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顧:
「拜託!我是個男人啊!來,我要從男人的角度告訴你,男人找女人做甚麼。雖然你可能不同意,而且你也一定會搬出那些甚麼男女之間友誼的話,但我要告訴你,真相是——我們男人是狩獵動物!我們男人找女人不是要找朋友啊!男人找女人,就是因為我們對女人有慾望,被女人的身體所吸引。如果要找朋友的話,我有男性的朋友,我不想找女性的朋友,因為這會讓生活更加複雜。」
「男人和女人又不是不可以有友誼」,我說,「我就有幾個男性朋友。」
「單身的時候我們都會有異性朋友,但你想像一下,當你有妻子或者女朋友,你為甚麼還要找女性朋友,你為什麼要把生活搞這麼複雜?!」
我回頭想想,大叔說得也不無道理,在我不單身的時候,我曾給身邊一位幾乎每天都見面的男性朋友介紹了個女朋友,想著以後一起玩的朋友又會多一個。可自從二人確定關係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對男女友誼失望,大家好像都從兩小無猜不自覺變成了暗懷鬼胎,被社會規訓,但又或隱或顯,或明或暗地挑戰著社會規訓。男女之間有很多曖昧不明的規則,我搞不清,也吃過不少虧。這位法國大叔的想法很傳統,也很安全,當然作為女性,進入社會做事生活,特別是在男性獨大的圈圈,那些人際關係,不論是友誼還是愛情,牽扯到男性都很難處理。因為你不知道在哪個時候,自己會被當作獵物而不是與他們並肩作戰的獵手,但是我不會放棄追尋我自己的答案。
我聽著大叔的話,想著我的過去,神遊在外。
「我喜歡你的樣子,就這樣側著臉的樣子」,大叔看著我突然說。
「我神遊你也喜歡??拜託我沒在聽你啊!」我差點脫口而出。
「我跟你說過,你的樣子我就是我的型」,大叔打量著我讚嘆道:「看看,這胸!」,然後直起身來,特意看了下我的腰:「看看,這腰!」
最後低頭看了下我的腿:「看看,這腿!多漂亮的腿!」
選牲口嗎?我差點回給他一個白眼。後來我看了部法國80年代的電影,那個老派時代,法國男人經常稱讚女人的外貌,而且不是簡單地誇一下「漂亮」,而是誇細節,從頭髮到皮膚到胸,腰,腿,手,腳,到穿戴,搭配,反正總能誇出點啥,而那個年代法國女人對這樣的讚美方式的正常反應是:
「啊真的嗎?啊我才發現最近運動後腰細了不少,我還特意換了條皮帶。這樣就更有型了吧?」然後她會站起來拉拉腰間的衣服,整理一下皮帶。讓男人的目光離不開那腰,那胸。
「啊謝謝,我也覺得我的腿好像變好看了……你真有眼光且細心,這都能被你看見!」
法國女人對這種讚美的應對模式是開心且嘴甜地讚美回去。當然,如果對對方感興趣,還會輕輕觸摸一把對方的胸肌,「你瞧你也練得不錯啊,瞧瞧這胸!」
在這樣一來一回的稱讚與有意無意的觸摸中,他們完成了一次法國文化中經典的調情情節。
然而我不是法國女人,更沒生活在那個年代。我驚奇地瞥了下我的胸,拜託我領口都高到脖根,還是厚呢立體千格鳥圖紋的短袖,看得我自己都眼花,哪裡看到胸?我衣服這麼松,自己都看不到腰在哪裡。我摸了一下,腰間的游泳圈只是從充氣版變成放氣版,你卻告訴我是美腰??至於腿呢,除了有些肌肉線條外,好像沒怎麼變。但在這大叔嘴裡怎麼就變成了美腿。雖然在當代法國人的搭訕中,誇外貌已經太老套且完全不討喜,在meet too運動背景下甚至有性騷擾嫌疑,但大叔的眼神真誠,語氣質樸又羨慕,沒有一點色瞇瞇的樣子,很難讓人往性騷擾上想去,他非常像個健身同班,或一位女性朋友,有種羨慕我,想讓我的胸我的腰和我的腿長到他身上的感覺⋯⋯大叔好像在用法式搭訕的老劇本在演一個健身比賽看結果的故事。
這讓我覺得非常異樣。我雙手團住冰茶,默默地回想男人們在搭訕時評論我外貌的劇本,但檢索歷史,發現那是很久遠很抽象的事情。上回好像還是在中國,一個廣州快七十歲的男教授在開研討會等電梯時突然色瞇瞇地盯著我說:「哎呀要是現在是唐朝,你一定是楊貴妃似的大美女。」我不知他到底在誇我還是罵我,也不知在學術場合他到底想做甚。中國老男人對你的身體興趣,常常扭曲地表達出來,迫於禮教和社會地位他們不敢直面誇你,直接優雅地讚嘆,迫於慾望他們又得拼命找到詞彙和比喻吸引你的注意,但大多數情況下找到的閃閃爍爍的詞彙,歪歪扭扭的比喻配上那幾乎把你剝光了的眼神,都會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大叔雙手團住他的飲料對我說:「反正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你已經知道我對你有慾望,對你有好感,我在你面前沒甚麼保留,我也不喜歡玩弄人心。現在,我在你面前是脆弱的,敞開的,毫無防備的。我想說的是,我希望我們能有再見面的機會,讓我帶你去蔚藍海岸,去我的家裡作客。我家有個大大的露臺,在森林中間,環境很好,再帶你去地中海,在一段時間的相處中你一定會更深地認識我是甚麼樣的人。不過你不必擔心甚麼,我家有兩間臥室,我很尊重你,這次我們不會發生甚麼性關係,只是相互了解,我不求快的關係——我這把年紀,在黃金海岸這種地方,要發生性關係,還不是隨便都能找到的事,但我不想要這樣的關係。我希望能夠跟你有連結。不論是戀愛,還是結婚,甚至如果你想要生小孩,我都可以,也都準備好了。如果你不想來蔚藍海岸生活,我也可以來你的城市,或者你說去哪就去哪,我其實可以隨時退休。總之,我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想告訴你,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和你有某種連結,我追隨和相信自己的直覺,所以我給你我的電話號碼,想再次見到你,下週,或者就明天,帶你去看歌劇,帶你去吃飯,然後我們再安排去蔚藍海岸玩,之後我也可以每週都來看你,就住我爸家,我爸家就在後面那棟小白樓,但是一切都由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決定。」
大叔看著我,給了我他的號碼。
那一刻,我承認,蔚藍海岸很誘人,大叔住處離戛納不遠,這個法國全世界富豪名人雲集,無限奢侈之處。就在遇到這位大叔前幾天,因一份可能的工作,我曾想南下戛納,可那裡不但訂不到旅館,就連隨便一晚的住宿價格,都幾乎是我一個月的房租。在蔚藍海岸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大叔家的一個露臺都要比我家大。聽他談論人生,也足以見他的確是反思過,沈澱過的人。我想如果從甚麼世俗條件來看,法國大叔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真誠,成熟,坦率,有好奇心,喜歡旅行,美食,熱愛生活,關係清白,都是我看重的點。而且,在我們見面中,他時不時問我,你現在感覺怎樣?得到我確定的回答後,才繼續再講下去,可見也是一個關心他人感受的人。然而,我最後卻對他說:希望他不要對我聯繫他去蔚藍海岸度假這件事抱有太大希望,因為我並沒有感到我們之間有很合適的連結。況且,我也處在重組自己的階段,目前不適合發展任何浪漫關係。
但其實,我想我拒絕的主要原因是,我對他沒有慾望。我難以想像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漫步在蔚藍海岸,當他開玩笑要我隔著桌子親他一口時,我感到自己的身體緊繃,雙臂環抱,想要逃離,甚至開始發冷。當他描述兩個身體對的人之間如果彼此觸摸,手上會有電流通過時,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一種甚麼奇特感覺。
雖然我的大腦某處說,這大叔好像也還行,並不醜,男人嘛要那麼好看當飯吃嗎?相處相處說不定會有感覺,但我的身體卻強烈地說:「no! 」
從前,那個渾身是傷病殃殃還缺愛的我,聽不見我的身體說話,我彷彿失去了一半的我自己。現在,在日復一日的健身訓練後,我的身體開始醒過來,強健起來,以她最誠實坦蕩的方式,越來越清晰的聲音告訴腦子還不甚清楚的我:「我說是no就是no! 仍在重組中的你少給我找事!」
在精神重組晦暗不明時,我聽從和信任自己的身體。
其實我也挺想告訴法國大叔:「你以為我這樣的女人找男人做甚麼?圖錢嗎?圖被愛嗎?圖那些婚姻家庭小孩的許願和大餅嗎?錢我將來一定會有,愛我自己能給自己,我也有能力給我愛的人帶來他從沒有過的,最美好的愛情體驗。在這個愛無能,無心和三心二意時代,本小姐愛情能力很優秀,它們是我引以為傲的超能力,問題是我願不願意把我珍貴的時間和獨一無二的能量給你。女人也是狩獵和視覺動物,女人也有慾望,有對男性外型的考量,我對你一開始就沒慾望,和你聊著聊著我也意識到,這種一眼定生死的事情,根本沒法培養。正如你說的,精神和性,缺一不可。而我如果對你沒有慾望,只是為了甚麼別的非愛情理由就和你進入一段關係,日夜相處,我是長期賣淫還是缺個管家和陪護大爺?這愛情體驗還有甚麼意思,這人間豈不白來一趟。」
但我覺得這樣說,可能會過於刻薄,傷害他的男性自尊。許多男人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自尊,他們常認為他們肆意品評女性外貌叫欣賞美女,女性品評他們外貌卻在羞辱他的賺錢能力和智商。
臨走的時候,大叔問我結束上一段關係有多久了。聽了我的回答,他說:「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打開你的心。不要因為之前的事將自己封閉起來。有時候,不是等著療癒好了才去愛,而是在愛和與人的相處裡,你會被漸漸療癒。要相信愛情和你的直覺。」
我點了點頭,心裡微微地暖了一下。
我想我仍然相信愛情,縱使遍體鱗傷。而我也相信那個在靈魂和身體上契合我的人,能讓我身心都有「電流」的人,就在不遠的未來,搞不好也在甚麼蔚藍海岸。但這第一步,就是聽從我自己的心和身體,聽從之前,首先要健身養心,讓身體足夠健壯,在心脆弱,受傷的時候替她說話和判斷;讓心重新煥發生機,生出源源不斷的自愛,在身體軟弱的時候給她足夠的分辨力和指引。否則我就無法清晰而完整地分辨一個人,無法認出真正的愛,更無法完整地去體驗愛情和生命的美妙和奇幻。
其實我心裡很感謝這位前來相遇的法國大叔,感謝他的分享,坦率,他告訴我被一個人全心全意真誠地追求是甚麼感覺。這串留在我手機裡的,應該不會撥打,也不為難我的電話號碼,讓我看到一個比我大很多的人追求生命和愛的勇敢和坦蕩。我想,也許宇宙給我安排這段緣分,一是來查驗甚至肯定我的健身效果,二是來引發我關於身體,愛和療愈的更深思考。
我答應法國大叔,不会去封閉自己,只是按照自己舒服的節奏去療癒,去成長,去勇敢地相遇,直到遇見我人生幸福的合夥人。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也許很長很長,也許過不了多久:如果我遇到了那個讓我靈魂和身體都能有電流的人,搞不好我一秒就能恢復如初,畢竟,我也是女人,也是狩獵動物,且宇宙給了我這樣美好而難得,可以生長,修復,更新,連結,繁衍,可以體驗愛和被愛的生命呀!
(本系列完)
後記:
2023年11月寫《愛情故事》的我看了個名為《致我們的愛情》的展覽,挺受啟發。在這個愛無能和充斥著空心人的時代,愛情也是一場英雄之旅吧。

很喜歡展覽上一句話:
美麗的羽毛筆尋找漂亮的彩色鉛筆來書寫我們生命中最美的篇章。

延伸閱讀:
我的愛情聖經:
Erich Fromm:《愛的藝術》(書籍)
被我寫報廢了的《愛情故事》系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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