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田野日記44——本月許願：宇宙神秘力量請賜給我一枚比特幣吧！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晴
以太坊人的時間
高溫來襲。
下午六點，我去法國某知名計算機高校參加以太坊人聚會。這次聚會來得突然，起先是年初就基本死寂了的Web3人群中突然有人貼出一張報名表，這詐屍般的通知讓我眼前一亮——今年比特幣披薩日前，我貼出了張吃披薩的廣告，往年自告奮勇過披薩節的群一片沈默。入群一年多來，這裡接待過比特幣圈人，來過Web3創業公司宣講他們的產品，也有過Solana生態圈人豪氣沖天包下法餐廳招待的盛況，但我從未見過法國以太坊人冒一個泡。Web3中，以太坊生態好歹是比特幣生態外的第二大圈圈，加密貨幣的天下裡，以太幣好歹是比特幣外的第二大幣，怎麼完全沒有存在感？
我曾經和比特幣圈人中的小亮哥聊過這一話題，從AI專業博士畢業後逆時代轉職去做區塊鏈的他說：
以太坊人有的！他們存在的！我曾經見過一次！如果你見了他們，你會覺得他們不一樣，和比特幣圈人不一樣！
小亮哥給我一個美好的懸念，我像等待野人目擊一樣等待著。
沒想到和小亮哥聊到以太坊人沒幾天，他們的講座信息就來了。消息發佈後我趕緊註冊，系統發來張二維碼門票。講座從下午6:45開始接待聽眾，7:05分正式開始。
對我來說，去見法國以太坊人，不僅僅是好奇，更想了解Web3上的另一大部落究竟是很麼樣子。如果要理解比特幣圈人，不能單看他們，還要去比較比特幣圈人和其他加密貨幣生態圈的異同，以期對整個比特幣文化有更全面的認識。
這是我第二次去這所計算機學校聽講座。去年第一次去，因遲到五分鐘被關在外面只好回家。這次七點準時到，看到門口放著塊牌子，上面貼了張海報，寫著講座名稱《誰保護以太坊：有關Web3安全的職業初探》。一張AI 製圖上人們圍著講台站著，圖上的人全部身穿T恤衫，牛仔褲或短褲，一看就是程序員風格，當然，這麼多人中沒一個女性形象，好像Web3的安保工作預設與女性毫無關係。圖片上還有個二維碼，號召大學生現場掃碼註冊去聽講座。這個時段，學校感應門關了，出入需要門禁卡。門上貼了張法語手寫紙條：如果被關在外面要打誰的電話，打了電話卻沒有人。七點準時到的我彷彿進入了個程序bug：
IF arrival_time > 06:45 AND arrival_time < 07:00
THEN close_door；
IF arrival_time > 07:05
THEN close_door；
IF arrival_time >= 07:00 AND arrival_time <= 07:05
THEN ?
面對這樣一個有問題的程序，你會覺得你自己才是那個需要被解決的bug，互聯網公司尤其是Web3的許多產品設計都有這樣的看人邏輯。你進不來，是你的問題。我站在那裡，覺得這種狀況頗像使用他們產品經驗的隱喻。
正要打道回府，突然出來兩個人，我趕緊趁機溜進去，一樓找了一圈都沒有人，我到處查看各個地方尋找講座，像在玩一場逃生遊戲，終於找到了樓梯口，發現一張小小的手繪箭頭，寫著講座，但沒有標明具體地方，想是要人上樓。沿樓梯到二樓，繼續尋找，拐來拐去看見一間教室敞開著，裡面已經開始講座。這曲折尋找以太坊人的經歷，簡直要觸發我的以太坊產品使用後創傷反應。
正對門坐著位中年男人，穿土黃色Polo衫，同色系的褲子，幾乎是電影《大藝術家》男主那樣的明星臉。不但如此，他還有著蝙蝠俠身材，雙臂肌肉發達到快要噴湧而出，他向我招手示意我進門。
這應該是幣圈兩年我見到的最帥男人了！簡直可以原地出道！
冒著流鼻血的風險，我沒有確認眼神，趕緊低頭進門，同時想到的還有人們對加密貨幣圈的刻板印象。那麼多熱錢和投資流入的時代，總有些大規模會議，會上都是金融人和創業者，男的年輕有為，西裝革履，髮型不錯；女的光彩照人，手握資產，性感撩人。這樣的大會似乎是金錢，美貌，創業，技術，資源，信息的匯集和交換地，進入要買不同價位的門票，從而開啟從聽講座到與演講者深度交流的各種社交圈層。但是除了這些風光的大會外，幣圈還有些中小型會，完全是不同的風景。我的幣圈兩年，大多在這些小風景裡遊蕩，屈指可數的大會，最大的還是上個月的自由軟件大會。沒有門票，自由出入，裡面的男人多是長髮，要麼大肚子，要麼瘦弱駝背，黑色T恤衫上不是大塊的幽默口號就是一串代碼，大會上也在賣和製作這樣的服飾，讓人一看就知道穿衣服的是長年在小黑房裡搗鼓計算機又擁有強烈意見的人，那裡數量稀少的女人也是同樣的穿著，大都五十多歲，體態豐滿，隨便札個馬尾或者短髮，戴著眼鏡，負責協會和接待事務。再對比眼前這明星和健身教練似的帥哥，我居然對以太坊圈圈產生了文化震驚。
進門看錶，7：05分整，而第一個講座已經開講了好一會兒，我都錯過了以太坊人協會的介紹。不過這次遲到也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文科系所的講座，基本都會晚五分鐘左右開始，而且常常是來賓先到，聽眾後到，來賓要等聽眾。記得剛到法國聽講座時，經常發現準時到的只有我和來賓，大眼瞪小眼非常尷尬，有次聽人類學講座，我們居然等了二十多分鐘後聽眾才陸續到。那些晚到的人類學人來就來了，可還要給來賓上一課：瞧，這就是我們學校的文化，在我們這裡晚到二十分鐘，正常，在那些右派學校，可就不一樣。而當時的演講者其實就是本校校長。校長雖然不快也不好發作，把它當成一種人類學人的幽默。後來我知道，這樣的行為模式在法國的左派高校和右派高校完全不同，文科高校和理工科高校不同，公立高校和私立高校也不同。
左派高校校風自由散漫，崇尚人人平等，反抗權威，藐視規訓，每年的秋天一開學經常會罷課和佔領校園。而右派高校遵守規矩，定時定點，很少有罷課罷工行為。至於那些精英大學校（Grande école)和私立學校，則有嚴格的時間規定，管理甚至要緊盯到個人——嚴格的私立高校如果誰無故缺席曠課，甚至遲到，都有專人統計，兩三次行為不改就會約談學生甚至聯繫家長商討解決方案。公立，私立，普通，精英，文科，理科，左派，右派，高校背景不同，學生的管理方式和文化也不同。
當凡事涉及到規訓，就要留意那裡的權力關係和等級制度。時間的規訓也是一種文化，更是一種社會關係和環境的表徵。以太坊人提前開始的講座，讓我感到以太坊圈圈完全是另一種氛圍。在比特幣人圈，聚會不是有組織的講座形式，而是餐館聚會，只是標明了幾點開始，但除了圓先生外，沒人準點到達，更沒人提前。圓先生一直在體制內做清閒自在的技術工作，時間和收入都規律，他對比特幣的熱愛，讓他習慣從清閒的班裡提前出來，去餐館等人聊天。人們到了就拿杯酒加入，自己點菜和飲品，菜來了自己吃，一邊吃一邊和週圍吃飯的或喝酒的比特幣圈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沒有任何一致行動，沒有消費上下限，不消費坐著聊也行。聚會常常要辦到餐館關門，服務生屢次催促才走。在原先本傑明的餐館時，本傑明在活動信息上標註晚上十一點結束，十一點半他自己卻開始請幾個幣圈人嘗試新進的烈酒，有時要鬧到午夜才散去。而在時間固定的講座上，比特幣圈人也是散散漫漫，上月大家來聽我的講座，只有飛輪叔一人準時到，絕大多數講座開始五六分鐘才進來，還有人在我講完以後進來——他記錯了時間。比特幣圈人彷彿實踐著比特幣挖礦或比特幣核心代碼維護這樣任何人都能按照自己時間和節奏加入和退出的文化。
而以太坊人群完全不是比特幣圈群這種時間文化，它讓我想到私立和右派高校，規章制度嚴格的公司，想到組織這個詞。
我七點零五分準時到，可人家第一個講座的PPT已經講到第二張。講座開始是因為他們覺得大家該到的都到了，於是準點到就變成遲到。坐下聽講座，大約又過了三四張PPT，突然看到有人急匆匆進來。確認了眼神，原來是我比特幣圈的人。
看見我，他趕緊過來坐在我身邊的空位上。
我都不知道怎麼進來，這裡太複雜了，他小聲抱怨著，我給你發消息了，你看見了嗎？
啊？
我看一眼手機，會前，他發消息問我晚上是否參加以太坊人聚會，說自己在門外，卡住進不來了。最後幸虧也是有人臨時出門，才趕上了講座。
在此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彼此是否會來以太坊人圈。
這位比特幣圈人在Web3的Solana生態工作，從前他在比特幣圈一提到Web3其他生態圈總被那些比特幣至上者嘲笑和挖苦，說他在搞狗屎幣，比特幣才是唯一的加密貨幣，因此他從不敢跟圈人透露自己去Web3群參加活動的消息。結果有次在Web 3活動上突然看到了同在比特幣圈的我，才知道我一直毫無廉恥地從一個圈跳到另一個圈去看人，於是寡言的他好像找到了組織，對我分外親近些，不但會和我在比特幣圈大談別的圈，還默認我今天一定到。
而我和他的遲到，再加上他閃現時那種偷偷摸摸羞羞愧愧的樣子，讓本來光明正大的我突然有種背著比特幣圈和以太坊人偷情的奇怪感覺。
Web3生態的保安
錯過了開頭法國以太坊人的介紹，我一邊聽講座，一邊觀察周圍環境。這裡一看就是計算機青少年文化風格的學校，教室頂上垂著些骷髏布偶，教室牆上貼著日本漫畫《海賊王》的海報，每個人物大頭上面都印著一個wanted，好像在玩甚麼獵頭遊戲。
一共十七個人，將近一半都是非常年輕的面孔，甚至不到二十歲，除我之外，全是男人，穿的衣服居然和門口海報上一模一樣，不是白色就是黑色，也一律是和衣服同色系的牛仔褲或牛仔短褲。教室裡還有兩個演講人都戴著黑色鴨舌帽，帽子上有他們公司小而低調的標誌。我看著他們的打扮，越看越覺得他們的風格怎麼那麼一致，好像都在模仿蘋果公司創辦人喬布斯的樣子。
仔細看演講人的T恤衫，上面沒有大的logo, 一律是小小的公司標誌，材質不錯，低調，簡單。除了另一位戴帽子的大叔略有肚子鬍子拉碴外，其他人身材和形象管理得都相當不錯，一看就練過肌肉。而那些年輕人，英武有朝氣，應該都是這所學校的大學生。
再看看我身邊穿著涼拖，露著腳趾，衣服鬆鬆垮垮，大肚子開始顯現的比特幣圈人，我都快笑出來。身邊的他，頭髮緊貼著頭皮，捲捲的，好像非洲黑人的頭髮，嘴唇厚厚的，皮膚也是小麥色，似乎是混血兒。比特幣圈中有不少外國人和移民後代，黃皮膚，黑皮膚，白皮膚都有。但以太坊人中看一眼，都是清一色法國白人。
在法國公共場合公開談論人種不同常有種族分裂主義和政治不正確之嫌，嚴重的還要負法律責任。但一個群落中皮膚色彩的不同其實也能讓我們對這個群落的文化是否多元，提供一個觀察角度和一些需要田野工作驗證的假設。
第一個講座講的是Web3安保工作都有哪些種類。演講人是個網絡安保公司負責人，主要負責Web3安全問題。他的演講和自由軟件日很多人風格相同，本來在講怎樣防止網絡被黑的嚴肅問題，結果整套PPT每講兩三張就出現一張完整的meme梗圖以表達情緒，講座搞得像發推特和網上聊天。我不知道這種表達風格是IT圈的習慣還是獨屬於Web3人的演講風格，好像要調動情緒，故意顯得很幽默。比特幣圈人在推特上也常用meme梗圖掃屏來表達情緒。可如果和活人面對面互動時還要用meme梗圖，就好比兩個平時靠文字交流的網友，見面了不去握手擁抱說話，偏要用手機寫文字拿到對方眼前給他看，這種交流風格和文化讓我覺得十分奇怪。
整場講座先抱怨了Web3的投資大幅下滑，錢都去找了AI，然後抱怨Web3的安全已經破碎，從2016年開始就得處理大量的駭客行為，而駭客的攻擊方式不同：Web2的駭客主要竊取用戶數據在暗網銷售賺錢，而Web3就是直接偷錢，比如這幾年好幾所大型交易所被駭，駭客盜取天價的加密貨幣後消失。此後他介紹了Web3的安保工具和工作內容，談到資訊科技稽核（information technology audit）這個工作，我理解下來它是網絡安保人員工作的一種，也談論了在法國這種工作負責的內容，做這種工作需要具備的能力，需要參加的考試等等。
第二個講座是那位鬍子拉碴黑帽大叔，大叔一上來就自爆：
我是比特幣至上者，今天受以太坊協會的邀請來這裡分享網絡安保工作。但請你們等下提問時不要忘記我是比特幣圈人，不要試圖說服我使用以太幣並挑戰我的信仰，我保留我的個人意見。
一上來就宣稱身分的大叔來自巴黎，這樣一講倒有點來踢館的意思。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啤酒肚，自我的樣子，我差點笑出來——就看你與眾不同，原來是我比特幣圈人。我感覺他戴上有公司標誌的黑帽，來這裡介紹自己的公司有點被迫營業的樣子。
大叔在一家大型跨國網絡安保公司工作，這家公司主要尋找攻擊Web3的駭客，分析信息，深入調查，以追蹤被駭的加密貨幣的去向。他們要通過區塊鏈匿名開放的形式分析信息，通過開源軟件獲取社交網站和網站上的大數據，模擬攻擊類型來預測安全漏洞，分析駭客攻擊行為和習慣，最終找出發動攻擊者的地址，然後向受害公司出具網絡安全報告。大叔的工作，其實就是用自己的技術偵查，識別，找到駭客，為公司預防安全漏洞。他不服務於公共機構，倒有點像Web3網絡上的私家偵探。
在描述這一硬核工作後，有人問他要幹這一行，最重要的技能甚麼？
我以為大叔要說寫代碼，掌握網絡安全知識等等，沒想到比特幣圈人大叔直接來了一句：
最重要的技能是英語！你要會說，會讀，會寫英語！你的英語要非常好！
想起比特幣圈每週六都要去英語角，專門找英語老師補課的圓先生，努力學英語的飛輪叔，跟我一直說英語的紋身哥，動不動就從法文枴成英文的香港哥，我不知道這種對英語的重視和執念是否可以算作法國比特幣圈人的一個特點，或者因為他們或多或少都有搬去外國住的經驗或帶著比特幣移民國外的計畫。這半年去了很多的IT圈圈聽了許多場講座，除了比特幣圈人一直在說學英語的事，別的圈圈還真沒人這樣告訴後輩，即使IT人的專業語言是英語。畢竟，法國人對自己的語言有種驕傲，大多數人也不以英語作為第二外語，有時候說法語迸出英文單詞，還會被人嘲笑裝腔作勢，當然他們的英語普遍不佳。
第三個講座就是那明星臉帥哥了，他講的題目正是如何保護以太坊，對我來說相當於在聽火星話。記下了幾個能聽懂的詞彙，包括託管，維護節點等等，因為我不熟悉以太坊生態，所以不知道具體意思——和比特幣圈人聊天時，他們有時也說火星語，聽不懂多聽多查多問就好了，我不知道以太坊人怎樣，會不會對我這種人耐心解釋火星語種的基本概念，比特幣圈人倒是非常耐心和樂意地向技術小白解釋它們——很多人將傳播比特幣知識視作自己的信仰，甚至有種宗教現身精神。不過這場講座也不單單是火星語，聽懂的部分包括一些保安哲學：以太坊的保安要在攻擊發生前減少攻擊可能發生的界面，要在出現偏差以後快速行動——我暗暗揣測今天的會議為何提前開始，恐怕也跟這些人是以太坊保安有關。會議參加者正如以太坊錢包，都是匿名，作為保安要風險預估，最好事前動手，快速反應，哪裡等得拖拉。當然明星臉帥哥還強調了以太坊安保經常忽略的道路：保護以太坊還包括要保護運行以太坊的人，這就涉及到更多肉體保安層面的內容了。作為世界上加密貨幣綁票案發生最多的國度，我不知道眼前這位練出蝙蝠俠身材的帥哥所開的公司，是不是還負責保護客戶的肉身。畢竟，在法國這個國家開加密貨幣安保公司，不僅僅需要駭客技術，更需要防身術啊。
註：完整這篇日記的當下，2026年前八個月，法國對加密貨幣持有人的綁票，剁手或謀殺案已經達到了70起，2024年二十餘起，2025年67起，《魚書》從2024年開始比特幣圈的田野調研到現在，一步步見證著比特幣圈人在這個國家一天比一天缺乏安全感，似乎和獨立書店的命運一樣，被軟性圍剿。
預第一時間收到這天和以太坊人會面的後續，請你訂閱或支持《魚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