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上篇寫自2024年10月底
一
十月初,我家裡來了隻老鼠,每天半夜挖洞啃牆,我已經有十餘天沒好好睡覺了。又趕上巴黎旅行,昏昏沈沈的,只能靠甜食和走路提神,除了想去看之前從沒去過的凡爾賽宮外,對其他文化場所處在審美疲勞和無慾無求中。
但表弟不一樣,第一次來巴黎,滿眼都是新鮮,和我廝混兩天,除了發現自己一直在大街上不合習俗地邊走邊吃吃喝喝,深入體驗麵包和甜品店外,幾乎沒去過巴黎甚麼正經地方。於是他便堅持一定要打卡著名景點,約我一早在左岸的莎士比亞書店見面。
「你一定要去莎士比亞書店麼?」我問他。
「那當然。Chatgpt給我制定的行程上說的,那個地方很有名,美國那些著名的作家,海明威啊都去過。」
對於著名景點,我向來有點懷疑,越著名的地方越人潮湧動,很容易落入打卡拍照購物走馬中。可能是職業病的緣故,我總覺得如果要了解一地,著名景點只能算作歷史文獻參考,而這個地方的正文是街道,廣場,房屋,小店,市集:要和當地人交談,體驗他們的日常生活。這也是為何在法國這麼多年,去過巴黎數次,巴黎聖母院和艾菲爾鐵塔這些地標景點我都沒去過⋯⋯當然,沒去過,還因為年輕時我那奇怪,浪漫又神聖的執念,總覺得這種地方一定要和最愛的人一起去。時過境遷,人已中年,鐵塔在奧運後有了新的燈光表演,進入塔下都設了好幾道安檢,而巴黎聖母院則燒成了半片廢墟,不可進入,正如愛情。
此時睡不飽的我只想在這座流動盛宴的城市吃喝玩樂盡力膚淺,紙不醉金不迷地走路,放棄思慮,思考,不去想書和鼠,也不去想推進緩慢的寫作計畫和正在休整的創業藍圖,就只要光明正大地行屍走肉。
莎士比亞書店?
⋯⋯怎麼又是書⋯⋯我來巴黎耍廢,不看書不行嗎⋯⋯
莎士比亞書店⋯⋯
莎士比亞我幾乎沒讀過啊……
多麼脆弱的掙扎⋯⋯
我在找一個去書店的理由。只記得,那裡是電影《愛在日落黃昏時》(before sunset) 浪漫情節的發生地。九年未見,已婚生子的他帶著新書來莎士比亞書店開發佈會,那本寫和她在火車上相遇,在維也納渡過一天的書讓他成了炙手可熱的作家,而對愛情心如死灰的她站在書店人群中間。
他們再次相遇,在他飛機離開法國前的幾個小時,他們在巴黎的街上走啊走,談啊談。好像他仍未婚,像從前一样健談,她仍生龍活虎,笑眼裡有星星。二人間的地理阻礙,當年一轉身的錯過,全都不在。一本書自然地翻到下一個章節,火車門開,他去赴約,她也在站台等待,好像巴黎只是維也納的下一站,書店是重逢的那道門。
莎士比亞書店多像文藝青年一場盛大的美夢。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美國影片中常有這樣書店重逢的情節,總有一個人,因為寫和另一個人相遇錯過的浪漫故事,出書,這種書不知為何總可以迅速成名來巴黎發佈,而那個錯過的人偏偏就能收到新書消息,到書店來靜靜聆聽。發佈會結束,二人總會找機會再續前緣,要麼是物是人非,不如不見,要麼感慨命運無常,造化弄人,光明一點便衝破世俗,長相廝守。從《爱在日落黄昏时》,到《慾望都市》,到《紐約時報》二十一世紀的專欄《摩登情愛》,作家的書店愛情美夢做得那麼雷同,也不外乎金榜題名,他鄉遇舊,高潮時來個洞房花燭。
可這夢的背後,其實是無數無名作者的相遇之書和數本因各種原因無法出版的作品壓在抽屜的最底層。是錯過後摸著戒指,長夜漫漫裡反復復盤對方為何沒來赴約;是庸常生活的某個難以呼吸的瞬間,撕心裂肺地深沉懷念。假如當初,我去了,她也在⋯⋯
「到點了,該走了」,這樣的會面後,一方在大多數情況會說。
「對」,另一個知趣地一陣附和,「那咱們以後有緣再見。」
親吻雙頰轉身告別時,已知無緣。一陣輕鬆,又一陣關於命運的哀怨。
莎士比亞書店,也許正因為這樣的事太少,才成了一個美夢。
-Baby you will miss that plane.
-I know.
—— Before Sunset
二
說好了不去思考,為甚麼關於這間書店的回憶,全部借影片,一遍遍湧來。回憶,是因為曾經相遇,可我壓根就沒有去過莎士比亞書店,這回憶是別人的。電影,竟成了我對一間書店的前世記憶。
和表弟約了一早在書店見面。下了地鐵,一步步走向半島,莎士比亞書店據說在塞納河左岸,手機顯示,還有數百米。巴黎的天灰白,塞納河水黃綠而混濁,上游下了雨,河水上漲,一遍遍試探著岸的高度,好像少睡的我隨時會失控的情緒。穿過第一道橋時,這污泥濁水怎麼有點像縮小版的黃河,我感嘆一句。再走幾步,向左一瞥,就看到了:
被柵欄包圍著的巴黎聖母院,
頂上長著吊車的巴黎聖母院,
成為建築工地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的巴黎聖母院。
傷痕累累⋯⋯

我一怔,多年執念在不經意一瞥間瓦解。我靜靜站在街頭,看著對面紅燈之上聖母院的雙塔:她們灰黃色,完全比不上我在別處所見教堂的崇高,優美。遊客們正忙著拍照,而柵欄不遠居然搭著座看台,上面坐滿了人,法國政府為滿足遊人瞻仰聖母院的癡心,就在外面搭個看台,專門凝視巴黎聖母院的外觀,以紓解因為施工無法進入的遺憾。
眼前的巴黎聖母院,好像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渾身插滿管子,眼神悲憫又無奈地注視著遊客,那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和她眼神交會的瞬間,好像觸到她蒼涼的手指。那蒼涼像條長長的灰綠色藤蔓,吸引我一直摸索下去。這裡是傷,那裡有痛,當年那場火災啊⋯⋯她絮絮叨叨給我講著。2019年4月,看到巴黎聖母院火災新聞時,我沒甚麼意外,也許是見慣了文化遺產的毀滅,甚至還覺得那些大街上看聖母院著火崩潰大哭的法國人過於多愁善感。而今親眼注視她時,才感到一種獨屬於我的後知後覺的傷痛,好像從經驗上知道,一個一直都會在的聖殿,真的會不在,而此前,只是在某個空間,以為她永遠不變。
記得《日落之前》,她和他在塞納河的游船上看見巴黎聖母院,被她的美吸引,她輕輕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巴黎聖母院有一天會消失?」
當時間足夠長,足夠熟悉,人會以為有些東西像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昔在永在。然而,那些我們看不清的年復一年的小型裂痕,也許只是一丁點火星,便足以讓整個結構瞬間垮塌。年老的巴黎聖母院,歷經大火雖然傷痛慘重,但沒有徹底倒塌,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一種歷經歲月的堅強呢?

我這個中年人,此刻跟著她的節奏,也一起默數我的一道道傷口。那個等待最愛的人一起看聖母院的執念,在這種凝視裡已變得微不足道。這是獨屬於我和巴黎聖母院兩個女人間偶然相會的私人交談。她蒼老,破碎,卻懂得一切。
難道懂得一切,都注定會長出蒼涼的藤蔓麼?
我的面前車流徐徐而過,遠遠看著巴黎聖母院,看著錯過了的那個健康的她,那裡有人穿著長袍,有人打著陽傘,有人戴著高聳的禮帽,有人留著八字鬍,他們在教堂前相遇,相視一笑,脫下帽子,男人親吻女人的手,女人束腰,穿裙擺膨脹,白色蕾絲花邊的鯨魚骨裙。有人在門前突然回首,對我脫帽遠遠一笑,那是十九世紀的巴黎聖母院。綠燈燃起,我穿越馬路,向前快步走去,想更近一點看她。也許他和她也曾經一起過馬路,一過去就掏出膠捲相機懇請路人拍照,男人摟住女人的肩膀,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們的笑在二十世紀冬日巴黎陰雲密佈的冷風中帶來了一絲陽光。一個金髮男子走向門口,買了張卡片。我要寄給她,總有一天,希望她能來巴黎。那男子想著,掏出藍色的圓珠筆,這是二十一世紀,「希望和你一起來看巴黎聖母院」,這一句他寫在明信片的末尾,還畫上了一個笑臉。
這是無數個空間,無數個故事,無數私人記憶裡的巴黎聖母院。我站在聖母院前來來回回的人群裡,在她的傷痛和光榮裡,幾乎忘卻了時間。
「我到了。在莎士比亞書店裡面」,表弟發來消息。
哦,還有莎士比亞,要去會會面。

後記:
不知道是不是憤怒憂患出詩人,這幾天簡直又重複了一遍2025年被生活暴打的劇情,半夜四點多就醒,可文思卻泉湧,動輒五六千字,這篇寫完後發現已近七千,於是分兩部分發出。也許得像重修教堂一樣重組自己。目前在重新訓練自己不要再遲到,這個習慣已經保持第二週了,希望能夠保持下去,寫在這裡也希望和《魚書》讀者相互監督,讓東亞讀者在當地時間11號就能看到魚書的發文。
第一時間收到後續,請訂閱《魚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