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又到了《魚書》的傳統項目——帶大家逛街的《魚圖》欄目時間。這次我們去法國城市中心商店逛一逛，看看被10月17日街頭暴力摧毀後的櫥窗。
作為老牌文藝青年之國，法國這個國家擁有獨特的櫥窗文化。櫥窗並非僅陳列商品，還是街頭藝術和文化表達的場所。方寸之地講述著產品的故事，商店的哲學和思考。賣鞋的可能會在櫥窗裡放食品，展示當時當季的流行色和搭配；賣眼鏡的則加入關於眼睛的哲學思考；賣巧克力的要講一個愛情故事，在聖誕節期間甚至會把整個耶穌降生圖景搬進巧克力店；而賣童書的更是把書店櫥窗變成玩具陳列館，電動小火車在櫥窗裡跑來跑去。不論是商業巨頭還是街頭菸紙小店，櫥窗裡總塞著些美麗，無用或根本不賣的裝飾品，根據年節，時令而更換。人們逛街時會在櫥窗前駐留，彷彿逛博物館一樣欣賞櫥窗裡的商品和裝飾，而店家也把這小小空間利用起來表達自己，要麼自己上手裝飾，要麼每逢年節便與與藝術家合作，樂此不疲。當然，對實用主義者來說，花大價錢裝飾櫥窗而不是儘量塞滿商品和展示價格，怎麼看都怎麼有點自絕生意，浪費資源的意思。
法國的商店櫥窗裝飾充滿了美麗而無用的精神，當然，這種美麗無用也貢獻著這個國家旅遊收入和美學體驗的一部分。
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暴徒趁著人們和平遊行期間摧毀市中心商店櫥窗，其實不單單是經濟層面的搶劫和攻擊，政治上的示威和恐嚇，更是在象徵層面，用暴力語言對這種美麗而無用的櫥窗文化語言和它所代表的社會階層品味的強姦。
而當暴力成為語言時，這種語言就是一種不需要閱讀，觀看，聆聽，思考的語言。暴徒所有行為的目的就是創造出震撼人心的效果，將你瞬間拉入一種服從性權威模式中，讓你放棄體驗和思考，只將全部注意力轉向暴徒的力量，轉向恐懼，從而盯著失去，創傷，失去與自己的連結，失去未來。當然，暴力語言並非只存在於打砸搶燒的物質層面，心理暴力同樣對人有相同的效果，甚至更加隱蔽和危險。
當然這些暴力攻擊的目標，並非只瞄準日用品店，而是無差別攻擊。
城市櫥窗被砸後，一些商店損失慘重，不得不關門，有的在內部裝修，有的乾脆就停業。
市中心化妝品連鎖店的木製臨時櫥窗上，貼滿了各種小型劇場演出的海報和廣告，正因為在這次街頭暴力中損失慘重，商店暫停營業。
而正常開業的商家，沒了美麗的櫥窗展示商品，有的就在木製臨時櫥窗上貼上一張紙，上面寫著繼續營業，同時開著大門，讓顧客可以看見裡面透出來的光。
有的趕緊利用木板，在上面貼上自己的廣告，並寫上商店開門的大字。
而那些銷售奢侈品的，損失慘重的商店則有別的方式繼續工作。以漂亮櫥窗著稱的法國連鎖商店巴黎春天變成了如喪考妣風格，在門上貼了黑色反光紙，遠處根本看不出有沒有營業，只有走近拉開門才知道。
LV把櫥窗全部用一種相當高級的黑布遮住，更加如喪考妣風，彷彿一個漂亮的女子，一襲黑裙，用美麗優雅的穿著哀悼商店的被砸和商品的失去。彷彿在說，你看，我即使被人打倒也要優雅地倒下。
在法國所有商店中，還有一類屬於文脈型商店，文化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商業和政治意義，動了它就相當於動了文藝青年之國的文脈。這類商店文化久遠，與言論自由息息相關。這就好比2015年宗教極端主義暴徒襲擊《查理週刊》後，法國出現了大規模的全民示威遊行一樣，因為暴力用一種單一的，強權的，醜陋的恐怖主義方式，觸動了言論自由和法國社會的文脈和底線。下圖中的商店成立於1884年，是個印刷廠和筆的作坊，裡面賣非常好看的筆記本，明信片，鋼筆，墨水，不同用途的紙張，還舉辦寫作，書法，印刷等工作坊。這家店的櫥窗設計也總是獨具匠心，每個季節都會有不同的裝飾，它很符法國人的消費美學：對具有藝術性，個性和工匠作坊精神商品的愛好。當然，這也是為什麼旁人看法國的奢侈品，看見的是高價和奢侈，貴族和品味，而法國人自己看，看見的是走到巴黎，做東西好看有藝術性又經營成功賣得很貴的作坊。
一個商品的獨創精神依賴著滋養創作者的源源不斷的文脈潛流。保障文脈潛流的正是思想多元，言論自由的環境。這就是為什麼一些政治實體，公司，個人永遠無法創造，只會複製，東施效顰甚至偷竊別人的東西，因為他們自己創造或者將自己有意識地放置到了扼殺言論自由和文脈的有毒環境中，而另一些一直將保護自己的思想和言論自由看作性命攸關之事，一直在原創，而且不斷有新想法出現，即使被暴力砸了還能創造，還能以新的方式重生。
這家印刷和筆店，在商店櫥窗被砸了後，索性把遮蓋櫥窗的木板上刷了一層白色塗料，寫上幾個大字：樂觀性表達之牆。
每個經過的人都能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寫上喜歡的話，甚至畫畫，寫作，商店櫥窗把自己本身變成了一塊藝術展示板，一頁書，一張每個人都能手寫的樂觀性表達方式的書。而筆和印刷廠的存在不就是要保護這些嗎？
有人在門口✍️：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感受到自由。
有人寫：人民革命萬歲。
有人寫：解放巴勒斯坦。
有人寫：我愛你。
有人寫：老闆娘加油！
有人簽下了名字：維克多雨果。
有人寫拗口的話：要好好的，別做壞人，做壞人不好，最好做好人。
有人寫：生命是美好的。
牆的中心有張手寫的海報，畫了筆和墨水，用好看的字體寫著：
暴政是一種瘟疫，他們的解毒劑就是教育，美和藝術。
在LV的對面，是愛馬仕的商店。可能有自己有效的自保方式，愛馬仕的櫥窗在街頭暴力打砸中存活了下來。我去的時候，那裡燈火通明，櫥窗裡放著最新的裝飾，在一條街晦暗的商店中格外醒目。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愛馬仕用它光輝燦爛的櫥窗展現了個藝術家的故事，好像在遙遙地為法國印刷廠和筆的文脈商店打氣。
走過個人或國家暴力，經歷過政治壓迫，暴徒襲擊，壞人欺騙，自然災害，社會動盪，這隻拿筆的手依然在工作，重新寫作，重新繪畫，重新寫出自己豐盛的故事。這也是在文脈滋養下，在良藥治癒下，在學習自衛和表達中，與人用心連結的光明，自由的未來故事，一個關於破壞後建造，屬於藝術家和藝術家之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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