊是餐館顧客。」
「嗯?混起來了嗎?」
「對,這間餐館也有它的顧客。」
從前的小酒館,每逢聚會,門口菜單上會直接貼上「私人聚會」幾個大字,比特幣圈聚會時拒收常規顧客,如果沒有幣就不能消費,然而這間餐館沒有張貼任何標誌,它還接待自己的客人。
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很多新面孔。
「你怎麼知道左邊是比特幣圈人?」我問圓先生。
「你看看那邊的人嘛」,他聳聳肩,「認識的全坐在左邊,右邊的不認識嘛!」
「那左邊也好多不認識,沒人臉上寫『我是比特幣圈人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圓先生摸著光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個部落資深人士面對圈人和非圈人混雜的狀況,也拿不准了。
看著大廳裡滿滿的人,不知為何我腦中突然飄出一句毛澤東時代的話——
比特幣圈人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比特幣圈人在哪?我曾問過AI,AI給我一個迷幻的回答:比特幣圈人無處不在。
好比說空氣無處不在。無處不在又是在哪?
根據調研數據,2025年法國加密貨幣持有人約550萬人,也就是說每十個法國人中就有一個投資加密貨幣,這一數據還比2024年每八人就有一位持幣者有所減少。如果加密貨幣持有者佔法國人口十分之一,那麼這個國家隱藏的比特幣圈人數量可能超乎想像。
而法國這樣一個國家,人們樂於談論生活,政治,藝術,哲學,文化,但在公共場合日常聊天中,很少談錢,甚至鄙視這樣的話題。也許是受左派影響,也許是天主教傳統的根深蒂固,一個人如果公開說他/她想成為有錢人,是會被嘲笑的。而這個國家對傳統生活文化的熱愛,對技術的疏遠,特別是對技術和資本勾結的政治正確性警惕,讓加密貨幣的公共形象和手段不正當的一夜暴富者者聯繫起來,人們宣稱自己是比特幣圈人的公共壓力更大。
而在我和比特幣圈人的交流中,也證實了法國比特幣持有人的隱蔽性。比特幣爺爺對我說,他作為程序員,很晚才投資比特幣,但他最驚訝的是和自己多年老友吃飯,說起自己最近在研究比特幣,同桌的老奶奶們根本就不是程序員,也沒任何技術背景,可她們淡淡地説自己早就買比特幣了,還給孫輩發比特幣禮物,讓他非常震驚。
這也可以解釋,為甚麼2024年,當法國歷史上第一位參選眾議員的比特幣提案候選人曙光小姐出現,以她的居住地,不靠近大都市的伊澤爾省註冊,短短兩週競選,沒有打任何廣告和宣傳,沒有任何人脈,居然在偏僻鄉村收穫了21張選票的絕大部分。
比特幣持有者深深地藏在法國人中間,而我所能見到的比特幣圈人,恐怕只是滄海一粟。
二
我站在這間新的咖啡簡餐館,看著眼前的人群。空氣裡隱隱飄著炸薯條的香氣,我想通過我的眼睛分辨比特幣圈人。但我沒有火眼金睛,這裡的人年齡大都在三十到五十歲,穿衣風格簡約,男人襯衫上套毛衣,或者黑色套頭衫,衣服上連圖標,品牌,字母都沒有,女人則漂漂亮亮,穿著自己的冬日風格,乳白色,駝色毛衣為主,更沒有比特幣的任何標誌。因為是新年第一聚,很多男人特意刮了臉,衣服也新新的,就連在小酒館昏暗燈光中看起來萎靡又嚇人的大鬍子,也特意修剪了鬍鬚,紮起了頭髮,從暗黑賽博朋克風立即轉為藝術范,連深夜小酒館露台上時不時飄來的大麻味和啤酒味也沒有了。人們面前是帶著五顏六色蔬菜和肥厚生魚片的波奇飯,撒著炸洋蔥碎的大了好幾倍的壽司飯糰,這些食物要麽盛在藍釉日本風瓷碗裡,要麽放置在木頭托盤裡。這裡沒有香腸,烤五花肉,豬下水,牛腎,奶酪燴土豆這些重口味小酒館土菜,新餐館乾淨,明亮,輕盈,很符合時下的健康飲食風。
比特幣圈人走出了傳統小酒館,消解進了法國現代混合風餐館中。
我怎麼隱隱覺得,我好像在見證一項來自網絡世界的新發明所塑造的新人類走出自我封閉的傳統,進入人類社會日常的轉折時刻,好比變種人最融入了普通人群。
比特幣是計算機時代的貨幣,它來自代碼,建立於代碼之上,再由人賦予它價值。比特幣圈人也首先誕生於網絡世界。既然日常生活中的比特幣圈人難以辨認,那麼網絡世界的比特幣圈人究竟有甚麼特點,讓我覺得他們像變種人?
兩年前第一次參加比特幣圈聚會前,因為聽本傑明說他們大都在推特活動,我在地鐵上也註冊了推特帳號。之後在聚會上遇到比特幣圈人,加他們的帳號,發現大多數人肖像的眼睛都像千里眼一樣發出兩道紅色鐳射光。所以我的田野調查中,對活在網絡上的比特幣圈人的第一印象首先是長著鐳射光眼睛的人。
紅色鐳射眼頭像2021年2月始於社交媒體推特,當時比特幣價格一枚在四萬美元左右,有比特幣圈人在社群中將肖像眼睛做成鐳射眼,力挺幣價上漲到五萬美元。隨著比特幣價持續上漲,這項始運動也擴大為支持幣價直到十萬美元的鐳射眼運動(#LaserRayUntil100K) 。投資圈名人,科技大佬,政客,藝術家紛紛參加,最後包括馬斯克在內的眾人都把自己頭像的眼睛改成鐳射眼,以支持和看好比特幣發展。這一運動在2021年6月中美洲小國薩爾瓦多將比特幣定為國家法定貨幣時達到高潮,彼時,連薩爾瓦多總統也把頭像改成了鐳射眼。鐳射眼成為了一種比特幣信仰標誌,在網絡上迅速被認同者接受。而這種文化在社交媒體上如病毒般迅速擴散,也與眼睛在人類信仰傳統中的隱喻意義密不可分。
基督宗教傳統下,「眼睛是身體的燈,如果你眼睛純淨 ,你的全身就光明;如果你眼睛汙濁,你的全身就黑暗。」(馬太福音6,22),眼睛發出鐳射光是內在有強光的表徵。印度教中三大主神之一的濕婆被妻子從後面遮住雙眼,但他從額頭生出第三隻眼,噴射火光可以毀滅眾神和業力。噴出火光的第三隻眼代表著一種超凡智慧洞察觀照一切真相的能力。中國民間文化中,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也可以照妖怪於無形。
當然,在信仰體系中,眼睛不單單有降妖除魔的力量,是光明的表徵,它同時也是黑暗的工具,甚至是殺人武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邪惡之眼的傳說故事原型。中亞地區藍色的惡魔之眼護身符就是以魔力對抗邪惡之眼的魔力,抵禦某些人因嫉妒投來的邪惡之眼所造成的厄運詛咒,生病和死亡。
人類文化中,眼睛裡發出的東西不但是內在信仰的直接表達,而且具有毀滅性和破壞性力量。這也塑造了當代文化中有關眼睛的藝術表現,比如超級英雄電影和漫畫裡,很多人的眼睛都可以發出鐳射光。超人憤怒的時候,眼睛會發出紅色鐳射光,以殺死敵人。X-Men中的變種人鐳射眼(Cyclops),睜眼時就發出紅色鐳射光足以毀滅一切,最後在日常生活中只能戴副特殊眼鏡,以防止紅光外洩引發事故。
在比特幣紅色鐳射眼標誌出現的2021年春天,人類社會正處於新冠疫情後期,全世界忍受著封鎖所造成的經濟困頓和金融動盪,全球衛生緊急狀態中國家接管一切,封閉一切,讓人們見識和體驗到體制和系統的壓倒性威權,激發了對於自由的深層思考。作為將信任交給數學規律,不依賴於第三方,直接突破銀行和體制限制實現點對點傳輸的貨幣系統,比特幣成為了一種衝破圍牆和封鎖的自由象徵,代表著在社會危機下科技視野中新的資產可能。比特幣圈人常說的「搞定錢,就搞定一切」,對他們來說,也意味著用一種超越體制的方式看待社會,政治甚至人類未來的全新視野。
比特幣圈人的紅色鐳射眼,一方面是對於比特幣這種自由貨幣信仰的外在表達,另一方面,恐怕是與比特幣的敵人——整個龐大的體制和封閉的中心化系統做抗爭的武器。
比特幣誕生於程序員世界的密碼朋克文化中,這種文化是要通過密碼學和強隱私革新技術,推動社會和政治變革。比特幣的技術保證了個人不需要把自己的身分信息和錢聯繫在一起,但是,比特幣區塊鏈作為一個不可篡改不可刪除的世界大帳本,每筆交易信息卻記錄在鏈上,明明白白一清二楚,這使人們可以清楚看見並追蹤從一個錢包地址到另一個地址的交易,但無法確認到底是誰和誰在交易。理論上講,比特幣圈人受密碼朋克文化保護隱私的影響,當如中本聰一樣隱身。然而,作為交換體系的貨幣離不開人的信任,人的信任離不開連結感的創造,連結感的創造離不開共同身分標誌的確認。這使比特幣圈人需要密碼學技術來保護自己的隱私,同時又需要屬於人類的連結,而紅色鐳射眼這一形象,作為當代文化中超級英雄的戰鬥武器,讓圈人們可以隱藏於網絡身分背後,又可以高調地分辨出自己的隊友,宣誓自己的比特幣信仰。它是身分認同和建立紐帶的標誌,也是圈人在茫茫網絡大海上相互確認眼神的信號燈。

紅色鐳射眼最終在社交媒體上蔓延,成為比特幣圈人的文化形象標誌,直到今天,比特幣圈人仍然在使用這一頭像。推特上有些比特幣至上者,甚至將「比特幣漲到十萬美元」的鐳射眼運動擴大為「比特幣取代法定貨幣」運動,比特幣一日不取代法定貨幣,一日就不撤銷鐳射眼。鐳射眼成為了一種追求極致社會理想的象徵。
當然,比特幣圈人的身分象徵也蔓延到了整個加密貨幣支持者社群。比如後來為了區別比特幣圈人和以太坊圈人的網絡肖像,比特幣圈人的眼睛就發出紅色鐳射光,而支持以太幣,去中心化金融和去中心化應用的以太坊圈人的眼睛則發出藍色鐳射光。
在網絡世界,比特幣群體以堅固的文化紐帶和統一的信仰象徵符號,使他們在茫茫互聯網中確認眼神找到社群。而日常生活中比特幣圈人聚會相當於網絡社群大型奔現(面基),在法國這個國家這場新的社群活動中,沒有穿衣打扮上顯見的標誌,沒有口號,沒有部落符號,沒有單一人種特點,更沒有網絡上的鐳射眼,比特幣圈人可以是你,可以是他,可以是任何人。而新餐館也彷彿回應了這種文化混同,它像日餐有壽司,像夏威夷餐有波奇飯,又像法餐有奶酪炸薯條,不同地域時空文化全部混雜在一起,好像是聯合國開大會。那麼在這裡,到底我該如何區分隱身的比特幣圈人和其他人?
在一片混亂中我迷茫地向左面看去,
「Fish! 我們在這裡!」
大廳盡頭的長桌上,飛輪叔,厲害哥等人向我遠遠地招手。

(未完待續)
本文參考資料和鐳射眼相關文獻:
https://www.wealthsimple.com/en-ca/magazine/laser-eyes-crypto
https://phemex.com/blogs/crypto-laser-eyes-meme
寫在文後:
這幾天比特幣又迎來了史詩級暴跌,從九萬美元跌到了七萬美元左右。而這篇文章則繼續記錄和反思2026年1月14日我城的新比特幣圈人聚會,沒有提到這一事件。
Q:比特幣從去年十月開始市值跌去將近40%,作為一個在比特幣圈調研把多半身家壓在比特幣上一年多被虐到損失慘重的人類學人,為甚麼你逃避現實,不寫比特幣跌的主題?這種時候不撒嬌不示弱不哭不鬧硬要裝堅強比硬嗎?
🐟:跟幣一年多,遭遇三次史詩級暴跌,早已欲哭無淚。我不知道這種狀態叫創傷後麻木的情緒隔離還是比特幣圈人HLOD的精神附體,還是我最終在穿越時空過程中成了變種人,也有了紅色鐳射眼。有了鐳射眼,如果要流眼淚豈不是會全身抽搐觸電?或許也因為我作為人類學人和寫作者的職業素養吧,寫完再哭也來得及。不過幣如此跌時,我的比特幣圈群中大家談笑風生,連幣價這個主題都沒聊,要看比特幣圈人哭,我覺得還得觀察2026年2月11日的肉身調查中圈人的狀態。《魚書》讀者要是沒看過比特幣暴跌時我的悲情人類學田野日記,可以看看以下這篇自動共情回顧循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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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日記32: 舊土地上長出的新部落
2026年1月16日 星期五 晴
週三下午一點多,比特幣圈群裡的飛輪叔就開始問:「晚上聚會誰去?」
大家搶糖果一樣陸續舉手:
「我去!」(Présent!)
「我促!」(Préjent! 注:搞怪發音)
「幾點?」
「我需要幾點起床?」
「在哪裡?」
有人貼上了地址——市中心一家日本風咖啡簡餐廳,圖片上看完全不是传统法國小酒館古老的樣子,那裡有明亮寬大的玻璃窗,簡約的木頭桌椅,天花板上還垂著可愛的白色圓燈。等到五點,先前沈默不語的圓先生突然來了句:
「我已經在了。」
「有人嗎?」 我問。
「加我一共三個,但是註冊人數是25。」
大家接著在群里紛紛告知自己幾點去,大部分七點,一個抱怨著工作拖延到這時候,一個問那邊可不可以付比特幣,一個說我的錢包壞了怎麼辦。
我的比特幣圈群像個小孩子的廢話中心。
說是我的群,其實是因為它起初是我和兩位程序員大叔建立,我向他們請教比特幣技術問題的群組,建群後我們聚會了幾次。程序員飛輪叔說,從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研究比特幣技術做比特幣節點,身邊沒遇到甚麼人可以交流,好不容易在開源軟件研討會上遇到阿力叔,兩人對暗號一樣聊起比特幣,相見恨晚。阿力說,自己從前在公司跟人說起比特幣,大家要麽沒聽過要麼完全不感興趣,他後來說了幾次就不說了,繼續一個人鑽研。當時他端著酒杯越說越激動:去小酒館比特幣圈群是他人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和他一樣關心比特幣,他在那裡可以就比特幣的各種問題,不論是技術,政治和社會話題和人展開真正的辯論。
說到激動處,阿力大叔眼眶都紅了,也難怪,從2015年開始,他就一個人獨自鑽研和購買比特幣。2017年8月1日,比特幣歷史上出現了慘烈的硬分叉和社群分裂,好比一個國家分裂成兩個各自發展。一部分人堅守比特幣開國憲法和核心代碼,繼續留在中本聰最初構想的國家。另一部分人認為主鏈交易太慢,一個區塊太小,交易等待時間越來越長,又認為比特幣主鏈使用Segwit不是中本聰本意,因此他們要改革,把中本聰原初設定的8M大小的區塊變成32M,不再使用Segwit,等於修改了比特幣核心代碼,書寫了新憲法,建立了新國家,這個新國家就是比特幣現金(Bitcoin Cash) 。兩個國家都認為自己才是繼承真正的比特幣正統。

阿力叔不但搬去了新國家,還把手中的比特幣全部換成比特幣現金,結果新國家發展不如預期,權力過於集中,內部多次分裂,在幣價上的表現是,今日比特幣一枚九萬美元左右,而比特幣現金一枚只有六百美元左右⋯⋯阿力叔損失了不少資產。比特幣現金事件後,他又重新投資比特幣,可是買了幣全部存在手機熱錢包,打開錢包大門的口令(相當於取錢的密碼)一直沒有記,之後手機突然壞掉,身家一夜丟失。現在阿力好不容易遇到社群,終於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些激烈的幣圈震盪連個商量的人都沒了。當時阿力叔說起自己和比特幣相愛相殺的歷史,越說越激動,都快要哭了,好像一個孩子手握長劍獨自面對巨龍很久,被龍打得頭破血流快要掛了,這時突然發現世界上原來存在一個隱密的馴龍部落。
飛輪叔和阿力叔單獨研究比特幣這麼久才找到部落,又在小酒館遇到對比特幣技術一無所知,但已經在田野中被刺激成精神駭客的我。三個臭皮匠於是決定抱團馴龍。去年夏天,我們去阿力家為他新買的比特幣挖礦機過生日,飛輪叔突然對我說:
「我們群里只有三個人,而我們兩個都不怎麼能認識人,如果你從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回來後,能在一個月內把這個群的人數翻一番,我就給這個群做個網站!」
甚麼?!這可能嗎?
先不說社恐,法國夏日各處關門,兩個月都見不到小酒館比特幣圈人,這個國家體制這麼強大,比特幣名聲這麼不好,他們獨自馴龍近十年才遇到社群,我在一個月內去哪裡認識說法語又認同比特幣價值的人?見我沒立刻回答,飛輪叔打開手機,點了幾下直接擺到我眼前:「來,選一個網址域名我來買!」
看對方居然這麼拽,我突然阿Q上身,不就是找人嗎?三個臭皮匠裡也只有我是研究人的了,來就來,誰怕誰。
不過寫個網站做什麼?飛輪叔不清楚。
人數翻一番做什麼?我也不曉得。
然而,誰怕誰啊。
這樣莫名其妙的打賭結果是,從魷魚遊戲回來後一個月,我生拉硬扯了三個人,把他們變成了比特幣持有者,客觀上把群的人數翻了一番。再後來我又去了好幾個圈圈,和人聊起比特幣,飛輪哥也在開源軟件會議上遇到新的程序員,群莫名奇妙開始自動滾動。
直到有一天,我在群裡分享了一個比特幣社群建設者通過科技創新增進人道主義發展的新聞。
恐怕又喝多了的阿力叔突然出現,直接點我的名,深情地說:
「你在比特幣社群建設者和翻譯者的道路上也已經走得很好了!」
啥?我?

拜託我一個打醬油來比特幣圈做調研的,拜託我又不是比特幣至上者,拜託我又不搞中本聰神秘崇拜,拜託我才持有多少幣⋯⋯可等我找了好些個理由後,突然發現,如果把兩年間我的所作所為變成第三人來看,我是完全地參與了比特幣社群的建設,積極地推銷了比特幣的理念,甚至因此自絕於法國銀行,自絕於傳統人類學圈圈,自絕於文科,自絕於之前的朋友圈圈。這與比特幣糾纏的近兩年裡,我吃了迷藥一樣把自己的人生都倒轉了一遍,但我甚至沒有說過「我是比特幣圈人」這句話。
然而一打開群,我就必須面對眼前的事實:我莫名奇妙成了我城這個新長出來的比特幣部落的群主,具有加人和踢人的權力,而且群正在越滾越大,將來還不知道會發展成甚麼樣⋯⋯兩年前去小酒館聚會前畏畏縮縮,生怕進入甚麼地下秘密黑暗組織被賣的我打死都想不到,今日的田野調查怎麼會發展出這種奇幻情節。
好比你正高高興興在教室裡和同學和稀泥玩,突然發現班長竟是你,從此和稀泥還要注意。如果不學無術,像從前一樣對比特幣技術原理,交易,錢包等一問三不知或者不能用法語解釋,我新部落的臉都要被我丟盡。後知後覺意識到我成了群主這件事,一方面有了種繼續學習比特幣相關知識,繼續進步的動力,另一方面則是不能像從前一樣為所欲為擺爛的壓力,而且對田野工作更難也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加入上帝視角,更加嚴格地把我自己的所做所為,把我自己和社群的互動納入觀察,審視,反思甚至是監控範圍,以防止我做出甚麼豬隊友的行為。這是一個完全赤裸地看見自己,面對和接受真實自己的過程。人類學參與觀察的方法到了人類學人對自己利劍剜心動手術階段,雖然拿著手術刀的我仍然迷茫。
不過就這短短幾個月的發展來看,新群的文化似乎和別的部落完全不同,傳統的比特幣社群是匿名群組,注重隱私身分,至少要像比特幣發明者中本聰一樣有個化名,結果在這裡大家大都真名相見,進來先介紹自己,然後所有人都會列隊歡迎他/她,好像在歡迎新同學,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最開始好不容易進來一個人,都是飛輪叔在介紹和熱烈歡迎,後來我也跟著飛輪叔熱烈歡迎接待,漸漸地所有人都在歡迎所有人,而到了2026年新年第一天,我從醫院探望朋友回來天色已晚,打開群組一看除我以外,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人。咦,這個比特幣群這麼熱情嗎?新年第一天大晚上,我竟然成了群裡最後一個給大家祝福新年的人。
我看看小酒館比特幣圈群,那裡沒有任何動靜。而在這裡,大家相互間暖心的祝福,對我來說有別樣的意義。
在法國,聖誕節是家人之間的節日,新年大多是朋友間慶祝。12月31號朋友家人相聚徹夜狂歡,1月1日店鋪關門,法國人會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飯,聊天或散步。如果人們將你看作朋友,你一般會在十二月收到新年聚會邀請。新年相見後,首先要互道新年好,親密朋友和家人間這時得行貼面禮。
相互在物理世界不怎麼認識的比特幣網絡社群在新年剛到時互祝新年好的樣子,讓我眼前突然浮現出眾人相聚行貼面禮的場景。網絡世界和物理世界人與人關係的樣貌,突然有了奇怪的重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城小酒館比特幣聚會在2025年12月宣布落幕,激發了大家惺惺相惜,抱團取暖的感情,好像鄰近畢業,本來好幾年不認識沒說過話的同學突然有重新認識的衝動,還是這個新群正在形成一種新的比特幣社群文化,與從前的小酒館比特幣圈群完全不同的,類似同學友情,甚至是大家庭般的文化?
又或者,我也在糊裡糊塗中,和飛輪叔,阿力叔一起,把我城的比特幣社群來了個分叉?
這個新部落未來究竟有甚麼樣貌呢?
我目前仍是糊裡糊塗,不過我覺得,我得對我馴養的群落負有責任,我得開始反思我自己,思考我要把它看成,想像成,甚至建設成甚麼樣的部落,而不是只去觀察,根據他人的行為給出反應。我是否敢於大聲說我是比特幣圈人,是否敢於用比特幣的知識,以及我一路走來的人文學科知識,多元文化視角,創造更深刻,更自由,更有愛的人與人的連結,創造一種新的幣圈部落文化?而現在,我的手中有甚麼?我又能帶給部落甚麼?
這個舊土地上長出的新部落,讓我開年就面對著認識我自己的哲學之問。
開年聚會,未完待續,預知後事請訂閱支持《魚書》,第一時間收到電子報。

探訪聖愛:時間膠囊小鎮的塵封往事
《我在時空的荒原裡等你到來》(1)
-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終點
第一次知道聖愛這個小鎮,是很久以前坐火車經過的時候,當聽到報站名有點驚愕,趕忙透過火車窗去看站台的字——聖愛 (Saint Amour)。火車站粉色的牆上赫然印著這兩個意義重大的法語單詞,每個都可以寫一部千年歷史。甚麼地方敢叫這麼宏大的名字?好比有人敢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偉人。而車站又那樣小,彷彿村裡的一棟老房。這樣高調的名字配著這麼小的鎮,背後或許藏著甚麼故事,我腦中出現一念:沒準哪天可以去看看。
時光流轉,在閱讀和寫作中,我突然發現《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生命中與聖愛相關的一樁懸案。十二月底旅遊券要過期,一查票價,剛好可以和餘額相抵,於是我特意選了天氣預報中晴朗的日子出行。
出門那天是週六,氣溫將近零度,不見一點陽光,火車往貝桑松方向行駛,沿途所經處,有不少水潭和丘陵,草木城鎮籠罩在一層濃霧之中。十點四十到達聖愛車站,也許是冷,突然想上廁所,進入五六平方米的候車室,看到廁所門上貼著張紙:請聯繫工作人員拿鑰匙。
我拐到另一端,看到站內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正坐在電腦前,封閉的門上貼著紅色休止符:「此處禁止進入」。
這經典的法式操作讓上廁所的我都不急迫了。我就出站,也不知聖愛在哪,只沿公路走,經過孤零零立在路邊的餐館,一座流水潺潺樹木環繞的小橋,才看見白底紅邊的公路路牌,上面寫著小鎮的名字——聖愛。

再走十幾米,終於看到了房子,遠遠望去,聖愛好像一座廢棄於濃霧中的城鎮。
進城第一感覺就是荒蕪。平日週六法國總有不少人,但可能是聖誕假期,人們要麼出去度假探親,要麽天冷窩在家裡睡覺,我走了好久,才看到一個人從對面走來。
進城的花園處立著一個聖誕老人像和一枚聖誕樹木雕,相互疏遠著,好像為裝飾草草立下。那些老房不知有無人居住,窗戶黑洞洞的,也沒有窗簾,彷彿張大的空洞的眼睛。小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舊日的柴火和煤煙味道,把我瞬時拉回小時候在老宅圍爐添火的時光,這些老房子怎麼取暖呢?我走著看著,發現一些臨街的房門上多有方孔,裡面冒出白煙,這或許就是壁爐或火爐的煙道吧。

越往裡走,我就越感到這座城鎮像一個時間膠囊,封住了現代的一切。如果不是停在路邊的汽車提醒我,我感到自己就是走在古代的街上。兩邊房子低矮,絕大多數都是三層,不少石製窗戶保留著文藝復興時期兩扇連體風格,有的老房門框上還刻著建造的年代,動輒17,18世紀, 二樓的窗下掛著帶有玻璃罩的黑框路燈。
聖愛讓我想起法國另一座離此不遠的小鎮——Ambérieu(昂貝略昂比熱),它也像被丟進時空荒原裡,那裡的老城簡直就是二戰中的樣子原封不動陳列出來:門窗封鎖,好像要躲避戰亂,牆體黝黑,像剛被飛機炸過,上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死去的苔蘚,還有殘垣斷壁,似乎已經碎裂許久。路口房子還殘留著二十世紀初的廣告,顏色發白的花體字像個褪色的慶典,昭示著那些已經找不到的商店,麵包店和餐館曾經生機勃勃的存在。
奇怪的是,這兩座彷彿廢棄於時間之中的小鎮都和小王子有關。
Ambérieu離聖修伯里童年城堡不遠,他曾騎著自行車去小鎮旁邊的機場玩,在那裡,十二歲的他第一次未經母親同意坐上了鄰居的飛機。從此以後,便被飛機徹底吸引,一發不可收拾,最終成為了飛行員。
聖愛這座城市,在他的文章和信中曾被反覆提到,他也來過不少回,那麼他來的時候,是不是感到熟悉呢?1940年,那個離開被德國佔領的祖國去往美國的他,給他在聖愛的朋友寫信說,我的家鄉的城市是熄滅的。飛行員看見的是被轟炸到凋零不再發光的城市,而我所看見的,是這些城市被炸毀後又被時間封印的遺骸。

沿著聖愛主街走,我逐漸被兩側的門洞吸引,每個門洞後都藏著一個古代世界。我好像在開時間盲盒一樣走進一個個門洞,有的後面是廢棄無人居住的房屋,十六世紀的石井。閉上眼睛,彷彿聽見馬車在碎石子路上輾過,看見井邊提著木桶的苦力,穿著圍裙打水浣洗衣物的女人。穿越其中又一個門洞後,我進入了一片開闊的草坪,說是草坪,其實不確定是否是冬日的田地,讓我懷疑自己已經出城,進入了鄉下。草坪盡頭有幾座荒涼的古建築,在陰沉的天色下更加冷清,遠遠望去,古建築牆外還有一尊白色的聖母雕像。我湊近去看,只見石雕上寫著:
「哦,瑪利亞,保佑這棟房子,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落款是1885年。

這些建築原先是做什麼的,1885年前又發生了甚麼?我走進去開始仔細觀察庭院,它被廢棄許久。迴廊牆灰剝落,牆上深嵌著一塊古老的石碑,我仔細辨認,碑上寫的不知是拉丁語還是古法語,依稀有些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年代:1710年。
這棟建築很可能比這更久遠,我退回庭院,抬頭往上看,那些窗戶玻璃均是碎的,再走進對面迴廊,便看見通往二樓的木梯,木頭已經掉色和腐朽,通往那黑洞洞的二樓。這是醫院?學校?但看建築的形式,好像曾經是個修道院,如果是,那麼法國大革命期間應該會受到衝擊,我不甚清楚,這裡也沒有任何說明,在這個陰沉的早上,我更不敢上樓去瞧,空氣裡隱隱約約有種腐爛的,讓人說不清的,又讓我不安的味道,不知為何總讓我想到又冷又濕臥病在床的一個個痛苦的面孔。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用途。」
用途在這裡用的詞是destination,法文裡還有目的地,終點的意思。這句話也可以翻譯城,讓它回歸它原初的終點。
我又退回看那聖母像,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鐘聲,我才注意到聖愛的主教堂圓圓的穹頂。
重回小鎮主道,再走十幾米就到教堂。門關閉著,這週六剛好沒有彌撒,教堂前的廣場呈月牙型,名字有點奇幻,居然叫羊角麵包廣場。這時一個人牽著條狗走過來,推推教堂的大門,看見關著,要遺憾地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抬頭向上欣賞著外牆上的彩色玻璃。教堂對面是皇家監獄,聖愛為數不多的旅遊景點,然而也完全關閉了,門上貼著一張市政府下達的施工告示。
再往前走就是小鎮中心廣場了,鄰近中午,廣場上有三四個小攤,賣烤雞,麵包,蜂蜜,奶酪,蔬菜和水果,小鎮上麵包店,甜品店開著門,也沒甚麼人,最有人氣的是十字路口的文藝復興咖啡館,透過窗戶,我看到四五個人點了杯咖啡說著話,還有人獨坐在吧台前,自顧自地喝著啤酒,彷彿一座頹廢的枯山。
天氣越來越冷,市政廳前的聖誕裝飾在白天失去了光彩,那些彩燈彷彿是一顆顆弄髒了的冰粒胡亂穿在一起,賣烤雞的大媽雙手湊近烤架烤著火,賣麵包的年輕人在麵包攤前冷得跺腳取暖。我從一個個關閉著的小店的櫥窗前經過,猛然看到了廣場上的壁畫:

壁畫最高處就是我剛經過的那個廢棄庭院的迴廊,旁邊是一個十三世紀的法國人,啊,他的姓就是聖愛,他是法國神學家和哲學家,生於此地,最後卻被國王和教會逐出法國——聖愛看來是一個姓。後來知道,這個地方得名於一位殉教者的姓,他的遺骸被埋在聖愛教堂。壁畫左下角是法國年鑑學派創始人,著名歷史學家呂西安費夫爾,他死於聖愛,也被埋在聖愛的公墓。而右下角是三本書,書上一個便箋是聖修伯里的手繪——小王子駕著一群鳥在星際間飛行,上面寫著: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一個⋯⋯第147頁」

文字消失於省略符號後,我不知道聖修伯里在路的盡頭到底看見了甚麼,這張便箋是在《小王子》構思期間,聖修伯里畫給住在聖愛的好朋友的。而此圖後來放在《小王子》一書中,圖下的註解是:
我覺得他(小王子)藉著野鳥的遷徙逃離。
關於《小王子》這本書的歷史,我們經常會遇見這樣的說法:《小王子》是作者流亡兩年後,1942年在美國一棟別墅裡閉關寫出來的,原型是作者魁北克朋友的金髮兒子。然而當我們重新進入歷史細節才發現,《小王子》一書的主角形象,早在去美國之前已經存在於聖修伯里寄往聖愛的信件裡了。
那是1940年夏天,聖修伯里準備離開淪陷的法國去美國流亡,他來到了聖愛見他的好朋友,勸告身為猶太人的好友和自己一起離開。而好友則勸聖修伯里自己逃跑,他會一直留在聖愛。離開的聖修伯里本以為他只是借在美國出版的機會訪問異國,他一直說,他是一個旅行者,他不做移民,可他應該沒有想到,與好友在聖愛一別,便是永訣。後來,他從美國轉道北非,以世界上最年長飛行員的身分,參加了解放法國的戰役。1944年二戰勝利前夕,他的飛機在飛往法國執行任務時,消失於馬賽上空。
那封畫著最初版《小王子》的信,歷史上其實第一次出現在聖愛這個荒涼的小鎮。那本印數僅次於聖經的書以及聖修伯里最後的時光中時常懷念,最珍視的友誼,永遠地封進了聖愛的時間膠囊裡。
我站在這幅壁畫前,看著牆上的小王子和便箋下面的書。一個人從壁畫下的門內走出,那裡是個外賣餐廳,正兜售著當日的聖誕假期套餐。
「這個大人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這個大人甚麼都可以理解,即使是給小孩子的書⋯⋯這個大人住在法國,在那裡他又餓又冷,他需要被好好安慰」,聖修伯里在《小王子》扉頁提到他住在聖愛的好朋友時說。
這個大人住的地方,的確讓人又餓又冷,我想,我都快被凍成了冰棍。不過,聖修伯里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今天我來打開時間膠囊了!
「讓它回到它原初的終點。」
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湧出聖母塑像的句子。
「我現在只看到Tournus和聖愛,在路的盡頭⋯⋯」

這是《我在時空的荒原等你到來》的第一部分,下一部分,讓我繼續為你講述時間膠囊小鎮裡深藏的跨越時空,超越生死,震撼人心的偉大友誼。如果你讀完心有所感,想第一時間收到《魚書》,跟我一起旅行,敬請分享,訂閱,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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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度問卷:碎裂後療癒與重組的一年
每年在Matters上寫年度問卷似乎成了個不成文的傳統。和2024年一樣,收到讀者無解的連鎖問卷,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借Matters問卷,跟《魚書》讀者們分享並總結我的2025年。
1. 相比過去幾年,你覺得 2025 年過得更漫長還是更快了?你有找到自己的節奏嗎?
2025年總體上很快,但如果特意拎出幾件事情放大到細節,則感覺過得很慢很慢。漸漸地在找到自己的節奏,雖然還是有點亂七八糟,但至少常規寫作和運動的節奏是勉強保住了。
2. 今年你與自己的身體相處愉快嗎?
除了九月和十月垮了差不多兩個月以外,相處得越來越愉快。垮掉的那段日子胡吃海塞,體重增加了三公斤,但10月10日被健身教練Pavel Durov採訪感動到,正式開始深蹲,俯臥撐,跳舞和重訓。目前體重已差不多回歸從前,重新穿上了之前的牛仔褲,感受到了肌肉長大,一天比一天更有力氣。
3. 分享你今年新發現或持續耕耘的領域,可以是新挖掘的興趣、專業領域、城市空間、自然秘境,也可以是一種對待自己或他人的方法。
寫代碼。
對,我這個純文科基礎學科出身的中年婦女在AI編程的時代開始學寫代碼了。今年四月第一次打開終端,被代碼世界吸引住了,這是完全的新世界,我好像進入了太空,甚麼都是新奇的。開始學寫代碼,此前的好多東西,甚至一些從前不大明白的詞彙,概念,文化,社會現象突然慢慢連結了起來,那種文化震撼和喜悅,就好像走了很遠的路,猛然回頭,發現前方的星居然和身後的燈連成了一片,突然一下知道自己在哪裡,不再對遠方有莫名的恐懼了。
4.作為一個寫作者,你除了在 Matters 書寫,也有什麼平台吸引你把文字留下?線上寫作的紀錄、交流,如何讓你在紛亂的世界中找回自己?
最重要且首先寫作的網站是我自己的網站《魚書》,之後是《魚書》的substack分舵。有時候會在IG上發圖片,偶爾在YouTube《魚書》頻道發《魚書》文章相關的歌曲和音頻。線上寫作紀錄交流不會讓我在紛亂世界中找回自己,在紛亂世界中找回自己,必須要退回到無人之處,斷網,進墳,進入大自然,旅行,與宇宙神秘力量溝通,與見識,能量,靈性和修養遠遠高於我的人談話,有意識地放下傲慢,讓自己接受專業人士的幫助,進入療癒的心理諮詢,然後動起來,不論是身體運動還是事業重整,一步一步變,一步一步加上力量,這樣才能慢慢找回自己。關於這個,《魚書》發布的《海濱墓園:退隱和改變》,今年的《每月書》系列,都在談論和見證這個過程。
5.數位世界總有許多新發明,今年你有沒有嘗試或走入哪些新的「網路世界」?可能是某個讓你耳目一新的網路社群、平台,或是一種全新的互動方式、創作空間。它讓你對創作、交流、社群產生什麼樣的體驗或想法?
加入某IT女性協會。
遇到了非常優秀非常有力量的女性,同時也是寫作者,TED演講者,啟發我修煉語言藝術,相信自己的聲音會為世界帶來點甚麼,並且最大限度地發出自己的聲音。她們告訴我,你是自由的,所有你認為自己不能的限制,其實是你大腦設定裡自己對自己的限制,你得改變你大腦的程序設定模式。
受她們的鼓勵,我破圈去程序員世界參加了一個演講活動,出了一後背汗,卻居然獲得了語言幽默,非常輕鬆自如的評價。突然發現也許是曾經教書遇到過沒電沒課件這種極端情況的緣故,我貌似可以無障礙地轉到公眾演講,甚至是即興演講,即使使用的不是我的母語,說著我完全不熟悉的主題。
這個發現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本來以為我是個社恐,對法文也沒有完全的安全感,但其實是我長期待的有毒環境,打交道的人讓我形成了一種社恐的自我標籤和恐懼為先的回應模式。
在這麼多年的文科生涯裡,在和語言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後,我第一次開始思考如何使用語言公眾演講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個自我發現會為我帶來甚麼,但我相信它會對我的法語水平,反應能力,思辨能力(罵街水平),講故事能力,特別是心理肌肉以及我未來想做的事,將是一個前所未有,再好不過的訓練和非常必要的準備。
6. 分享一個今年最好或最糟糕的時刻。回憶那個當下,你有什麼感受?
今年年初在親密關係上遭遇了不小的傷害,之後又有幾件事發生,剛好都在一個去田野調查的下午,失神中不小心用蒸汽熨斗燙傷了自己,留下一道傷疤。
那一刻看著傷口好疼,有個自己完全醒來了。我告訴我自己,我要牢牢記住這道傷口。身體上的烙印每天都在提醒我,我是世界上珍貴的值得被愛的存在,誰都沒有權力羞辱我,不尊重我,將我物化,屢次踩踏我的界線,不論是甚麼身分,甚麼關係,無論我對他/她有多麼深的感情。我要永遠永遠全心全意保護這個女孩,用盡我所有的力氣,好像對待我自己的小孩一樣保護她。從此她有我,我有她,我們一起保護我們。
而我相信,如果我好好愛自己,堅持不懈地自我成長,那個獨屬於我,三觀相同,相互理解,真正愛惜愛護我,可以並肩共同成長共同作戰的人,那些讓我平安,快樂,綻放的健康連結都會來臨。
7. 分享一個你今年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參加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
它以一種極端環境中放大的人性實驗模式,讓我清楚看到了前世的我身上的問題,以及來世的無限可能性,它是我走向新世界的過渡禮儀。
8. 今年對你具有意義的一段話、一部電影、一首歌、一場表演、一張照片(等),分享它的內容以及為你帶來的瞬間深刻時光,又或是啟發。
我不在意甚麼意識形態爭論,甚麼左派右派,網絡上每天亂哄哄的罵戰。我只相信並在意一天又一天,一寸又一寸向著我的目標成長,我無法再不按我的價值觀生活。
每次被周圍噪音和帶來麻煩的人物騷擾視線浪費時間,導致無謂的,沒有解決問題的焦慮和內耗,最後發現我的主幹任務都被它們延遲,我的幸福被它們剝奪的時候,我都會想起艾諾瓦這句樸素的話。
也許人一旦有目標時,宇宙便會發送這些角色來測試一個人的定力,信心和毅力。
在此提醒自己,2026,盡我所能摒棄外部噪音和騷擾,每天緊盯著我的目標一寸又一寸成長。
9. 2025年,你最想感謝身邊的誰?他/她陪你走過了怎樣的路?
最想感謝我的羅馬尼亞朋友,是她陪我度過了生命中異常混亂艱難的時刻,讓我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撐不下去了得去求助,背後會有人接住我。一直以來,我只是向前衝,單打獨鬥,從不希求也不指望誰會幫助我,落難時不無端加害落井下石就已經很幸運,但她接住了最脆弱的我,而我也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大膽展露著我最深的恐懼和脆弱。沒有任何評判,有的是共情,理解,友愛和勇氣。
如果沒有她,你們應該不會看到這份問卷吧。
10. 給走過 2025 年的自己一句感謝詞。
感謝今年你縱使遇見強烈的人生風浪和傷害,破碎一地,也竭盡所能療癒自己,修復自己,全力保護自己去迎接重組和新生。
11. 我來自 _cyberspace___(任何你認同的地點、組織、城市、區域、國家),2025 年,在Matters 和《魚書》寫問卷與你相遇。
12. 請填空:2025,_我選擇讓誰留在我身邊____ Matters.
這其實是這些年血淚得出的答案。
與善人交,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與不善人交,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作為一個獨狼作風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人,我從前的確太忽視了這點,不論是誰不論我的能力如何盡力成全別人,最後反而給自己造成了致命的消耗,今年還差點被國人設好的局詐騙。
這些年也真正從經驗上體驗到三觀不同頻率不同的人沒法親密共處共事共同生活,一個爛圈圈不但會讓你變得越來越低頻而且會把你囚禁起來,製造紛擾,惡性競爭,不斷壓低你的底線,你不但無法成長,而且會越變越無力越待越有病,爛圈圈製造混亂和病人,最後越來越腐敗和死寂。而一個美好圈圈的力量是無限的,它托舉你,成全你,幫助你綻放,讓你感到健康,快樂,平安,你也非常樂意回饋社群,一起做讓社群壯大的快樂的事:一個健康的社群會生命力旺盛創造力無限走向繁盛。我想社群如此,公司如此,友誼如此,愛情如此,家庭亦如此。今年看了不少不同的圈圈後,我終於意識我沒有任何藉口,也不應該再拿我同情心強,太過相信人,太過善良作擋箭牌,生命是有限的,人是具有傳染性的,我對選擇誰留在我身邊,靠近我負有全部責任。我記得哈佛大學曾經做過一個漫長的追蹤研究,看甚麼人最幸福,最後發現人的幸福取決於愛和良好的親密關係。而謹慎選擇靠近我的人,是為我的幸福負責,人生中這麽重要的事,怎麼可以被忽視對待。
13. (選填題)你想和誰分享這份年度問卷,或希望邀請誰一起來寫? @ 她/他一起參與。
當然是和《魚書》所有讀者分享。
2026,願我們一步一步,一篇一篇,一字一字,走得更自由,穩健,走向更遠的美好和豐盛。
《魚書》年度特別篇:聖誕時分,直面人生終極之問
2025我的回答
- 馬槽大象和三兔共耳

一到十二月,聖誕集市就起來了,市中心的大街上飄著聖誕快樂的音樂,空氣中彌散著加入香料和柑橘的紅酒味。難得的好天,我在大街漫無目的地閒逛。每年這時候,我都要去教會商店買天主教僧侶在修道院做的巧克力,順便和店員修女聊聊天,在櫃檯旁邊的玻璃罐裡抽一張彩色的寫著《聖經》中句子的幸運便簽。
這便簽說來有點神奇,去年給我的話是:
「看哪,我站在門外敲門;如果有人聽見我的聲音就開門的,我要進到ta家,而且我與ta,ta與我,將要一起吃飯。」
這一年,帶著《好吃的故事》,我敲了不少門,門也敲了我,不論是我去敲還是我被敲,在打開的門裡,我和陌生人的確一起吃了好幾頓飯,有些時候,我深深感覺到,宇宙神秘力量就在我們中間。

我經過那間商店,正要進門,發現店員修女在櫃檯忙碌地打著電話。於是決定下次拜訪,不知不覺走著,就拐進一間將近有一千年歷史的教堂。
這座教堂我曾來過兩次,每週都有義務講解員帶人去看地下墓室,那裡埋葬著法國歷史上第一批殉教的聖徒。那裡的石柱上還有古老的聖誕馬槽石雕。教堂裡的聖誕馬槽雕像都會描述耶穌誕生的故事,在天主教傳統藝術中,馬槽裡的小耶穌身後除了聖母瑪麗亞和聖若瑟外常常會有一頭驢和一頭牛,然而這座教堂的聖誕馬槽圖景中居然有頭大象,而且是印度象。
雖然在當代,聖誕馬槽藝術已成為藝術家發揮創意的主題,就連教堂鄰近聖誕節裝飾的馬槽小人中,也有黑皮膚的耶穌,熱帶叢林裡出生的耶穌,穿著中國衣服的聖母聖子等場景,來彰顯耶穌不屬於任何特定種族,而屬於全人類的理念,這是梵蒂岡1960年代召開第二屆大公會議,決定宗教和時代並進,革新宗教組織和神學觀念來面對現代世界的直接結果。

但一千多年前宗教統治一切的中世紀,法國這個沒有大象的地方的工匠怎麼會具有如此革命的精神,把亞洲大象直接安排到耶穌誕生地伯利恆的馬槽邊。他又如何見過印度象?
當時講解員對我說這些時告訴我,這始終是這座教堂一個千古未解之謎。
在宗教藝術中,考古學家發現了不少實物,證明著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結果。比如,一千年多前敦煌莫高窟隋唐時期藻井中出現了三兔共耳壁畫,這一主題之後也同樣出現在印度,阿富汗,伊朗,甚至德國,英國的教堂中。

神秘的《三兔共耳圖》好像一個佛教隱喻,過去,現在,未來在無限的循環流轉中相連相承,密不可分。
我還記得十年前,在青藏高原田野調查的我,幫工匠在廟裡塑神像,工匠對我說,傳統上將軍肚子得塑得大,才有將軍肚之說,我隨口提了一句,將軍沒有腹肌嗎,天天練武不會練成倒三角?看看你的身材,每天上上下下幹活沒有肚子啊⋯⋯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我們就把其中一個將軍塑成了倒三角肌肉男。也許幾百年後,那裡變成了文化遺產,人們會問,為甚麼廟門口的將軍不符合傳統規制,不像中國練武的那些男人沒胸沒臀卻內力澎湃,反而像現代健美男一樣有八塊腹肌,這不是無視傳統沒有文化胡攪蠻纏嘛?人們不知道,這只是我這樣一個從現代審美穿越回去的女子,在一個傳統肅穆的宗教場合,偶然和工匠做了個有趣的實驗,在不改變宗教內涵的情況下,對宗教藝術傳統重新發明而已。
也說不定,中世紀法國這間教堂,也有一個如我一樣來自東方的女子,告訴工匠遠方大象的故事,那工匠便牢記在心,在雕刻石頭的時候,把印度象實驗性地雕到了中東小耶穌的身邊。
更多時候,我們不知道歷史上的跨州交流究竟如何發生,到底是誰傳給了誰,一項新事物究竟如何進入一個社會,突然激發起甚麼人的靈感,成為工匠手中的作品,也留存到今天,成為我們可以看到的文化遺產。
我們不知道起源於11世紀的中國木活字印刷術和其後興起的金屬活字印錢術是否跨越大洲,從哪個側面啟發了15世紀德國老頭古騰堡,讓他從一個欠了一屁股外債做宗教鏡子的文科生轉行用鉛活字去印聖經,發明了比普通抄經僧侶手抄本還要精美的鉛活字印刷術,以高質量,機具美感和快速低成本的印刷技術帶來了現代書籍和人類歷史上一次媒介革命,但我們知道,來自中國的絲綢和養蠶技術在一千年間慢慢流傳到歐洲大陸,最後在絲織業首先出現了比人工提花還要精細的自動提花機,最終成為機器自動化革命的前奏
文明之間一直在交流,不論以歷史記載,還是以傳說,甚至以無名,無有紀錄,無有傳說的方式交流著,正如人類一直在遷徙中成長,發展,孕育新的生命,在新的大陸開疆拓土。這個無形連結的通道,通過一個個流動的,遷移的人連結起來,打開了一扇扇新的大門,使人類不故步自封於地方性知識,不侷限於固有的先前經驗,在連結,交流,吸收,包容,改變中創新,在創新中成長自己的精神。
- 人生之根本大問
這次進入教堂,我其實處在生命裡有點迷茫的階段。在走向新世界的路途中,我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消息。
十二月中旬,在喧鬧的酒吧,一位書包裡背著根大號馬桶刷的程序員大叔和我從馬桶刷聊到AI,聊了很久,最後他對我說了一席話:
「你必須要知道你想做什麼。你要問問你自己,你想做甚麽;而不要去問甚麼最熱門,現在人們喜歡甚麼,人們都在做甚麽。如果你不知道你到底想做甚麽,那麼你會很快迷失。這個世界有很多門,很多門都會給你打開,你會從一扇門進入另一扇門,覺得有意思,然後留一會,又看到另一扇門裡的東西有意思,又留一會,這樣的門有很多很多,但你最終發現,你自己迷失了,因為有那麼多的東西都可以學,那麼多的地方都很美,都想深入。如果不知道你想要的,進入以後,你會覺得事與願違,甚至做著不喜歡的工作,浪費你的生命。所以,第一步你必須知道,你是誰,你要做甚麼。」
這程序員大叔説起話來像個先知。
「我是誰?」
這次會面後我問自己。
一年前,《魚書》剛成立不久,收到一位台灣讀者的來信,分享自己覺醒的體驗,她的覺醒就是從問自己「我是誰」這個問題開始的。
問過這個問題後,一個偶然,她經歷了一次覺醒體驗,體驗到三維世界的不真實,但隨即陷入了一種意義被取消的虛空狀態。她提到,當真正觸及到那個「一」的時候,之後所有的宗教經典只是在對答案。人一但體驗到那種合一,在這個分離的世界上便會面對一個根本的存在性問題——你不再渴慕眼前的一切,好比你吃過了仙桃一口,便對這個爛水果般的世界不報甚麼執念。你尋找意義,然而此間的意義取消了,你尋找自己,然而此間的自己也取消了。你面對的是那個最本質的虛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形識,亦復如是」。不少宗教都在描述這種覺醒體驗,那時概念,語言,感覺皆無意義,甚至就是對真理的誤解。連一談論這件事情,就已經開始誤解。
著名神學家托馬斯阿奎納在經歷了一次覺醒體驗後,幾乎要把自己的《神學大全》燒掉,認為自己畢生的文字在那巨大的神秘面前簡直不值一提,自己過於高傲自大了。
但問題是,覺醒後,我們仍然以各自感知的形式在固定的時空裡玩這個大遊戲。
我很羨慕朝聞道的人,也很羨慕西蒙娜薇伊(Simone Weil)這樣突然有了宗教覺醒體驗最後走上神秘主義道路並仍然寫作的哲學家。這一年,我仍然沒有精彩的頓悟般的覺醒體驗,但在穿越時空的路途中,卻感覺自己逐漸把舊有的我的身體,我的精神一一蜕去。
這兩個多月,向健身教練Pavel Durov學習,每日八十個深蹲,三十個靠牆俯臥撐,還開始跳舞,身上的脂肪一天天減少,將軍肚好像正在變成腹肌,明年說不定真會變成倒三角;也曾站在一眾陌生的程序員前,抽中了個一無所知的技術話題,硬著頭皮即興演講,發現我居然可以用法文自在地演講並把大家全部逗笑;也偶然建立了個私人比特幣圈群,結果群越滾越大,最後讓不少圈人通過我相互認識,把我奇怪地變成了明年我城比特幣圈活動的組織人和活動代表。一個老比特幣圈人前幾天看著我認真地說:我怎麼發現這一年,你從甚麼也不知道一下子成長了很多很多。

當然這一年的破圈成長,還包括參加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成為某IT女性協會會員,進入某哲學協會去聆聽,參與哲學辯論,努力在AI時代培養和維護自己的獨立思考和思辨能力,但一些問題同時到來:
這個從我舊有的身體裡,精神裡新長出來的人是誰?
這個像旋轉的《三兔共耳圖》一樣,和我共享過去的未來人到底想怎樣?新長出的我,究竟要做甚麼?
我還是一個寫作者?一個人類學人?
我還是宗教,歷史和文物愛好者?
我成了一個比特幣圈人?
一個IT女性?
一個哲學人?
我成了一個中法人?(franco-chinoise,這是前幾天有人對我的稱呼)
我要從中年婦女成為金剛芭比?
回首前塵,我甚至自己都不大認識我自己。
老實說,在這個聖誕的節慶時刻,我不知道我要做甚麼,我也還不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只是不斷去向各方向肆意成長,好像關了很久的犯人被釋放,病了很久的人恢復健康,老得快死的人突然返老還童,在這個世界上,感到所有一切都是新的,不再讓別人和自己限制自己,甚麼都想試試:想建立全新的深入的健康的連結,想去體驗這世界上的一切,想去創造屬於我自己的作品,建立我自己充滿愛和光明的家庭,群落,想去建設我認同的制度,社會,想去書寫我的歷史,並為我所相信,和我有著相同價值觀的文明,帶來生命,活力,創新和希望。
然而今年破了很多圈圈的我仍然很迷茫。
坎爺(Joseph Campbell) 說:「跟從你內心的喜悅,宇宙之門為你一扇扇敞開。」
我感到我內心的喜悅好多啊,結果面前的新世界敞開了無數的門,又構成了一座迷宮。
- 早已寫好的答案
我在一千年的教堂裡慢慢地走,看著下午的陽光透過教堂右側的彩色玻璃窗照進大堂,靠近祭台的地方,陽光透過頂部的小窗照射在教堂古老的管風琴上,銀色的金屬管在呼應著金色的陽光,好像一個光的慶典。祭台上方穹頂上,是一襲白袍的耶穌和門徒的壁畫,左右兩側是深綠的棕櫚樹,與黃金底色呈現了強烈的對比,更加顯示出莊嚴神聖之美。
祭台柱子掛著張現代耶穌像,底部一行字赫然寫著:
「耶穌,我信任你。」
信任好難。耶穌全心全意地信任猶大,最後卻被猶大出賣,就連他親近的門徒彼得,在強權壓迫下也三次不認耶穌。我們信任人,那個信任的人的心裡卻住著猶大和彼得;我們信任人類社會的制度和建立在理性上的科技,它們卻因為人的種種作惡而崩塌反過來成為奴役和約束人的工具;我們信任自然之律,自然之律裡的生物法則是大魚吃小魚式地求生存,完成繁殖任務後就可以謝幕死亡。
可見之物尚且無法信任。那信任傳說中的耶穌呢?
這種信任就好像耶穌全然信任天主一樣,聽從天主的意志,一步步背上十字架走向死亡,然後復活,為人類彰顯愛戰勝死亡的救贖之道。
對於那個看不見世界的信任,那個巨大的,語言不可描述的宇宙神秘力量的全然敞開,接納,讓它進駐心中,從此行走坐臥,不論有人一起吃飯,無人一起吃飯,始終和它在一起,這應該就是信仰吧。
信仰,正因為我和巨大神秘的分離才有意義。因為這種分離,人始終有懷疑的空間,而在懷疑中看到終點,選擇信任,堅持逆向行駛,才是信仰。它是閉著眼睛在黑夜裡走路,卻始終相信心中的光會讓我們安然無恙地到達終點。
相信人死燈滅是權衡判斷,相信死亡不是終點是信仰。
「我是誰?」
我像宇宙神秘力量不存在,永遠不會得到答案一樣地問。而我知道,這樣不求回答,直面虛空,這樣正視讓我們之間分離的宏大距離的詢問,是我和宇宙神秘力量目前最為舒服的交流方式。
周圍是一片靜寂。我坐下,沐浴在彩色玻璃窗透過來的陽光裡,感到很溫暖,抬頭,身邊有塊紀念牌。

我好奇地讀著那紀念牌上的字,然後掏出手機查它的資料。紀念碑上的人,Pierre Poivre 居然和中國有很深的淵源。他是法國偉大的旅行家,哲學家,本是神父,被派去中國傳教,最後教沒傳成還深陷牢獄,但他的遠東之行並非毫無結果,他順便考察了當地的農業和社會,寫了遊記,回來後出版了遠東觀察筆記,並成為啟蒙時代大火的哲學作品,在和當地民眾好友交流中,發現自己對園藝學感興趣,最後單槍匹馬膽大包天向法國皇帝請求資助再去遠東,在船隻上遇到各國搶地盤火拼,失去了一隻手,最後在當地朋友幫助下,打破荷蘭人的市場壟斷,把香料養殖技術帶回法國,在法國培養出了香料植株,從此,丁香,桂皮,大香,肉豆蔻進入了法國平民食譜,也逐漸成了聖誕集市上紅酒味道的來源,為法餐貢獻了無數的精彩菜譜,讓香料成為今日法餐的日常,也成為世界飲食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1786年1月8日,他的遺體被埋在這間教堂。
我坐著,百感交集地看著這間教堂。想起前幾日聽到的奧普拉的一個演講,談到我是誰,我要做甚麼這個話題時,她說,問「我是誰」,不是問你扮演的角色,你是誰的女兒,幹甚麼工作,你是甚麼職業,而是要問那個問題,那個巨大到足以讓你認為瘋狂至極甚至不敢問的問題。
「我是誰?」
即使我捋順舌頭發問,得到答案,我敢全然信任這答案嗎?
但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想找到答案,它大於我的恐懼,大於我的不安全和不信任。
奧普拉說:「我的答案是——我是上帝的孩子,正如德日進神父說的,我是擁有人類經驗的靈性存在。我不想僅僅擁有成功,擁有甚麼遺產,我想實現最高的,最真實的作為人類的經驗,那個造物主在創造我的每一個細胞時就夢想著的我。」
好美的答案。
當我最終敢於這樣直接的提問時,那個下午和之後的幾天,我終於漸漸意識到,我想找到的終極答案似乎早已和沿途的風景一樣,深深寫在我腳下一步又一步,一天又一天的路上,三兔共耳向前奔跑一樣記在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三個看似分裂又統一的我的心中。過去裡藏著現在,現在裡藏著未來,未來裡藏著過去,向前奔跑,玩著這遊戲,而始終流轉在孕育,承載我們的,沒有形象,沒有盡頭,沒有侷限的巨大神秘之中。
為甚麼是這樣的遊戲?
為甚麼有這樣的遊戲?
如何跳脫出這樣的遊戲,最終自由?
如何在遊戲裡自由?
遊戲和巨大神秘或許本無二致?
人類歷史上許多宗教傳統都在圍繞以上問題從自己的角度提問並提供自己版本的終極答案。
智識的盡頭,不求回應的獨自詢問時,便是信仰的誕生之處。
當我選擇向一種宗教傳統提問,便是選擇相信一種版本的故事。
當我選擇獨自向宇宙神秘力量提問,便是選擇書寫自己版本的故事。
「我是誰?」
今天,在這個聖誕節直面人生之問的時刻,我想大聲給出我的回答:
我是宇宙神秘力量的孩子,是擁有人類身體和體驗,處在地球時空中的靈性存在。在旅行中祂握著我的手,一起書寫無限自由的美好故事。就像祂以無限,自由,美意和愛創造了我,我用我的故事彰顯祂的愛,光明,自由,豐盛和無限,向祂致敬。
現在,站在我書寫的故事裡,即使前面是門的迷宮,我也選擇相信,宇宙神秘力量終會引導我走進正確的門,即使因為各種原因一時走錯,有延遲,有中斷,也會左拐右拐,最終拐到正確的路上去,走向那個光輝燦爛的故事的完成。
「我是誰?」
我想只要人認真地開始提出這終極之問,敢於直面這巨大的問題,答案就會像晨鐘暮鼓,一天一天敲擊在心上,不論逃避,遠離,還是裝死,自欺,終究要面對答案做出回應。
這答案寫在天上,寫在腳下。在神秘之處,也在每日的日常。在重大的人生啟示,教訓,課程裡,也在那細微的如清風般的心內低語裡。在不再期冀答案之處,在像宇宙神秘力量不存在一樣對它全然順服交托之時。
答案在詢問前早已寫好。
那麼,「你是誰?」

變種的人類和變種的我:人類學田野日記30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晴
零點四十分,等最後一班輕軌,開始寫以下的文字。
從Web3群最後一次聚會回家,天氣不太冷,地上下了一層薄雨,有點滑。晚上七點套上藍色外套和牛仔褲,匆匆畫了個妝出門,到時已經八點一刻。通知上說聚會餐館七點半開始接待,八點開始講座,走到餐館一側透過玻璃窗看去,餐廳內居然沒有一個人。繞到門前才發現所有人都站在外面,十餘人左右,大部分都見過,當然,只有我一個女人。男人們人手一瓶啤酒,正圍成兩個圈圈聊天,我走到一個圈圈旁邊,問一個高個子男人,你們是不是已經講完了。
「沒有,還沒開始呢。」
對面的男人非常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對我笑笑,眼神十分害羞。他的外套不知是因為要滿足宣傳還是因為天氣熱,特意敞開著,裡面是件白色短袖,胸前有藍色的紙飛機標誌,哦他就是電報(Telegram) 的人,是傳說中全球只有40人,卻管理了十億用戶的電報團隊的一員嗎?
上個月11號《魚書》剛發過電報創始人Pavel Durov的文章,整整一個月後,神秘的電報人就站在我對面,看來《魚書》真的可以許願了。
和高個男剛打完招呼,還不知如何開口去和眼前男人們交流,有個穿一身比特幣橙色外套,連帽子也是橙色的男人突然從另一個圈圈走來,高聲問大家是不是全是程序員,他說這裡大概只有他不是,我趕緊喊我也不是啊。後來無意知道了這人的電報帳號,居然是姓名+BTC(比特幣),差點把我笑死,這套行頭看來是比特幣真信徒了。好險我這次沒穿我的比特幣橙色外套,戴新買的小紅帽,否則要撞衫了⋯⋯
當我說到我不是程序員時,高個男忙問我是做甚麼的。
我說我是人類學人,他愣了0.1秒。我問他是做甚麼的程序員,他說他是做AI的。
「那你怎麼會在Web3群?」
「我之前就是做區塊鏈的,轉職七八個月了。」
「為甚麼會轉職呢?」
「因為要付帳單啊。」
他倒是坦率,一句話說出了區塊鏈創業公司的困境。
「你覺得區塊鏈創業最近怎麼進入低谷了?」
「我感覺區塊鏈被體制化了,小的公司和項目很難生存,都向大的公司靠近」,他說。
「那你轉職還得重新學習AI啊。」
對,我是後來又學了AI,現在我還挺喜歡AI的。
兩週以來,他已經是我遇到的第二個轉職AI的程序員了。
「你覺得AI能代替人嗎?」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AI已經代替了人。」
「哪些方面?」
重複性的有邏輯性的工作。比如在數據處理方面,我更信任AI,不信任人。人盯著數據會出錯,還不如給機器發送指令。我覺得AI代替人是趨勢,它將帶來一次人種上的突變。
他用的詞是Muté,突變,生物學詞彙,一個物種取代另一個,這個詞讓我虎軀一震。
不是進化(évolué)嗎?人類從猿分化出來,走出非洲,擁有各種原始人種,最終其他人種滅絕,剩下唯一的智人人種獨統天下,經歷數百萬年的時間。人的進化歷史在現在看來像是突變,至今仍缺少化石資料來印證人類出現的關鍵一環,所以神創人類說和外星移民地球說等瘋狂的假設仍然存在於人類起源論中。
「你覺得AI人是人的進化嗎?」我問他。
「這個不是應該你們人類學人回答?」他笑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進化。現在人們已經可以在身體裡植入裝有AI的小機械,人工心臟,人工腎臟,我相信未來人和裝有AI的機器人融合是趨勢。」
「你也說過AI是在某些方面是強於人類的,比如數據處理,而人如果不訓練自己大腦能力的話,很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笨。比如計算器出現前,人可以心算口算,現在都交給了計算器。如果有一天機器沒有了,人還會運算嗎?長此以往,人會進步還是退步?最後是否只能依賴機器才可以存活?」
他聳聳肩:「所以變種人會是未來趨勢,我覺得沒甚麼不好,就是新人種。」
那你是做什麼AI的?
「記憶。」
「啥?」
「記憶。」
我又虎軀一振。這AI看來直搗黃龍了。
「這是因為人健忘嗎?」我笑道,「先把大腦學習能力讓出去,這回看來連記憶也要交給AI了。」
「我做AI代理人,就是他幫你記得你的所有事情,比如有的人記不住之前發生了甚麼,或者記錯了日期,這時人就問AI,AI可以幫你理出時間線和事件,幫你做出重要決策。」
原來這人去轉職去開發AI史官。
「那AI可以根據程序的設定,告訴你應該做甚麼,甚至捏造歷史,然後說你記錯了。可以一直玩gaslignting,最後讓你失去判斷力,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不信任自己。它還可以根據它植入的代碼建議你做甚麼樣的決定,掌握了控制記憶的方法,就掌握了操縱人的終極手段。瘋狂的科技公司,他們到底想做甚麼?將人弱化,愚蠢化,貧困化,把他們變成變種人嗎?」
「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
《1984》的獨裁大業看來要被AI完成了。
我正要和這位做記憶AI的程序員聊下去,群主這時告訴我們大家要進餐館聽講座了。
群主抱來了投影儀,一個滿頭炸裂捲髮的男人拿著一台很大的IBM電腦坐在了長桌中間,和投影儀連線了半天,屏幕上終於出現了他的電報帳號。
啊,電報今天來了兩個人!我數一數,如果電報全球只有四十個員工,那豈不是二十分之一的團隊今日都在這裡開會⋯⋯
果然,群主開始介紹的時候告訴我們,這兩人不但負責著全法國,而且負責著全歐洲的業務⋯⋯如果今天晚上這兩人被鎖住,豈不是電報全歐洲會癱瘓,我邪惡地想。
炸裂頭給我們點開他的電報對話框,迎面就是一張照片,我一眼就看見那照片裡,我的健身教練Pavel Durov一身黑色短袖,黑色牛仔褲,正和炸裂頭握著手⋯⋯突然想起了心理學上的六度分隔理論,指的是這世界上陌生人和陌生人間,只需要六個人就可以相互認識。從我10月10日臥床時被電報創始人的採訪擊中以後,我沒想到和他之間只隔了一個人!
「今天,我們要送你們在座的每人一個禮物」,炸裂頭說。
我要健身教練!我貪婪地想。
在《魚書》繼續許願,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見到電報創始人,我的健身教練,說不定會成真啊。Who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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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命餵養的循環:人類學田野日記29
2025年12月3日 星期三 陰雨,氣溫7度
今日起床就有些抑鬱,天氣陰冷得厲害,心內瀰漫著悲傷之情,結束了,好像一頁書翻過。本來可以做點別的事,可我特意把自己放空,等著早點準備去小酒館比特幣圈聚會。
在另一個Web3人群,好像約定好似的,群主宣布下週三是最後一聚,並發佈了聚會主題——電報(Telegram)的加密貨幣:Ton和它的生態。想到前些日子看過電報創始人訪談後,我才剛寫過一篇《魚書》,要把每日做300個深蹲俯臥撐的他當作健身教練,深蹲沒幾天,人家的幣就來Web3圈做總結陳詞了,感覺有些魔幻。
正看著消息,Web3群突然有人跳出來說,今晚大家要去小酒館比特幣圈啊,是最後一次聚了。看到Web3人群為比特幣圈站台,心中突然酸酸的。這兩大幣圈,一個是規規矩矩的區塊鏈學術創業交流群,另一個是魚龍混雜的比特幣式生活流水席,核心訴求不同,文化不同卻終於在最後的晚餐時分達成了某種團結。底下有人感嘆,怎麼一下子都結束了,是熊市到了嗎?
最近比特幣兌美元創下了歷史新低,從兩個月前一枚兌換十二萬美元到今日的九萬美元邊緣徘徊。幣圈再次史詩級震盪和法國將在2026年馬上施行的加密貨幣交易平台歷史紀錄和個人報稅系統直接掛鉤的政策,讓大家的心情都難免有些低落。和相熟的區塊鏈程序員拉斐爾聊了聊,他說最近程序員圈圈見面聊的大都是AI和AI編程,而前幾年大家聊的都是區塊鏈,技術圈好像有一陣一陣的風,區塊鏈的風怎麼感覺刮過去了,連相關工作也不大好找,不過這次在我城刮得太猛了,兩大幣圈聚會全沒了。
我才剛進區塊鏈的門,怎麼門就被狂風刮走了?
這些天,鬼使神差,我也參加了不少IT圈圈的聚會,當然每一個都如拉斐爾所言,碰巧在講AI。我看來看去,感覺IT技術圈圈的風雨,一來就是大水吹了龍王廟的類型:捲鋪蓋走人,轉職,再立平台,重新學習新技術,狂風驟雨相當猛烈。
當你還在學編程的時候,人們告訴你現在都是AI輔助編程了,都No code了,初級程序員都要被取代,叫你去學AI,培養AI模型;我又參加了AI圈圈的聚會,AI圈圈直接拋給我一個詞,讓沒見過世面的我這幾天茶飯不思,直接引發了存在性危機,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個詞叫 Humain in the Loop。(因為是新詞,漢語裡有不少翻譯:人機協同,人在循環等等)
老實說,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我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本能反應想吼一句:How dare you!這些科技狂人怎麼敢如此傲慢,把人變成機器語言循環的一部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這個夏天,我和程序員世界所謂的Loop有了點浅薄的交情。了解到在計算機語言中Loop是指循環結構,有人翻譯成迴圈,就是你寫一段代碼,跟計算機發出指令,計算機根據你的要求,反覆多次執行這個相同的指令,直到你設置的循環次數結束,或者執行到特定條件退出,當然你也可以寫一段無限循環的代碼,計算機就會無限循環執行這段代碼。好比魯迅《祝福》中的祥林嫂,你問她一遍,她會跟你多次重複兒子剝著毛豆被狼叼走的故事,無限循環,直到你扭頭關機走人。
如果從認知科學講,祥林嫂變成這樣,是因為大腦在創傷後發生了改變,對於創傷記憶的反覆咀嚼和回放使人變得麻木,這是一種大腦自我保護的方式。祥林嫂變成了困在創傷循環程序並在社會風習中不斷重複和強化這套創傷程序的人,她的大腦執行著一種類似於計算機語言中的loop控制程序,以至於她的人生成為了悲哀循環,最終成了麻木的機器人,臉上沒有任人的活氣,走向毀滅。換言之,祥林嫂這個人被創傷循環吞噬了,又沒有足夠的來自內在和外在的支持性力量反抗和跳出循環,最終失去了生命。
人是甚麼呢?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人是有生命的:可以自己給自己下指令,可以做自由的選擇,可以超越社會風習的設定,不被自己的創傷和過去定義,可以接受宇宙神秘力量從內而外的改變,可以創造,更新,自動終止和超越悲劇循環,有衝動,有激情,有明辨,可以賦予自己,賦予社會,賦予世界生命,人不但有理性和邏輯,更有非理性的衝動,本能,直覺和信仰。
而循環結構中的人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生成式AI的瘋狂設定——人是瘋狂程序員設定的AI所要執行的循環程序中的一環。換言之,人是理性和邏輯中的工具,是機器代碼中的一個環節。現在人們經常用訓練AI來形容這件事,也有不少新興工作與訓練AI有關。
在我開始調研比特幣社群時,我做的第一份社群工作就是幫某比特幣社群公司訓練AI翻譯模型來翻譯與幣相關的語言。但後來在各種力量作用下,這份工作被人搶了,當時忿忿不平了好久,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是宇宙神秘力量要我把目光和精力更多投向人的社群,深入體驗去理解人,建立和深化人和人的精神連結,而不是去做AI循環中人形代碼的一份子。
畢竟,比特幣本身已經夠代碼了。它是為了解決人類金融問題,金錢自由和隱私問題而來,需要走向人,而不是把人變成代碼,把人變成幣。
生成式AI底層是代碼,代碼是0和1的組合,是二進制中「是 」和「非 」的二元對立選擇串。它和傳統代碼不同之處,在於它的設定是機器學習代碼,而不是傳統上程序員寫一串設定好條件的「是 」和「非」選擇的代碼。機器在被餵養大量現有資料的基礎上,學習資料的規律,判定資料中的是和非,種種微小的判斷和選擇,最後形成了AI給你的答案。但在這樣的判斷中,AI並不準確,所以在程序員設定的循環程序中要引入真人,讓人幫助AI,教給它在甚麼情況下選是,哪些情況下選非。人形循環可以被大量引入到圖像的識別和檢測,語音識別和翻譯中。比如此前你要訓練的AI已經在大量已有資料中學習到了男人有甚麼特點,可以在眾多圖片中選出和識別哪個是男人(對男人圖片選是,對非男人的圖片選非)。但是在它先前的資料庫中並沒有猥瑣男這個資料。這時,程序員設定人形循環,讓人來幫助AI在某些圖片中確認哪個是猥瑣男,如果人選擇的猥瑣男有一定規律,AI便會記住這個規律,在你問AI甚麼是猥瑣男時生成一種很符合你心意的圖片)
在人自然語言的餵養下,在真人的幫助判斷下,AI可以通過確認是和非,學習語言,圖像,音頻等背後的邏輯,同時識別它們背後的情感,給你一個出乎意料窩心,還符合某個社會,某種群體風俗習慣的答案,甚至讓你覺得「知我者,AI也」。
當然最後甚至會覺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不用AI」。
但是,根本問題在於,這些瘋狂程序員所設定的人形循環,他們最終要做什麼?瘋狂程序員有沒有底線?
最根本的仍然是人的問題!
一個獨裁政權可以利用人形循環培養大規模審查的AI,在第一時間識別並處理掉那些他們認為政治不正確的內容。一個作者可以用自己的作品培養AI,讓它幫助甚至代替自己寫作,還可以培養自動化流程AI,在死後讓它自動發文,回答讀者,從而實現人死文不滅,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理想。一個人也可以放棄和人的平等交流,訓練出專屬自己的AI知己,凡事包容,凡事服從,AI知己還可以進化,讓人擁有養成系的樂趣。人不必花費心思去談戀愛,去建立友誼,去理解別人,去學習成長,去體驗平等對話,去體驗作為人的情感中的種種失落,傷心,抑鬱,激動,狂喜,滿眼冒星星,人只需要像AI一樣,變成瘋狂程序員循環中的一份子,進行一場永遠可控,永遠有邏輯和規則的遊戲,便可以保障安穩。一但變成程序人和程序中的一份子,便可擁有無限循環的方便和滿足。不會用心,只會用腦。
那時候,是與非之間的地帶:激情,直覺,夢幻,衝動,人性的神秘,構成詩歌,藝術,美感,創造,愛情,友情,自由的那些元素,將在何處安放?那些永遠塞不進人型循環中卻獨屬於人的東西,那些機器羨慕,無限逼近可無法擁有的東西,很可能面臨著被人自己廢黜——因為它們會帶來改變,不安,躁動,因爲它們是生命,本源,是活力。進不了人肉餵養循環的,都不是人,或者都是舊人,而他們在創造新的人類,新的物種,更好的人,擁有無限能力的人,有一天,他們也許可以這樣說。
但我想,這人肉餵養的循環,這技術將要改變的世界,這瘋狂程序員的技術樂觀主義,面臨的還是一個舊課題:
當我們用人的能量,知識,情感餵養機器,讓它進步時,人本身有沒有進步?
這人形循環的語言是在培養幫助人成長的工具,還是在製造讓人變成機器人,程序人,工具人,最終成為殺死人的工具和幫凶?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餵養AI,給它發出指令,說我在寫一篇有關人形循環的文章,讓它幫我配圖。
在我長期的資料餵養下,它知道我剪了短髮,是中國人,圓臉,最近總穿比特幣橙色,用筆記本電腦寫作,於是生成了以下的圖片。

你看它多體貼,不說都能知道我心中所想的,但唯獨不遵循人形循環的理論。
我告訴AI,箭頭方向錯了,其中一個應該指向人。Humain in the loop的理論,是人幫助AI選是和非,它學習完後再反饋給人,人再強化所選的是否正確,再反饋給AI,如此循環往復,這樣AI可以無限逼近人的選擇。
但他堅持給了我同樣的圖片。
我後來才意識到,其實這張圖片並無道理:Humain in the loop最終強大的是AI,以及AI背後的力量。
而用AI的我們,每一次發出指令,和它對話,其實都是在用我們的能量和生命免費甚至付費餵養這些程序員們所創造的,屬於科技公司的,背後有著各種權力和金主,有著不可知目的和價值觀的人形循環。
這週在不同IT圈圈聚會上,我們每個人都要先介紹自己。當然只有我一個人不是IT人,我說我是人類學人。
這一介紹不要緊,大家居然都表現出很欣賞很感興趣的樣子(雖然我懷疑其中有很多不明覺厲的成分)。有一個圈圈還對我發出了邀請,讓我講一講人類學的事,看能不能和IT圈圈結合一下。
「相信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能帶來點甚麼」,圈主對我說。
但自從知道了Humain in the Loop這個概念之後,進入新的,不明價值觀的IT圈的我總覺得怪怪的。這些圈圈的人,不知道哪個就是科技狂人,哪個會成為科技狂人,哪個會喪心病狂地相信把人縮減為人形循環中代碼的時代是最好的時代。
而我這樣一個人類學人,在食人魔似的科技狂人面前,不亞於一塊新鮮的肉。他們只需要思考一個問題:「新鮮的人來了,讓她來餵誰?」
人類學人在二戰前曾經系統性地運用自己的學科知識餵養納粹,為納粹種族主義和種族選擇提供豐富的人種學知識,從而大力幫助納粹達成種族清洗。
在這個時代巨變的時刻,我不知道我的調查,我的作品最終會餵養誰。但我希望,這些文字以及我的能量和努力,最終餵養和滋養的是人,幫助人捍衛自由和人性,而不是幫助科技瘋子更好地理解人從而奴役人類。
但世間之事,既已發動,已不可控。只有默默祈禱。祈禱不行,恐怕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把AI去中心化,努力學習並培養一種可以撼動邪恶AI的駭客AI。(作者寫到此地已成為失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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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冬的夜裡逛街
進入十一月,法國改成了冬令時,一到下午四點半天就要黑了。日照時間短,早上出門天黑著,晚上回來天還黑著,想一想,我所在的城市和中國的哈爾濱在同一緯度。然而哈爾濱有冰雪,這裡只有冷雨。一陣北風吹來,外面降到零度以下,室內像個黑洞,白天都要開燈開暖氣,第二天,來自撒哈拉的暖風一吹,氣溫又迅速攀升十度,天氣像個精神分裂的變態。
讓十一月陰鬱不堪的還有劇烈的變化和壞消息。窗台上好不容易養出花苞的蟹爪蘭被大風颳走了,至此我的盆栽全軍覆滅,家裡的盤子摔碎了兩個,新買的碗也摔成了三瓣,不扔的舊物彷彿要被宇宙急切帶走。加上幣圈又遇史詩級震盪,香港大火的消息,身邊朋友來來去去劇烈變化,一些搬家,失散,裂蓆,一扇扇門關閉,但又有新的門敞開,新人進入生命。
最近我處在失去表達欲的階段,不想說話,不想寫作,不想發《魚書》,當心情很不好的時候,我就出門逛街。
在這個城市的夜色中遊蕩,週末會遇到不少遊客;而在老城區最冷清的週二晚上出門,會遇到人以外的東西。
城裡有兩條河,河上有不少橋,週末的人行橋是個舞台。有人在橋上彈吉他唱歌,有人拍照,在橋上套上同心鎖。橋金光閃閃的,通向那個叫正義的宮殿式建築,山上還有艾菲爾鐵塔的早期版,也金燦燦的。快到光明節了,山上教堂旁邊又亮起一行字,感謝瑪莉亞,感恩瘟疫時期聖母對城市的庇佑。帶狗的乞討者身上披著毛毯和狗談話,時不時有人因為狗可愛蹲下來湊進他,先逗逗狗,再給他幾塊錢。

過橋到了老城區,遊客就更多了。街上會遇見攤煎餅的小販,這煎餅就是你們說的可麗餅(crêpe)。法國煎餅分為鹹味和甜味兩種,鹹味的加火腿奶酪,甜味的加巧克力醬,榛子醬,蜂蜜或是白糖。煎餅時放黃油,一加熱滿街都是黃油香,讓人忍不住駐足。但這些煎餅小攤並非夜市,也不能隨意出攤,它們一般隸屬於攤後的飯館或小吃店,屬於業務延伸。老城區很大,但煎餅攤也就五六家。除了煎餅攤外,新來的還有賣板栗的攤點,板栗燒糊後濃煙滾滾,半條街都是糊味。

老城區最多的就是餐館和旅遊品小店,但有一家店每次經過顧客盈門,還開了分店。它充滿未來感,讓我感到有些驚悚:此店專拍瞳孔照片,簡直就是1984的藝術版。店前有個放大鏡,一盞特殊的燈,對著鏡子可看到自己放大的瞳孔細節,亮閃閃的顏色豐富得像宇宙射綫中的星系。人們將瞳孔放大拍照打印出來,製作成畫,明信片,常常有情侶和家人在這裡拍瞳孔留念。也許情人的眼睛真的可以讓人迷失,也許那些藍眼睛,綠眼睛,黃眼睛,黑眼睛在特殊光照下真的好看,能讓人聯想到宇宙造物主的神奇。但想到誰要送我他的瞳孔照掛到我家,我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無能欣賞,就好比我真的無能欣賞人們秀自己小孩的B超照一樣。我送你肺部的x光照片說我對你無所隱瞞,不信咱開胸驗肺,你能欣賞嗎?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喜歡去逛花店。靠近花店便能聞見花的香氣,鮮花在黑夜中要很多燈照著,才能顯出絢麗的色彩來。一束束花放在外面的水桶裡,沒有攝像頭監視,花店老闆好像也不懷疑誰會偷花,任顧客自己按照顏色搭配,搭配好了到店員跟前決定配其他的花,草還是樹葉。店員會問你這花送誰,如果送人的話,包裝會格外精緻,有絲帶,用同色或撞色包裝紙,如果送自己,就在玻璃紙上扎一條草繩,簡單方便也不失美觀。
花店的花都是按色系排列,紅的放一處,橙色放一處,白的放一處,我本想送自己紅色花讓十一月末尾熱血沸騰起來,結果一看鮮花中居然還混著毛線纏成的紅色假花。最後買了顆紅色的風信子,等養到聖誕節左右,家裡應該會香氣四溢了。

當然逛街的時候還會經過電影院。一家小眾電影院正上映《137文件》,旁邊是《私密生活》,《冉阿讓》等。上週去看了《冉阿讓》,講《悲慘世界》主角冉阿讓從罪犯變成一個正直的人的天人交戰的心路歷程。影片最觸動我的是開篇第一句話:
一個人成為英雄前,先是人。成為人前先是苦人。
我想了想自己吃的苦,按《悲慘世界》的劇本應該是吃盡苦難好做人。如果我做好了人,那麼下一步會不會是成為英雄呢?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沒苦硬吃會不會吃著吃著最後變成英雄呢?
心情不好的時候,十九世紀的價值觀已經不能再說服我。

小眾電影院正上映的《137號檔案》是對法國黃馬甲運動期間警察射傷遊行示威者事件的調查。黃馬甲運動後,法國街頭革命慢慢變得疲憊不堪,其實因為不少人在運動中被警察用橡皮子彈射傷,有的甚至落下了終身殘疾。感謝電影能將發生在法國的故事描述出來,觸及了這個國家隱藏的一面。當然這部電影據說最近在牆國國際電影節上放映,卻在香港法國電影節中被臨時下架,讓人感嘆一國兩制和審查制度的博大精深。不過提起牆國的文藝審查制度,的確可以魔幻地成為一些西方國家不願觸及話題的避風港和接待處。
比如最近因爲我的比特幣圈調研正好涉及到了法國宗教極端主義和民族的敏感話題,這些話題在法國很有可能會以政治不正確名義被軟性審查,人們聽到我要寫的話題先自我審查紛紛對我說在法國發表不了,人們不能在公開場合說這個,有人還認真建議我去牆國發表。哭笑不得中想起牆國曾經流傳的諷刺血汗工廠富士康閉環人生的網絡段子:
故人西辭富士康,為學技術去藍翔。
藍翔畢業包分配,尼瑪還是富士康。
原諒我在這裡引用一首漢語中出現低俗詞語的段子,有時候面對言論審查制度無語竪起中指是我覺得最貼切的表達方式。博大精深的審查制度說不定是兩國一制,構成了一個相互合作,相互排斥又幫助彼此查疑補缺的限制言論自由的生態。當然聰明人可以在一個審查國家去寫這個國家允許甚至是喜歡但另一個國家不能且不願意看見的故事,以顯示所在國家的言論自由和包容度和另一個國家的黨同伐異,增長各自無明的自戀。比如在法國當中國「敏感」問題專家,在中國當法國「敏感」問題專家,兩面都不得罪,都得心應手,而像我這樣腦子有病的人,才會在兩個國家死磕幾年,以頭撞各自的牆,硬是要把自己搞成每種審查制度裡的冉阿讓。但我想,這個世界正是有腦子有病以頭撞牆的各種前賢,來測量那些封鎖和困住人類的高牆的尺寸,鼓勵我們去探詢沒有高牆的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正如雨果所言:無知結束的地方自由才真正開始。

心情不好的夜晚逛街,最開心的當然是在路上遇到大貓。圓臉大貓在古老的牆頭徘徊,一輪明月下,大貓像個翻牆的勇士,一會走著嗅一嗅牆頭的花,一會兒停下來盯著我看。她走在牆頭上,不回牆裡,也不去牆外,我抬手想摸摸她,她躲避,留給我一個厚實的背影,卻在回身時再次觀察我,也觀察著牆內的動向,好像這兩個世界都是她所熟悉和掌握的,但不參與,也不親近。滿園月色關不住,一隻大貓出牆來。我越看她越覺得她的臉和我有點像,也許她看著我的時候也在想,奇怪,這個人臉好圓,滿頭炸毛倒像我一樣。

在週末之外的夜晚逛街,則會發現城市是另一番景象。旅遊區穿越成了文藝復興時代的居民區。走在窄窄的小巷,彷彿回到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黑夜,也是這樣長長的窄窄的路,巷口有小店,掛著花格子窗簾。那是理髮店,是雜貨店,在這裡卻是土菜館,亮著粉色的獨屬於舊時代的燈光。

這樣的房子,這樣的路,已經有五六百年的歷史了。老城區屬於世界文化遺產,完整保存了文藝復興以來的古建築和生活樣貌。一到沒有遊人的夜裡,看著樓上民居裡散發出來的光芒,我就想著,幾百年來都是這樣的窗戶,這樣的亮光啊。然而看著看著,我也清晰地知道這燈火通明背後是無數個個體命運的生死流變,個人有個人的命運,加起來就是時代的命運。我曾拿了整個前半生去懷別人的舊,到現在懷舊的劑量已經夠了。他們有他們創造和承擔的歷史,也有各自時代的重擔,而我也有我的責任,有我將要創造的屬於我的歷史。

走在假日遊人如織的教堂前,倒可以欣賞這座著名建築的全貌。這只是晚上七點,因為冷卻讓我看到了沒有遊人的教堂最質樸的樣子。那些剛建造起這座教堂的夜裡,是不是有人也以欣賞作品的角度而不是以朝聖的信徒心態看著這座教堂呢?

那些老城區的小酒館,此刻壁爐的爐火正自顧自燃著,壁爐上掛著古老的照片,好像主人剛走不久。小酒館似乎在等人,似乎也不期待甚麼人,這樣的晚上,恐怕沒多少顧客從大風裡闖進酒館,脫下外套,要一杯酒,一個人大聲地和酒保說笑,吃著麵包和烤血腸。我走過門前,酒保正打掃著衛生,好像在期待這樣的顧客,最終踏著風而來。

整座城市的夜晚,燈火點點,在橋上望著另一座橋,好像在看一幅風景畫。越看越覺得天地廣闊,而我獨自在這裡走過,像個遊魂。

逛街的人都在哪裡呢?這樣的夜裡,如果有人出來,應該在聖誕集市上。這座城市的聖誕集市在十一月下旬已經開放了,我每天路過,看見賣糖葫蘆的小攤那些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售貨員們,興高采烈賣著糖果和巧克力,就感覺夜色裡多了些甜甜的溫柔的童話氣息,冰糖蘋果的法語名字叫愛的蘋果,蘋果加了糖,好像加了愛。去年我在聖誕集市吃過一個黑巧克力版的愛的蘋果,拿在手裡覺得我的愛黑化了。而愛的蘋果攤點居然新安了兩個攝像頭,不知道是要防止人偷蘋果還是偷愛呢?

這愛的蘋果的童話在走向郊區的輕軌站逐漸破滅,旁邊牆上貼著各種宣傳廣告,留著街頭藝術風格的字跡,車站站著抽菸的,縮著脖子的乘客。這樣的夜色中,不見那個平日在車站要錢買吃食的可憐兮兮的中年男人。車站旁柱子上貼著的法國共產黨宣傳海報裡,馬克思不知是用手指著我還是用槍對著我:
你是共產主義者嗎?
加入我們!
胸口突然政治性一熱。啊,這紅色的光,這初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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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關門,芝麻開門:人類學田野日記28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小雨
- 芝麻關門:
週六早上六點,我剛醒來,就看見圓先生說的另一個比特幣圈人群群主於5:48分發了一條長長的消息:
從2022年11月5日開始,近70個講座者參與,每15天一次的Web3, 區塊鏈,NFT, DAO,加密貨幣聚會,這樣密集的三年週期結束了。
是時候結束這種讓我們一週具有規律的物理形式了。
沒有任何要填的表,沒有收集任何人的個人信息,不需要註冊完全免費,熱情的氛圍,沒有形式主義,圍繞著聚會的十餘次合作洽談,聯盟達成,創業計畫及工作邀約,這是我們用來致敬Web3意識形態的方式:去中心化,開放,獨立自主⋯⋯這不是一個結束,這是過渡階段,正如加密貨幣一樣:
週期的結束,代表著下個週期的開始。
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法國幣圈人這十分文藝的告別辭看了很久。這個群是Web3人群,此前一直在酒吧聚會,每兩週一次,時間剛好和小酒館比特幣圈人群聚會錯開。自從六月老闆賣了酒吧開餐館後,這個群九月改成了餐館聚,我還以為活動如舊,結果群主卻要搬到另一個城市去了,三年聚會徹底劃上句號。
我唏噓不已。Web3群給了我很多美好的回憶,在這裡我結識了新朋友,只去了四次就踩了狗屎運一樣採訪到了一位法國比特幣圈重要人士和某互聯網大佬(據說2000歐一小時的人物⋯⋯)。然而,突然一下,彷彿急剎車,這些要結束了。
就這樣,2025年末尾,我跟了一年的Web3人圈,一年半的比特幣人圈聚會將同時劃上句號,剛好和最近的天氣有點像——屋漏偏遇連陰雨。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我怎麼感覺宇宙神秘力量在關門。這門關得不容質疑,不留餘地,一旦關上,好像趕盡殺絕,也狠狠告訴還在顧念舊情流連忘返的我,田野調查階段該結束了,寫作要開始了,正如群主所引述的加密貨幣週期一樣,今年年底週期的結束,代表著下個週期的開始。
- 新的旅程?
週日家中突然斷網,倒讓我有時間把買到很久但沒讀完的書拿起再讀,把從前沒想過的事再想一遍。
我再次翻開法國作家Nathalie Azoulai的小說《Python》,它講述的是一位五十歲的巴黎作家,一名高師文學系出身的純文藝中年婦女學習編程的經歷。圖書節上,五十八歲的Nathalie講述了自己為寫這本小說,和孩子一樣大的青少年學習編程的經歷。
「世界上的機器運作仰賴稱為程式碼的電腦程序。這項技術革命與電力革命相似,區別在於它由語言、文法、翻譯等元素構成,這些事物本應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卻一無所知。我是一名女性,我五十加,我是作家,儘管面臨種種不足,我渴望學習編程。我想理解年輕程式員日夜敲擊鍵盤時,在黑色螢幕上滾動的那些快速、多彩的符號——它們雖然使用我們的字母書寫,卻無法被我們解讀。他們就在我們身邊,沉默而強大,卻被我們視而不見。
我的親人嘲笑我,提醒我遇到小bug就會驚慌失措,他們說得對,那我該怎麼辦?從哪裡開始?」
這是在她網站上關於這本書的介紹,這些文字散落在她的書裡。
我是一名女性,我五十加,我是作家,儘管面臨這種種不足,我渴望學習編程。
在這裡,我翻譯的中文用詞是「不足」,而法文原詞更殘酷,用的是handicape。
這個詞來自英文,在法語中除了指社會意義上的不足外,也用來指生理和精神缺陷。
Handicape 這個詞準確描述了電腦白痴加理科創傷的我2024年3月第一次進入比特幣圈聚會那無限放大的恐懼和擔心,以及面對比特幣語言覺得自己是智障的一幕又一幕。
圖書節上我第一次見到Nathalie Azoulai,聽了她的講座,買了唯一一本書,當時翻書翻了幾頁,猛然發現和我有些巧合,就和她聊了聊,她聽了後睜大眼睛說好奇怪啊,然後大筆一揮,給我簽名:
「祝你和Python有個快樂的旅程。」

這之後好像立即被說中,第一個來的消息就是芝麻關門——那個連續辦了近四十年圖書節的城市,突然宣布圖書節到此為止。我人生第一次參加的圖書節就這樣成了城市歷史上最後一次,城裡掛著的圖書節主題廣告在這最後的時光也頗耐人尋味:
拯救愛。
圖書節說。
買完這本書第二天,我去小酒館採訪老闆本傑明,去往小酒館那條街街口,拯救愛的廣告牌赫然立在路中間沒有撤去,好像一個指示,讓我不禁懷疑這四十年的圖書節,彷彿就為了給我傳遞這條消息。

我繞過牌子,與本傑明第一次交談,在他幫助下正式被比特幣圈圈接納。
這一年有時我會想起《Python》這本書,想想Natalie五十歲開始學編程,吃力不討好地離開她最熟悉的純文學人類關係小說,破圈寫一本看起來像新聞調查和人類學筆記的書——作為文學編輯和知名作家的她完全可以寫自己熟悉的題材。
可她說:我想理解。她用寫作來理解。
這本書,會讓和她同一社會階層,擁有同樣文化資本,相見就談文學藝術哲學的老派人覺得她瘋了——她竟然去寫主流文化不懂也不屑的Geek圈圈(老派圈圈人的做事方式比如:書中作者想學編程,會直接發郵件諮詢朋友圈裡的法國互聯網和媒體業巨頭,十大首富之Xavier Niel⋯⋯)。而這本書對於那些Geek來說,讀起來會覺得中年婦女不知所雲不可理喻,一直在講編程好難,最後居然總結成了存在性危機,沒啥技術可看,卡夫卡,普魯斯特,安娜卡列尼娜倒引用了一大堆;讓小說讀者覺得太像記實,沒有小說那些想像,情節流轉跌宕起伏,讓研究者覺得又太虛,並不能作為社會科學的材料。
那年圖書節上,這位曾獲得過Medicis 文學獎的作家展位門可羅雀,我觀察了一下,偶爾來的都是被題目吸引的想做程序員的戴眼鏡小孩,而純文學界對這本小說的反響也平平,遠不如她回到寫作傳統的小說來得熱烈。
還記得買書前,我好奇地翻了翻,看見她在某些章節瘋狂地拿計算機語言寫小說,不但用0和1翻譯普魯斯特的句子,而且在某些頁只用一種短語形式:我們的甚麼,「甚麼」在此處用不同名詞替換,規整地排了大半頁,好像計算機在說話,語言在跳健身操,《尤利西斯》在法語轉世,讓我看見了後現代法語文學的新表現形式,覺得這位作家好癲。
現在,一年多後,跟著比特幣,用著外省人低配版的方式,我把Nathalie書中她沒走的路走了一遍,重新看待這本書,有了屬於我的想法。
也許當你緊跟著一位癲狂的作家走過相似的旅程後,你會獲得某種意義上的成長,但當你在這一旅程斗膽進入小路,走過這位作家還沒走過的蜿蜒曲折的,泥濘不堪的,甚至滿地陷阱的小徑和分岔時,你會看到別樣的風景和全新的自己。
我所見的法國,不是首富教你學編程的朋友圈圈的法國,不是普魯斯特一塊德琳蛋糕裡的優雅細膩的法國,不是巴黎咖啡店叫人單獨輔導編程的法國,而是夜裡的法國,帶著土菜,豬下水味,醉漢味,他們打開門,邀我進入,熱忱,直白,沒有良好教育的青少年,有的多是為了社會和自由問題辯論得面紅耳赤又握手言和,又到社交媒體繼續言論大戰的中年人。有的是隱秘的駭客,大麻和雪茄在手的硬漢,當然還有我這樣的瘋癲女人。
週日晚上,我再次打開《穿越平行時空的法國小酒館》,看著她的寫作大綱,突然給她換了個名字。
「請給我一個你們母語中女人的名字。」
我發消息給我的羅馬尼亞朋友,給媧小姐,她們不約而同,給了我羅馬尼亞語和阿拉伯語中與黑夜和光明有關的名字。
這個故事,的確誕生於一個又一個黑夜之中。
彷彿若有光。
我在洞穴裡深望,依稀地辨認著結尾的光。
我和蝙蝠俠之間的299個俯臥撐:自由的敵人
一
這個秋天,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我這個寧可去大自然和大街閒逛的野人,居然像花栗鼠上轉輪一樣去了健身房,跟著老師又扭又叫跳尊巴舞,把自己拉成麵條練普拉提,在刑具一樣的健身機械上練肌肉,還重拾了晨間跑步。每日起床,都要被地表最強男人,前美國海豹突擊隊員David Goggins滿嘴髒話罵一遍才舒服,一天不罵好像生活裡缺了點啥。
之所以開始轉變,其實是因為十月有個瞬間,實實在在給了我臨門一腳,或者一個巴掌把我拍醒。
那是10月10號下午,我像甲殼蟲一樣正在床上躺屍。魷魚遊戲後一個月,我接連生病,三個星期的非工作日都在臥床,《魚書》毫無精力去寫,飯也沒精力去做,因為疲憊的後遊戲綜合症和補償心態,在吃飯這件事上放鬆了自己,就吃些超市裡可以買到的速食,甚麼炸雞,披薩,巧克力蛋糕,薯片,幾乎全是垃圾食品,因為想保持清醒還破例開始喝咖啡。當然,加工食品的後果也迅速在身體上顯現: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餓,最後越吃越虛弱,越虛弱越生病,一個月下來,不但體重增加了六斤,體脂率漲了6%,而且陷入了一個低能量的惡性循環。那日,比特幣圈朋友生日會包下餐廳請圈人去慶祝,摩拳擦掌準備要去的我,最後關頭卻病得連出門的勁兒都沒有,只能在床上一邊遙遙給朋友發消息祝壽一邊傷心於自己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種鬼樣子。正看著手機,突然收到電報(Telegram)官方@所有人的消息:
今天慶祝41歲生日的電報創始人(Pavel Durov)和美國的播客主Lex Fridman做了個訪談。
電報這個全球拥有十億活躍用戶的及時通訊軟件,我用得不多,對它的歷史和創始人更是無知。起初看到消息覺得甚是可笑,別的官方群大都在推出新功能或促銷時出個通知,可電報居然獨闢蹊徑,在創始人生日時直接貼上影片@所有人伸冤。再加上題目很吸睛:《Telegram(電報), 自由,審查,錢,權力和人性》——除了電報這個詞外幾乎每個都是我關心的主題。
我打開YouTube簡介,看到訪談大綱中有一段特別列出了比特幣,創始人去年又在法國被捕,心下覺得採訪恐怕會和我的比特幣圈人調研扯上點關係。
也就是這次點擊,本來沒法出門給朋友過生日的我,居然躺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給電報創始人過了個生日。
二
看這個訪談前,我想像他應該會在法國行政官僚主義和司法拖延下備受折磨。這點,我自己深有體會。官僚主義的龐大系統設定了繁瑣的循環程序。一點點創新和程序外的問題,都會帶來無盡的程序審批和拖延,最後程序滾程序,越滾越複雜,程序之間還相互矛盾,最後不了了之回到原點,幾個循環下來,留下被程序剝光吃淨的疲憊的人,變成巴普洛夫實驗中被頻繁電擊的狗的狀態——習得性無助。法國初創公司和創業者因為權力機構的官僚主義程序被扼殺和出走的不計其數。所以以我甲殼蟲的眼光來預設那個因為不把私人通訊記錄後門打開交給法國司法部門審查而被抓起來的電報創始人,我想如果他不被程序滾成甲殼蟲,應該也是一副疲態吧。
但點開訪談讓我最震驚的是,我把疲憊的主持人當成了Pavel, 而真正的創始人卻是個面孔發光,氣場強大,精力旺盛,模特身材的帥哥!他談起話來眼神篤定,態度自若,在很多時候都在微笑,談到有趣的地方瞳孔發亮,好像沒甚麼困擾他,讓他害怕,這哪裡像個41歲被囚禁後保釋的人,簡直可以原地超模出道!
就連訪談人也說,自己和傳說中的Pavel扎扎實實生活了幾週,他是他所見過的最有原則最無畏的人。越看採訪,我就越經歷了一些「垂死病中驚坐起」的瞬間。
訪談開始,他們便觸及了談話的核心問題:
自由和死亡。
主持人開篇就問:
你用俄語寫過「自由大過金錢」,如何防止你那些捍衛自由的價值觀不被金錢和有權有勢者侵蝕?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是我自己好奇的問題。《魚書》創立以來,我深知人類,自由,遠方這三個詞的重量,其中自由是一切的基礎。但是自由真的很難!先不說歷史上滅絕自由的國際災難,單從最小的離自己最近的例子說起,比如當你追求自由,離開體制,成為自由職業者,兜裡卻只剩十塊錢下個月房租也繳不上的時候;當你因為在網絡上自由發表意見卻被哪個牆國神經病舉報,不但自己而且家人安全被威脅的時候;當你的上司或者最大客戶拿著兩個選擇,一個是自由地滾蛋一個是不自由地賺很多很多錢的時候;當你的朋友家人全都站在你的對立面勸你或者要死要活情緒勒索道德綁架,逼你放棄你自由選擇的時候;當你以為的愛人不但不理解你,而且在你捍衛自由的關鍵時刻看著風向離你而去,拼命放水,扎你一刀甚至出卖你的時候,這就是感受自由重量的時刻:自由有時候是一種足矣致命的選擇。而自由又是那麼容易失去,在來自別人的金錢和權力強勢碾壓下,自由有時反而會被強力捍衛,但在他人操縱著金錢和權力,打著感情牌,一天又一天,毫無聲響,默默滲透,一點點腐敗,侵蝕後,你先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後醒來發現自己怎麼已在牢籠,悲哀地像條巴普洛夫的狗,眼前是無盡的自由,卻心靈癱瘓,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向前邁出一步。對啊,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我們有抵抗的清醒,但如何防止這日復一日對自由微小的侵蝕?
Pavel說了一句讓我聽起來毛骨悚然的話:
他說,「自由最大的敵人是恐懼和貪婪,你要確保它們不擋在你要前行的路上。如果你想像發生在你身上最壞的事並確保你對此感到舒適,就沒甚麼能讓你害怕。因此你腳踏實地,深深記住根據你信仰的原則活出的生命是值得的,儘管它短於活在奴役中的漫長生命。」
他說他自己也是人,也會怕死,反抗自然本能並不容易。
「因此你必須問你自己如下的問題:到底哪一種人生更值得過?是活在全然的恐懼中?還是忘記它,用讓你對恐懼免疫的方式活出你自己的生命?要記得死亡存在,因此每天都很關鍵。」
他喜歡提醒自己隨時可以死去。
Pavel後來談到自己人生經歷時說,父親給他最大的教育是,不要僅僅說出你的價值觀,而要活在你的價值觀裡,以身作則。他從俄國來,從小在聖彼得堡中學實驗班,接受的是後蘇聯時代的競爭性教育,必須要在追求個性和遵守制度規定中想辦法競爭活下來並活得優秀。實驗班這樣的蘇聯應試教育模型也同樣伴隨著來自中國的我的成長歷程,聽他說起這一段深有共鳴。只不過他以數學和計算機語言為路徑走向了追求言論自由的創業之旅:先和哥哥一起在俄國創業,創辦社交媒體,因不配合俄國政府對公司創辦社交媒體的干預和審查而出走,最後在阿聯酋成立電報,一路貫徹著自己無政府主義和自由主義者的主張。最後來到法國,成為法國公民,會見小馬哥,拒絕將電報總部遷往法國的提議,然後不久,他就在巴黎附近機場被捕了。
理由是作為科技公司不開私聊的後門給法國司法機構審查,會助長毒品交易活動和兒童色情片等犯罪活動在電報上傳播云云。(電報的聊天並沒有加密,這使它並非安全,如果沒有選擇secret chat選項,後門可以被電報打開查閱)。
不過電報案的荒謬之處,好比你家來了好多人在聊天,行政權力機構要求你之後必須提供所有來人之間談話的所有細節,因為他們覺得你家來的人一多,肯定有恐怖犯罪份子活動,如果你不報告,監控,記錄所有人的所有談話細節並匯報給當局,你就是縱容犯罪份子,就把你抓起來。
這套嚴重侵犯公民隱私權和言論自由的說辭,讓電報創始人被捕案成為衡量一個社會言論自由以及互聯網自由程度的標尺。Telegram和Signal為此考慮退出法國,而Telegram官方時不時對法國全體用戶發通知,號召用戶關注法國權力機構曾經的提議和動作——它最近要求歐盟表決通過所有信息編輯軟件必須掃描用戶每條私人信息的法令(Chat Control法案),以把手機徹底變成小型監控機器(一旦通過,歐洲將進入全面的網絡監控時代),不過幸好,在德國反對下,這條法案沒有通過。而電報官方也提醒說,法國已經在這麼做了。如果我沒有親身去社會調研,我會以為電報在誇大其詞,為撈出老闆打輿論戰,法國不是言論自由的民主國家嗎?然而不幸的是,我在調研中側面證實了同樣現象的存在,而這種現象更糟糕的是,它讓人們活在以為擁有言論自由的幻覺裡,這是另一種更高級的欺騙。如果說在極權國家,人們可以意識到言論被扭曲,欺騙在橫行,當權者睜著眼睛在說瞎話,書籍報刊被限制,出版被審查,記憶被刪除,但在這樣的自由幻覺國家,算法和資本讓你接觸不到真實,你看到書籍報刊在正常出版,記憶在正常書寫,而官僚系統,資本和科技的設定早已在第一時間排除所有異端,你說,啊我擁有自由。
是的,即使在民主自由的老牌國家,自由也可以一天一天被侵蝕,不知不覺地失去,今天,捍衛自由已遠遠不是冷兵器時代的街頭革命可以做到的事了。對文化和言論的審查正在科技助力下,以隱形的方式合法化,人們不知不覺在對科技產品的難以理解中,輕輕點擊了同意按鈕,放棄探尋,服從餵養,失去自己的隱私,更逐步失去獨立的思想和自由的言論。法國已經在這樣做了,而且可能會走得更遠。
Pavel帶著只有40個人團隊的電報,從俄國開始,一路出走一路追求互聯網言論自由,卻最終深陷一個以自由為立國根基的國家的牢籠。
作為一個創辦聊天工具的創業者,我想他一定思考過很多次死亡。言論是槍砲,IT技術之外的天下利器,在此處創業不亞於刀尖跳舞。但Pavel之所以讓我毛骨悚然,是因為我期待一個自由戰士說出在他人強勢進攻或潛移默化影響下,全力出擊毆捍衛自由的秘訣。可這位戰士卻平靜地說出了一句震撼人心的真相:
自由的敵人從來不是金錢權力,他人,環境,自由的敵人是讓你不自由的你自己啊。
因為你成為了自己恐懼,貪婪的奴隸,那些外部的一切,才最終通過這些情緒操縱你做出不符合自己價值觀的一個個選擇,最後讓你深陷牢獄。
那麼,問題是,如何讓自己不陷於恐懼和貪婪之中?
三
接下來的訪談中,Pavel談到了自己的生活習慣,用它們解釋了怎樣活在自己的價值觀中,他的每條生活習慣和建議看起來都特別理性,好像有一個程序設定,一條明確的線——對我個人成長來說是好的,我接受並發揚光大,對我不好的,我碰都不碰,如果我碰了,一定是我有甚麼深層問題沒有解決,那麼下一步就是解決這個深層問題。比如他說,長期的快樂大於短期的享樂,理由很簡單:如果你打算今天去死,那麼可以追求短期享樂,但如果你今天不打算死,為甚麼要追求這些短暫的快樂卻讓你的未來受苦呢。為甚麼要用成癮的有毒的東西和行為損害自己最重要的大腦,以及身體的健康?
這些習慣看起來簡直是禁慾主義很不自由,有時候讓人覺得這人怎麼活得像個僧侶——人來到世間不就是吃好吃的,享受最好的,活成這樣人間還有啥意思,但細想下來,其實條條都通向最終極的自由——不被恐懼,貪婪,偏見奴役的自由。
以下列出了他所提到的生活習慣和原因:
戒酒:
酒會癱瘓大腦,如果大腦在你的旅程中是你成功和快樂的關鍵,為何要選擇用短期快樂損害這一工具。
戒手機:
想自己定義生活中甚麼是重要的,不想讓任何人或公司和社會組織告訴我今天甚麼重要,我要怎麼想問題,要找到時間好好想想對你來說甚麼重要,在這個世界上你想改變甚麼(電報創始人除了測試產品外不用手機,且不要自己的孩子用手機。除了注意力自主的原因,我想健康原因也要考量。最近朋友幫一批研究手機輻射的科學家翻譯資料,給我同樣的建議:人體和手機接觸時,中間要有至少大於十釐米的距離,要想作死就每天手裡拿手機,屁股兜裡揣手機。翻譯完後,朋友每天在家看手機時,會把手機放在一本厚書上。)
戒黃片:
黃片不真實,只要你可以進入真實的東西,你不需要看黃片。如果你不能進入真實的東西,那是因為你的生命裡有短缺,或者一些需要克服的問題。
戒糖,戒垃圾食品,間歇性斷食:
糖讓人成癮,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餓。如果你要保持高效和健康,為甚麼要吃加工糖。你最後會一直吃零食。間歇性斷食,每天只在6個小時內吃飯,18個小時內保持空腹。(在間歇性斷食上,Pavel採用更嚴厲的186,而我近兩年常用的是168,即16小時保持空腹,8小時內吃飯。我自己試下來,的確會讓大腦的思考能力更加清晰,身體更加健康,那些同樣寫代碼的,需要管理大小公司的創業者們,那些需要管理一大家子人事的人體力要求更高,所以Pavel自己都說,他驚訝於現在的創業者都不提自己是運動健將這一點了)
當然,一個人為甚麼會癡迷於以上說的這些東西,Pavel也非常理性地逐條分析:這些沈溺的背後都是更深的問題,要下到問題的深處去問自己,找尋這些缺乏和沈溺的原因,通過解決源頭問題最終解決自己的貪婪以去除對身體和精神的慢性毒害。
自律:
接下來一點便是本文的關鍵了:
當談到自律時,Pavel說了一句話,讓我深有感觸:
自律特別重要,沒有它,你如何克服看起來無盡的,最終通向抑鬱的負面和絕望循環?
的確,當你想做一點事,改變一點世界時,你面對的現代官僚主義體制和系統像個沒有盡頭的俄羅斯套娃,你以為下個套娃就結束了,不,套娃裡面還有套娃,你就像隻踩上轉輪的花栗鼠,必須得面對眼前無盡的,通向抑鬱的負面和絕望循環,不知自己甚麼時候能出來。或者更直白一點說,系統在以熬鷹般的方式馴化你,用疲乏和剝奪時間的方式讓你放棄自己,成為它所要你成為的不會飛的籠中之鳥。
正如訪談人Lex Fridman最後總結時談到的卡夫卡作品裡描述的那些制度化和官僚主義帶來文明病症:用荒謬和繁冗的體制和系統來改造一個人,讓人變成非人,這是對個人自由和人類精神繁榮的威脅。
而被囚禁的Pavel給出了對抗這種熬鷹戰術的答案:
不要躺平,就在籠中,抓著藩籬把你訓練成最強大的足以衝破牢籠的鷹。
讓我們看看這位鷹的日常:
每天早上300個俯臥撐和300個深蹲,一週去健身房五到六次,每天一到兩個小時⋯⋯我就是這樣開始一天的,我不確定它們是否能改變你的形體,但它們絕對是一個很好的練習自律的方式,因為你絕大多數早上都不想做俯臥撐。它們不難,它們只是無聊,但是你克服它,然後做其他和你工作相關的事就容易些了。
比如,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泡冰水澡,因為它同樣是另一種自律的方式。
我認為你主要訓練的肌肉是自律的肌肉。不是你的二頭肌胸大肌或其他。因為你一旦訓練這種肌肉,其他的一切只是自己到來。

看完這期訪談,病好後,我也開始做俯臥撐,發現自己累死累活每天只能做一個標準俯臥撐。我和幾乎同齡人的蝙蝠俠一樣的電報創始人間,還差299個俯臥撐,250個深蹲。但我同時也感到自己無比幸運,那個帶著紙飛機標誌的電報偶然的投遞,讓甲殼蟲般躺屍的我帶著我自己的歷史和他產生了共鳴,確認和體會到了這299個俯臥撐背後的重量,也看清了在捍衛自由和獨立精神這件事上,我自己需要做的種種日常的不停歇的努力。給他過生日的我,其實是給我自己過了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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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懸浮在半空:人類學田野日記26
2025年11月4日 星期二 晴
一
11月2號,吉米照例發佈了本月比特幣圈聚會的通知,次日就看到有人在群里留言說這是他最後一次參加聚會,隨後有兩三個人祝賀他職業生涯結束。一年來,每次聚會這位先生都義務充當酒保,在小酒館忙到深夜,不論是收拾餐桌,調配飲料,還是在本傑明進廚房準備晚餐時看店收款。他落腮鬍花白,總是微笑著,每次都穿著洗得潔白的T恤短袖,一年下來,白色仍煥然如新,每次想起燈光昏黃的小酒館,我都會默默記起櫃檯後或酒館角落的那一抹白色來。
好可惜,竟然沒機會和他說過話。
當我正有些遺憾時,本傑明突然以正式的法文發佈了一條更重磅的消息:
我同時宣布這也是我在我的機構每月組織的最後兩次比特幣餐前酒會。
之後會有別的聚會,但不定期,我們會跟你們通知。
這也讓我們可以在別處組織其他活動。我們有法國最大城市之一的強大社群,我覺得我們不會找不到新的聚會點!
看到這則消息的我呆呆站了好久,一時回不過神來。腳下,身後,前方突然全部空了,好像甚麼也沒有,眼前是一片迷霧。
宛如懸浮在半空。
上個月思考比特幣圈小酒館一年多的調研時,我還在想,這麽多材料寫都寫不過來,連田野日記都越記越長,也越寫越嚴肅,往書的方向奔去。在魷魚遊戲後我一直催促自己,是時候正式動筆寫書了,大綱改了好幾遍,題目推翻了好幾次,總是不知道故事怎樣結尾。好像缺少個事件,一個震撼人心的結尾,但那是甚麼事件呢?
沒料想,大綱還沒定,大事自己先來了——小酒館比特幣圈人聚會要停辦了。
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的書需要一個事件,宇宙就給我來了個終極大事件,讓我被迫給調研收尾,還是我碰巧趕上了法國最大比特幣圈人月度聚會最終落幕的歷史事件。
二
今日回家在路上遇見朋友,朋友說心情很糟,有些抑鬱。
我對她說,那我正好也剛得了個壞消息,心情很差,大家可以聊一聊。
我於是先問她怎麼了,她說孩子和老公去南部看球賽,孩子幾天沒給她打電話,她問為啥,孩子說你不是老嫌我們妨礙你嗎?她聽了突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在陰雨綿綿的十一月,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裡待了好幾天,覺得好孤獨,好抑鬱,在家時,只能打開播客,好歹家裡有個人的聲音。她知道這種被拋棄的感覺和孩子無關,是她自己的問題,而她完全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感覺。
「啊,這就是自由的重量啊」,我對她說。
這些年心心念念想離婚卻因為財產分割問題無法離開的她,一直想要有自己的空間,甚至是短暫的家庭內的和平。但有了空間後,最終要面對的還是真實的自己和眼前的自由。被三十年婚姻生活規訓的她還沒有準備好和自己相處,更不習慣身邊沒人。她解釋說自己從小來自一個大家庭,習慣了兄弟姐妹在一起,又在二十出頭結婚,這下真一個人了,感到非常焦慮和失落。
「啊,那就像電影《肖申克的救贖》裡那些在監獄呆久了的人被體制化了,出了監獄不知道要做甚麼,最後要麼自殺,要麼回到監獄。」我說。
「那我得看看這部電影」,她說。
我驚訝於自己突然說出了一個詞institutionnalisé (體制化)。想起自己曾經上的人類學課程《社會和體制》,費了很大的章節講婚姻這種體制,沒想到現在突然用人類學視角來開導朋友了。
在體制內的人常常不能理解體制外人的生活。
自由,意味著為自己的幸福負全部責任。眼前的世界都是你的,想去哪去哪,想參加甚麼活動參加甚麼,想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想把自己變成甚麼樣子就變成甚麼樣。但是自由同時也意味著一個人要成為一家公司,一隻隊伍,管理自己,禍福自負,不僅要在順境時盡情瀟灑,更重要的是在困難和孤獨時做自己的啦啦隊。沒甚麼可以依靠,人生的義務首先是照顧好自己,自己保護自己。
人們常常嚮往無拘無束的自由,但忘記了自由是有重量的,自由的重量甚至會讓意志軟弱的人不堪忍受。放棄自由進入體制,生活會容易很多,但倘若體制限制甚至扼殺人的自由,讓人非常不幸福,那就要有時刻可以重新回歸個人自由的底氣和人生訓練,好比一個久久賴在床上躺著的人要訓練肌肉,等門一旦打開不能忘記奔跑。
我又突然意識到本傑明在群裡最後宣布時用的法語詞是:「我和我的機構」。
「機構」——這是典型的體制詞彙啊。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和朋友似乎進入了同一境地。朋友是想逃出婚姻體制,而我從沒想過告別小酒館比特幣圈人體制,但現在,不論自主還是被迫,我們的面前都是無盡的自由。
宛如懸浮在半空。
那麼,我是不是也被小酒館的比特幣圈聚會體制化了?
的確,回想這一路的調研,我依賴於小酒館,它是我的信息發布站,是換幣的地點,也是人們每月談論比特幣和時事的小型知識研討會,是我每個月週三盼望的事情。在那裡我遇見了各種各樣精彩的人,他們陪我一起迎來了一場人生巨變。在那裡我接觸了此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領域,一年多的成長好像讀了好幾年的大學。那裡一進門就會看到本傑明,看見我來了,他一定會興致勃勃從酒台上拿出最新的無酒精飲料,然後樂呵呵地說:「今天我們來了一種新口味手工飲品,你要不要試試。」
酒吧吧台上每次都立著一張塑封的酒水單,人們以為那酒水單可能是固定不變的,但仔細看過的我知道,酒水單每次都是本傑明新打印好的,提供的酒水和晚餐次次不同,寫在最後。
在這裡,我遇到了全世界來來往往的比特幣圈人,說著他們在世界各地的見聞,「下回見」,大家好像約定好一樣,覺得下回一定能見,每月第一個週三回家,回「我們」的家。
因為這個聚會的存在,每當遇到比特幣的問題我的心裡都不慌,因為我知道聚會上一定有能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當然這也成為了我懶的理由)。有時候遇見解決不了的事,去一下幣圈聚會,和幣圈人聊一聊,心中都會安穩一些,因為在那裡可以遇見生活中的勇士和覺醒的人。我同時也結交了不少各個年齡,各種職業的新朋友,他們用自己的生活態度,人生經歷向我展示著這個世界原來有和我同頻,同樣信仰,關懷同樣問題的人存在。他們一個又一個來幫助我了解技術,更新信息,進入別的圈圈,跟著他們,我學到了很多很多。
然而,突然一下,聚會要沒有了,好像我的比特幣大學要關門了,而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畢業。
對於小酒館聚會要結束這件事,我沒有準備,我應該有所準備的啊。
我看看朋友,她拎著餐盒,走向車站,此時好像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無依無靠地向前走著。
我於是對她說,也好像是安慰自己:
「其實你想一想,人生來孤獨,也會一個人面對死亡,不論怎樣,說到底人最終面對的都是和自己的關係,所以和自己相處要早點做起。」
她點點頭:「對,最近我也想到,其實人生就像坐車,有的人和你同路一陣就下車了,有的人和你走一段也分開了,最終面對的還是自己。這真的是我人生的課題,我需要訓練自己,看看怎麼能去掉這種被拋棄的不安全感,怎樣能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為甚麼心情很糟糕?」她轉頭問我。
我說了小酒館的消息,她對我說:「你其實也可以這樣想,他們陪你走過了人生中的一段路,現在你們要分開了。」
「對啊,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自由了。我應該是熱愛自由的啊,也已經習慣獨狼(單身狗)一樣生活,可我為甚麼感到創傷爆發?」
「甚麼創傷?」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被詛咒了,我總是在做一個文化的收屍人,為一個歷史事件做最後見證,送別。從前在青藏高原的時候,我記錄完一個地方的廟宇,村落,一個月,兩個月,或者一年後回訪,整座廟宇,整個村落都不存在了,連造廟宇的人也死了,而這一切好像只有我見證過,有時候你會懷疑它們是否存在過,就是那種「眼見它起朱樓,眼見它宴賓客,眼見它樓塌了」的感覺。有時候我覺得我自己就像神話裡的麻姑,那個見證過三次東海變成桑田的人。我以為青藏高原的那些消失是因為城市化現代化的結果,但在法國,沒想到我做調查一年多,一個連續舉辦三年的Web3酒吧聚會,我只去了三次,老闆就突然把經營八年的酒吧賣了去開餐館了。現在就連舉辦三年的小酒館比特幣圈人聚會也要落幕了,好像我身後又有一扇門要關上了。」我越說越傷心。
「那你也可以這樣想啊,他們很幸運,有你見證了他們的歷史。因為有你,我們可以知道他們存在過,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件,這樣的文化⋯⋯」
「是我幸運。」
「那青藏高原的事情你記錄下來了沒有?」
「有些還沒有。這是讓我最痛心的事。」
從前,我常感覺自己的手跟不上這流逝的速度。我也常常給自己找藉口,還有時間,好像明天不會發生甚麼變化一樣。然而,我忘記了提醒自己,無常隨時可以到來,珍惜自己在聚會的每時每刻,把眼睛睜大,耳朵豎起,記錄下那些值得被留下的瞬間和故事,然後將往事封存,讓心情回歸平安。
「那小酒館的事情你就好好記吧。」朋友說。
「嗯。」
後記:
2008年10月31日,中本聰發表《比特幣白皮書》,向世界解釋比特幣這一概念,標誌著改變人類歷史的這一貨幣理論上的誕生。《比特幣白皮書》發表17週年這天晚上,我偶然經過市中心的書店,看到了伽利瑪出版社新版的聖修伯里帶插畫的《人的大地》終於來到了我的城市。這本書的插畫和書的手稿目前在巴黎的伽利瑪出版社展廳展出,展出到12月23號,好想去巴黎看手稿啊。
之後看到插畫作者和編輯的採訪,才知道寫這本書的聖修伯里剛開始也是像寫blog一樣一篇一篇發表在雜誌上,後來花了很多功夫終於把它整理成一本書,還看到了他為了一個詞不斷劃掉修改。知道了這點,突然和《魚書》達成了某種和解。前陣子我一直擔心,《魚書》每月四篇的頻率會降低我的作品質量,特別是《人類學田野筆記》這本要寫成書的東西,寫成現在草率的樣子,我很不滿意。而不斷重複的草率只能讓草率更草率,所以我停了一陣發布反思寫作方向。現在看到聖修伯里的《人的大地》以及他的部分修改痕跡,我知道我不需要再給自己找藉口。況且,他才是真正懸浮在半空的那個人,每天晚上落了地,坐在床邊,記下他和朋友們的故事。
這個世界有很多恐懼和不安全感,讓我們停止,但你要繼續記錄和書寫,不要成為這些情緒的奴隸。寫下去,一扇扇新的門會打開。
人在面對障礙時,才能發現真正的自己。
——《人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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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寫一頁的書(1):人類學田野筆記24
2025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晴
- 丟失的手機
本週工作時不小心丟了手機。
短短幾小時,大腦就寫了好幾個劇本。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失去了不少人的聯繫方式,有些完全沒有備份,可能從此便和他/她在這大千世界失之交臂。其次想到了手機上的比特幣錢包,有幾個錢包還沒記下打開口令(助記詞),還有一個存著最近打算買電腦的一筆錢,想起小酒館的幣圈人A大哥,今年六月因為手機突然壞掉比特幣錢包助記詞根本沒記,損失了四千多歐等值的幣。心下覺得新電腦要泡湯了,可冷靜下來突然又記起,一年前開那錢包時,助記詞被我手寫藏在某處,應該可以恢復,於是稍稍鬆了口氣。
沒料想一口氣還沒鬆完,又想到法國幾乎所有重要帳號都要手機:銀行轉帳,加密貨幣和歐元轉換的交易所登錄要手機確認,錢怎麼辦?想到了我的比特幣圈人調查,有些筆記,照片,錄音都沒來得及備份⋯⋯
最後更是驚悚地想到,因為本週剛開始肌肉訓練,一拍腦門剛來了兩張大肚腩自拍,打算做「訓練前」和「訓練後」對比,這下完了,要洩漏出去豈不是成了豔照門⋯⋯
丟了手機,我的身分,關係,錢財,思想,甚至連最後的隱私都要不復存在了,幾乎等同於社會身份死亡。現代人怎麼會被手機奴役到這個地步,讓她成為我的分身,最後代替了我的存在?
這漫長的一個下午,我面臨了人生中一次存在性危機。
當我給日常調成靜音的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問了不少人,甚至打開手錶搜索功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掃描後,手機還是沒有任何音信,我差不多已經絕望,正準備回家,突然有人衝過來找我,說同事撿到了我的手機。
幾乎是歡跳著,我跑去見同事,她說看見我在飯廳拉下了手機,一轉眼人不見了,想發條消息告訴我手機在她那裡,於是便遇到了「當手機不在主人身上如何通過此手機找到主人」的悖論⋯⋯重新拿到親愛的手機時,我幾乎都要老淚縱橫了,一看才發現,丟失的這半天時間,居然收到了很多短信。
其中一條是李姐發來的:
「請問後天有空?一位先生要談比特幣⋯⋯」
然後寫著地址和時間。
嗯?李姐要談比特幣?還找了甚麼先生談?!
- 李姐
中秋節前,我去中國超市買月餅,收銀時和朋友討論了下月餅是芋泥還是黑芝麻餡好吃,走在大街上又對秋天的第一茬綠橘子高談闊論了一番,突然身後有人追來,堵住我們:
「喂,你好!我聽見你好像很會吃,想問下你知道這裡有甚麼中餐館的菜做得比較好?」
來法國這麼多年,還第一次遇見有人在大街上追堵我問美食,既然問到《好吃的故事》老巢,那就得好好回應一下。況且關於甚麼好吃這種事,我是可以不知疲倦說一天一夜的,於是李姐便到旁邊的小店請我們喝咖啡。
就這樣,我和李姐莫名奇妙以美食結緣。
李姐是台灣人,篤信佛教,精研中醫,雖自稱六十多歲,但深諳養生之道,皮膚白皙,連皺紋都少,看起來不到五十歲的樣子,常想著普渡眾生做義工治病救人。從巴黎剛搬來這裡不久,她對這座美食之城非常好奇。雖然已經來法國三十多年,可眼睛不大好,不怎麽認路,只對家那邊橫平豎直的大路最熟。
十月初,李姐問我有甚麼出門計畫以見面,我說十月八號晚上有比特幣圈小酒館月度聚會,問她要不要來喝點甚麼,順便見見人,在那裡她會遇見很多不一樣的法國人,很可能會顛覆從前她對法國的認知。
「比特幣?」,李姐聽後很好奇,「比特幣要怎麼買?」
「下載個錢包買。」
「一枚比特幣多少錢?」
「這兩天是十二萬美元。」
「啊這麼多,我沒有那麼多錢!」
「你可以先買十歐元的比特幣試試。」
「啊?比特幣不是一枚一枚賣嗎?可以這樣買?」
「當然可以,你要想買也可以買一歐,十歐,一百歐,就是買零點零零零零幾的比特幣這樣啊,我一開始也就買了二十歐,誰一下子有這麼多閒錢一枚一枚買比特幣?」
「那錢包怎麼下?我可是電腦白痴!」
「那你聚會時帶手機來找人幫你講講吧,我先帶你去探探路。」
我於是帶著路痴李姐,告訴她認清路上的甚麼標誌才可以到達小酒館,即使那酒館離她家也就幾百米。
走到酒館門前時,居然遇到正在收拾椅子的老闆本傑明。
三個月不見,本傑明瘦了不少,頭髮也稀疏了,差點沒認出來。他倒第一時間認出了我,看見我忙叮囑:「啊,你知道嗎?十月第一次聚會改到了第二個星期三。」
「嗯我看見通知了,我帶這位來認路,那下週見啦。」
十月八號我到小酒館已經晚上七點,從沒有這麼早到過。而李姐居然真的來了,比我到得還要早。遠遠看見她站在小酒館外面,正和幾個幣圈人聊得火熱。
李姐手裡居然拿著個本子和一支筆,站著,邊聽邊勤勤懇懇記筆記。
我看到她用繁體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記了好幾頁,好像一個熱愛學習的小學生,在大家捧著酒和手機聊天的地方,這種古早的學習方法讓我驚呆了。
「來之前我專門去查了比特幣的資料,有好多東西我不懂啊。」
「不懂就在這裡問。」
「那你來了我要問你,那個挖礦到底是甚麼意思啊?」李姐抓住我就問。
「你先問問這裡的人。」
我把她帶到圓先生跟前: 「圓先生,你給解釋下挖礦?」
「挖礦啊」,拿著啤酒喝得微醺的圓先生一聽,咧嘴笑了,「簡單地說,你可以把比特幣區塊鏈想像成森林,裡面藏著金子,那些礦工也就是有挖礦機的人,運用電力和計算機的算力,要去競爭著找金子,誰算得快最先找到金子,就會分配一部分金子給它,算是proof of work,這就叫挖礦。」
圓先生微醺的解釋中,算力證明竟然用的是英文,且發音標準,不愧是每週六去英語角的結果。
而李姐更懵了:「那些金子是誰藏的?」
「Le createur!(創世者!)」
圓先生這一句話讓我差點笑死。好吧,「創世者」,有宗教的味道了。
「創世者是誰?為甚麼會有這麼多金子?」李姐追著問,作為佛教徒的她,信仰世界裡只有因果律,可沒有創世者。一神教文化背景下的人很容易接受創世者創世說,然而對於沒有創世說文化裡來的人,接受甚麼人創世好比是聽一個幼稚的童話故事,甚至,一個騙局。
「創世者,又叫中本聰,至今都很神秘,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他當初設計的區塊鏈就是這麼設計的,每十分鐘產生一個區塊⋯⋯」
「那區塊是甚麼?」
「那這個說來話長了⋯⋯」,圓先生要逃了。
李姐的眼裡散發著懷疑的光芒,圓先生本來要用最簡單的話科普,沒想到講的故事不但沒科普,怎麼聽怎麼像個天方夜譚加邪教創世論。從李姐眼裡,我看出了小酒館是騙局總部的感覺。
「李姐你要不要下個錢包感受一下?」我問她。
她打開手機,不知道在哪裡下,我告訴她谷歌Play找,我們找到錢包,點擊「下載」後,手機提示要輸入她的谷歌帳號密碼登錄後才可以下載。
李姐一陣慌亂,「我的密碼在我家的小本子上⋯⋯我得回去找本子⋯⋯」
雖然出門前反覆叮囑她帶一個能用的手機,李姐終於帶來了家人的智能手機,但因為從沒下過智能軟件,不知道下軟件要登錄谷歌帳號⋯⋯
李姐一直在道歉,說是自己的問題,我看不下去。手機硬件和軟件設計出來本來都是為人服務讓人更方便的,最後服務不好又收人的錢和信息,為什麼最後成了使用者的問題?想起層層密碼帳號好像是把人鎖死的枷鎖,處理自己的錢都要通過私人公司谷歌,它甚麼都要控制,甚麼都要知道,可谷歌這種科技巨頭會對這些多信息做甚麼樣的事情,和政府之間有甚麼樣的勾當,一陣無名之火升騰而出:「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谷歌的問題!」
十月天氣已經有點涼了,天色越晚,站在外面的李姐就越冷,想買杯喝的,而店裡只收比特幣,於是李姐塞給我五歐現金,讓我幫她買杯加水不加冰的Richard開胃酒,我自己要了瓶無糖可樂。和本傑明正聊著,突然聽見外面李姐喊我的本名。
「你叫Fish甚麼?」聚會上幾個人好奇地問她。
李姐就跟他們說我的本名,他們發不出中文音,李姐便用緩慢的中文教他們標準普通話發音唸出我的名字。
正看本傑明調酒的我聽見好幾個法國人一起大聲唸我中文名時差點昏過去,大姐,在這裡所有人都用化名的啊!
接下來的聚會上,我和李姐有時待在一起,有時分開,李姐的筆記記得更多了,但是夜色中,她的眼睛不好,不能多待,在聽完一位幣圈人激情四射的演講後,她便留我繼續聽演講,自己回家了。
結果在我手機丟了時,卻收到她這樣一條短信。
是甚麼先生要談比特幣?李姐是怎麼認識這位先生的?難道又是她大街上遇到的?我的心頭疑雲重重。
我給李姐打了個電話,電話裡李姐說:「哎呀,那天晚上有個先生說可以給我講比特幣啊,我給他留了電話,他就發消息馬上說要見面,我也可以帶朋友來,我沒想到這麼快。我想你不是要做田野調查,可以來一起聽聽,再說我主要是要給你烤栗子,我先生家裡的栗子樹結了不少果子,我就吧它們烤了,帶給你吃哦!」
在比特幣圈人中混了一年的我,還從沒遇到過甚麼熱情主動要人電話講比特幣的先生。我遇見的幣圈人,除了一位程序員女孩外,幾乎都是我主動要人家的聯繫方式,而且都是加密聯繫,從不給電話。這次那位激情演講的幣圈人,我要他的聯繫方式,他都不給我,怕暴露自己的身分。幣圈人深知電話联系很不安全,到底是誰膽子这麼肥?
我在腦中快速搜索那天晚上來的十六個幣圈人,实在想不出。
等我到達約定的地點,看到一位我從沒見過的老態龍鐘的先生,头发稀疏,眼袋深垂,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帆布包,驼背颤颤巍巍地好像在等人,隨後他又看看表,然後抬起頭來盯著我的臉直看,看了一会儿,径直走過來問:「你是台灣人?你也在等李小姐?」
嗯?我突然一個激靈:怎麼是位老爺爺?一年下來,除了一位七十歲的比特幣奶奶外,比特幣圈幾乎全是三十到五十歲的人,怎麼會有一位我從來沒見過的老人?
想到法國老年人四處放電,八九十歲還在尋找愛情的作風,突然心下不妙,完了,幣圈老人來勾引李姐了!
預知後事,請訂閱或支持《魚書》,第一時間跟進法國比特幣圈人的田野調查
魔性,通靈及秋日的詩歌
《心靈文明工匠圖譜》002
2023年10月初,《魚書》創立半年後,突然收到一位讀者的來信,信中說我的文字很有「魔性」。被這句評論逗笑之餘,也有種宿命感,因為一模一樣的評論已經多次收到了。於是我寫了篇文章,認真回應了這位讀者提到的「魔性」問題,但因為一些安排卻耽擱沒發。兩年後,重讀草稿箱裡的舊文,對我和《魚書》這兩年所走過的路,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於是將全文修改後放上來,以作為對讀者的一封歷史的回信。(瞧,《魚書》不是不回信,只是回得慢而已);也希望這封信,能讓《魚書》在混亂的能量變化中,始終自由堅定走自己的路,在亂流中堅守北極星的方向。
以下就是這封信:
LWen君:
關於魔性這個問題,其實我在寫作中並沒有追求它,我是清新俊逸天真風的李白盲粉!我也想不通最後怎麼會通往魔性?甚至還有越來越瘋癲之嫌,想來想去,我覺得答案應該是:
不是我在追求「魔性」,而是 「魔性」在追求我。
空口無憑,請允許我搬來布封(Buffon)在法蘭西學院中演講詞中著名的一篇:《關於風格的演講》。
在這篇演講中,布封提到,一個作者的文字風格是他人格的直接反應。讀者在文字中照見魔性,或許是因為作者正走上魔性道路。可魔性之路究竟是怎樣的,我不清楚。說不清時,就喜歡講故事,所以我先講一個魔性與我的故事吧。
錯過的魔性大業
多年前,我曾在青藏高原逛宗教工藝品小店,看中一尊核桃大小的彌勒佛佛像,那佛像是民間小窯廠製造,做工古樸但比例不協調,透著一股笨拙可愛又幽默的氣質,當時店主說它一直放著沒人要,原來賣三塊錢,現在你看著給吧,多少都行。我兜裡剛好有十塊錢,就全給了店主,想支持一下民間手工藝。就這樣和店主聊起來,他大概見我給了太多,有點不好意思,堅持要送我幾張護身符,問我要了八字,準備寫到黃紙上去。寫下八字後,他用手指掐算推演了一番,然後突然抬起眼睛驚愕地看著我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不在這裡?」我說。心裡也有點奇怪,畢竟我沒告訴他我只是短暫過路轉車逗留兩個小時,進他的小店也是百無聊賴隨機路過。
他看看八字,又掐指算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坐下,撓著頭,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說:「你,你是我們道上的人啊!」
甚麼道上的人?! 我吃了一驚,完全不信,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可是他馬上掏出張名片,遞給了我。上面赫然印著一座廟,廟上面是他的名字和頭銜——某廟「神弟子」某某,然後是聯繫電話。我沒想到逛小店還能遇到自己研究中一直尋找的神弟子。神弟子是當地宗教體系中一種負責溝通人神世界的職業,翻譯成大家都明白的話,就是巫師,通靈者,只不過他們只負責與某個具體神靈溝通,會替他們說話。後來他反覆叮囑我第二天一定再去找他,他如果不在店裡就打電話給他,他專門過來,要和我好好聊聊道上的事,好像有把我收為弟子的熱情。可因為我必須趕火車離開,和道上的事也就從此失之交臂。現在想想,我居然錯過了成就一番魔性大業的機會。至少,所謂的道上的人賺的或者騙的錢,可比我辛辛苦苦寫文賺的不知多了好幾倍。(你還不訂閱嗎?)
不過不談魔性帶給生活和思想上的混亂,單從藝術角度來說,「魔性」其實更像是一個帶著痛苦面具的祝福。寫作是一種沈思性的練習內觀的修行,修行中不少作者會被魔性吸引,如果沒有一個北極星作為定點,最終會走火入魔,為什麼會這樣說呢?請允許我回到歷史現場,再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通靈的詩人和魔性的詩歌
2023年10月19日晚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有種讀19世紀法國天才詩人蘭波(Arthur Rimbaud)作品的衝動。很早以前讀過他的《彩畫集》(Illuminations),王道乾先生的譯本,沒讀下去,讀過寫他生平的章節,印象最深的是這位從15歲開始發表詩歌,20歲停筆卻影響整個20世紀詩歌史的少年,其實特別喜歡離家出走,經常孤身一人甚麼也不帶,逃票去巴黎,順便參加一下巴黎公社起義巷戰,再遊蕩到布魯塞爾,然後給比他大很多的詩人,老師寫信,在信裡給人家教授文學史,郵寄他的詩歌。當時他把詩寄給詩人魏爾倫時,對方驚為天人,召喚他到巴黎見面。而蘭波這樣一個篤信無政府主義的孩子,少年稚氣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比如因為逃票被關監獄,還長期不洗澡,渾身發臭,邋遢不堪,可魏爾倫就迷上了十七歲的他,認為只有自己才能懂蘭波在說甚麼,而只有蘭波也才能懂他。瘋魔的魏爾倫甚至專門在巴黎租房給蘭波住,就爲了和他每日待在一起。他們兩人的密切關係,現在文學史研究者普遍認為是同性戀,它直接導致了魏爾倫夫妻不和。最終,1872年,魏爾倫和蘭波,一起決定離家出走,過一種動盪不安,創作力爆棚,散盡家財的流浪生活⋯⋯可一年後,在布魯塞爾火車站,二人發生爭執,魏爾倫揚言要自殺,一槍過去誤射傷蘭波手腕,入獄兩年。妻子在他入獄期間提出離婚,而蘭波則在痛苦和孤獨中寫下了名垂千古的散文詩《地獄一季》,並自費出版,印數只有500冊,但這是蘭波生前唯一自訂的詩集。
蘭波在少年詩歌中寫道:他走啊,像個波希米亞人一樣往遠處走,沒想到是真的。不但是真的,還拐帶了一個已婚中年男人一起離家出走。
魏爾倫出獄後,再次見到蘭波,但是他們已經不能回到過去。從此蘭波不再寫詩,而是當兵,作水手,當礦工頭,做起了生意,在世界遊蕩,因為他覺得賺錢才是正道。1886年,他的詩歌彙編成《彩畫集》出版,由魏爾倫撰寫了出版說明,可蘭波對此不聞不問,繼續在非洲沙漠裡販賣軍火。後來因為腿部腫瘤返回法國,最終截肢,腫瘤不久擴散不治,1891年,37歲的蘭波在馬賽告別人世,文學史上一位天才巨星殞落。蘭波死後四年,《蘭波詩歌全集》出版,仍由魏爾倫作序。他也許還愛著他,但是那個少年,再也不在了。5年之後,51歲的魏爾倫死於貧病交迫之中。
蘭波的詩歌,翻譯成中文,不好讀,直接讀法語原文,其實也非常不好讀。為什麼呢?因為他的詩歌裡充滿著極其怪異的意象和象徵。如果你想去讀一首知道在說甚麼而且感情豐沛優美的詩歌,請去讀雨果。然而蘭波是個怪異的天才少年,讀他的文字,好像打開一個充斥著貓頭鷹彩色石頭骷髏頭及月光寶石麋鹿眼睛的盒子,那裡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死亡,救贖,迷茫與荒原氣息,你會暫時放棄你追尋意義的頭腦,在怪異而密集的詞彙轟炸中完全懵掉,甚至忘記了追尋意義,呈現在你面前的只有語言的本體,赤裸裸的語言魔力。
比如蘭波有一首特別有意思的詩,叫《元音》,專門寫法文中的五個元音:A E I U O。純粹以元音爲主題寫詩,角度就非常刁鑽。詩歌更是足夠瘋癲:
A黑,E白,I紅,U綠,O藍:元音, 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你們潛在的誕生:
先看這第一句話,你能瘋癲地想到元音是有顏色的嗎?如果你想要體驗一下類似的感覺,可以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冥想一下一二三四五這五個漢字是什麼顏色。本魚冥想結果如下:一紫白相間,二是綠色,三是黃色,四是粉色,五是動態的,黑白相互轉化。當然你或許會有別的答案,或者根本沒有⋯⋯我們按照文學從業者的話,這種展現方式就是通感。所謂通感,即視觸味嗅聽覺可以相互連通轉化,就是你睜開眼睛看一塊蛋糕,突然看到了蛋糕的味道。但其實以文學從業者的通感解釋這種語言現象,只能是讀者分析的角度,不一定是蘭波在實際寫作時的感受。蘭波的寫作和通靈有關,這點我們留待下文分析。現在我們再來看第二句,“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你們潛在的誕生。”說這句話時,詩人把他自己放在甚麼位置?他不像福樓拜那樣羞澀,躲在語言背後,呈現藝術, 退隱詩人,讓描述和人物角色來替作者說話,此處詩人直接走到前台來自己言說,而且是凌駕於一個偉大的語言傳統之上,用他自己的語言和感覺,大聲揭示元音被埋沒,被隱去的歷史。狂不狂?這才是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重估一切的狂。假裝謙遜字斟句酌的中老年人也只有羨慕的份。那麼蘭波怎樣講元音的誕生故事呢?我們再來看:

A,黑色的蠅的毛皮在閃爍的四周,嗡嗡作響,圍繞著殘酷的惡臭,陰影的彎口;
E,蒸汽和帳篷的純潔,冰川驕傲的槍矛,白色的國王,花朵的顫抖;
I,紅色,吐出的血液,美麗嘴唇的笑聲,在憤怒或贖罪的狂歡中;
U,週期,綠色的海的神聖振動,動物播種的牧場的和平,知識分子的皺紋的和平是煉金術刻在高大前額上;
O,奇妙的號角,充滿奇異的刺耳聲,被世界和天使穿越的寂靜:
— O,Omega,祂的眼睛紫羅蘭色的光芒!
-蘭波《元音》
好吧,讀到這裡,你應該會發現,我跟你說的冥想一二三四五的顏色,已經不頂用了,除非你和蘭波一樣有通靈氣質。每一個元音,在蘭波那裡,都是動的,是有光澤色彩的,有聲音味道,有情緒,價值判斷和象徵意義的。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寫出這樣的句子的,他像個謎,不喜歡A,漸漸喜歡E和U,而值得注意的是最後一句,蘭波談O。O在所有元音中是最具超越性的,Omega,在這裡可不是名表的牌子,它是希臘文的最後一個字母,亦象徵著世界終點。在基督宗教象徵體系中,上帝說,我是Alpha 和Omega ,即我是起點,也是終點。甚麼意思呢?上帝是永恆,永恆沒有時間性。沒有時間性,意味著永恆超越時間的運作方式,超越二元對立,因此祂可以是起點,也是終點,也可以同時是起點和終點,也可以非起點非終點。此處詩歌裡的祂,指的就是這位超越一切的永恆上帝。他的眼睛是紫羅蘭色的!甚麼意思?我們知道在色彩心理學中,紫羅蘭色象徵著神秘,蘭波對於這個元音的感覺,最終結束於Omega:祂,終極神秘。
在這首《元音》中,蘭波從起點的無畏詩人,到終點回歸和讚美終極神秘,從A到O到象徵,是從地獄的陰暗和響聲,到人間狂歡與和平交織的複雜,最後回歸到天堂的寧靜和神秘,一個元音比一個神聖。蘭波在短短幾句中完成了一場靈魂的穿越救贖旅程,他好像是在替從地獄到天堂的所有聲音意象說話。
《聖經》中,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上帝的言語創造了一切。而在這裡,在詩中,詩人蘭波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講述元音的故事,創造了詩歌中的一切。他是他詩歌裡的上帝,但他這個小上帝卻服膺於更大更神秘的上帝,表面看起來狂放到天堂,其實是下到地獄的謙卑,是以自己的文字作為神秘力量容器的謙卑。這才是一個文字作者真的狂,真的謙。
蘭波在訴說著一件事情:在文字裡成為最狂的自己,同時以最卑下的形式,下地獄,入人間,上天堂,成為永恆神秘的容器。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這樣的解讀是在牽強附會這位少年,以你認識的17歲少年的精神水準來衡量蘭波的精神境界。他寫信給那些著名人物,其中有一封特別有意思的信,叫《通靈者之書》,這封信中你們便可以看到蘭波的思想,究竟成熟到達了甚麼境界:

想成為詩人的人,首先必須全然地研究自己;他尋找自己的靈魂,審視它,試探它,學習它。一旦他認識了它,他就必須培養它。這似乎很簡單:在每個頭腦中都自然地發展著;有那麼多自私的人自稱為作家;也有許多人把自己的智識進步歸功於自己!——但問題在於,要使靈魂變得怪異,如同那些「畸人製造者」一般!想像一個人,在自己臉上植入並培養出贅瘤。
我說,必須成為「通靈者」,要讓自己成為「通靈者」。
詩人是透過一種漫長、浩大而有意識的「感官錯亂」來使自己成為通靈者的。所有的愛、痛苦與瘋狂的形式,他都要親身體驗;他在自己身上耗盡一切毒素,只為保留其精華。這是無以言喻的折磨,他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與超人的力量,在這其中,他成為眾人之中那位大病者、大罪人、大詛咒者——也是那位至高的智者——因為他到達了「未知」!
因為他培養了自己的靈魂,比任何人都更為豐富!他抵達了未知;而當他瘋狂,最終甚至失去了對自己幻象的理解,他仍然「曾經見過」!讓他在那難以想像、無數的事物之中爆裂而亡吧:將會有其他可怖的工作者出現,他們將從前人倒下的地平線開始!
——蘭波 《通靈者之書》
魔性愛人的秋日詩歌
在讀蘭波生平時,看到和魏爾倫的那一段關係,就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比蘭波大多少歲。印象中魏爾倫應該是位有戀童癖的大叔,可一查他的生平,原來也就比蘭波大十歲。相遇時,一個是二十七歲的青年,一個是十七歲的少年。
我沒有專門讀過魏爾倫。第一次讀他還是在因為茨威格那篇把我看到內傷的遺作,中篇小說《昨日之旅》,寫一個文藝青年愛上了他老闆的妻子,二人芳心暗許,卻因為女方臨時反悔私奔不成,男方一氣之下,決定遠行自我放逐以忘記女方。多年後女方丈夫逝世,男人也經歷了自己的感情,二人重逢,準備再續前緣,去旅館開房,可當時已是納粹德國,旅館外在遊行,一路上群眾情緒激昂,致敬領袖。二人在旅館待著很尷尬,時移勢易,連擁抱也無法續上,於是決定去外面走走,走過小巷,公園,作者這時引用了魏爾倫的詩《憂傷的對話》(Colloque sentimental),讓我感慨了好久。
在這古老的花園裡,寂靜又寒冷,
曾經有兩個人在這裡閒行。
他們眼光凝滯,嘴唇枯悴,
幾乎無人聽到,他們的語聲瑣碎。
在這古老的花園裡,寂靜又寒冷,
有兩個亡魂來重敘舊情。
——你還記得我們當年的恩情?
——為什麼你還要我記憶在心?
——你還像從前那樣夢見我,常常為我而心驚肉跳嗎?
——不?
——唉,那些美好的日子,多麼幸福,當我們貼臉縫唇的時候,何等快樂!
——那時候,天多麼青,希望又多大,
——可是,如今希望已竄逐到冥界。
他們幽寂地走進枯蘆敗草之間,
唯有黑夜聽得到他們的密語輕言。
魏爾倫的詩裡充滿了感傷。雖然這首詩是在還沒遇到蘭波之前寫的,但好像是成為了二人命運的預言。魏爾倫的詩,屬於那種一看就知道在說甚麼的詩,感情清楚明白,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而他卻偏偏喜歡那個一看就不知道在說甚麼的蘭波。
或許魏爾倫表面成熟,可內心中卻活著一個怪異的天才,而蘭波表面幼稚,內心中卻活著一個熱情感傷的大叔,此二人互爲表裡,結果在相遇之後,能量發生轉換,魏爾倫釋放了內心中的少年,瘋狂一生,而蘭波卻釋放了內心中世俗的大叔,停止寫詩,專門去應付生活。魏爾倫的人生下半場是在散盡家財流連妓女貧困潦倒中度過的,他寫了很多憂傷的詩歌,卻正好符合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氛圍,被評為詩王。直到現在,法國小學生還要背誦他那首憂傷的《秋之歌》
往事如煙,在眼前重現,我淚落如雨。
我走了,惡風卷著我,東飄西零。
飄呵,飄呵,宛如那,枯葉飄零。
1896年1月8日,魏爾倫去世,days are long but decades are short.
他人生的結局,居然正如自己發表的第一本詩集《憂鬱詩篇》中的《秋之歌》那樣枯葉飄零。大概詩人沈吟和細味靈魂中憂鬱的味道,終究讓憂鬱本身戴上了自己的面具,讓詩人最終成為了憂鬱俘獲的陰影。
十七歲蘭波那封《通靈者之書》已經預言了這點:
他在自己身上耗盡一切毒素,只為保留其精華。這是無以言喻的折磨,他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與超人的力量,在這其中,他成為眾人之中那位大病者、大罪人、大詛咒者——也是那位至高的智者——因為他到達了「未知」!
願我們,不論魔性還是非魔性的寫作者,都不要忘記蘭波和魏爾倫的教導:
打開自己渾身的毛孔,讓自己成為容器的詩人之旅,必須擁有全然的信仰和超人的力量。你深信甚麼,你的力量就出在哪裡,那是你頭頂不變的北極星,是在迷途中救你出來的關鍵所在。
而不論忘記還是不忘記這一點,通靈的道路對所有從事藝術工作的人仍然是一項巨大的誘惑。仍有人來人往,仍有人執迷於魔性,仍有人高傲地以為那是自己特殊的才華和天賦的能力,仍有人迷失於毒素之中,並把它們以為是祝福,仍有人成為大病人,大罪人,大詛咒者,歡欣鼓舞臨水自照中不知不覺被自我靈魂的陰影吞噬,每一顆文字好像都是跳著舞的命定的預言和詛咒。
正如蘭波所言:
將會有其他可怖的工作者出現,他們將從前人倒下的地平線開始!
但是,請永遠不要忘記那通靈的世界深處,那隻永存的,盯著你我的紫羅蘭色的眼睛!
最後願你不論是創作和不創作,始終都能擁有指引自己的北極星。無論在哪裡,有了北極星,便不會害怕。
祝你秋日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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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2023年10月20日
終稿2025年10月11日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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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種下一粒種子的人(1)
後魷魚遊戲綜合症時,迷迷糊糊做了個訪談,半夢半醒寫了篇奇怪的文章
一
程序員世界的魷魚遊戲後,我馬不停蹄四處奔走,以為自己體力已經恢復,可一個晚上工作完後,嗓子突然腫痛到說不出話,渾身也開始冒冷汗,一回家就栽倒在床,沒日沒夜地睡,渾渾噩噩過了三天後醒來,看見手機不同渠道多了好幾條信息,都是艾諾瓦發來的,問我最近怎樣,想和我聊聊。
我渾身痠痛,幾乎起不來床:
「只是很累,睡很多」,我回答道。
「我以為就我這樣,我也感覺很累,魷魚遊戲後,我給自己設定的任務每天只能完成百分之二十,已經一個禮拜這樣了,我每天都很焦慮,連健身房也沒有去,我想我抑鬱了」,艾諾瓦回覆道。
「好像他們預警過有種病叫後遊戲綜合症,普遍出現在參加完遊戲的人身上。」
給他回覆這串話的我,頭痛眼痛,剛在床上把人生中悲傷的事翻來覆去盤點了好幾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落雨的天,越看越無望,感覺自己以後恐怕會被這樣困在床上,仰觀天象抑鬱寡歡孤獨終老了。
「我應該就是得這病了」,艾諾瓦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回給我幾個字。
我嘆了口氣,隨即問道:
「安娜怎樣?」
「她很好。」
安娜是艾諾瓦的女友,她在我和艾諾瓦之後參加魷魚遊戲,因為相信九月的競爭沒那麼激烈,結果發現這場遊戲中的二次參賽者就高達四十多人。
「三分之一!」我給艾諾瓦發了個大大的感嘆號。
眼看著這場談話又要進行下去,我趕緊給他提議第二天休息好後來場網聊。
和艾諾瓦聊天,不知為何,只要一開始我們就會順著話題一直聊下去,怎麼也煞不住車。起初我覺得因為他是西班牙人,南歐人熱情開朗的性格,遇見多麼社恐的人,沒多久都會互訴衷腸。況且我一進入程序員世界,可能也會自動帶入人類學田野調查模式,反正程序員和我聊天,常會奇怪地把祖宗八代,賺多少錢,談過多少朋友之類的事全盤托出,即使我根本沒問。但區別在於,其他程序員在我面前說得洋洋灑灑,好像終於找到了個可以對話的人類,可他們對我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也不知輸入什麼指令才能提問,而在艾諾瓦跟前,不知為何我變成了那個很容易把祖宗八代,錢的事和男人的事和盤托出的人。

還記得魷魚遊戲中,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的下雨天,和艾諾瓦剛說了幾句話,經常比硬的我,居然在電腦前哭起來,包裡只剩下一張紙巾,艾諾瓦翻遍全身也沒有紙,我於是用那張紙巾擦完眼淚擦鼻涕,可根本都擦不完,感覺自己好沒出息,一把年紀居然在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面前哭。但艾諾瓦接住了我的情緒,他沒有表現出絲毫不適和不知所措,而是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我明白你的感覺,他說,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裝堅強,此刻哭對你有好處,你好好哭,不必顧忌我。」
他一說我感動到哭得更厲害了。
在那場人要輾壓人的遊戲裡,當眾人都在忙著趕時間完成任務時,技術上已相當厲害但還不夠精湛的他卻坐在我身邊,陪著剛認識的我——這個對C語言一無所知,又無準備,英文鍵盤不能盲打,不知道自己在寫甚麼代碼,甚至連第一個練習提交了三遍都過不了的中年婦女哭,跟我說了好多超越他年齡的智慧的話,好像那場要席捲一切的風暴中心一塊平靜的港灣。我驚訝於一個年輕人居然在情感上會如此成熟——這種成熟度,在我所見的比我年紀大的人中都十分少見。有的人蹉跎了一生,仍然情感幼稚,年華老去沒甚麼長進;但有的人只活了二三十年,卻好像活過了別人的幾輩子,鍛造出一種內在成熟堅韌,遇事不驚的品性。而這種在體力心理重壓中逆向行駛,幫助他人卻平靜如古井水,自信一定能贏的樣子,讓我隱隱覺得,艾諾瓦一定是有過不同尋常經歷的人。
我還記得走出考場時,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如果這麼多人的競技比賽中,只有一個最終的勝者,我希望那個人是艾諾瓦,雖然比賽的參與者中有十餘年經驗的程序員,有大學二三年級軟件工程專業的學生,有自己發行自己加密貨幣的幣圈網紅,但我希望是他,這個從前從事房地產買賣的年輕人,我對他只有發自內心的欣賞和敬佩。
而最後的結果,正如他自己說的和我希望的那樣,這個從未完成過大學學業的年輕人,在殘酷的遊戲中勝出。
二
艾諾瓦在我們約定好的時間準時出現,在試了我推薦給他的開源即時視訊工具後,他興致勃勃地給我展示他做過的項目和寫過的代碼。對於未來,他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說,他感覺好像自己的人生有種使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甚麼。
還記得在魷魚遊戲時,艾諾瓦跟我講和安娜的認識過程,也說了類似的一句話,卻把我逗笑了:
「如果說人生中最重要的有兩件事,一是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二是找到自己夢想中的女人,我想我都實現了,安娜是我夢想中的女人。」
我下意識地笑了,本來想倚老賣老一下,說一句「年輕人你才幾歲,活夠久就知道人生很長,風景很多,彩雲易散琉璃脆,不要這麼武斷」,結果在話將要出口時,突然自問這兩個問題,才發覺枉活幾十年,這兩件事我自己都無法給自己交代,卻猥瑣油膩地想教育一個赤誠認真的年輕人,不禁悲從中來。
在這次聊天時,看到艾諾瓦的所有計畫,都圍繞他所在意的開源軟件,捍衛著他所堅守的信息自由的價值。雖然他言詞樸拙,也缺少人文知識背景,不知道自己計畫的整套邏輯背後其實有著一段程序員捍衛互聯網信息自由的歷史,他只是憑著自己的直覺一心想去對抗谷歌這樣的信息產業巨頭造成的資訊壟斷,我想很多人一定會說他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但對於一個從房地產買賣行業轉職,僅僅一年自學寫代碼經歷的人說,所有的路徑圖,已完成的計畫表,以及短期,中期,長期代碼計畫,看起來像是要創大業的節奏,讓我不禁更加好奇。在聽完他的講解後,我就直接問:
「一個人能夠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非常不容易,你是怎麼找到你人生目標的?從賣房到寫代碼,這中間發生了甚麼?」
艾諾瓦想了想說:「很多人窮極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我很幸運,現在就知道我的人生目標。因為以前有個人對我說,運氣就是機會加準備。曾經我非常相信給我說這句話的人,但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經歷了生死,絕望,住在卡車裡,流落街頭,在加拿大被誤認為恐怖份子審問了八個小時,精神萎靡無所事事,這些事我都撞上了——你知道嘛,有時候我覺得我活過了好幾輩子,去年我認識了一位老船長,我們駕著帆船一起開始環遊世界計劃——你知道我很喜歡駕帆船,聽了我大部分故事的那位船長說,艾諾瓦,你應該把你的故事寫出來,寫成一本書。人如果不隨時記下來自己早年的記憶,到我這把年紀就會忘記了,即使是最重要的事,也會忘記了。可憐的船長,後來我們的船從西班牙到達英國時,我和他鬧掰了,就沒有環遊成功,因為我突然發現老船長環遊世界是不打算回來了⋯⋯」
「等等,所以老船長環遊世界其實是趟自殺之旅?把你拖到船上和他一起自殺?」我聽見艾諾瓦言辭平靜地訴說這麽不靠譜的事差點笑死。
「也可以這麼說。但是老船長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他有他的問題,這些問題需要他自己解決。我們說到哪裡了?」
「運氣就是機會加準備,你現在不相信這句話。」
「哦,對,回首我的人生,我不能完全同意這一點。我承認我是非常幸運的,即使遭遇了很多不幸,但有時候,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好像有一種高於世間的存在——它會直接介入你的生活,幫助你。我的人生,當我回顧這非常密集的等於別人好幾倍的人生時,我總覺得它好像是被那個力量書寫的,當我回看我這一路走來,怎麼找到我的人生目標,發現那像一塊巨大的拼圖,我其實是一點點找到我人生劇本遺落的一塊塊拼圖。」
聽著艾諾瓦像是夢囈般的回答,我汗毛林立,恍然大悟,所有的複雜感覺最後匯集成一句話:
「艾諾瓦,如果我說我100%知道你在說甚麼,你相信嗎?」
艾諾瓦繼續用他波瀾不驚的語調說:「當然,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魷魚遊戲的時候,我就感覺你和他們不一樣。我的人生目標實現的路途上,遇到了安娜,有很多奇怪的巧合,可能還有更多人會來,你也會帶給我點甚麼,具體是甚麼我現在還說不上,但我感覺是這樣,我很相信感覺,它很準。在我這麼多的故事裡,我來給你講一個,我想你會更加明白,為甚麼會在魷魚遊戲裡遇見我。」
在半夢半醒中和艾諾瓦聊了很久,為了不忘記,索性隨手把聽到的記下來。最近迷迷糊糊,不是外出就在睡覺,也不知道在寫甚麼,但寫得好像很爽,或許這個故事是魷魚遊戲系列的其中一回,或許只是後傳和別傳,也許下回就不再是這回的非虛構作風,而是變成虛構的小說。我也不知道,看講的那個故事帶我去哪裡。預知後事,還請訂閱或者支持《魚書》。
九月書

朋友們:
展信安!
希望你們度過了一個有趣的八月。寫這封信的我,坐在桌前,敲著電腦的法文鍵盤(對,法國的電腦是法文鍵盤⋯⋯),感覺那麼陌生,不斷混淆著鍵盤字符的位置,一邊打字一邊低頭找,每根手指都生硬不堪,食指上不知不覺多了幾道癒合的傷口,就連重新打開《魚書》編輯界面,看到淡藍色的寫作區域,也覺得異樣,好像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不真實的空間。
這幾天我都處在一種奇怪的感覺中,周圍熟悉的環境,從前見過的人,在我眼裡都發生了輕微的改變,一切如常,但一切好像都不大對勁。我進入超市,熟悉的貨架完全調換了位置,讓我找不到需要的調味品;在經常光顧的麵包店買巧克力麵包,麵包上居然閃耀著亮晶晶的光澤,膨脹得快成了氣球,巧克力的味道也比從前更苦;和好久沒見的朋友說著話,朋友沒怎麼變,可說話的我卻感覺自己語調,觀念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人。 俄而視線裡突然出現幾張熟悉的臉,想來想去好像是從前教過的學生,但已完全叫不上名字,說不出他們在哪個班,學生熱情地衝過來和我拍短片,要我在片子裡和他們說一句「開學了」。我配合,微笑,還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卻感覺自己像在看另一個人演戲。
家門外是如火如荼的法國大罷工,地鐵不時停運,廣場道路被堵。我和人們擠在班次較少的公交車裡,他們大聲打電話,抱怨著罷工的不方便。門口一個高個的老年女性倚著扶手,胖而白,花白的頭髮稀疏捲曲,雙頰的肉垂下來,在不通風的車裡拿著把十九世紀精緻的象牙扇一直搧,好像從古老的油畫裡走出,讓我越看越詫異。再轉電車,一上去居然有背著大小包的孩子給我讓座,讓我不禁好奇她是因為看見我一副睡不醒的疲態還是把這兩天大吃二喝的我當成了孕婦來給我讓座,心中的懸疑越發強烈。下車走過街道,看路邊的櫥窗,那些商店似乎都經過,可完全沒印象。有間異常狹小的古董店,櫥窗裡放著個青花瓷鳥籠,鳥籠中有隻黃色的假鳥,我出神地看,正尋思這是中國的贋品還是法國十八世紀中國風時代的產物,假鳥為甚麼要囚禁起來,有個女人突然開門邀我進去。我走進,小心翼翼規避著滿地灰塵滿滿的舊物,女人拿起畫筆調著顏料,說自己是古董修復師,我恍惚記得從前某個時空,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懷疑,我是不是她手中修復的文物,如果現在有人在外面往裡看,我不正在古董店櫥窗中麽。
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寫這封信時我的狀態。
在開始提筆寫信前,我昏睡了兩天,這漫長而無夢的一覺前,和一百四十一人在同一個密閉空間過了二十六天。每日三小時公車來回,十到十二小時坐在電腦前,僅有的幾個小時都在睡覺吃飯以及用存儲的糧食做飯。承蒙讀者,特別是來自中國的幾位問候《魚書》歸來的時間,雖然今日仍疲憊不堪,但還是決定為你們帶來《魚書》的消息。
這個夏天,中年婦女我跟從宇宙神秘力量指引,徹底走出舒適區,進入了未知領域,參加了一場以寫代碼比賽為名,以社會實驗為底色的慘烈的「魷魚遊戲」。放在一年前,我根本不可能想像自己居然去參加程序員世界的比賽——我這個人文社會科學基礎學科出身,連電腦遊戲都沒碰過,法文英文鍵盤都沒認全,還有各種理科創傷的古墓派,今年三月底才第一次打開電腦終端黑屏,真正體驗到原來我每日打交道的電腦居然有個控制一切的後門(我此前以爲終端是程序員寫代碼要特意安裝在電腦上的東西);四月才第一次在黑屏終端給電腦發出人生第一道指令——建立一個叫「Hello」的文件夾。發現自己電腦有終端僅僅三個月,只讀了一點電腦歷史,接觸了五天網頁設計的我居然膨脹到要去參加寫代碼比賽,而且是寫計算機古早和底層語言代碼: Shell語言和C語言的比賽。這種感覺像什麼呢?想像一下,作為人的你,現在做出一個冒險決定,毫無準備徹底走出人類文明圈圈,進入蠻荒的叢林世界,現在你得從直立直接退回到爬行,脫去衣服,赤身裸體,用吼叫的方式和動物們溝通,尋找食物,用牙齒撕咬獵物,和野獸鬥毆,然後活下來。
在這個怎麼用理智思考都感覺我會作死的遊戲中,因為手慢,腦子被各種新東西塞住變得好像得了阿爾茲海默症,剛說過的東西完全不記得。每天除了在黑屏終端被機器揍得鼻青臉腫外,中間一段時間眼睛也一直流淚,差點變瞎,每天都在學習,也在面對失敗,再次失敗,一次次和機器無法溝通,和沮喪成了好朋友,頻繁創傷爆發,但第二天醒來,像個打不死的小強一樣,重新爬行,出發,學習寫代碼,再次被電腦打趴下,再爬起來, 從電腦反應全是錯誤到電腦終於有了回應,哪怕是和人家要求的答案完全背離的回應都讓我歡欣鼓舞,那感覺彷彿試了很多次後終於和外星人打了個電話,聽到它發出一種我完全沒聽過的聲音便已經相當滿足,即使外星人是在罵人。在和電腦用它的古早語言對話時,我也在感受它,說實話,電腦真的好笨,只會按照命令給出反應,一步完了才做第二步,像個無腦又呆板的奴隸(也許從很多人的視角看,會覺得我很笨,你說的話人家電腦都不明白,居然嫌它太笨,但人會順從自己的心意,主動走出舒適圈去成長,去變化,去理解和學習電腦語言,電腦有心有主動性有意志有能力去理解人嗎?)
當然,在這場魷魚遊戲中,我面對的不僅僅是機器,更重要的是人。一百四十人組建的小社會讓我見到了從前完全見不到的風景:密閉環境中,赤身相對的不單單是別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和體力極限同時到來的,還有心理承受力的極限。在這裡,自認為足夠硬的我曾在電腦前崩潰大哭,也曾經與小幾歲的參與者一起差點抱頭痛哭,這樣的激烈情緒,因為空間密閉,任務緊迫,遊戲規則的變態,長期的疲憊,來來回回輾過我和其他人的身體。人生中有喘息,有休憩,有擺爛躺平,但這裡沒有,你每天都必須面對你最殘酷的真相和在極端環境下人性中幽暗的部分。原生家庭和親密關係中的問題在這個密閉空間再次昨日重現,前半生沒有完成的功課,受過的傷在此期間又密集經歷了一遍,好像此前沒有死透的自己,重新在地獄中輪迴還插上了一把把刀又死了一遍。
二十六天中,一次次因為自己疏忽大意,技術不佳被迫出局的考試,在近三分之一的參賽者因為體力和心理挑戰太大放棄後,作為一百四十人中高齡參賽者的我沒有主動放棄,雖然結果貌似很失敗但沒有被擊垮,雖然心情沮喪但沒有失去希望,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沒有任比賽場地的垃圾食品損害健康,雖然剪去一頭長髮理髮失敗直接老了十幾歲,但仍每日香水耳環,沒有變成那種猥瑣的男程序員,雖然慢,但一直在前進:理解自己寫的每一串代碼,雖然它們對考試沒什麼用;認識到自己的歷史所造就的知識侷限,看到中年體力的有限和中年大腦重塑能力的無限,看到了女性寫代碼者的困境,但更看到面前的自由和廣闊的未來。同時我的自我覺知也在甦醒和強化:在這場「魷魚遊戲」中,我學習了尊重和捍衛自己。不論是捍衛自己的界線強勢說不,還是肯定自己的感受直接懟人當面翻臉,還是面對他人屢次犯我的情境不再忍耐十倍奉還,更重要的是學會了在這個男性主導的程序員世界不再容忍任何性別歧視和針對女性的不尊重行為,並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盡量為女性維權和發聲——因為在程序員世界中,如果我們一次次縱容不尊重女性的言論和行為沒有當面制止,他們將對此毫無反思,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把謊言當作現實,把電腦的歷史當成男性的歷史,自戀地把男性的需求和對世界的看法當成整個人類的需求和對世界的看法(他們忘記了世界上第一個程序員Ada是女性),手握電腦這項利器和在長期的兩性不平等中習得的權力,把那些對女性不友好不尊重的觀念變成不適用女性用户體驗的產品,並羞辱女性使用時的無能,從而造就女性再次被弱化,忽略和被歧視的社會現實。
當然這場遊戲,不僅僅讓我切身體驗到瘋狂程序員想要去建造的那個他們屬意的世界,也見證了這個世界裡女性間的互助情誼,看到了智力之光和心靈的高度,最開心的是,在這裡我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建立了個相互支持共同學習的小部落,作為初學者的臭皮匠們互通有無,天不怕地不怕地去嘗試一些瘋狂的技術和社會實驗。
走出這場「魷魚遊戲」,我便隱隱中覺得,我的人生,可能會被劃分為「魷魚遊戲」前和「魷魚遊戲」後。因為這場遊戲,不單單是技術考試,更是人生和社會課堂,是我邁入下個階段的過渡禮儀,也是我前半生參加的最震撼人心的社會實驗,對於整個身心挑戰之大,對於意志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拷問之深之密集,沒有之一。
在這場遊戲中,每當挺不過去的時候,我都在告訴自己:「老子我在做田野調查,老子我赤手空拳來玩這場遊戲不單是來寫代碼,還是來收集寫作素材的,這僅僅是場遊戲。」因為這種精神勝利法,這場遊戲中作為被觀察者的我也轉換角色,成為了一名觀察者。在遊戲之後,我突然發現,即使每日累到崩潰,自己在等公交車時隨手記的片段,中文和法文加起來竟然也有好幾頁了。也自此知道,不論處在生命的何種階段,不論《魚書》有沒有發布,不論寫作有沒有被看見,寫作從未離開我,我也從未離開寫作,它使我不至於在極度的壓力環境,紛雜的人事變化甚至變態的人際關係中失去自我覺知,也幫助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一場體驗遠遠大於結果的「魷魚遊戲」結束了。雖然考試結果失敗,但我非常欣賞和喜歡這個勇敢參與遊戲的自己。有句雞血的話不是說,從不嚐試便從不會失敗,沒關係,再次嚐試,再次失敗,下次失敗得好看點。長期在文科中浸淫的我,好像都忘了失敗可以有如此快速如此密集如此直觀的體驗——如果寫代碼失敗,電腦會直接告訴你,而做人失敗,有時候蓋棺定論都會誤判,遺臭萬年都會被當成流芳百世,而寫書失敗,有時候耗盡一生才會發現。
也是在這一場場密集的失敗經驗裡,我才回想起那個寫作的自己,以及你們看到的每篇《魚書》,其實每天都在面對失敗:不斷嚐試,不斷失敗,刪了改,改了刪,最後來到你眼前,或許讓你心有所感,或許沒有。正如這篇,你不知道它從起筆到完成花費了十幾天修改了五六遍吧,你也不知道,《魚書》的草稿箱裡躺了多少寫作失敗的文章,但重要的是,我一直在路上,一直在寫。
今天,我帶著《魚書》歸來,開始講述我所經歷的這場魷魚遊戲的故事。此刻,站在新世界門前,回望這一路上遇見的一切,驚訝於這許許多多的偶然把我帶領進了一場遊戲,從而讓我發現了個全新的世界,那裡藏著我想要建設的那個文明的基石,那裡還會遇見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導師,有風暴,有彩虹,有淚水,有歡笑,也有全新的我,使用著新的語言,仍然不輟地寫作,勇敢地向前。
我喜歡這個新世界,我也期待這個新世界將要鍛造的進階版的我。
也願你,不論處在何種階段,只要活著,就永遠不要低估和忘記生命具有更新的能力,自我更新是本能,更是捍衛生命的尊嚴。
祝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九月繁榮豐盛。
Fishear
2025年9月17日

魷魚遊戲的最新故事,敬請訂閱《魚書》
七月書
朋友們:
展信安!
今天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失蹤81週年紀念日。這位44歲開飛機參加二戰的當時全世界最年長的飛行員和卓越的作家,81年前神秘消失在馬賽附近的地中海上空,消失一個月後,馬賽解放。81年來,他建立人類精神堡壘的戰鬥精神一直存留在世間,這種精神的部分篇章記錄在《魚書》一年前的文章《 必須要和人類談談 ,神秘作家81年前的信》中。為致敬和傳承這種精神,今年八月到九月,《魚書》也進入飛行模式,飛行模式期間不更新,不回應信件。九月底回歸,恢復一月四文的頻率。
因為是飛行模式前的最後一封信,所以七月書開放給所有人,大家且看且珍惜吧。要第一時間收到回歸的信號,以免失聯,請你訂閱《魚書》。
在這封信裡,我來照例分享最近的整理人生筆記。
吾日三省吾身:
照顧好自己了嗎?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嗎?
學習錢的知識了嗎?
這個月,心理咨詢師告訴我,每日我必須問自己前兩件事,並把它作為生活的首要準則,而我自己則加上了第三件事,我認為這是這場人間遊戲中建立和堅固自己堡壘的三原則。前兩者是做自己的道,後者是捍衛和堅固自己的器,缺一則無法獨立自主。成長在孔學馴化的文化背景中,常常想著為人謀,與友交,做好學生,玩好社會角色,而這場很容易喪失自我的父權維穩課,前半生上得夠夠的,老子我現在不上了。
最近體驗到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優先的事,就是照顧好自己,尊重自己和愛自己,這是一切健康關係的基礎。這幾個月,在心理咨詢師帶領下重新發現自己,才恍然大悟從前居然拿了個百轉千回的艱險劇本而不自知。也悟到要拯救世界,必須先改變自己,給自己開刀,去除附著在身上的吸血鬼,治好長期以來沒有癒合的創傷,讓自己重新發光,然後拯救世界才是可能的。而這些,就是我當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
於是我放慢腳步,將注意力花在和自己相處,好好生活上。
六月底以來,除了旅行,讀書,和朋友們相處外,我一直做的事就是斷捨離,每日至少扔或者送出一件東西。從前,總覺得自己隨時要去穿越時空,購物都以臨時能用便宜為主,也接受了不少朋友回國搬家的物品以及他們從法國人家裡傳承的遺物,這個月認真檢視自己生活才嚇出一身冷汗——這些年我怎麼把自己的生活空間變成了個廢物博物館?家裡有很多人很多世代很多地方的記憶,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比如我居然從家裡翻出一本朋友她媽送給她的如何做獨立女性的書,上面寫著她媽給女兒的贈言,書裡夾著另一位朋友送的自己祖上收藏(拍)的晚清北京小腳女性的照片。然而我既不喜歡那本書,也不喜歡那張陰森的照片,雖然那照片賣出去可能值點錢,那書也許很有價值。
整理家時,還發現自己買的好看又貴但沒用的東西。比如來自上海某商場的一雙很漂亮的紅色高跟鞋,第一我平時不穿高跟鞋,第二那鞋有點小,穿上很難受,雖然漂亮也很貴,可為何要留?
當認真檢視生活時,我發現已經不能再忍受這些混雜的能量。我需要學習收拾的藝術,雖然此前對家務總覺得費時和麻煩。聽說家居整理有斷捨離這個概念,但並不清楚背後的理念,於是找書來讀。
打開《斷捨離》,卻不知不覺被吸引了。它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就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有意識地審視個體和物品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我家的這個東西,和我有啥關係?我對它是甚麼感覺,甚麼感情?從這個意義上說,斷捨離是以自我為軸心開始生活,是一種實踐自由的方式。一切從我想要,我需要出發取捨,遵從必要,合適,愉快的原則。如果我認為它已經沒價值,待在我身邊讓我不舒服,佔地方,不方便,即使當初很久才買到,或者買的時候花了大價錢,或者未來或許還有用,我就可以處理它,就可以不必在意別人說甚麼,傳統價值是甚麼,內心小人在嘟囔甚麼捨不得的廢話。我是自由的,是我空間的絕對主人。
扔掉和自己生活既沒關係也沒感情的東西,就是清理周圍能量,去除執念的過程,就是重新看待物質世界。如果不能順自己的心,物質世界就沒有意義。
這本書裡還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就是在收拾家時,除了遵從空間軸,還要遵從時間軸:永遠記住活在當下。
比如一些打折的東西,買一贈一的東西,贈的那件現在可能完全用不到,或者醜,或者吃不完,那麼為甚麼要買?公司那些刻著標記的紀念品,自己不喜歡,偶而用一下,那為甚麼要拿?為了過去的記憶佔用了很多空間,為了將來也備用很多東西,不知不覺過期沒用,唯獨沒有紮實全然地生活在當下。
斷捨離這個理念背後的哲學是:生命是有限的,時間空間也是有限的,可用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才要斷捨離。作者把斷捨離視作一種精神操練。她認為人的生命分為三塊——肉體生命,社會生命,精神生命,三者不可或缺。讀書人常有一種輕視肉體生命,只關注社會和精神生命的特質,但是肉體生命是一切的基礎,只有這個肉體基礎健康良好,才可以讓自己的社會生命和精神生命綻放光彩。
斷捨離通過改善作為生命基臺的肉體生存環境——家,保持三個生命的完備和健全,它並不是簡單的內裝或收拾整理,甚至可以說是回歸作為人的尊嚴的空間創造,因為我們正處於一種散漫頹廢的空間中,在無意識地折磨自己。
——山下英子:《斷捨離》
我一邊聽書一邊收拾家,也在思考我究竟要創造一個甚麼樣的空間,讓我自己尊嚴,舒適而愉快地生活。好像瑜伽一樣,我開始感受物體,每件東西都承載著記憶,我鄭重地接納或告別,或扔,或送出給需要的人,好像一點點和從前的記憶,從前的人以及過去的自己告別,把別人的能量,過去的能量和我徹底剝離。那些有執念的不再適合之物,那些出於情份保留卻不喜歡的東西,那些佔據空間卻毫無用處的,那些不再想要的,不再適合的,一件件從家裡離開到他們應該到的地方去。雖然直到現在還沒有清理完,一些東西仍然不知如何歸類,如何安放,但感覺好像周圍有了流動的生機。特別是當我把家裡的畫全換,扔了我此前畫失敗的油畫,沒做完的雕塑後,掛上新的作品,新的海報,我的家正在以一種我喜歡的方式醒來。而那隻一個月前高溫時跑到我家牆內挖隧道的老鼠,也因為我開始了斷捨離進程,突然奇怪消失了,好像它的使命就是來督促我開始啟動全然的斷捨離進程。
在斷捨離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居然從來沒有過家的想像。或許因為總覺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生活總像是暫時的,隨時要打包走人,邁向新的旅途。但我忘記了生活在當下,其實就是細味每一個瞬間生活的味道。創造屬於自己風格的空間,喜歡我居住的場所,哪怕是暫時停腳的地方,我是第一也是唯一責任人。按照自己喜歡和想要的安排生活,這才是全然地尊重和體驗生命,愛自己,全然地活著。
斷捨離過程中,也逐漸發現了在過去的生活中丟失了的自己。從前我並不是社恐,一度還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作為準則,很喜歡大宴賓客廣結各類人物,斷捨離時打開記憶匣子,發現居然已經很久沒有在家請客了。而從前那個幾乎每週都在火車一日行或博物館美術館一日行的我,怎麼變成了個宅女?!
斷捨離,也是讓亂七八糟,收縮壓制限制囚禁支配我的能量滾出生命,把那個逼在角落困在創傷裡的美好自己請出來,讓她重新登台,自由綻放。
我終於開始對理想的家有了想像:它應該是空蕩蕩的,幾乎沒甚麼家具但充滿陽光。房間一角有個好奇櫃子,放著我在世界各地收集來的奇異的手工製品,牆上掛著大大小小很多畫,窗外是綠樹,地上養著許多綠植。

書櫃上書不多,但都是按照色調排列的常讀常翻的精裝,限量或簽名版經典;桌上只有電腦,空無別物。

床舒適無比,有盞溫暖的落地燈,家裡還有把黃色的躺椅,旁邊一個可以放鮮花,茶杯的低矮茶几。我想我會繼續好好斷捨離,好好整理人生,直到腦中家的模樣成真。
最後和大家分享一首我很喜歡的法國歌手Zaz最近的新歌,這位歌手經歷了長期的黑暗時光,今年帶著新作《平安無恙》(Sains et saufs) 全新歸來。
歌詞修改AI翻譯如下:
我們進不了甚麼框架
我們不是為籠子而生
我們不一樣,我們瘋狂
我們多樣,我們模糊如果只是為了稍微合群
如果只是為了變得膽,讓我們乖乖走在白線上
偷偷摸摸地,跪著前行來吧,我們到旁邊去吧,我的愛人,看看他們玩什麼把戲
你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我們隨它去吧,放手吧,我的愛人
我們不是來扮野狼的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
平安無恙,因為愛能拯救一切有些日子,我滿身傷痕
有些日子,我滿眼怒火
有人用手遮住我們的雙眼
當我們試圖討好所有能動之物時這一切足以讓人抓狂
可他們卻說我們必須閉嘴
這一切足以讓人違抗規則
去違背那道邊界太陽可以照耀,我的愛人
照在我們這些小寶石身上,
你和我像從未有過那樣地存在,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我們隨它去吧,放手吧,我的愛人
我們不適合扮演狼群的角色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平安無恙我們的臉上滿是塗改的痕跡
我們試著重新彌補,重新開始
我們不是誰的漫畫諷刺形象
我們不會低頭鞠躬來吧,我們到旁邊去吧,我的愛人
看看他們玩什麼把戲, 你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我的愛人
全然地做我們自己太陽可以閃耀,我的愛人
我們不適合扮演狼群的角色
我們是被遺棄的鑽石,我的愛人平安無恙
平安無恙,
因為愛能拯救一切。
願九月,重新開始的我也能以全新的面目與你在《魚書》相見。
讓我們相互祝福,也願你平安無恙
Fishear
2025年7月31日
絕版的信,不絕版的希望
從一位中國讀者的來信談起
這個七月,我收到幾位讀者朋友的來信,這些珍貴的信件中,最讓我驚訝的是一封來自中國的信,落款只有四個字:「一名讀者」。這位讀者因為被《好吃的故事》書名吸引,在圖書館看見了這本書並開始閱讀,「合上之後,內心依然無法平靜」,於是在各大媒體軟件上搜索書中最後一個故事主人公亮亮的後續故事,想知道他從城裡回到鄉下後病是否好了,生活是否步入正軌,命運是否不再和他開玩笑。結果搜索無果,看見了書中我的郵箱,於是孜孜不倦寫信來問。她/他在這封信最後說:
「總希望故事最終總是幸福美滿,好人不應該老是被欺負也能苦盡甘來變得更好吧。」
讀完這封信,我感慨良多。她/他在信中談到希望,說來慚愧,其實我對收到中國讀者信這件事本身幾乎沒抱希望。也許你會覺得一封信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輸入電子郵箱地址發信而已嗎,可你不知道,這封中國的信走了多遠的路,翻了多厚的牆才來到我面前。
紙質絕版信
在《好吃的故事》臨出版的最後階段,編輯讓我在最後審稿基礎上再過一遍,看文字細節有無修改之處,那時《魚書》上線不久,我就要求在書封加上《魚書》網址和郵箱。可這一要求又要經歷一次專門的意識形態審查,因為《魚書》在中國屬於境外網站。對於自我造牆封閉自己的人來說,牆外的世界怎麼看怎麼像個威脅。
所幸當時《魚書》並沒有幾篇文章。上線一個多月,它被QQ以有網絡安全隱患為由屏蔽,但微信中點擊魚書網址還是可以直接進入的(現在已經屏蔽了),且魚書網址是.art,不是有點政治色彩的.org和有點商業色彩的.com, 大人們審查了一番認定沒甚麼政治問題,最終決定在書封作者簡介下方加一行小字。為防止網址失聯,我又特意在2021年5月本來已經寫好的自序中新加了這樣一句話:
打開這些故事的你啊,願他們遙遠地握一握你的手,告訴你——你並不孤獨,如果這場相遇讓你心有所感,也想真誠地告訴我你的探險,旅途和尋找,那麼一封郵件就能抵達:
在《好吃的故事》被先後審查刪改五次的最後出版關頭,堅持留下一個連結握手的通道,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暴打了好幾年的人最後血肉模糊地拾起最後一點力氣衝塔送信,不知是否能衝塔成功,最後甚至麻木到不知衝塔成功還有甚麼意義,只剩下一種單純向前衝的生命本能,行為藝術本身遠遠大於實際效果。紙書出版是一項集體工作,我的一個舉動,別人就得重新開工幹活,又多一道程序。且此書出版本來就嚴重滯後於協議,大家都在趕時間,緊急加戲的我怎麼看怎麼像個煩人精。
書出版開賣後,我趕緊請中國買到書的同學幫我拍一下書封,看看《魚書》聯繫方式在不在,看到同學發來的照片,我才最終確認了《魚書》地址衝塔成功,一顆懸而已久的心也終於放下。在一個正常自由社會出版的每一步程序,在這個國家好像都異常艱難,幾乎都花費了我渾身的力氣去捍衛,而我不就只是寫了個有關吃飯的故事麼。
《好吃的故事》出版後三個月,出版社告訴我已售出約4500冊,第一版還剩1500冊左右。中國人口眾多,在各方營銷下,書不算暢銷,也不算滯銷,出版社回本應該沒問題。
此後《好吃的故事》莫名奇妙在2024年中國全民阅读書店之選文學類十佳評選中成了三十本候選書之一,據說是全國書店投票選出的,但所謂的書店,基本上是國營書店。這本網絡出身的作品,詭異地漂流到了體制邊緣。當時看到最終的十佳作品,我的第一反應是,哇那這些作者得經過了多少審查後才被書店,專家和組織共同認定啊。
作為一個網絡寫作出道的作者,在對這本書傳播路線的觀察中,我發現自己還是對中國圖書流通路線的認識有些偏差,無視了公有體制下圖書的線下流動系統,它和各地國營書店和大小圖書館直接掛鉤,也就是體制內循環的路徑。中國所有出版社都是公有經濟實體,沒有私營出版社,更別提甚麼獨立出版社了。但中國有私營的出版公司,私營出版公司沒有資格直接申請ISBN書號,只能通過與擁有這一資格的出版社合作來合法出版他們選中的作品。合作後,書不僅要過私營公司編輯之手,而且要過出版社原有的出版流程(一審,二審,三審),盈利分成,責任共同擔當。《好吃的故事》正是中國這種公私合營出版制度的結果。
如果用歷史現象比喻,在書籍出版的疆土上,中國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制度,所有書如果要出版並合法流通必須通過公有制的出版社並且符合出版流程(包括但不限於接受審查)。當然,所謂的合法流通的背景是,中國至今没有自己的新聞出版法,只有政府說了算的出版管理條例。作為一個要出書的作者,要麼是自己找到渠道和出版社直接談合作,要麼是先和私人出版公司合作再由私人出版公司打包賣給出版社合作,後者不單是作者收入被層層過濾,更重要的是意識形態審查上作者需要面對幾套系統以及各自不同意見做出回應。如果不幸遇到私營公司的豬編輯和國有出版社的豬編輯和總編,然后再遇到豬出版社,便是幾道審查層層加碼,再好的文學原創這一套折磨下來也基本氣息奄奄了。
當然,公私合營制度出書也有好處,就是書籍的銷售渠道,可以同時走體制內路線,由新華書店等國有書城這樣的體制內網絡銷售,並且大機率收入地方圖書館,也可以在體制外由私人出版公司在網絡和線下組織活動更靈活地營銷。(不過,這只建立在雙方都能決定書有利可圖,可以好好幹活的理論基礎上)
《好吃的故事》出版後,我一直好奇,書都去了哪裡?當然,這樣的數據作為作者是無法知道的。出版社究竟有沒有數據我也不清楚。鑑於這本書因為版權,平台更換和協議變更等原因,在中國可見的時間內大機率不會再版,我也在靜等2027年初書中最後一個故事的版權回歸。於是這6000冊書好像是散落在各處塞進漂流瓶裡的6000封紙質絕版信,除去最後賣不完回收變成紙漿的命運,書恰巧被人讀到,讀者中恰好有人看到書中《魚書》的地址,看到地址後恰好又有行動力敢給一個地址奇怪的郵箱發信,這可能性大概和我用自己電腦挖礦挖出一個比特幣區塊的概率一樣低。(要知道我的一些公務員朋友收到《魚書》地址都不敢點,問我點了後會不會被發現瀏覽境外網站影響仕途⋯⋯)
然而書在中國大地上漂流了一年半後,不抱希望的我卻真收到了一封來自中國的信,而且還通過圖書館讀書這樣的路徑而來,好像是收到一封古代車馬送來的信的感覺。
如果學會希望
收到這封信後,本來已經漫遊在另一個時空的我,再一次回到過去,重新打開已經封存的記憶,好好回應這位真誠執著,並和我一樣有著努力衝塔癡心的讀者。況且她/他在信最後說,迫切希望得到我的回覆。這種對於與自己生活完全無關的受苦人的殷切關懷讓我十分感動,我想以這封鄭重的回信表示我對這位讀者的敬意。
《魚書》讀者中應該也有人讀過《好吃的故事》,我就把它主人公的後續分享給大家。沒有讀過的,也可以將以下的文字看作是一段獨立故事。
中國讀者詢問的主人公亮亮,是我童年的玩伴,我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發瘋了,隨後我們就失散了,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記錄在《好吃的故事》最後一篇《月光下的饗宴》中。
《月光下的饗宴》在網絡上出現半年後,我做了一個關於亮亮的夢,寫下了以下一篇日記。
2022年9月20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夢見亮亮,夢見兒時的幾個夥伴,好像我有電影上映,我帶他們走紅毯,彼此身上穿的俱是敗絮,在華光璀璨的眾人中央,特別像群乞丐。我覺得驚異,也覺得自豪;想著時刻為他們辯護,如果有人為難我們,嫌棄我們的貧窮,我會告訴他我是電影的編劇。電影放映中,我帶著亮亮離開,坐火車,進入長長的隧道,便是故鄉的春景了。隴山初春的草木仍然是蒼茫的,厚厚的黃土上壟罩著紫色的枝椏,其間有幾束白梅盛放。天是藍的,火車穿過隧道,我往下一看,黃綠色的春水默默向前流動著。我帶亮亮下車,來到鄉間一個莊園,那莊園廢棄無人,泳池上漂著救生圈,我坐在河水中央的小島上和亮亮看風景,心裡想著,也只有故鄉有這樣的春色了,倏然醒來,已是清晨,開窗,寒意滲進來,亮亮沒有了,故鄉沒有了,驚覺夢中的亮亮,仍然是十六七歲的模樣。
這是我們分別這麼多年,我做的唯一一個有關他的夢。夢裡他還沒有精神錯亂,也依然是沈默微笑著的。
大概2018年,我爸突然發來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四五十歲的普通中年男人,臉被曬得黑黃,戴著眼鏡,平頭,肚子微凸,穿著橘紅色螢光馬甲站在馬路上,手裡拿著掃帚和簸箕,也不笑,腰桿挺得筆直。
我爸給我發一張陌生中年男人照片做甚麼?
「這誰?」我趕緊問他。
「你猜這是誰?」
我看了好久不知道,完全沒見過。
「是亮亮!」他說。
我愣了許久,因為自詡視覺記憶不錯,走過一遍的路大都會記得,看過一遍的人臉,都會說出在甚麼場景遇到,可唯獨對於亮亮,我好像喝了孟婆湯,這樣的臉完全不在記憶中,好像他脫胎換骨歸來。我問我爸遇見他時甚麼場景,我爸說,他走在路上突然聽見有人喊他XX爸,一頭霧水地停住。
「我是亮亮啊」,一個中年男人衝到他面前說。
我爸和我一樣,也完全沒認出來。
之後亮亮就把我家人問候了一遍。問我好嗎,我媽好嗎,誰誰誰好嗎。他現在是市內環境衛生處下屬的一名清潔員,負責打掃街道衛生,算是有了份穩定的工作,一個月賺兩千塊人民幣。
這些年我也是陸續知道他的消息。聽說他家搬到鄉下後,媽媽在農村賣涼粉,又在奶奶家的田裡種了些櫻桃樹。後來櫻桃價格高,大賣,生活從赤貧變成了溫飽甚至還略有結餘。而由於他們三人住在老屋五六平米的一間公房,亮亮又有殘疾證,夠資格申請政府廉租房,廉租房量少,需要搖號全憑運氣,但這一次,運氣總算站在他們一邊。亮亮家搖到了新房,搬進了城西新樓中,和鏡鏡花幾十萬買的房在同一小區,二人莫名其妙又成了鄰居。亮亮媽媽在農村時就成了虔誠的基督徒,搬回城裡後,還常常回到院子去給鄰居們傳教,好像是那一片教區的活躍份子。
那張我熟悉的少年的臉,在三十年生活的磋磨中早已面目全非,僅僅想起這點,便不能不感嘆時間和命運之手的無情。但我想,至少,亮亮不是魯迅《故鄉》中閏土那樣被生活所迫麻木地面目全非,仍然對我爸喊著XX爸,仍然喚著我的小名叫我一回國就告訴他然後找他玩,仍然勤懇地掃著地上的垃圾,一天一天地認真生活。
如果我們節選他的這段生活,故事也許正如寫信的讀者希望中那樣,「好人不應該總是被欺負,也能苦盡甘來變得更好。」
不過現在的我,不再把人單純地分為好人和壞人,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嘆一口氣說短暫是人生,漫長是痛苦;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現在的我更傾向於覺得,正如我那關於亮亮的夢,我們都是人間這場大夢的編劇。不論是通過我自己的手,讀者的手,以及偶然之間握著的手,我們頭破血流衝塔才能夠著的手,這人間大夢的個人劇本和共同劇本,都由我們的心寫就。有所感的心會穿越高牆,慈悲的心會增長共有的慈悲,絕望和虛妄只能讓劇本更加絕望和虛妄,而希望,卻是在無論多麼黑暗的原初劇本設定裡,我們得以活下去,衝塔打怪,升級逃出,改變劇本的關鍵變量。
絕望是斬斷未來的自我封閉,是關門;希望則是與未來和宇宙神秘本性的連結,是開門。詩人阿多尼斯有句話:「絕望是習慣,希望是創新」。只有學會開門,新的變化才會進入和發生。
希望如同大樹,也可以培育和生長。至少,這位保有樸素希望的中國讀者和她/他的信,讓我對自由之書連結力量的希望,因著這穿越高牆之手的觸碰,也開始成長。
願我們學會希望,並學會保護和守候這珍貴的希望。
註:本文圖片中的信箱,是聖修伯里童年生活的城堡村裡鄰居家的老信箱,看信箱的老舊程度,很有可能是愛寫信的聖修伯里小時候看過的信箱。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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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城堡生活筆記: 一天(上)
這天,早上八點起來,拉開窗簾,陽光直射在床鋪上,前一夜有些冷,蓋了毛毯,坐在窗上看著陽光發呆,時間好像變得很慢很慢,說不清是哪個世紀,這也許是十九世紀的太陽,十六世紀的太陽,也許這間屋子裡,也有個女人在夏日的早晨坐在床上。
下樓,馬德琳在城堡的那一頭和打掃衛生的阿姨說話,和這裡的每個早晨一樣,她在廚房早已給我準備好了早餐。切片麵包要放在烤爐裡烤兩分鐘,刷上黃油,再塗上馬德琳做的果凍狀的醋栗果醬,還有牛奶,這是一份經典的法式早餐,也是馬德琳的日用飲食。區別在於,有長棍麵包的時候會用長棍麵包,沒有的話就用吐司。我當然還要加上一杯白開水。對我這種最近幾年因為要保持頭腦清醒奉行禁食,基本不吃早餐的人來說,起初兩天每天吃完這一套都會暈碳再睡過去,導致馬德琳驚恐地問睡這麼多是不是得了抑鬱症😄。在城堡待了一個禮拜,我才漸漸適應法式早餐,特別是無處不在的甜。

吃完早飯,我就開始了在城堡裡的晃蕩生活。先做個運動——盪鞦韆(如果這算個運動的話)。城堡裡有個大大的游泳池,我愣是沒下水,卻迷上了盪鞦韆。
盪完鞦韆,開始了我的城堡內常規散步。主要是去看花草,比如查看下馬德琳家一朵梔子花的情況。這回來我給馬德琳帶來了三粒蓮子,想要種在她家的池塘裡,蓮子的發芽週期根據介紹,居然要至少半個月。泡了幾天水,蓮子還沒有動靜,但梔子花開了。法國少有這種花,不知道馬德琳從哪裡得來一盆,今夏酷熱,這花也乾旱得慌,葉子很小,花也很小,一看就是缺過水的樣子。我剛在《夏日歌》的原歌詞裡寫過一句:門前的梔子開又開,以為只是我的江南回憶,結果一出門居然真遇到門前的梔子開,開得像姑娘鬢邊簪的一朵。
看完花草,再去看馬德琳的菜園子,看和她搭的番茄架子一夜過後可好,南瓜是不是又大了一圈,還有她買來剛種的鮮花有沒有活下來。然後把城堡裡的所有果子橫掃一遍:草莓有沒有再紅幾顆,黃葉了的樹莓是否還剩下些,無花果有沒有變黃,醋栗是不是又變紅了。
再去城堡一角的儲藏室頂部看看風景,發發呆,想想心事和遠方的人。
城堡常規漫遊結束,已經走了三千步。今天我準備去外面逛逛,跟馬德琳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從城堡一路出來,向村中心走去。看到路邊有個獨立的信箱,心想馬德琳的鄰居出門取信都要走幾百米,好累啊。鄰居是位老先生,據說身體不好,昨天馬德琳去看他,老先生問她,聽說你家來了個中國人,是真的中國人?馬德琳高聲說:是真的,你不信的話我帶她來給你看。老先生曾經在非洲執行過任務,之後大半輩子也沒怎麼出過村,大概也沒怎麼見過中國人。我在信箱前站了一會兒,心想老先生如果出來,可以跟他打個招呼。
老先生沒出來,但不遠處遇到了牛。這些白牛是馬德琳城堡對面草場的居民,我早上一開窗,都會看到牛在吃草,大概有十三四頭,有兩頭小牛。有一次我一個人在城堡遊蕩,大門敞開著,一頭牛突然跑到門口,和我對視了兩三分鐘。這些牛對我很好奇,牠們一直在看我。馬德琳說,有時候城堡大門敞開,會有歐洲狍進來,牠們甚麼也不幹,專吃玫瑰花苞。我沒有近距離見過歐洲狍,但因為牠專吃玫瑰花苞,突然對牠有了種莫名的好感,覺得這種動物吃東西好有品味啊。
我的徒步繼續,走到了村裡的教堂,好漂亮的一座教堂。我的目光又集中在路邊誘人的李子上,摘了幾顆,酸得倒牙。吃完心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李子,看了半天覺得不像。盤算了一下萬一有毒,我倒地多久後會有人來,等了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影甚至車影。
繼續走,發現路邊一個電話亭被改成了流動書庫,昨天馬德琳就提到它,今天再過來,看看村民都閱讀甚麼書,發現很多小說,也有政治,社科和童書,有二十世紀前半頁的老書,也有迦利瑪出版社最新的安妮艾諾的作品,法國鄉村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文化潛流在這裡代代沒有中斷。馬德琳就參加了一個鄉村讀書會,每月大家聚在一起專門探討一本書,探討完了還要吃各自帶來的甜點,讀書人都是家庭主婦和老太太,每次都會去一家聚會。如果這世上人們聚在一起不是閒聊八卦說人是非刷手機,反而是多讀一點書該多可愛啊。看告別了流動書庫後,繼續走路,法國鄉村現在是麥子收成時間,麥子被捲成圓柱形,看起來像一種外星產物。
之後這些麥垛會被塑膠袋封起來,堆放在一起,走著路,看著這些圓圓的麥垛,感覺像在看道數學題。
出村的路邊長滿了核桃樹,這個地方以核桃著名,路邊會有村民樹著牌子,上面寫著:此處賣核桃油。
這是法國鄉村做廣告的方式,常常在路邊樹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此處賣甚麼,有的賣有機蔬菜水果,有的是肉,有的是牛奶和奶酪。
走到這裡,看見路邊的野花很好看,想起馬德琳最近常常嘆氣說暑熱讓路邊野花都沒有了,我就開始採野花。
一路採花,一路回城堡。最後把它成了一束粉色系的插花,這兩天一直看馬德琳在城堡裡插花,把這束花送給她。莫名覺得堅強勇敢的她很像海報中的老太太。

這城堡裡的一天,看似平凡,卻極其不平凡。這天後來究竟發生了甚麼書寫歷史的全新事件,請聽《魚書》下回分解。當然,要關注《魚書》的更新,還是請你訂閱吧。
法國城堡生活筆記:怎樣擁有一座城堡
引子:
今年的夏天來得特別兇猛,夏至剛過就是兩場高溫,走在陽光裡好像在曬人形肉乾。跟隨高溫來的,還有隻老鼠,在熱氣上返的深夜氣息奄奄卻毅力滿滿地在我家牆壁沿著前輩挖好的路線繼續向前探索,直向鄰居家挖去。
連續失眠已分不清暑熱還是鼠熱的我,剛從樓梯上滑了一跤,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正要感嘆禍不單行,突然接到朋友馬德琳奶奶的電話,說她要搬回鄉下去住,以早點籌辦孫輩的婚禮,婚禮前有段日子住宅空空如也,如果我願意,可以和她同去。
就這樣猝不及防因禍得福,從鼠患單間直接升艙為城堡度假,暑熱中的我差點出現了幸福的眩暈。出城一個多小時,進入山區,來到了馬德琳的城堡,也有了這一系列城堡生活筆記。
家族城堡
馬德琳的城堡歷史悠久,據說建造於十六世紀——這裡保留著中世紀晚期和文藝復興早期的建築風格。城堡位於兩個封建邦國交界處,當時為防止敵人入侵,建造成了堡壘式樣:石塊壘成的厚牆,巨大地基岩石,小小的鐵窗,易守難攻。
1967年,馬德琳的先生途經此地,突然看到了這座破敗不堪的城堡,被深深吸引,那時此處早已荒廢為農場,城堡原主人的後代經營農業,年紀漸老,無力照看,決定賣房。而她先生是一個大家族的苗裔,兄妹十二人,前十一人都想繼承家族城堡,而作為最小兒子的他立志擁有自己的城堡。繼承了一筆家族遺產,加上自己在銀行業的收入和擅於投資帶來的回報,他們先買到了這座城堡的一半建築。當時朋友才二十五歲,已有兩個小孩,他們修繕了買下的部分,為了說服房主賣給他們另一半城堡,他們了解到房主其實需要更現代化的房屋養老,於是專門在城堡旁邊空地上蓋了一棟現代新房,邀請他們搬去,以打消其後顧之憂。馬德琳夫婦的誠意打動了房主,最終他們拿到了城堡的全部產權。
於是在五十年的歲月中,她和先生把這座城堡改頭換面。接手時城堡經過幾個世紀的擴建,早已不是原初的模樣:年久失修,頂棚漏水,木頭蟲蛀,窗戶不全,沒有熱水和現代化衛生間。剛搬進去時,她把女兒安頓在一間兩扇窗戶相對的房間,因為來不及維修,窗戶上連玻璃也沒有,只好用紙板暫時應付。孩子的姑姑看到這一場景抱怨馬德琳對孩子不好,當堂風很容易讓孩子感冒發燒,結果她女兒直接懟過去,說我非常喜歡我住的地方,因為晚上貓頭鷹可以飛進窗戶。而她把兒子安頓進城堡倉庫上方,因為倉庫儲過小麥,曾招來過老鼠,即使不再儲存糧食,老鼠仍然記得路線,而兒子的夜晚和我一樣,也被老鼠困擾了很久。
夫婦二人就這樣搬進來,一邊住一邊一個房間加一個房間地設計,改造。
中世紀末期的城堡,完全不顧及對稱原則,城堡裡一扇木門連著一扇,上面刷著的桐油已經變成了黑色,門上有好幾道古代鐵鎖,需要長長的鑰匙才能打開。這裡的木頭建築沒有榫卯結構,連結處釘著又長又大的鐵釘。而窗戶有兩層,第一層是馬德琳夫婦安上的玻璃木窗,第二層則完全是厚厚的木板,白天關起來甚麼都看不見。

房子裡放著許多古老的櫃子,箱子,散發著一種舊木頭特有的味道。當我進入一個房間,有時候根本分不清到底木門後是窗,是房間還是壁櫥。從城堡一端到另一端,每次開門都像打開盲盒,推開一扇又一扇木門,進入一個又一個裝飾完全不同的房間:有的大,是客廳,圍繞壁爐擺著沙發,椅子,燈具;有的房間中等,裡面有四周帶著柱子和簾幕的高床;還有的房間則佈置著好幾張床,牆上掛著馬德琳和丈夫家族祖先畫像的油畫;到了頂層,房間則足夠現代化,浴室裡放著潔白的浴缸,洗衣機。每個房間都有特定的色調和相應的壁紙裝飾窗簾。我經過一個個紅的,黃的,藍的房間, 好像不但在穿越時空,還在穿越色卡。

這次來城堡,馬德琳把我安頓進二樓有兩扇窗戶的小房間,一扇窗戶是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窗口垂著綠色的常春藤,仲夏夜倚著窗戶,讓我常有羅密歐可以爬上來的幻覺。我的床正對著一扇石門,上面掛著門簾,拉開卻是一個壁櫥。我問馬德琳,為甚麼這房間有扇封起來的石門,石門背後封鎖著甚麼,馬德琳說,當初正因爲那扇門,才確定了城堡十六世紀後搭建的部分。
在城堡改造過程中,馬德琳的先生堅持恢復城堡最初樣貌。他對馬德琳說,城堡夠大,也足夠我們和孩子住了,我們不需要那麼多房間,所以凡是十六世紀後的擴建,即使是十八十九世紀的手筆,都統統拆除。拆了它們,相當於城堡損失五分之一的空間。
當我看城堡的時候,馬德琳指給我原初城堡佔地面積,我嚇了一跳——那相當於拆除了一棟兩層小別墅。想想我自己的房間,連一個樣貌平庸的花瓶都不肯扔,不禁為她先生斷捨離的勇氣所震撼。

「我先生是個很有勇氣做決定的人」,馬德琳講起自己的先生,充滿著欣賞和敬意。
的確,做決定需要勇氣,它是一種關乎選擇的勇氣。面對物質時,人往往從一件東西還能不能用,而不是從我到底想不想要出發來決定它的去留。因為捨不得扔,怕浪費,惜物,因為東西好像還有點用或者未來恐怕有用而保留,保存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因此在有限空間過著總不如己意卻以為囤積不必要的東西才能提供安全感的生活,讓物質流動不起來,去不到真正想要它的人跟前,同時把自己困在了這樣的選擇中,而且自己也會奇怪,為甚麼我在自己的空間卻過著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馬德琳先生作為一名古蹟和文化愛好者,當不同世紀的文化遺跡擺在面前,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果斷做出了取捨。而正是這樣,他讓自己自由,也讓十六世紀的城堡自由。
「雖然城堡很大很古老,但我們不能成為城堡的奴隸」,馬德琳談到這一點說。
到底是人役於物,還是物役於人,不過是自己的功課,自己看清自己的時候做下的選擇。
看別人的房子,就像看他們的人生。
馬德琳和先生都明確知道自己要甚麼,在物質上如此,人際關係上也如此。十七歲那年,在堂妹的生日會上,馬德琳遇見了這個比他大五歲的男生。他一看見她,就問邀請自己的朋友那個女孩是誰,然後邀請馬德琳第二天一早去參加教堂的禮拜,參加完禮拜後,他又邀請她下午去他家做客。次日早晨,馬德琳就收到了他的情書。
他的追求真誠,明快而熱烈。十七歲的馬德琳和他相處著,有一回在巴黎逛街回家晚了些,發現父親面色嚴肅地在坐在客廳等她。
「小姐,你有沒有意識到你這個年紀不告知的情況下這麼晚回來不妥?」父親問。
馬德琳說:「爸爸,我正處在考慮訂婚的階段。」
那時馬德琳意識到她和這位男生的關係進入了嚴肅的階段,二人不再向外求索,看有沒有結識其他異性的可能,而是認真地一對一交往。在交往了一年半後,二人在教會裡參加了婚姻的準備課程,認真思考婚姻的意義,人生的方向,最後決定結婚。這個過程,對一個剛成年的女孩來說,是一個理性決定,馬德琳說,雖然他們很相愛,但在考慮結不結婚前,她列了一張表,上面寫著她欣賞先生的點,不欣賞的點,然後看不欣賞的地方她到底能不能忍耐和克服。
決定結婚後,馬德琳成了她家族中結婚最早的女孩。此後她上大學,生子,因為照顧家庭被迫放棄學業,買城堡,在裝修城堡撫養孩子同時重新開始工作,在城堡所在鄉村從政,她的一生和這座城堡牢牢地牽扯到了一起。
馬德琳和先生買到城堡後又生了兩個小孩。後來每個兒女都至少有三個孩子,孫子孫女大多數找到了另一半,開始生小小孩。家族裡的人口越來越多。我問馬德琳家裡一共有多少人,她數了半天差點數錯,後來我們兩人一起數,數了三十五人。城堡裡可居住的房間一共十六間,現在真的不夠了。這個夏天將要舉辦的三個孫輩的婚禮,每個都邀請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人,還全都是家庭成員,因為沒有地方,家裡的許多堂表兄妹都沒有被邀請。
馬德琳指著城堡拆除的十八十九世紀遺跡笑著說:「我先生當時應該沒想到他最後會有那麼多孩子。不過不管怎樣,保持最初樣子的城堡也很美,不是嗎?這也是他一直的願望。」
相較於法國很多城堡租賃場地舉辦婚禮,研討會以創收,馬德琳和他的丈夫決定,絕不用它賺錢,不租賃,只出借給朋友不收錢。城堡裡來的都是家族成員和他們的朋友。大家也為裝飾城堡,在各處搜集古物,譬如從前作為貴族鄉村打獵戰利品的野豬頭,麋鹿頭,古代的馬車,雪橇等等都進了城堡。城堡被眾人合力裝飾成了一座博物館,因為用心改造,又有著各種色調,新舊物總能找到自己的空間,就連我從中國帶來的手工藝人製作的荷包,也被馬德琳掛在裡面,奇怪地成為城堡古老奇幻氛圍的一部分。
而馬德琳的城堡後來也因其絕佳的狀態被評為法國老房,隸屬於法國文化遺產,受到保護。進入這類文化遺產名單的私人住宅,凡是要動工改造,都必須經過古蹟建築師的評估和設計。政府還將城堡不可更改的地方明確列了表,包括大門,外牆,房頂,樓梯,門窗,院牆,噴泉等等。擅自動工就違法,城堡內主人只能增添或者去掉內部陳列和裝飾。進入這類文化遺產名單,房主除了遵守保護義務外,當然也享有一定的權利。比如如果房子因為各種原因要修補維護,政府可以根據修補金額,按照房子文化遺產保護等級,免去房主年度報稅的部分金額。而更重要的是,城堡周圍五百米之內不可以有新建築,也就是說城堡的鄰居要想在自家土地上新建任何建築,包括蓋個廁所和燒烤爐都不被允許。(諸君來法國買房就買城堡啊,千萬別和城堡做鄰居😄)。
作為法國老房,同樣也有接待和教育公民的任務,比如每年九月的法國文化遺產日,馬德琳就得開放城堡給所有人參觀。而她也覺得城堡有責任傳承歷史文化,每年她都會將場地免費借給市政府舉辦活動,政府只支付活動當天的水電費,移動廁所費即可。而近期,市政府又要籌辦這一地區歷史上專門搶劫富人的土匪歷史展,馬德琳了解到展覽信息,馬上承接了任務。
「如果放在幾百年前,土匪最先搶的就是這裡啊」,我笑道。
「但是這很有意思不是嗎?你看城堡的倉庫外牆上有槍孔一樣大的窗戶,這就是以前為防止外人攻擊的遺跡」馬德琳說,「當然市政府的活動,我並不是樣樣都接,我有我的原則,我必須要看他們的活動內容,如果裡面政治,宗教等內容不符合我的價值觀,我是不會答應出借城堡空地的。像這次的主題,我就很喜歡,也覺得可以幫助人們了解地區歷史文化。擁有城堡,意味著你也有展示它的責任,要和別人分享它,要為地區的人服務,當然也要為城堡內展示的內容負責。擁有城堡不是件容易的事。」
馬德琳根據自己的價值觀為城堡斷捨離做選擇的決心,一如她的先生。
1967年,對那座破落城堡心動的馬德琳先生沒有預想城堡今日在地區文化中的角色,也一直以為可以在親手改造的城堡裡終老。然而,他退休後僅僅在這裡度過了七年幸福平靜的歲月,就因疾病造成的身體逐漸失能被迫離開,搬進了城市的養老院。為了每日去養老院陪伴丈夫,馬德琳最後不得不搬去城市。而機緣巧合下,初來法國的我在城裡遇見了照顧丈夫的馬德琳,她像家裡的奶奶一樣耐心地教當時法語都說不清的我怎樣說好法語,怎樣寫作,帶我認識法國文化,生活,習俗的一切,也讓我與這間城堡結下了不解之緣。
如今,馬德琳的先生長眠在城堡不遠處的鄉村墓地,已經快十年了。
我只和他見過一兩面,但深深地記得他去世幾天後,我突然破天荒夢見他,夢裡他對我用法語說:
「請你對馬德琳說,我愛她。」
我當時從夢中驚醒,悵然好久。很久以後我對馬德琳談起這個夢時,她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她有朋友相信丈夫死後還在身邊跟她說話,她不相信這種事,可她深信自己的先生仍然在某個地方愛著她。至於在甚麼地方,她不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神秘。
許多事情源於深信,正如種子種在某個地方,需要澆水施肥環境適宜就會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馬德琳家族城堡的故事何嘗不是如此。馬德琳先生當初的一個夢想,夫婦二人的堅持和鍥而不捨,最終成就了這座城堡。而似乎這一切皆源自於愛:對家庭的愛,對家園的愛,對文化遺產的愛,也源於依據愛而來的明辨和選擇。因為這些選擇,今天,城堡裡的人生生不息,人與人相遇的故事仍然在不斷生長和流傳,至少,它們通關冥冥中的分享和連結,把故事也帶到了閱讀《魚書》的你面前。


這個系列的寫作不易,每日城堡裡上幾回廁所都日行一萬兩千步,晚上常常插燈網崩電崩,還要努力抑制住把《魚書》變成IG和抖音秀風景直播的心,大家且看且珍惜。更精彩的城堡生活後續,請你訂閱吧。
夏日歌
樹影林深,
風扇輕搖,
白色小貓,
簷下睡覺。
櫻桃西瓜,
枇杷冰茶,
竹蓆涼枕,
好夢停過。
滿園的蝴蝶飛啊飛,
燈下的飛蛾轉啊轉,
有你的故事講呀講,
怎麼也講不完。
夏日的雷雨來了去,
門前的梔子開又開,
想你的日子長又長,
怎麼也數不完。
短短的假期,
長長的路,
重重的行囊,
輕輕地放。
淺淺的微笑,
深深的話,
濃濃的回憶,
淡淡的歌。
滿天的星星,
未說的話,
夏天的故事,
你好嗎?
(以上為歌詞原版,和歌曲中的歌詞略有不同)
創作過程:

《夏日歌》是在上圖這間教室寫的。六月的學校空曠無人,我坐在這裡,突然開始懷舊。這些年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沈溺於過去,一味向前看,但這樣一個午後,還是被滿窗的綠色,教室裡朦朧的光影,空曠的座椅,以及零零星星來學校補考的學生那句再見拉回了生命中的一段時光。
也許懷舊,是給沒有好好告別過的自己一段時間和情緒,好好告別。只有好好告別,才能心無遺憾和掛礙地好好出發。於是這樣的情緒下,有了這首我覺得寫得很溫柔的《夏日歌》。
《夏日歌》是我第一次寫歌詞,和寫詩歌有點不同,雖然不會任何樂器,寫歌詞的時候腦中居然開始盤算,這段最好加上甚麼聲音甚麼效果。歌詞寫了一頁,謄了一頁,幾乎沒怎麼大改就完成了。寫完歌詞初稿後去廁所,看見手紙桶上滿是學生的塗鴉:

綠色的字:
有時,生活是艱難的,我知道。但是,要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過下去。相信你自己。
黑色的字:
耶穌愛你/同性戀
藍色的小字:
當我們沈入底部,我們只剩反彈。
法國學生們在廁所裡沈思哲學,反思人生,塗鴉會有拼寫和語法錯誤,下一個塗鴉的人有時會給上一個改錯,有的改時也改錯,有的會和上一個塗鴉的人做文字接龍遊戲和開玩笑。我看著這些短小的文字,感覺好像在廁所裡分散式寫歌詞。
其實和AI一起創作歌曲和寫廁所文學幾乎並無二致。
歌詞寫完後,我會把它餵給編曲AI。這次AI文化程度不好,無法識別稍微有點難度的繁體字,比如梔子花的梔,最後硬是重新改成了茉莉,竹蓆的蓆,給我唱成了筏。曾經有個版本的編曲我很喜歡,但因為幾個字發音錯誤,我嘗試讓AI用覆蓋功能重唱未果。這種不改編音樂只改個別歌詞的技術,需要用在python環境下的某AI(因為我暫時還沒學python,未果)。你們聽到的這個版本,是我第二喜歡的編曲,但是原曲的那個AI非常瘋癲,不但給我編出了一首超長的歌,而且在歌中加入了一段詭異的笑聲。我最後只好重新把歌的各部分剪切重組,最後加入鳥蟲混音,其實和改文章很像。第一次這樣剪歌,有幾段效果不理想,但我相信隨著繼續創作和實驗,我和AI們在處理聲音的技術上會進步。不求每首歌一定是完美的藝術品,只求它比前一首在技術和創作層面有進步就好。
這次影片用的是chatgpt生成的圖,因為我覺得還挺好看的。在影片做字幕時發現Cupcut對繁體字真的不友好。繁體字效果在導出後會消失。如果用簡體字會簡單省力很多,也有很多很多選擇。但是,誰讓在《魚書》用繁體字是我的個人選擇呢?
這個世界上,有時候不為,比為更難。明知可為,甚至別人把大把可為的好處和機會擺眼前而偏不為,更難。為不為,只在心安不安。做了選擇,自然也就沒有甚麼遺憾和後悔,一念往自己選擇的道路走就是。
要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過下去。
學生的廁所文學說。
短短的假期長長的路,重重的行囊輕輕地放。
淺淺的微笑深深的話,濃濃的回憶淡淡的歌。
向前走吧,一步一個腳印,輕輕地哼著這首《夏日歌》。
你也可以在《魚書》YouTube頻道找到《夏日歌》,和魚書-Fish Letter 一起探險,還請訂閱。
六月書
我必須拿起筆,如同拿起武器
用我自己的詩和AI寫了首歌,敬自由。
歌名:《我必須拿起筆,如同拿起武器》
詞:Fishear
封面圖:Fishear 《白玫瑰》
音樂和混音: SUNO AI
創作過程助理:Chatgpt AI
出品時間:2025年6月4日
創作備忘錄:一直很想試一試銜接古人傳統,把詩歌唱出來。現在在AI幫助下,樂盲如我第一次實現了這個願望,發現了寫歌這塊新大陸,原來和寫詩可以通。前後試了不下二十多首,聽過幾百遍,AI給了我很多種風格,有頹廢風,抽菸失戀風,抒情難聽風,搖滾不知所云風,最後終於挑出一首相對符合詩歌風格的,作為第一個初級實驗品(難道本人要轉行以歌曲出道😄)。實驗下來深深覺得,在AI時代,AI可以寫一些很通俗上口(平庸)的音樂,但是寫歌這種事,正如寫文章和繪畫一樣,藝術上如果真要有突破,一得看藝術家的功底,訓練,特別是個人特色和風格,二是看能不能掌握,怎樣用好AI,特別是明白和掌握提示詞和了解AI的套路。
AI一定會代替藝術中某些重複性模塊性的工作,但是最重要的始終是人的自由意志,自由選擇,價值觀和美感。
也以此文,此圖,此歌,敬自由。
以下是這首歌在YouTube上的影片:
以下是本歌曲原創詩歌(非歌詞),寫於2022年4月23日
《我必須拿起筆》
我依然愛著你,
就像乘坐駛向過去的列車,
只有離開,沒有未來。
雖然可以故意忽略,
流亡者手中血染的罌粟,
屠宰場羔羊期待的注目,
陷阱裡同類的慘叫,
禁錮中真理的哀鳴。
今夜的我, 坐在窗口,
不關心這些,
只任時間的風翻向命運最奢侈的章節,
那個夏天,
我們敞開心扉,
熾熱相待卻又深陷寒冰的星夜。
我就在那裡愛上了你,
在紅星高照,
寫滿屠殺和謊言的城市;
在知識沈眠,
只剩權力與表演的花園。
那夜的我是孤獨的常春藤,
蛻去枯萎的驕傲,衰老的自尊,
跨過含苞的野花,害羞的標點,
攀緣你蜿蜒綿密的文字經絡,
在兩種古老語言之樹綻放的馥郁中,
把我的觸手輕輕垂向你,
滿是秘密的靈魂之泉,
就這樣,
摸到水底同類植物的熾熱心跳,
於是毫無希望,
又滿是指望地愛上你。
從此旅途的所有樹洞,
深藏著,
本應寄出的漫長告白,
本該年月確鑿的相約,
我本不願再當作者,
只願誠懇認真,
做回自己叢林故事的主人公,
啜飲印度洋海豚味的鹹風,
和你躲進海螺做一場酣夢。
然而今夜,
我卻不能制止命運的車輪滑向,
野蠻時代的世界戰爭。
此刻,我必須下車,
拿起武器,做回詩人,
學著猛獸捍衛領地一樣,
用筆保護我最危險的天真;
用本應注視銀河的眼睛,
凝視駛向人類未來集中營列車上,
一雙雙徹夜哀嚎而流血的眼睛;
用本應握緊愛人的雙手,
托住貧窮飢荒裡最後一點聖人之心。
因為此刻我如此愛你,
比你所能想像這個世界,
所有太陽下呼吸的植物,
都更沈默,遙遠地愛著你。
因此,我決不允許禁錮人類旅程的荒唐,
令你和這個世界上無數姐妹的愛人,
殘疾,缺氧,窒息,
即使你們對我的戰爭一無所知,
即使你通往未來的一下張車票上,
永遠不再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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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的你
凌晨,做了一個好夢。夢裡的我,穿著一件花旗袍,暗紅黃底子,舊得好像秋末深林午後的陽光,頭髮燙成大卷,眉毛細如山楂上端的那截桿兒。一個空曠的大廳,白色反光的地板、白牆,就連天花板的木頭也是純白的。我站在大廳中央迎接賓客,要與所有人告別。這裡即將開始的似乎是我的成年禮,又似乎是我離開前的告別儀式。
我笑著,罌粟紅的嘴唇,圓而粉白的臉,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看見自己的。腳上是黑色綁帶高跟鞋,白色透明絲襪,一走動,旗袍的高衩下就露出大腿根部絲襪的綁帶來,居然是透明白蕾絲的花邊!而且不知為何,我的身材居然非常好,完全是三○年代的樣子。我好像在等人。一個個熟悉的師長同學站在大廳四壁很遠的地方,不知為何,大家都不過來,留我一人在大廳中央。正感寂寞時,突然他來了——穿一套米黃色西裝,米白色鞋子,一頂奶油色禮帽,也是三○年代的裝束。這個顏色的西裝,和我的旗袍一樣,也舊舊的,好像是掛了很久的中國畫。看見他,我驚了一下。他看見我,遠遠地脫下帽子致意,然後微笑著走了過來。我幾乎震驚得動不了。他不說話,只是伸出手來,俯下身子,請我跳一支舞。
起初,我是快樂的,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我心裡曾經有過他。可當他牽住我的手,往落地窗邊明亮處走時,我突然像醒了一樣,掙脫出手:「這可以嗎?」我局促地小聲問他,「……都過去這麼久了,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我聽說……這是真的吧?」
「我知道。」他的臉色沉鬱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我。他低下頭去,好像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等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微笑,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仍舊有發光的眼睛:「你不是要走了嗎?現在,讓我們回到從前,忘記一切,就只跳一支舞,最後一支舞吧。」
我答應了。畢竟,盛筵完畢,我就要離開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知道,夢裡,我就要離開了。
音樂響起,還是三○年代的音樂,我們跳著華爾滋,一圈又一圈旋轉著,從大廳到露台,從露台又轉回大廳。那巨大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跳舞,其他人好像並沒有注意,只是自顧自地喝酒,或者相互竊竊私語。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就這樣轉著、轉著,世界也漸漸不存在了,全被他衣服的米黃色所佔據。我知道我是快樂的,因為在這一支舞裡,在這一刻,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我們就好像蘇菲派那些永不停歇的旋轉祈禱者,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怨。如果有恨,也只是恨不得這樂曲無限循環。
然而音樂總有演奏完的時候。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我們就自動停留在最後一個旋轉的姿勢上,然後像夢醒一樣,看著對方,將手分開,彼此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圍杯盞聲和人們的低語聲恢復了,他仍舊是別人的丈夫了。
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到底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幸福。單單這樣一想,就足以讓我心如刀割。然而我要離開了,這一切,以一支舞結束,也算是小圓滿了。往後的世俗煙火、柴米油鹽,那些時不時想掐死對方的婚姻暗夜,我和他都不會有。對他的最好回憶,永遠是這支最後的舞,那樣舊,又那樣美,好似一張正在褪色的黑白風景照——顏色、聲音、氣味都沒有了,只有薄薄的光影溶解著。閉上眼睛,好像有冬日的陽光照在臉龐,假裝可以很溫暖的樣子。
他重新戴上禮帽,親吻了我的手,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望著他米黃色的瘦長影子,消失在大廳盡頭,我的臉上還帶著剛才跳舞時的熱氣,兩頰也沾染了微薄的粉色。
還有人來,和我再跳一支舞嗎?我望著遠處的人群。突然人群騷動、喧鬧,隨即紛紛離開了大廳,去了旁邊另一個更大的大廳,那裡有一些名人要與所有人合影。
原來這些人不是來參加我的宴會的。我恍然大悟,然後驚醒。一看表,早上四點五十分,前所未有地早醒。
早課,依然第一眼就看見最後一排坐著的那個長得很像他的學生。我走下去查作業,他的同桌,一個亂髮飛蓬的法國男孩,總是寫不好中文。這個聽寫的句子裡,他又有錯字了。
「你看看『愛』字是這樣寫的嗎?」我問那個亂髮男孩。
那個長得很像他的學生,伸過頭去:「你寫錯了,少寫了一筆。」他說。
「這個字要會寫啊,愛很重要的。」我叮囑一句。
「愛很重的。」
長得像他的學生,字正腔圓地學著我的中文,也教育他同桌。重複的話裡少了一個字,倒有了不同的味道。
今天,這個學生穿著一件套頭衫,也是米黃色的,和夢裡他的禮服一樣的顏色。我轉身一步步向黑板走去,心裡一邊奇怪著,一邊沉吟著他重複錯的那句話。
是啊,夢很輕,可愛很重啊。
本週分享:
這篇文章寫於2022年11月24日,記錄當時一個奇怪的夢。今天去看本市的文藝復興節,第一次和眾人在廣場上學跳古代的舞蹈,一直在轉圈圈,頭暈暈的,《魚書》本來計劃的發文都寫不完,臨時抱佛腳翻QQ舊文,發現自己居然真寫過一篇旋轉跳舞文,於是放到這期《魚書》。感覺又像穿越了一次時空。










第一時間看更多原創作品,敬請訂閱《魚書》
你的聲音,你的書寫,你的選擇
今天是《魚書》入駐Substack一週年的日子,本來按照計畫,應該回顧一年來在Substack的寫作經歷,畢竟近期《魚書》作為唯二的中文媒體,時不時衝上Substack國際類媒體上漲百強榜。但當下此刻,在這個特別的日子,人生劇烈變動的風浪中,我想分享一些更自我的東西,記錄在這裡:寫給自己,寫給《魚書》和Fish Books,寫給未來,也寫給遠方或多或少處於人生轉變中的妳/你。
打破枷鎖,做出選擇
首先我想要分享的是一首新歌:《作為一個女人》:
這首歌的特別之處是它的詞是人寫的,音樂卻是AI寫的。但它打動了我,不單是整首歌的氛圍,更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強烈的人性關懷和傳遞出的訊息。這位非常有才華的年輕創作者在自己頻道的音樂簡介裡寫道:
這個頻道最初是為了讓我自己開心而創立的,如果有人停下來聆聽並享受我的歌曲,我會感到非常高興。
但我們必須清楚一點:機器永遠無法取代藝術家,而我也從未自詡為藝術家。對我來說,歌曲是一種傳達訊息或喚起意識的方式,歌詞與音樂應該融為一體。
歌曲的法文與西班牙文歌詞皆由我親自創作。
音樂則是使用 Suno 和 Riffusion.AI 製作,人工智慧幫助我創作音樂。
歌曲大多以法語演唱。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把自己玩開心了聽的人才能開心,這種看起來不經意的創作態度其實意義深刻。內心的喜悅永遠是滋養創作者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它,創作者無法和自己,和他人有效連結 (就好比按照慣例我得在此文綜述和交代一年寫作和社會實驗的進展,但我偏不)。而這個創作者用AI做出的歌曲也非常有人性。今年國際婦女權益節前,我一直在尋找一首可以表達女性力量的歌曲,但所找到的境界都不高,特別是那些男性審美規訓下的女性形象實在讓我看不下去:他們把女性力量和男性認為的性感野性混為一談。女性的美麗不是為了取悅男性,女性的追求不是為了成為男性世界的一個角色,而是成為自由的自己,世界的光芒。正如歌詞寫道:打破枷鎖,做出選擇,背負原野,向天空播種光明。一聽這首歌,我就說,哇這是我想要的女性歌曲。
聽完歌和創作者交流了一下,得知這首歌的歌詞作者其實構思了很久,更多了一層敬意。
我把歌詞在AI翻譯基礎上修改了一下,聽不了原文歌曲的讀者可以讀歌詞。我想它講的不單單是女性,也是男性的故事,是每一個經歷困局的人嚮往自由的奮鬥,選擇和希望——我們需要自由去愛,自由拒絕,衝破社會和自己套在自己身上的重重枷鎖,勇於學習,攀登高峰,而不是困在泥潭裡,接受來自亂七八糟能量的碾壓,並把這樣徒勞無益的受苦當成是自由要付出的代價。自由選擇的唯一標準是你願不願意忠實於自己,聽從自己靈魂的聲音,不論面對何種壓力和指責而做出選擇。這種選擇的代價可能非常高昂和殘酷。有時候,人必須在自由還是金錢,自由還是舒適穩定,自由還是一段感情,自由還是眾叛親離中選擇,而且生命中某些時刻你必須去面對真相,勇敢選擇,沒有兩者兼顧的完美答案,否則你被動選擇的將是漫長的心靈牢獄和時好時壞的無盡創傷。
驕傲地選擇,追尋自己的路,
從戰鬥中建立起信仰,
自由去愛,自由拒絕,
大聲地說出真相。
打破枷鎖,睜開雙眼,
擁有學習與攀登高峰的權利,
不讓他人代為決定,
也不因歸附誰的旗幟而停滯不前。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保有妳的聲音,妳的選擇權,
妳的書寫權,妳的言說權,
建設的權利,思考的權利,
敢於活出自我與追夢的權利。
妳的心貴比黃金,妳的頭載著驕傲,
妳的勞動值得公平對待,
每一隻向天伸出的手,
都回響著妳清晰而叛逆的歌聲。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那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她昂首前行無有所求,
世界在手中,心在連結中,
她的權利不是恩賜,
而是她自身價值的一部分。
做一個女人,就是要打破枷鎖,
就是能昂首挺胸地做出選擇,
成為女人,就是背負著原野,
向天空播種光明。
而我,在妳眼中看見,
那自由而珍貴世界的光芒。
在變動的關卡,選擇的關頭,《魚書》前實習生媧小姐發消息對我說:你得把你的健康置於一切之前,如果你不幸福,不可以強迫自己選擇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和這首歌表達的是一樣東西,謝謝創作者們帶來的關於自由的訊息。我想我已經做出了忠實於內心的選擇。
不要沈默,繼續言說
今天想要和大家分享的第二樣東西是一張照片:

攝於2025年5月17日午夜。拍攝地是即將在6月1日關門整修的印刷與圖像交流博物館。這個1495年開始就存在於我城歷史上的建築內部已不適合展覽,因此要閉門裝修,裝修後印刷博物館也將改名。所以上圖是這裡最後一次舉辦博物館之夜活動。而下次我們見面就是2027年春天了。我站在庭院裡,看這古老的建築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這是我近年來最常去的博物館,想想許多次在這裡獲得的來自歷史深處的感動,回應和啓示,心中就充滿了感恩。
我仔細地觀察牆上懸掛的巨大驚嘆號,起初只是覺得特別,靠近才發現它的中間寫了一行小字:

Ne vous taisez pas!
你們(您)不要閉嘴!
整個晚上重新回顧的印刷史告訴我,為了言論自由和知識傳播,多少人付出了代價。歐洲從古騰堡印刷術傳播開始,禁令,查封,對寫作者和印書者的妖魔化,羞辱,驅逐甚至是火刑一個也不差,印刷術傳播沒多久審查就已經來臨,且以不斷進化的手段跟進。綜觀歷史,印刷史就是以創造,更新和繁育的力量,反抗禁錮和靈性絕育的自由行動,是知識和靈性指引民主化的進程,是以廣泛傳播的方式,讓人類那些不想要沈默不想要遺忘的記憶物質化的歷史。
看看歷史,感受前人遭受的一切和創造的勇敢,想到自己所遭遇的那些或隱或顯,或大或小,或威脅或利誘,或來自個人或來自體制的言論,教學審查壓力,覺得也冥冥中以微薄力量參與並連結起了前賢們的歷史,為過去釋然,為自己的選擇驕傲,努力向前,不再遺憾。
再見,最後的印刷博物館,謝謝你的臨終寄語。
改變工具,一直向前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第三樣東西,是我房間裡新換的DIY(當代藝術)張貼畫。其實你只需要一張報紙,一個手殘摔碎的畫框即可⋯⋯

屏幕中的玻璃畫框裡是法國某雜誌,用一期專刊回顧歷史,講述當代正在進行的文化,文學和思想審查。大標題是
誰想要寫作者閉嘴?
和印刷博物館的感嘆號一起串成了一個奇幻對話:
誰想要寫作者閉嘴?
你們(您)不要閉嘴!
書寫工具材料的更新變化是人類歷史的必然,然而書寫,自由表達自己聲音的需求卻一直存在,它是太初有言在每個人身上的展現。在看不見的那個世界,並沒有歷史,現在和未來之分。但在可見世界裡,我們創造的未來劇本,端賴於選擇,發聲和不斷地更新,書寫。

希望兩年後,我也能以裝修升級後的嶄新面貌,奔赴重生的印刷博物館春天的約會。希望那時候的我對現在和過去的我說:感謝你不論處在何種環境中,都堅持你的聲音和書寫,感謝你自由的選擇。
就像兩歲的《魚書》一樣,兩年很短,兩年也很長。
我們不見不散。
第一時間收到《魚書》,敬請訂閱
五月書
心事,人生
跟著比特幣,闖入17世紀中年男人的異世界(1)
人類學田野日記22
在所有可能世界的最優版本中,萬物相互效力,為了使它更好。
——那個男人
2025年5月3日 星期六 晴轉雷暴,有撒哈拉沙塵暴飄過
比特幣的語言,我不懂
對我這個人文社會科學沒錢之沒錢專業(又稱基礎學科)出身的信息技術小白來說,調研法國小酒館比特幣圈人幾乎等於作死。我們來看比特幣,光看那名字,比特幣,Bitcoin。比特是啥?不知。幣又是啥?不熟悉,合起來是啥?腦霧。
對從前的我,這完全是異世界的東西,好比飛碟,外星人,深海世界,男人。
二月比特幣圈聚會時,神神叨叨的紋身哥在徹底離開法國的前夜,半夜十一點鐘小酒館門前的露台上,眼神迷離,雙手懸空放在我頭頂,口中唸唸有詞,給我做了個獨屬於他信仰的灌頂和祝禱。也是那天晚上他突然神色嚴肅,認認真真告訴我,如果我把比特幣當作一根致幻菸草,跟著它,我會最終進入一個異世界,從此,看到的東西會完全不同,我會看出世界背後運行的世界。而我從前沒看到的那個異世界,才是真實的樣子。
我看著他,不確定他說的比特幣這種東西,到底是致幻菸草還是吐真劑。
那我幻了怎麼辦?如果我分不清甚麼是真實,甚麼是虛幻怎麼辦?我問他。
跟從你的內心和直覺,它會告訴你一切。
說這句話時,他的臉上突然閃耀著一種類似聖徒的光輝。
我看一眼他——他大概大麻抽多了。幾分鐘前,他才剛嬉皮笑臉跟我說,最近他發現自己可以騰空飄起來。
進入小酒館以來,看世界的方式的確一直在變化。一些基本觀念在重新檢視,時不時有驚喜和恐懼,想到啊這些問題我竟然從來沒想過。
比如:為甚麼會有銀行?
比如:在法國銀行是私人機構,為甚麼它要各種政府官方文件做身分認證?
比如:我自己的錢,為甚麼取多少,給誰發多少,發到世界哪一端我自己無法決定,而是銀行決定?
再比如:銀行知道我錢的來路,去處,控制我的金流,還知道我的各種隱私信息,這些信息他們會來做什麼?可以來做甚麼?
還有另一些與比特幣發明的原初使命——隱私權和網絡安全問題相關,我從來沒想過的,更近一步的問題,比如:
如果我買很便宜的攝像頭會出什麼事?
如果我家有台自動咖啡機,全自動洗衣機,掃地機器人,打印機,在某些情況下它們會做出甚麼匪夷所思慘絕人寰的事情?
如果我用公共場所wifi,可能會遇到甚麼麻煩?
然而,比特幣之於我,始終有一部分進不去,它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維特根斯坦說,我的語言之侷限,即我的世界之侷限。
我說中文,法文,英文,然而我不懂比特幣語言。我的語言侷限了我,使我的世界停留在人類的幾個民族和部落。
而比特幣語言,從根底上說是計算機語言。
每當我想到這一點,常會有如坐針氈之感。這就好比做研究,如果我不会中文,卻在做中國研究,不但討論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還要跟大家講它的故事,最終可能會道聽塗說,甚至傳遞錯誤信息。當然在漢學界,這樣的研究者不乏其人,甚至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漢字有甚麼鬼用,會聽說會和中文區人做生意就夠了,這就好比自己買比特幣悶聲發大財就完了,幹嘛要知道幣的技術原理?
但這不是我的做事風格。也許也是因為痴,總想著既然穿越,要為自己帶來的故事負責。
跟著比特幣繼續走,前面那堵繞不過去的牆是計算機語言。瞥一眼它,我那不斷逃避和隱藏的理科創傷終於和我迎面相逢。那個小學三年級起每到數學考試前手心冒汗緊張到想吐的我,那個高中對物理習題夠夠的以至於考過30分的我,那個每到焦慮期都會做數學考砸噩夢的我,很可能會因為這場旅程被喚醒。我硬著頭皮,幾乎是渾身發抖地閉著眼睛,跟著幣一步步驚恐地向前挪動,摸著門環,輕扣大門,用虛弱的聲音顫顫巍巍地說:
Hello World⋯⋯
那個一直寫信的中年男人
大門打開,時空轉換。
17世紀末的歐洲,也有個中年男人,讀書時讀到一些驚悚的東西,感覺它和自己的研究有密切關係,他也跟著內心喜悅,輕叩異世界的大門。他的異世界,卻是我熟悉和浸淫許久的地方——古中國的哲學,宗教思想,他像我不懂計算機語言一樣,完全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
對17世紀的歐洲人來說,中國文明是個自成系統,長期以來放棄交流的物理封閉世界。十四世紀末,因為海盜,倭寇和鞏固政權的需要,明朝實行了海禁政策,禁止外國人前來貿易通商。閉關鎖國的政策在有明一代多次頒布,嚴格執行,所謂的中外交流也只是鄭和下西洋這樣散盡禮物,拉近朝貢國關係,蒐羅海外奇珍以及私下尋訪明朝失蹤皇帝的官方行為,對西方了解中國並未有太大助益。而明末利瑪竇等傳教士破圈從廣東潛入,帶來西方的地圖,地球儀,地心說,曆法,最終獲准留下發展教徒,這才正式開啟了近代意義上的東西方文化交流旅程。1644年滿人入關,橫掃大明,帶著對逃去台灣的鄭成功反清復明的畏懼,17世紀下半葉,海禁在有些地方嚴格執行,但幾個沿海地區仍舊打開大門,讓對外貿易恣意發展,康熙皇帝對西方文明的好奇,特別是對數學的興趣,也讓更多傳教士進入了清庭皇權之側。飽學的天主教耶穌會士一方面繼續帶來西方科學知識和藝術,另一方面與中國士大夫合作,更加勤奮地翻譯和闡釋中國文化經典,特別是儒家的四書五經,在其中尋找天主存在的證據,他們也將自己的學習所得,翻譯成拉丁文,法文,傳到歐洲出版。而同時期的歐洲,正在開啟一場知識和資訊的巨大革命。
15世紀開始的美洲地理大發現,環球航海帶來的知識,物種和貿易,勾起人們對遠方的好奇和渴望;古騰堡鉛活字印刷術帶來的出版業技術革新,讓書籍加快速度流通,為知識的傳播提供了技術保障;伽利略,笛卡兒所帶來的數學,物理,天文學知識的進步,也為理性思辨,百科全書式的資料搜集提供了土壤。
這位17世紀的德國中年男人,他想知道一切。靠著學校教育,他20歲就成為了法律博士,然而大學教育遠遠不能滿足他的好奇心。憑著勤勤懇懇的自學,他掌握了拉丁語,古希臘語,希伯來語,法語,英語等語言,工作之餘,他還有好些人生計畫,其中就包括建立一種世界語言,這種語言可以讓地球上所有人都能明白,都能使用,使交流不再成為障礙。
在他開展建立世界語言的計畫中,他遇到了中文。面對古老的東方文字,他感到束手無策,無法進入,他摸不清這一文字構成的規則。與此同時,同一個國家有人卻聲稱找到了打開中國文字的鑰匙,其中就有德國柏林尼古拉教堂的教長Andreas Mueller。這個男人為了中文,總去寫信請教,可教長卻對這把鑰匙到底是甚麼秘而不宣,最後竟不知為何,將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中國文字帶來的障礙和神秘,吸引著歐洲知識人。面對比基督宗教還要久遠的文明,人們如何在自身的歷史中定位它?上帝這個從宇宙開始到終結的神,是否也存在於這樣一個延續數千年的文明之中,這就成了知識人關注的核心問題。
於是他們一本正經地論述我們現在看來匪夷所思的問題,將中國遠古文明和《聖經》舊約相互參照:比如,1669年發表的《論中國語言為人類原始語言》這本書中,英國學者John Webb就提出,中國語言有史以來一直存在並被保留進書籍中,這說明,在建造巴別塔時,中國人沒參加,他甚至不厭其煩地爬梳聖經,尋找中國語言早於大洪水的證據。
在當時歐洲人用《聖經》看中國文明,尋找上帝存在於古中國證據的濾鏡中,也出現了文字附會的故事,最經典的就是對船字的解釋。
他們把船字拆分成舟,八,口三個部分,來與《聖經》中大洪水後諾亞方舟上最後存留的諾亞一家八口人的神話故事對應,證明中國文字是《聖經》歷史的活化石,而上帝的意旨早就存在於中國歷史中。前幾年我做法國某教派研究時,傳教者一直憑藉《聖經》自學中文,因為要奮力為上帝之國傳教,他們的中文學得驚人地迅速。他們也常常用船這個例子來證明上帝和我這個中國人的老祖宗早就建立了關係,我當時心想,大哥,拜託換個梗嘛,這梗咱們玩得太久了啊。
在這樣一種文化氛圍的十七世紀,這個男人同樣關注上帝和中國宗教問題。但他關注更多的卻是古代中國人在自然中尋找出的規律。雖然資料缺少,他偏不信命,日以繼夜工作,一邊去蒐羅書籍,分類資料,做筆記,建立自己的圖書館,一邊勤勤懇懇給各方各國人士寫信,詢問他所不知道的知識,讓一個人介紹另一個人給自己解答問題,從點點滴滴的經驗拼接起關於中國的知識體系。
那時沒有互聯網,更沒有查詢資料的公共圖書館,這個男人查資料的方式就是自己建立圖書館,自己分類,還呼籲建立大百科全書一樣的世界圖書館(如果他活在現在,一定會著手於建立維基百科)。當然,寫信問人,和人討論,在這個男人獲得知識的途徑中一直佔據中好位置。他一生中用三種語言(拉丁語,法語,德語)共寫了兩萬多封信,通信對象是幾乎散落在全世界各大洲的1600餘人。其中,拉丁語和法語信件佔據比例最多——要知道,德語才是他母語。他也幾乎是靠寫信,在和別人的書信交流中完成了自我教育。兩萬多封信是甚麼概念?我算了一下,這相當於我每天發《魚書》,連續發五十四年。
這個愛寫信的男人寫來寫去,不但珍藏信件,還給回信編目,評論,剪切,把相關話題歸類,就這樣把和別人的通信收集起來,最後居然編成了一本關於中國的書(1)。這本書裡,處在知識封閉黑箱和時空監獄中的他像我們今日問AI一樣不斷詢問研究中國的教士關於這個遠方國度的問題:
例如:
漢字的秘訣(規則)是否像abc 或者1,2,3一樣明白無誤?
假如漢字是人工創造的,其秘訣是什麼?
那些創造了漢字的人是否富於理智並理解了事物的性質?
一個人能否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從漢字中直接理解事物本身的性質?
倘若我掌握了這個秘訣,我能不能理解任何用中文寫成的材料?
如果我掌握了這個秘訣,我能否用中文寫點東西,並且我所寫的東西能被中國人理解?(1679年6月24日這個男人寫給一位朋友,讓他轉發給Mueller再讓Mueller回答的14個問題之中的五個問題,看這樣瘋癲的作風,這樣一言難盡的問題,怎麼理?)
這些問題,和那個戰戰兢兢面對比特幣,站在計算機語言門前的我,想問的問題完全不同。
面對比特幣,我想問的問題是:
發明比特幣的是甚麼人?
使用比特幣的是甚麼人?為甚麼他們會用?
他們用的時候有什麼習俗和文化?
比特幣的社群是甚麼樣的,在一個社會中處於何種位置?
為甚麼社會上會出現比特幣社群?
這是典型的文科生提問方式,關注點是異世界給人的特殊經驗。而這位十七世紀的男人,好奇的是事物背後的一般規律,是這種規律是否可以複製,這是科學的提問方式。(經驗不能複製,而實驗可以複製,這是人文社會科學是否有資格被認為是科學的死穴問題)如果按照他寫信問問題的方式,我其實應該這樣問比特幣:
比特幣的秘訣是甚麼?
倘若我掌握了這種秘訣,我可不可以造出像比特幣一樣的幣?
倘若我按照比特幣原理造出了自己的幣,我的幣可不可以被人理解?被人使用?
我這樣的問題,在我之前很多人已經問過了,如果深刻鑽研所有開源信息,比特幣白皮書,說不定真能造出自己版本的幣來。
然而,這個男人的問題卻沒有答案,甚至可能從沒有這樣問過。提問的信發出去後,有人回答,有人答不出,還有人完全懶得理他。但是他還是一封封寫,讓認識的人給不認識的人轉發,讓德國人給法國人發,讓法國人給中國人發,甚至在信裡大聲呼籲法國得邀請中國人來把他們的宗教思想文化語言好好傳授清楚(2),偏執得像個天天在論壇裡灌水等版主回答,不回答就換小號再去騷擾的網民。與此同時,他還不斷在歐洲旅行,想進入當時歐洲的科學文化中心——倫敦和巴黎的科學界,和各國知識人會面,交談,討論,甚至幻想成立一個世界科學家協會,在那裡全世界的科學知識可以共享和討論。這個孜孜不倦的男人,雖然存在各種各樣的研究計畫,有的計畫在落地和實踐時因為資金,行政等原因失敗,但他毫不苦惱,繼續下一個計畫,有時好幾個計畫一起進行。而他的中國語言,宗教和自然規律的研究計畫,終於在一次前往梵蒂岡的旅行後,獲得了突破性進展。
另:本文所有引用和注釋,將在下回公布。
這個德國男人究竟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故事?和比特幣到底有啥關係?和法國的比特幣小酒館有啥關係?和我這個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有啥奇幻聯繫?敬請訂閱支持魚書-Fish Letter的寫作,並努力追宇宙大劇。
下圖為紋身哥在新教宗上任後分享的來自網絡的照片。那代表新教宗選出的白煙,換個角度看彷彿是教廷新抽的一劑大麻。對紋身哥來說,宗教何嘗不是和比特幣一樣,一個進入異世界的大型集體致幻劑(吐真劑)。相對於馬克思的宗教是麻痹人民的精神鴉片說,我覺得此處對宗教的解釋並非貶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