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紫羅蘭:一位法國畫家的藝術與愛情

每年二月,每當我看到紫羅蘭在清寒濕漉的草間綻放,我總會想起我的繪畫老師米歇爾。

初見米歇爾時他不笑,甚麼也不說,直接遞給我一本他的畫冊。打開書的扉頁,是他和畫作的合影。我不敢直視,只是偷偷細看書中的他。照片裡他大概三十歲,抱著肩,站在自己抽象的油畫前,同樣不笑,眼睛向上看天,傲睨萬物的樣子,透著點天真,甚至有點稚氣,我再抬起頭看他,現實中他四十餘歲,又高又壯,米開朗基羅手中大衛雕塑般的垂肩捲髮,在周圍眾多與人交談的畫家中,獨獨他似乎又羞澀又高傲,反正沒甚麼喜悅的神色,游離在眾人之外,但這高和壯,還有點肚子,一點也掩蓋不了他渾身散發出的一種說不出的卓爾不群的藝術氣場。我一頁頁翻著他的畫,那些優雅又時而明麗的顏色,用筆粗糙卻精神的植物,純粹的自然寫生,都是我喜歡的樣子,絢爛,古典,又那麼無用。看完他的畫,再看他的人,當即決定,跟他學畫。

跟他學習前,我只學過一年素描,造型都不准,更不知色彩為何物。米歇爾第一節課,直接搬來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以及早上剛從自家花園裡挖來的一株帶著泥土的植物,扔給我油畫顏料和畫布,直接叫我畫。我連油畫筆都沒拿過,油畫顏料從沒碰過,完全無概念,站在畫布前,我呆著,不知從哪裡開始。

米歇爾說:「你要忘記一切,只去感受,只去畫。」

我瞪著他反駁說:「不是我不想忘記,是我水平太低,腦子裡啥也沒有,當然就沒有甚麼可以忘記,我連這畫筆都不知道咋用。」

他於是用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給我演示了他如何調色,如何用筆,跟我說:「畫畫就是你想怎麼用筆就怎麼用,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然後就把現場丟給了我。我依然迷茫,有些怨他甚麼也不教,得虧小時候畫過一點國畫,於是把油畫筆按毛筆拿,畫了幅中國畫之油畫。全是黑色線條,全是留白。

米歇爾看到了,若有所思:「你這不是沒甚麼可忘記,你這是中國畫。」

我這才意識到,那些小時候開始的技法,早已讓我有了甚麼是畫的概念,此前我以為我真的是一張畫畫白紙,然而一點兒也不是,只要拿過甚麼筆,就有過甚麼樣的繪畫記憶,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

在後來的學習中,米歇爾雖然還是不教我甚麼,但是每次他必問我的一句話是:「你看到這個,感受到甚麼?」

對一個南瓜他這樣問,對一雙高跟鞋他這樣問,有一天他拿來一隻維尼熊掀翻玩具車讓大家畫,也這樣問。

那時的我,除了對維尼熊掀翻玩具車有著強烈看法外,對其他沒甚麼情緒,似乎也沒什麼感覺。一場持久的病,剝奪了我所有的生命活力,站著畫三個小時已經是體力極限,更別說感覺了。

我的畫像別人的畫,畫著形狀,描著色彩,唯獨隱藏著自己。

上了幾次課後,米歇爾讓我們臨摹自然靜物。看到我畫得心不在焉,他湊近我的耳朵,指著靜物說:「你看!看!!它在向你說話,你好好看著他!你對它甚麼感覺?」

「甚麼感覺?我沒甚麼感覺⋯⋯」

那時我在人生黑洞,刻意逃避一切,腦子裡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咀嚼著無法進展的事,永遠失去的人,感覺自己內在已死。

「你看著它,那株紫羅蘭,你看它那麼美,哎呀,這裡的顏色,你看那陰影,今天早上我剛從我家的花園裡挖來。你看它下面的苔蘚,啊這樣豐富的顏色!你看紫羅蘭在光底下,你看見它的光暈了嗎?你看到陰影是甚麼顏色了嗎?」

「⋯⋯」

二月法國野外的紫羅蘭

我看著紫羅蘭,看著,看著。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紫羅蘭,第一次像認識一件珍奇的財寶一樣發現它的紫色,看著看著,我漸漸沈入它的世界,我看到顏色分層,跳動,紫色不單單是紫色,我看見那固有輪廓和我以為的紫色逐漸消解,它們其實是是由沒有輪廓的光點和很多種色彩組合起來的。我看見紫羅蘭在燈光下抬著頭,看見它的根部在僅有的泥土中掙扎,看見生命的氣息正消解進周圍的空氣中間。從那天起,我的眼睛好像變了,我至今記得當我用那雙眼睛重新注視事物時,事物突然以一種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形狀和顏色在我面前展開。我再看別的同學有沒有在畫布上看到我看到的形狀和顏色,他們並沒有。我有些恐慌,以為是我盯一個東西太久,變成了色盲,於是驚恐地向米歇爾求證:

「我看到了別的顏色,可為什麼別人的畫裡沒有這種顏色,是我眼睛出問題了嗎?」

米歇爾站在我的位置,俯下身子看看落在我畫布上的顏色,再看看那株燈光下的紫羅蘭:

「你看到了這種顏色?」他問我。

「對,我看到了,它就在那裡。」

米歇爾直起身子,長出一口氣:

「你看到的,就是你感覺到的,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要相信它。在繪畫裡,沒有對和錯,只有你能不能感覺到。如果你感覺到了而其他人感覺不到,你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你自己。」

米歇爾就是這樣一個重視感覺的人。

三十多歲時,有天他路過火車站,突然看到遠處一個美麗的黑皮膚女人,第六感告訴她,這個人好像畫中人,不,比畫中人還要獨特,還要美。他從背後靠近她,用一隻手輕輕掃過她的肩膀:

「你好!」

她回頭,看著一個陌生的捲髮及肩的法國男人眼睛發光,笑了,禮貌地回應道:「你好。」

他繞到她正面,深情款款地看著她,又說了句:「你好!」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有孩子一樣清澈天真的眼睛,於是,她又笑著回了一句:

「你好。」

他再次繞到她的身後,輕觸著她的肩膀,手足無措地說:「你好!」

她回眼看著他,身體也隨著他旋轉過來,「你好!」 她又回應了一次,笑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兩人轉了好幾圈,他總認真地看著她,說著同一句話,對方也回著同一句「你好」,然後笑得更歡了。

後來他說,那時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在了,只有她在。他只想轉著圈和她問好,藝術家的眼睛像觀察靜物一樣,幾圈下來,就看到了一切。

當他們兩人相互笑了很久後,他們終於停止轉圈,他問:

「你好美,我可以吻你嗎?」

剛到法國,不知為何,人生地不熟的她對眼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陌生男人居然有了種無條件的信任,只說了句:「來。」

他輕輕走近,俯下頭來,他們笑著親吻了。

天涯相逢,「你好」成了唯一暗號。

吻完,他們便開始聊天,一直聊下去,從火車站聊到電話裡。女人寄宿的地方只有固定電話,米歇爾就每天給她打電話。三個月後,電話裡,他向她求婚,她答應了,至今他們已經一起生活了二十餘年,有了兩個混血小孩。

她當時從塞內加爾哲學碩士畢業,跟著新婚一年的丈夫回到他老家馬里,結果因為政治動盪,丈夫在馬里被殺,她一路逃跑,政治避難逃到法國,狼狽滄桑,痛苦不堪,可剛下火車,風塵僕僕,滿面塵灰,口袋裡沒錢,就遇到了我那大天使般的老師繞圈觀察求吻,居然說她好美。當時她提著一個行李箱,連在法國住的地方都沒,只能寄宿在社會救助機構,覺得人生簡直糟糕透頂,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美。

他呢?從美術學院畢業後,賣畫賺到一筆錢,學著高更去環遊世界,先去了委內瑞拉,後去了馬達加斯加,在叢林和部落裡寫生,畫出了至今讓他驕傲不已的一系列油畫作品。在非洲,他遇到了一個黑皮膚土著女人,愛上,留下來,想和她白頭偕老,然而,一個只在當地生活過的土著女人是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法國男人的一切的,無法理解他的歷史,文化,藝術,而他卻理解她。這種長期的文化差距和不對等最終使兩人無法溝通,女人棄他而去,他帶著心傷和全部的油畫回到法國。

同是天涯淪落人,天涯何處不相逢。

在火車站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人群中一句話都沒說,畫家的眼睛就看出了她的獨特。一連串不符合邏輯的「你好」,學哲學的女人便交出了理性。外人看來怎麼那麼不靠譜。老師出身藝術世家,父母皆為畫家,他們的壁畫作品至今是我城的地標建築,而師母只有一個箱子,帶著貧窮,一身的殘酷歷史和痛苦記憶到來。

這事如果放在中華文化圈,至少兩人門戶怎樣,經濟條件怎樣,學歷怎樣,要先放在彼此心裡掂量掂量,然後在七大姑八大姨的檢視下一一過關,被社會批准相愛。

藝術家的他敏感,貧窮,婚後的歲月,他們住在郊區老師父親留下的一棟破破爛爛的房子裡,那裡是富人區,他們的孩子是區域裡唯一的有色人種,在學校裡,周圍的同學都是富家子弟,穿著最貴的衣服,用著最好的文具,問老師的孩子們:「為甚麼你們沒有?為甚麼你們是黑皮膚卻在這裡上學?」

米歇爾的小孩們驕傲地說:「我爸爸媽媽雖然沒有錢,但是我們家有愛!」

我們畫坊畫展,是我第一次見到師母,她和我聊了大半個晚上,說不清為甚麼,我們一聊起來居然投緣到忘了時間。

我好奇地問她嫁給一個畫家是甚麼感覺。

師母抱怨著,米歇爾開車的時候經常會看著看著風景發呆,有時候完全在神遊,不知道自己在開車。有一次開車被夕陽吸引住,要不是她大喊,大概要出車禍!問題是還有小孩,後座還有小孩!

師母還抱怨,米歇爾每次都在我睡覺的時候畫我,我一睜開眼,他已經早早起床,把畫架放在床旁邊,盯著我看,畫還在床上的我,我要煩死了!

米歇爾聽到了,走過來辯護道:

「為甚麼我不能畫你,看看,你多美啊!」然後他指著師母轉頭問我,「你看她是不是很美?」

「是啊⋯⋯」,我已經預見到一口狗糧來臨。

「哦,米歇爾!」師母不好意思地笑了,二人在我面前深情擁吻。

我看著他們,好像也在看兩件藝術品。

有一天米歇爾上課時問我:「畫畫是甚麼?」

他上課看著我們時,經常會提出各種各樣的哲學之問。

我提著筆看著他,答不出來。

看見我瞪著眼睛對著他,他面向全畫室,聲若洪鐘地說了一席話:

「你要忘記你頭腦裡東西的概念,真正看見你畫的東西,你要問你自己,你對你畫的東西有沒有感覺,它給你甚麼感覺。畫畫,就是看見和畫出這些感覺。」

說完這些,他停下來,沈思了一會兒,當我以為大家又繼續回到繪畫模式時,米歇爾突然對著我冒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畫畫,如果你要問我,一言以蔽之,就是畫出愛。」

後來我因為工作時間衝突,沒機會再去畫室上他的課。米歇爾一直對我沒有繼承他的衣缽,轉行去專業畫畫有些遺憾。但我告訴他,那節紫羅蘭課後,他打開了我從另一個角度看藝術的眼睛,後來我漸漸發現這樣的眼睛,不僅僅可以運用在藝術中,來來往往的人,蹉跎反覆的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乃至那個原先認為的自己,似乎都可以借它看得更清。

聽我說完,他看著我,若有所思。

米歇爾在經紀人聯繫的有錢人們出席的賣畫展上,沒放鮮花,把家裡種的菜擺成了畫展裝飾品

後記:

兩年前,中國編輯約稿的《愛情故事》被我寫報廢,但其中有一些故事我很喜歡,比如這篇法國畫家的故事。情人節到了,春節也快到了,有人離家漂泊,有人深陷牢獄,有人無家可歸,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即使在家卻感到如坐針氈,孤單寂寞,在這樣的日子裡,把這篇放在《魚書》首發,致敬藝術家們不輟勾畫的愛——這建立和繁榮家庭的靈魂,這滋養和治癒人心的養料,這使我們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活下去的無窮無盡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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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年前感謝所有關心《魚書》發展,留言推薦寫信的來自全世界的讀者,特別感謝《魚書》所有的付費讀者,《魚書》建設者貓老師和媧小姐,謝謝你們一年的關愛,付出和陪伴,在這個資訊過剩過爛的時代,對獨立原創和創作生態的不懈支持。為答謝付費讀者和《魚書》建設者們,我已選好了特別的禮物,將在今年世界讀書日為諸位發出,之後我會聯繫你們的郵寄地址。(本來想過年發一下,結果一直沒來得及,只好給《魚書》三歲慶生了⋯⋯)

也願帶著你們的關愛和支持的印記,《魚書》始終都能擁有清明的眼睛,看見自己,也看見這可見的世界背後潛藏運行的巨大神秘,在謊言,暴力,貪婪,悲觀和混亂的時代始終能作真實,和平,智慧,喜悅和自由的愛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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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關於紫羅蘭的翻譯問題請參看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