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正午之前(下)

莎士比亞書店和巴黎聖母院就隔著一條塞納河支流,越往書店走,越像進入一個村落,小橋流水,人在橋上拍照。我仍沈浸在和聖母院不期而遇的百感交集裡——真沒想到從書店門口可以直接看到聖母院打著吊瓶的側影。

書店剛開門,墨綠色外觀,門牌中間莎士比亞的墨色頭像黯淡著,比不上店門左右兩邊黑板上記著的一個個故事白字的反光,比不上櫥窗裡透出的宛如舊日慶典的橘黃色暖光。後來讀《莎士比亞書店》這本書,讀到書店創始人西爾維婭對莎士比亞頭像招牌的一段記載時才知道,原來書店開業時,招牌就被偷了兩次,第三次把莎士比亞畫得像法國人,才保留下來。

因為來得早,門前沒多少人,但門口已經有婦人守著,放進幾個,再重新拉上繩索,旅遊景點氣息撲面而來。進門時,她提醒我不能拍照,好像要進入甚麼神殿或者文物保護場所。進去後,第一感覺古舊和狹窄:簡單的木頭書架,一直通向法式木頭天花板,整面牆都是書,右邊有個收銀台,左手便是令書店揚名的那些作家的書籍,全是英文版:海明威, 喬伊斯,菲茨傑拉德⋯⋯

我拿起《大亨小傳》,遲疑一下,放了回去。再拿起《重訪巴比倫》的精裝版,又放了回去。雖然已經決定非特殊意義不買紙書,但也許因為從沒有看到過書店把同一本書的這麼多版本收集起來,還是有買的衝動,最後拿起磚頭厚的《尤利西斯》,終於望而止步,知道現在買回去大概也沒心思啃,於是作罷。

進門這排書籍,都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巴黎文藝黃金時代這家書店所接待過的作家作品。那時的書店不但在巴黎提供最新英文書,還開辦了圖書館借書。海明威在記錄巴黎生活的《流動的盛宴》中,有一章專門寫莎士比亞書店,談到自己第一次走進書店時很膽怯,因為身上沒錢,那時海明威寄居在巴黎最貧困的街區,經常挨餓,書店店主不認識他卻無條件信任他,要他有錢時再付借書押金,還叮囑他不要讀太快。當時的莎士比亞書店還為英語世界作家和法語作家搭建橋樑,不但為法國作家推荐最新英文作品,還出售在美國被禁的書籍,後來在三十年代,這家書店便成為美國人來法國旅遊的景點。書店曾因世界經濟大蕭條一度陷入經營困境,但法國作家們援手以救,幫助申請資金,建立會員制度,在書店朗讀自己未發表的作品,吸引了不少讀者,最後在多方努力下才活下來。莎士比亞書店不但賣書,而且出版書,當整個英語世界都封禁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時,正是因為店主精準的眼光和對喬伊斯作品的欣賞,冒著巨大的風險堅持投資,以書店名義出版了這本書,甚至還堅持印1000本。而結果是《尤利西斯》出版後一紙難求,人們將它放進褲襠,帶到美國,它也隨後成為了現代文學史上重量級的作品。

我繼續向前走,左手有道小門,上面畫著貓,門楣上寫著《愛麗絲奇境漫遊記》裡的一段英文:

「但我不想和瘋子一起走」,愛麗絲說。

「噢,這你無法控制」,貓說,「這裡我們都是瘋子,我瘋了,你瘋了。」

「你怎麼知道我瘋了?」愛麗絲說。

「你一定是瘋了」,貓說,「否則你就不會來這裡。」

書店門外牆上的貓

西爾維婭的時代,書店像個鬧哄哄的大家庭。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到午夜關門,不斷有作家,翻譯家,學生,讀者,朋友,出版商,出版商跑腿們進進出出,圖書館也不斷有人來借閱和看書。當然還有人每天準時報到,帶著他們的家人和孩子以及他們的狗。人們來書店,請西爾維婭幫忙找書,還請她幫忙收信,收錢,處理銀行和多種貨幣事務,莎士比亞書店成為了左岸文藝青年的銀行,美國快遞,郵局甚至托兒所。西爾維婭也耐心記得讀者和作家們的好惡,比如喬伊斯不能與書店的狗同時出現,卻很喜歡書店的貓,而書店的貓最喜歡咬人的手套,誰又特別重視帽子和手套。她像個大姊一樣關心那些年輕作家和讀者的生活,身體,經濟狀況,也像忠實的朋友那樣保護他們,為他們之間建立聯繫。她形容自己是一位典型的外向的人,但我覺得在外向人中她更像一個社交瘋子。她把美國人的見面熟精神帶到了相對內斂的法國,還發揚廣大,讓這裡成為了國際文藝青年的大家庭,也打破了法國人的階級圈層社會,讓更多有才華的新作者被法語圈接納,被看見。在二戰前的歲月,莎士比亞書店已經把自己活成了個文學瘋子樂園。

穿過這道瘋子門,右手有隔斷小屋,像個小矮人房間,仿佛是壁櫥改成,天花板很低,個子高的人都要彎腰站著,而地板上落著個舒服的大睡袋,小屋裡滿是旅行書,窩在裡面像是在愛斯基摩人的雪屋。我窩了一會兒後出來,就看見了書店的主收銀台,那裡擺著幾款印有書店形象的帆布包,據表弟說被明星背過,成了時尚爆款,很多年輕人來這裡必買。

這就結束了?我左顧右盼不大相信,於是又從那道瘋子門穿回去,再看一遍,好不容易才發現書店角落隱藏著一個小小的樓梯,於是順著它爬上了樓。

樓上幾乎沒甚麼人。樓梯口的牆上掛滿了作家的黑白照片,都用各式各樣精緻的古典相框裝裱起來,像一幅幅小型油畫。我仔細看著這些作家的臉,絕大多數認識。根據《流動的盛宴》記載,一百年前的海明威也應該看過這面牆,當年的他注視照片時,牆上掛著的作家有些活著,有些死了。而我的時代,不僅牆上的全死了,海明威自己也上了牆。但他們應該都會欣慰吧,畢竟莎士比亞書店幾乎保留了大眾視野中作家最理想的肖像,那些頭髮蓬亂的早晨,那些熬著夜黑眼圈的午夜,在牆上的照片裡都不會有。這面牆像座聖殿,將已死的作家封聖,也像塊墓碑,將那緩慢時代的作家蓋棺定論。不過何止牆面,從某種意義上說,書店不就是一座墓園,每本書都是埋葬作者生命中一段時光的墳。我突然覺得自己本要來巴黎耍廢,結果怎麼最後又變成了上墳。

但在二樓的我感到快樂:這裡安靜,有著明亮的窗,牆上都是舊書,地上全是舊傢俱,好像一間破敗但知識豐盛的公寓。有沙發,可以坐著看書,有的隔間裡還有床,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孩躺在一張草綠色床單的床上正拿著本棗紅封面的舊書專心致志地看,自在地好像在自己家,讓我也輕手輕腳起來。公寓中部又有個壁櫥改造的隔間,才一個多平方,一張迷你桌上僅能放上兩隻手肘一台舊式打字機。後來知道,莎士比亞書店在二戰中因為不向德國納粹賣喬伊斯的書而被迫關閉。1951年,美國人喬治•惠特曼將這裡重新裝修,再次以莎士比亞書店的名字開張。他也同樣繼承了原書店的好客和瘋狂精神——傳說此人從不理髮,頭髮長了就用蠟燭燒掉,當然書也胡亂編碼擺放,帳一塌糊塗,卻一直幸運地通過了法國稅務部門的調查。這裡還接待流浪作家免費住宿和寫作,條件只有一個:每天讀一本書。莎士比亞書店收留未出版作品的作者住宿寫作的傳統,一直保持到今天,每年它會在全世界兩千多名申請者中選出六人來這裡駐店寫作。

「我像寫小說一樣創造了這間書店。像寫作章節一樣建設每個房間,我喜歡人們像打開一本書一樣打開一扇門,這本書將他們引向他們想像中一個魔法世界。」

— 店主George Whitman,摘自莎士比亞書店官方網站

我拉開椅子坐下去,打字機後面的書架連到屋頂,左手肘旁的書架也堆滿了舊書,如果誰在這裡寫作,一旦發生地震,十有八九會真正地埋進書堆。但我很喜歡這種創作時藏起來的自閉感。它那麼小,那麼封閉和簡陋,卻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讓人一坐下來心就沉靜,彷彿外部世界消失,作者只面對著自己和書本。那些在莎士比亞書店駐店的作家們,應該有不少人就是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寫出了作品,因為其他房間甚至連一張像樣的書桌也沒有。坐在這裡,我突然對自己的陋室釋然了。寫作環境不論怎麼華麗遼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件:在這個空間裡,作者是否可以真實地獨自面對自己和書持續創作。再說我的那方書桌,說起來還比它大幾分呢。

坐完椅子,我就想順勢而為,找張床躺了,這時突然收到表弟的消息,說他買完書準備去下個景點。下樓,就看到他手上拿著本厚厚的《喪鐘為誰而鳴》。

「喜歡海明威?」

「沒有。」

「讀過他的甚麼?」

「《老人與海》。不過好長時間了,高中時候讀的。」

「喜歡嗎?」

「不咋喜歡。」

「不喜歡為啥還讀?」

「名著麼,這本我還沒讀過。」

我笑出來,說起自己二十出頭讀了大半天的《老人與海》,差不多被氣倒——拜託,你給我看這麽長,就看一個老人抓魚的動作還抓了一晚上?

如果海明威在書店聽見我說他作品的壞話,不知會做何感想。西爾維婭記錄說,他對任何評論都很大度,唯獨有一次看到一篇書評,罵他認為的最好作品是蠢蛋,直接砸碎了莎士比亞書店的花瓶,之後還寫了張支票用兩倍的價錢賠償。

不過看到表弟讀長篇小說,還是很羨慕他的耐心。我隱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讀長篇小說的時期,在我最飢渴於人生的歲月,身邊並沒有足夠的長篇小說來想像世界和好奇人生。而今,世界對我而言變成了一本巨型的長篇奇幻小說,當我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這本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後,我和文學斷斷續續的交情,幾乎全獻給了詩歌。

這家書店的詩歌⋯⋯既然還沒讀過莎士比亞,又來到了人家命名的書店,那還是找找莎翁吧。我找來找去,終於在樓下主收銀台前找到有莎士比亞作品的書架,驚訝的是,莎士比亞書店莎翁的書只有小小的兩排,甚至還不如美國迷惘作家一本書的版本多,不過誰規定莎士比亞書店就一定要大張旗鼓賣莎士比亞呢,孔子學院不是都和孔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免俗地拿了本十四行詩,剛拿起,就看到放置莎翁作品的書架旁還有一架書異常顯眼,全都以獨立書店為主題,好像是書店裡正在發生一場致敬獨立書店精神,反抗亞馬遜這樣的標準化大型書商的示威遊行。這時才驚覺莎士比亞書店原來是間獨立書店,進門看架勢我以為它早被大型資本收買。

神思恍惚著往出走,到了門口收銀台,收銀員是個年輕人,對誰都說一口英式英語——他和店門口的一架法文書一起提醒著人們:放法語文學在這似乎是莎士比亞書店在跟法國客氣客氣。我再仔細看書店裡的法文書,發現都是最新的暢銷書,沒有任何法語經典名著。

收銀員低頭給那本企鵝出版社剛出版兩天的莎士比亞詩集掃碼,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噢!我喜歡你的耳環」,他用英文說,語氣中奇幻地結合了英式英語漫不經心的冷感和法國人社交習慣中對對方衣飾的敏感,我以為他要說他喜歡這本書。

「謝謝。我也喜歡。」

我帶著奇怪的感覺,也用英文一句話結束話題。如果按照法國的閒聊習慣,我應該會和對方扯一下耳環出自哪個工匠買自哪裡的地攤,然後再扯一下對手工藝飾品的迷戀,最後再謳歌一下獨立藝術家。但身後逼仄的遊客仿佛在提醒我,這裡已不是緩慢時代的二十世紀書店,已不再適合和店員聊天,而且,第二任店主喬治惠特曼離世也有好多年了。

走出書店,店門口已人聲鼎沸,連和書店合影都要排隊了,埋在二樓那張安靜小桌前穿越時空的奇特感覺逐漸溶解在眼前的旅遊人潮中。冷風裡,表弟遞給我一枚早起買到的麥當勞漢堡。

「你怎麼不吃法國的羊角麵包倒吃上了美國的漢堡?」我奇怪。

「想看法國的麥當勞和美國的一不一樣。」

「一樣嗎?」

「差不多,法國這裡的飲料小。」

當年,莎士比亞書店的創始人本來要在美國紐約開間法文書店,卻因為費用高昂,從美國來到法國,開起了英文書店,融合了英文文化和法文文化。在這百年間,書店從繁榮,關門,再開門,和對面的巴黎聖母院一起,見證了巴黎的文藝黃金時代,法國的淪陷以及戰後的和平,更面對著今日獨立書店面對全球化標準化大型網絡書商的危機,好比一個美國廚師來法國多年,深耕社區經營客戶,忠誠地傳承著家族配方,嚴選著法國的牛肉和奶酪,做出了適合美國和法國人口味的美式漢堡,成為了百年社區名店,結果最後卻遇到了街角開店空降的麥當勞。那麼這家餐館會真正地害怕麥當勞嗎?我不知道,但也許其他的社區小店會的。

此時,已快到正午,天還陰著。沒有坐處,我就站在莎士比亞書店前,靠著欄杆吃著漢堡。在這個文藝青年聖地,這個人們不習慣在大街上站著吃東西的地方,感覺自己像在中國的旅遊景點,一邊管閒事一邊吃肉包。我吃著漢堡,東想西想,想著二樓那方小小的書桌,想著今後怎樣改造我的書桌,還想著哪天誰來巴黎,或許真的會看見莎士比亞書店作家肖像牆畔的留言板上,我用好幾種語言寫下的長長的紙條。

吃完漢堡,合影一張

後記:

從巴黎回來後,我抓住並送走了老鼠,又搭了個快到屋頂的書架。從此以後,發布你們看到的每篇《魚書》時,我的前方就是電腦,電腦後就是書架,好像對著神龕寫作。每當寫不出來,我都會想,你看看眼前的書架,把那裡想像成莎士比亞書店那方奇幻的讓人靜心的書桌。每當生活崩潰時,我都會看著眼前的書架想,我一定一定要努力地保住它。

Yet do thy worst, old Time; despite thy wrong,
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

William Shakespeare: The Sonnet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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