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陰
飛輪叔走了。
無聲無息地，我一覺醒來，看一眼比特幣圈群，突然發現群裡人在問，我們是不是把飛輪叔逼走了。
他甚麼也沒說，直接來了個退群，走得那麼突然，讓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
飛輪叔是比特幣群的奠基者，如今，群大得超過了當初的想像，更多不同背景的比特幣人的加入，讓每日討論非常活躍，然而，飛輪叔卻走了。
給他私信，問他走的理由，還問他要不要心情平靜一下再回來。
飛輪叔說，已經結束了，人們意見相左，生活會在其他地方繼續，別擔心，咱倆還是保持聯繫。
道不同，不相為謀，割袍斷襟，決裂如此。
同為群的創始戰友，卻因為各自立場不同，面對立場不同就可能是生死抉擇的亂世而走散了。在這宵禁的深夜，想起此前和飛輪叔一起在群裡策劃活動，探討問題，其樂融融，這樣的日子不再有了，我不免有些傷感。
事情還得從10月20日星期二開始說起。
10月19日，我城中心區域開始了宵禁，繼新冠封城後，沒想到宵禁又回來了。從晚上9點到第二天早上6點，人們不能去市中心聚集，餐廳和電影院除外。本傑明的餐館也在宵禁區，幸虧本月比特幣人聚會在10月17日大遊行前幾天發生，不然連比特幣聚會也要取消了。
這一切源於那場以生活太貴為主題的大遊行，遊行中出現了暴力事件，中心城區店鋪被搶被砸。據遊行人描述，警察將遊行出口四個封了三個，人們只能從一個出口進入，很多人從很遠處趕來遊行卻遲遲不能進入指定遊行區域。而警察將注意力放在分流封鎖人群時，搶劫者就在城中心商業街展開了行動。其實，這場搶劫恐怕是早有預謀。記得10月16日深夜，外面就不時傳來警笛聲，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人們已經開始聚集，突然刷到我城一個穿著黃馬甲的蒙面男人站在大藥房前，他說，法國政府對人民的剝削已經造成了法國女人的月經貧困，許多女人連衛生棉條也買不起，女人不應該被經濟和社會雙重壓迫，他在影片中號召女人們明天來取衛生棉條。還重覆了一邊，指著背後的大藥坊說，「記著，來這裡取衛生棉條」。蒙面男說得氣宇軒昂，信誓旦旦，底下最火的一條評論打趣說，你咋不敢在銀行前拍個影片叫人都來取錢。還有人說，悲哀，法國遊行的怎麼是你這種腦殘。
不過這位蒙面人說得不錯，月經貧困的確是法國女性的重大挑戰，這裡衛生巾和棉條不便宜，在法國大學和一些協會，衛生巾和棉條會免費發放，但質量不敢恭維，常常供不應求。
衛生棉條好漢發完影片第二天，整條商業街的店鋪幾乎被毀滅，政府對可能發生的搶劫打砸毫無提前部署和防範，打砸時也沒有任何警力支持。而在巴黎和馬賽，真的有女人在街上時，突然有暴徒給她塞搶來的衛生棉條。
我城的衛生棉條事件不知有沒有後續，但城中心露宿街頭的流浪漢的確在暴動中收到暴徒投餵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同時應證了暴徒中除了一部分去搶劫外，還有一部分極左人士抱著均貧富的目的——國家沒有公平，他們就殺富濟貧給窮人公平，放在古代中國，這些人會被稱為亂世大俠。而搶衛生棉條分給女性這種浪漫，危險，暴力又俠氣的行為，簡直可以寫進法國版《水滸傳》了。
10月18日，面對暴徒搶劫後法國的廢墟和將近一個月難以處理的社會危機，法國內政部長向總統小馬哥辭職，但被拒絕。然而，遙遠的中美洲小國薩爾瓦多總統卻感同身受，在推特上發布了一段話來談法國的治理。薩爾瓦多是世界上第一個以比特幣為法定貨幣的國家，推行比特幣方案的總統同時解決了國家街頭黑幫充斥，槍枝氾濫，路人隨便就被殺的暴力局面，從前薩爾瓦多被稱為世界暴力之都，現在這個國家治安卻變得十分安全。
「我聽說法國已經完了，說已經太遲無法挽救了。但法國依然同樣美麗，甚至令人羨慕。它的偉大並未消失，它只是等待重生。
我們在一年內克服了一個嚴重百倍的問題，卻沒有法國所擁有的資源。法國可以在一週內做到。」
薩爾瓦多總統這樣的發言，頗有某些幣圈人信誓旦旦拍著胸脯說比特幣幾年內破百萬美元的豪氣，網上於是就有法國人呼籲趕緊把他借調一個禮拜來解決問題，有的在唏噓法國居然淪落成需要前暴力之都關照的現暴力之都。
從前，法國高中生發起的反對教育不公的遊行，似乎都被這種有關暴力的言論爭辯所沖淡了，好像暴力才成為了整個運動的主題和整個國家最緊要的問題。10月18日當晚，小馬哥開始了晚八點的電視講話，讓人們瞬間昨日重現到新冠封城的國家緊急狀態時。
「我們在戰爭中。」
第一次新冠封城時，對著鏡頭的他嚴肅地說。
「法國人怎麼可以對法國做這種事？⋯⋯我們需要團結，尊重和平靜。」
這次他說，好像在指責人民不聽話不服管。
10月20日星期二，又一個傳統遊行日。我本來想去被打砸搶的廢墟看看，實地考察下大藥坊的衛生棉條是否被共產，但快到地方時，突然記起好像出門忘了關電器，害怕我家變成週六被點燃的商鋪，冒出熊熊烈火，於是趕緊回家。
回家路上的公交因為遊行中斷了很久，政府那邊又傳來新的宵禁消息。馬路上不時傳來異響，像是炮仗又像是金屬敲打聲，讓等車的人紛紛緊張起來。我打開手機，突然看見比特幣圈群裡幾百條新消息，比特幣人正在經歷建群以來最激烈的辯論，正如法國十年來的最大遊行一樣。
其實早在週二的午夜一點半，就開始有比特幣人在群裡說話了。要知道群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午夜聊天的情況。
發言的是最近迷上AI的麥麩哥，他夜半詩性大發，在群裡發了一首AI創作的女聲歌曲：
超市購物車一百歐，瓦斯爐讓我屈膝，
房租漲價，我的工資沒漲一分。
我舉著我的標語，我在街頭吶喊，
我錄著我憤怒的影，我放上了網站。
你付錢，付稅，付屏幕，付意見，
你付錢，即使反對付，你也要付款；
⋯⋯當錢櫃空了，別擔心，我們印錢！
你之後付錢，用無聲，縮水也無罪的歐元，
你付錢，他們印錢，你逐漸被榨乾；
你付錢，你越努力工作，你的錢越縮減。
你刷屏，你憤怒，你評論，你分享；
你就是燃料 ，引擎，甚至是包裝，
你反系統的咆哮？它變成了強大的統計數據。
你的反抗被贊助，在兩條貓的廣告間，
你所擁有的每件東西，他們印刷，他們收稅，他們審查，
除了你真正擁有的——那件他們無法封鎖。
你付錢給他們從你跟前奪走的每件東西；
你付錢，除非那是你真正擁有的，那件——沒人能奪走的東西。
半夜的AI一個人在群裡唱著法國時局。這亂世讓比特幣人既歌且謠，激發了他們的文藝細胞。上漲的物價，被國家控制缺了就多印刷的錢，被算法左右的言論，那個越努力越貧窮的你成為了他們這些吸血鬼的血包，就連憤怒也是算法的血包。這首歌雖然沒有提到比特幣，但它彷彿是一首寫給比特幣的情歌，唱出了比特幣人眼裡比特幣的社會功能和角色——對抗通貨膨脹和審查。而要擁有不被印刷的錢，能真正儲存勞動價值的錢，不被審查的錢，無人能奪走的錢。比特幣作為一種新興貨幣，承載著法國比特幣圈人在亂世中求生和變革的希望。
麥麩後來說，他在歌裡沒有直接寫比特幣，但其實整個歌說的就和比特幣有關。
午夜時，麥麩上傳了語音版，稍後他便在群裡分享了歌曲製成的影片。影片裡AI扮演的法國年輕女子坐在咖啡館，走在遊行隊伍中，在超市裡買著奶酪，刷著手機。當然這個AI她可能也覺得衛生棉條很貴，麥麩這個法國男生也沒有叫她唱衛生棉條的事。後來我問，這首歌叫甚麼名字，麥麩說，叫《這就是系統》，我想，男人身上有一套系統來壓迫他，但女人被壓迫時，身上有個和男人一樣的系統，還有個系統叫男人，我們自己的形象要通過他們來唱出，我們自己的衛生巾要通過他們去打劫施捨。幸好有寫作，幸好上天讓我這這樣的女人可以寫作，可以記錄，可以講述這法國亂世中的女性瞬間。
這首午夜歌曲隨即在早起的比特幣人中引發了共鳴和稱讚，激進哥照例發了一段評論：
「一邊是國家暴力和稅收搶劫，一邊是打砸搶者的暴力和搶劫。民眾有分裂的權利，持有武器自衛的權利，持有比特幣是為了準備之後的事情。」
激進哥最羨慕瑞士那樣的政體，十八歲以上的公民和外國人可以獲取，擁有和合法持有武器，當然，在瑞士，你也可以自由地在ATM機上取，並且在不少商家使用比特幣。
他的這番言論頓時引起了和平主義者飛輪叔的不滿：
「啥是擁有武器，你要向搶劫者掃射嗎？！」
「面對那些要奪取我自由的人，我捍衛我的自由！」 ，激進哥不依不饒。
「準確點說，你的武器要對準誰？」
「肉體或者道德上的人，所有準備不尊重我的自由權利和私有財產的人，所有準備讓我陷入奴隸制度的人，一個聽命於集體的個人！」
看到這裡，我的腦袋突然一悶，此前就知道比特幣圈捍衛個人自由的硬漢硬女子多，也知道比特幣圈人一直在為社會危機做準備。比特幣幣價大起大落，圈人也習慣了這種與災難，風險，漲跌共存的生活，甚至在災難風險中衝浪的思維方式。跟他們生活久了，你會發現自己的玻璃心早就不知道碎了多少回又自己親手把自己拼起來，甚至開始拿著小刀拆解自己家裡的電器以應對沒電沒網的極端情況。他們預測最壞的結果和最極端的情況是為了提前部署，互通有無，在比特幣社群中相互學習，以掌握社會危機到來時最安全的應對措施。可以說，比特幣人好像是社會危機的吹哨者，他們早在危機之前就在準備應對危機。比如曾經有人為了逃離新冠時期的封城，一直騎著自行車在野外露營荒野生存，還認真規劃一但出現極端情況，怎樣橫渡地中海遊到對面的非洲追求自由去，而且這並不是個笑話。
群裡的激進哥，平時發言就很激進，但在社會危機真正到來的時候發表這樣激進的言論，再配上我閱讀時遠處傳來的金屬敲擊聲和人聲，天上的直升飛機聲，倒真讓這顆玻璃心還沒完全拼好的我有點害怕了。
難道下一步是要學習土法製作武器自衛以應對極端突發狀況嗎？那麼在法國，一個人可不可以合法持有武器？
（未完待續）
另：本人安全，多在室內，謝謝寫信詢問的讀者們，也祝你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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