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前情回顧:《法國的香港餐館(上)》
周圍的人漸漸離開,整個大廳只剩我和朋友兩人了。我身後是餐廳小院,院內桌椅閒置著,低矮的院牆上鋪著青灰色的瓦,與這個古城橙色的瓦有著顯著區別,倒有點穿越回中國古鎮的感覺。院子盡頭是個廊檐,掛著圓圓的小彩燈,像在隨時等待甚麼慶典。春寒料峭,小院並未開放,桌椅封堵著木門,透過玻璃窗,遠遠看見廊檐下的柱子上掛著粵語招牌。

聊起三月末香港新出台的法令細則和新發生的事,這一刻,仿佛只有清晰明白的法文才能精確地描述出這些事件以及它們帶給我的情緒。2019年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用中文聊起香港時事,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用中文談論它的能力,慾望還是談話對象。當那雖遠必誅的《國安法》成為一道模糊不清的審查禁令,當公共表達中描述事件,情緒的語言文字成為隱喻,暗示,諧音;當手機可以隨時被警察拿去查看,書籍可以隨時被下架和查禁,當和文字打交道的作者,編輯,出版人可以隨時被捕,當恐懼和威懾開始漫溢在香港和與它相關的一切時,口頭語言也受到了影響——如果談論香港時事成為說中文的禁區,那麼中文裡一個真實的香港會在日常中消失。
但其實何止香港,這麼多年,我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討論和辯論,當用中文說一點複雜的有關中國的話題時,不論是我,還是對方,我們的語言裡都會夾雜著太多本應該不屬於辯論語言的巨大的複雜的情緒,我們可說的語言範圍在縮小。我們常用的中文無非是日常,但只要再往語言更深層去時,便會發現那裡有一塊沈默的沒有回聲的土地,在這塊土地走上許久,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已不再習慣用中文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最後甚至不再習慣用這門語言談論思想。
在這間法國的香港餐廳,用法文講述香港讓我感到一種表達的自由。我在用另一種語言來表達我自己,表達那個在曾在中文裡被一直按著頭摀住嘴最後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發聲的我。相談正酣時,餐廳服務員跑來收拾旁邊的桌子,這位法國小哥明顯聽見了我的話,他和我長長對視了一下,然後動作緩慢地擦桌子,這動作幾乎在每一個電視劇和電影裡都能看到,它明顯地提示說:我在偷聽。
我不管他,繼續講。
過了一會兒,他拿來了甜點單子,問我們要不要甜點,我們已經差不多吃完所有的菜,覺得很撐,便告訴他不要了。
小哥點著頭說:「我理解,我們的菜量是很多」。又過了一會兒,他從廚房拿來一瓶水,換取了我們桌上的空瓶子,我抬頭看了眼小哥,他和我又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我看見你們在討論一些東西⋯⋯」他特意強調了「一些東西」這個詞。
「對啊,我們有很多東西要好好討論」,我特意拉長了「很多」和「好好」這幾個詞,也用意味深長的法文語調說。這一來一回如果不看我們在哪,被單獨拎出來,很有可能被當成經典的法式調情。
他回給我一個懂了的眼神:「那你們不要著急走,好好討論。你們在這裡有的是時間,我們這裡也沒甚麼人,你們千萬別著急走。」小哥特意叮囑我,「如果你們還需要水就告訴我。」
朋友本來就疲憊,等小哥走了後直接炸鍋:
「得趕緊走了,趕緊走了,你看,他跑過來用各種方式催我們。這法國人就是不想工作,三番五次跑過來催著想要下班。」
我愣了:「沒有啊⋯⋯法國小哥不是每次都在留我們嗎?」
「他好幾次讓我們在這裡討論,這明顯是說反話在催我們趕緊走!這法國人就是這樣,他們就不想幹活,我之前吃飯遇到過好幾次這樣的!」朋友氣得臉都發紅了。
「嗯?沒有吧,我認為他在留我們!」
吃了個飯,結果居然吃出個法語聽力理解的羅生門。看著朋友義憤填膺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她剛才應該沒看到我和小哥那幾個回合無聲勝有聲的眉來眼去,更沒有明白那簡短的幾句話裡,其實埋藏著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社會密碼。
來自自由國度的她沒有經歷過在餐廳吃飯說話都要謹言慎行以防被人偷聽舉報的時代,也對現在香港的言論自由究竟被破壞到甚麼程度全無概念,於是在我們之間來來去去的幾句話裡,自然也聽不明白其中的五味雜陳。
但這間餐館的老闆以及店員應該明白這一切。雖然他們沒一個是香港人,還都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但老闆曾在香港生活過二十年,還因此迷上當地食物,拜師學藝,立志讓人們在這裡吃到正宗的香港小食,據說這裡還有從不寫在菜單上的每日靚湯和時令菜品,只不過我們沒有趕上。但我們點的這些好吃的蝦多士,燒賣和乾炒牛河,其實都是法國人的手筆啊!
朋友的氣沒有消,覺得我好像把那法國小哥的理解能力看得太高,還想要跟我辯一辯:「這裡的食物好吃,但這種催我們的風格實在不想讓我來第二回!」
「好啦,走了。」 我笑呵呵的,也不想再爭辯甚麼。我理解朋友,她直來直去,只用一種語言在說話,我也理解法國小哥,我和他其實都在用兩種語言說話——法語和那帶著社會文化密碼的眼神。我同時也看到了另一個我,在法語和身體語言之間,在那個巨大沈默裡快要失去中文口語的我自己。
我拉開椅子,站起來,一回頭,才發現餐館後牆的鏡子旁,居然掛著一幅簡素的書法: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這是蘇軾在烏台詩案結束第三年寫出的文字。這場中國歷史上盛大的文字獄讓蘇軾差點死於獄中,之後,他的人生一直在被貶黜中度過,但正是在貶黜中,他更深地品嚐了生命和天命的味道,觸摸到了文字真實的心跳,寫出了那些連結人心彪炳千秋的作品。寫這首《定風波》時的他,去往沙湖途中遇雨,沒帶雨具,同行皆狼狽,唯有他不覺,繼續行走,於是有了這首詞。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法國一家香港餐廳裡重新遇到蘇軾的詞——我去了法國那麼多家中餐廳,梅蘭竹菊裝飾畫多,但這是唯一一家掛有純漢字詩詞條幅的餐館。我站在字前,愣了好久。這些熟悉的文字好像一串來自歷史和語言深處的腳步,逐漸靠近,從窸窸窣窣到隆隆巨響,與我的心跳結成一種奇妙的共振,在這種共振裡,那塊巨大的語言沈默之地像塊鏡子開始有了裂痕,眼見地一點點破碎。這應該就是來自語言本身復仇般的迴響吧。它似乎告訴我,雖然那個空間裡沈默籠罩一切,但語言裡的心跳不會消失,只要我們能夠呼吸,能夠感受,能夠感動,能夠有連結的意願,它們時時刻刻都在身邊,且在我們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意想不到的地方,悄悄發芽,靜靜生長,默默傳承,總有一天,會在地球上某一處地方口吐蓮花,燦然綻放。
看啊,這老闆是懂的,我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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