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企鵝走向牠的山

如果日光下有新事,那是因為活得還不夠久。或者說,歷史讀得還不夠深。

最近充滿了悲傷的日子,在今年七月歐洲言論自由淪陷的連環法案爆擊下,法國和香港互為迴響的獨立書店關門事件已讓我變得有些麻木,只剩下悲哀,彷彿餘音不絕,環繞在我所穿越過的所有空間。

7月25日,我城Decitre書店總店正式關門。店門上只是靜靜地貼著一張紙,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一章結束」。這不是一本書隨便的一章,這是這家獨立書店在這裡118年歷史的最後一章。作為我城最大最著名的獨立書店,佔地五百多平方米的Decitre開在市中心紅土廣場旁邊,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的鄰居。1900年,聖修伯里在這條路上出生,1908年,Decitre先生和他的合夥人在協會基礎上在現址對面開了家書店,名叫聖心,主要售賣天主教書籍,當時服務市中心城區的中產階級和教民,直到1968年都是城裡唯一的宗教書店。聖修伯里從小就在紅土廣場上玩耍,他那文藝素養深厚,熱愛閱讀,本身也是虔誠教徒的母親應該讀過這裡的書,而作為這一區域的唯一書店,小時候的聖修伯里說不定也經常光顧。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即使書店老闆1940年到1941年都不在,這裡始終保持開放,並成為抵抗運動傳遞信息的秘密據點。法國解放後,書店在各路人士幫助下逐漸改革,先是由Decitre先生的兒子Henri接管,之後他的妻子,一位父親開印刷廠的女人開始參與管理書店,並為這裡帶來了音樂和工匠類書籍。法國1968年“文化大革命”後,書店轉型,搬到現址,擴展到500平米專營人文社會科學書籍。此後連鎖擴張,在多家城市開設分店,並一直是我城重要的文化場所。很多人從小到大,都在這裡找到他們的想要的書,度過他們的時代。

我初來法國時,還延續著在中國被馴化的作風,根本不知道法國公立圖書館以及國立大學圖書館可以不用門卡隨便進入,沒人把門也沒人問你要身分證明,那時法語不太好,找不到書,法國又完全沒有進入網絡經濟時代,我就常常走路去這裡讀書。我的第一本《小王子》就是在這裡買的,當時想,如果我能啃完法語好像不怎麼難的薄薄小書,應該是多大的長進啊(其實《小王子》的法語只是看上去簡單而已)。在這家書店,我第一次被浩瀚的人文社會科學書籍收藏所震撼,幾乎每個學科的經典和暢銷書都有,許多種語言的文化,文學書籍都能找到,而且還有民族學人類學專櫃,就連社會學書也分了不同主題用好幾個書架呈現。

書店很大,以我城兩條河命名不同區域,即使樓層很低,上下樓也有露天電梯,穿越不同區域像穿迷宮,得看藏書地圖。和其他獨立書店一樣,這裡有店員選書。法國的店員選書都是手寫,或長或短的紙條醒目地夾在書的封面,有的店員激情滿懷,幾乎把店員選書的紙寫成了書評文章。起初不太會認手寫體的我讀也讀不懂。今日最後一次去時,才發現Decitre書店店員選書上都印了店員的卡通肖像和他們的手寫簽名,尊重著每一位店員和他們的推薦意見。在這裡,書店店員不只是賣書,找書,他們會根據讀者的需求推薦不同的作品,如果你不知道讀甚麼,問店員就好了。

這最後的時分,有個櫃檯店員不在,店員選書的牌子全部收拾了放在收銀台上,我偷看了下收銀界面,發現這裡定格在《小王子》的銷售頁面。歷史多像個循環,沒想到書店的最後章節居然落到了我來法國的第一章節。

一樓最顯眼的位置仍然轟轟烈烈地放置著《小王子》八十週年青少年紀念版,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魔幻的版本了,好像一個魔法盒子,打開全部是與《小王子》內容相關的立體紙塑作品。每一頁都精美得像件藝術品。它放在成人閱讀區,也放在青少年閱讀區,那些毛絨玩具的旁邊。書籍敞開著,可以供一個小孩隨時翻閱,記得上回我來的時候,一個小女孩興奮地玩著書裡的各種紙塑,驚訝地叫著,看到我站在旁邊看她,還要把位置讓給我一起玩。

二樓的窗戶正對著紅土廣場的小王子紀念碑,這裡是漫畫書和音像品部分。長長的黃色沙發上,兩個說外語的女人正在休息。在最後時分,書店裡不少人都是外國人,看樣子應該不是遊客。不知道他們是否和我一樣,剛來法國時,是這家書店接待了我們,安置了我們的文化焦慮和靈魂飢渴。

越往下去走,心越涼,書店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除書以外,都在清倉大甩賣。

法國的書根據1981年法律有全國統一定價,不能甩賣也不能根據特殊狀況修改價格。書店寫著提醒:根據1981年法律書不參與甩賣,來應對人們最後的朝聖式買書。看到書架空了的時候,我突然鼻子一酸,是真要告別了。熬過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市中心書店,沒有熬過今天法國獨立書店的危機,彷彿一個時代要結束了。

從書店出來,最後看一眼書店主要櫥窗的推薦書目,全部是女性專題,中間是一本驚悚類書,書名《另一個我》。這些天,我感到另一個空間的我和這個空間的我都在體驗書店的關門,一個我看著另一個我。

一個我感受著香港一間又一間獨立書店關門,店員被當局逮捕的情緒,彷彿昨日重現,回到十多年前的中國,有朋友僅因一條開玩笑的短信被關鍵詞定位,被破門而入的警察沒收電腦抄家帶走的情境。而另一個我,感受著同一時段法國一間又一間獨立書店關門,看著7月11日為支援獨立書店,我城藝術家發起了全國性的獨立書店日行動,號召大家去支援獨立書店,去那裡買書購物。

然而法國支持獨立書店的群眾運動,即使情緒高漲,仍然不能扭轉獨立書店的關門局面。在新冠和俄烏戰爭後,法國經濟衰退,國家舉債越來越嚴重,貨幣發行過剩導致通貨膨漲,物價上漲,與此同時,高昂的稅收使人們的可支配收入下降,本來用在文化活動上的經費銳減。但是,法國書籍全國統一定價,不能改變,書店分成也是定額。統一定價反映著一國的政治文化:壟斷的是關係到一國命脈不能由市場供需波動撼動的東西,是必須以國家面貌出現保護的東西,當一個國家制定統一定價時,說明這個行業在這個國家具有極其重要的位置。比如在中國,水電燃氣費用,火車票費,農藥化肥和一些藥物針劑都是全國統一定價,反應出這些民生用品在中國的戰略位置。在法國這個文藝青年之國,書籍全國統一定價,反映出文化產業和保護自身文化在法國的戰略位置。但問題是,書籍業不是國有壟斷企業,甚至拿不到補助,當經濟下行時,書籍業同時要面對市場規律。一本新書動輒二十歐左右,獨立書店拿到的固定分成不多,通貨膨脹導致的房租,水電,運費都在上漲,銷售額卻在下降,特別是亞馬遜等大型網絡書店的進駐,更是壓垮獨立書店的最後一根稻草。

法國這個閱讀大國,這些年人們的讀書習慣因為網路文化的發展而改變,雖然人均閱讀量逐年下跌,但還是維持在人均每年十多本左右。而且法國人過節過生日喜歡送書,如果都買新書,在通貨膨脹下將是筆很大的支出。新書貴,不限價的二手書交易和免費的公共互換書架倒是發展迅速,政府補助圖書館和公共多媒體館,在荷包緊縮下,讀者便多選擇讀免費書,二手書或者電子書。在這一時期,獨立書商在稅收方面也沒有優惠,更沒有政府方面的支持措施,市場緊縮國進民退,導致了獨立書店的關門潮。

從2026年開始,法國多家百年老牌書店一直在破產邊緣,進入待關門模式,今年是法國歷史上第一次獨立書店關門量大於開門量,獨立書店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而獨立書店為什麼重要?它是民眾聆聽不同聲音的公共空間,它背後是獨立編輯的工作,獨立作者的作品,一旦消失,這意味著一個社會獨立聲音空間的消失。從此看到的都是大型資本控制的大型出版社和公共圖書館餵給人的作品,這將是言論自由的嚴重倒退和對藝術創作力多樣性的一次經濟性活埋。

這個七月,夾在東西方此起彼伏的獨立書店關門潮中,看著不同地方不同歷史,政治,經濟狀況卻導致的幾乎相同的結果,我心情非常沈重。一邊,政治威權無法容忍獨立書店代表的自由思想的存在,對獨立書店是強力的政治性絞殺:書在下架,作者在消失,但哪些書不准賣也沒有明確的書單。買書,賣書,讀書搞不好就變成顛覆國家政權,監獄相見。另一邊是國家政策,金融體系和資本主義市場規律結成一張大網,讓處在夾縫中幾乎在從事公共事業的獨立書店被資本,國家稅收政策,員工保護法律等同時圍剿,資金鏈斷裂進入舉債局面。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和Decitre同屬於一個集團的法國另一家大型獨立書店Furet du Nord,曾將兩間門店抵押給銀行繼續營業還債,才度過了危機,但在今天,沒有當年那樣的金融危機,書店卻在承受著後新冠時代的種種後果。大型書店如此,小型書店只好聽天由命。這裡的獨立書店危機更多是經濟為手段的軟埋。你會發現,作為讀者的你擁有言論自由,你可以說任何事,然而,你的錢放在銀行,不斷貶值,繳完稅後連買新書都越來越困難,你也會越難越買到可以說任何事的書,甚至不知道誰在寫,這樣的聲音在哪裡存在。作為獨立作者和獨立編輯的你可賣書的地方也越來越少。人們最後只能去大型資本和公共系統為你選的書和要你讀的書中做選擇,或者進入這個體系龐大,官僚化嚴重,層層限制過濾的系統去出版。這裡沒有獨裁者,沒有一黨制,但這裡有系統。在系統裡,你以為你是自由的,但你其實進入了一個露天監獄。

我所見的東方和西方,就這樣一體兩面,殊途同歸,在言論審查的山巔相見。

Decitre小王子路店最後的場景

從Decitre書店出來,繼續向前走,突然看到小王子路上另一家獨立書店,專門出售藝術書的地方,在門上貼出了大大的橫幅:最後關門。自此,小王子路書店全軍覆沒。九月開學時,我城的人們會發現,市中心他們買書,享受閱讀,享受相遇和被接納的所有美好的獨立書店,再也沒有了。

走在路上,我的心裡五味雜陳,充滿了各個時空帶來的屬於書籍和書店的悲涼。從理智層面思考,互聯網時代的確會帶來人類閱讀習慣和知識流通方式的革命,在未來,書店目測會變成文物商店,大勢所趨,無法阻擋。就好比中國的造紙術發明後,因為紙張質量不太好,在一段漫長的時期內,人們還是使用竹子和木頭讀書,藏書,溝通信息。古騰堡印刷術發明後,手抄聖經還是存在了一段時間,後來慢慢變成一種靈修方式或藝術實踐,不再是聖經的主要傳播方式。電腦發明後,我們幾代人都要面對從手寫到手打輸入,語音輸入的轉變,但很多人還是執著去用毛筆寫書法,用鋼筆寫日記,用筆寫信,記帳,維持一種傳統的生活方式。新技術發明後,新舊文化總會並存一段時間,因為人類生活文化的改變絕非一夕之事,它是幾代人習慣的積累,以及習慣背後思維方式,生活方式的轉變。但大勢所趨中,今年夏天香港和法國獨立書店的系列事件,卻相當於人本來按照自然規律終有一死,一個在2019年社會大創傷後養生,獨立書店大量出現,最後卻把人虐殺;一個在新冠後元氣大傷,本來就沒恢復過來,結果卻一鏟子一鏟子把人活埋。

當然,在這個新舊交替的變革時代,言論自由面臨著手法傳統的威脅,更面臨著AI來幫忙的新型審查。古騰堡印刷術發明後不久,宗教機構和王權就展開了書籍審查,禁書目錄每年都會出版,印刷廠,書店私印禁書獲罪者絡繹不絕,獨立書店的聲音總是存在,不論以公開反抗還是秘密的方式。到後來,技術再次發展,社會主義時期的羅馬尼亞為從源頭控制獨立作者的言論,打字機實行實名制,而某國的打印店則實行打印復印出問題連坐制。當獨立言論的空間從獨立書店轉為網絡空間,科技手段已經讓監控和審查深入個人生活。歐洲七月剛剛以保護兒童為名,通過政府可以命令科技公司打開私聊後門與AI配合預防犯罪的Chat Control 1.0法案,同月,法國同樣以保護兒童為名通過了上社交媒體需提供身分證件的法案,把老大哥帶入了最私密的層面,也把我瞬間帶回了十多年前的中國——從2026年秋天開始,歐洲進入了全新的時代——任何人都可能因為一條開玩笑的私聊被捕,而這時缺乏密碼學知識的你或許都不知危險從哪裡來,甚至從哪裡去反抗。

網絡空間中,人常常感覺不到言論自由是怎樣一點一點消失,以至於最後甚至都不覺得言論不自由。這裡,沒有一間一間獨立書店連續關門這樣物理層面消失的慘烈場面讓你有直接震撼,讓你有最後朝聖的機會。有的是不明白的技術爭議,不明白的法令,政客模模糊糊好像要保護我們的提議,最後歸結於那個被長長的頁面複雜的詞彙弄得滿心疲憊頭昏腦脹的人,點擊了同意按鈕,交出了全部的自由。有的是一個個消失的id,被刪除的帳號,但你甚至都沒有途徑看到它們。

這個七月,我試圖給我所在的時空尋找一個歷史的錨點。看著言論自由在東西方一體兩面的結局,我一遍遍跌入到昨日重現的創傷輪迴,好像一遍遍去讀茨威格那本描述歐洲精神如何死亡的絕筆《昨日的世界》。

當人們誤以為早已死去並已裝入棺材的東西,突然又以相同的形勢和姿態重新向他們走去的時候,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昨日世界》中《和平的瀕死狀態》

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目擊了歐洲精神死亡的茨威格最後選擇了在阿根廷和愛人一起自殺,文史學家常常以王國維的自殺沉湖做比。二人均是文化巨匠,均為自己所倚靠的文明的滅亡,為獨立思想,自由精神之時代淪落而殉道。但也有人,即使時代的巨輪多次從身上碾過,卻以不死來彰顯著自由精神。被關入集中營失去一切差點死於非命的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以自己深入的體驗為基礎,寫下了《尋找意義的人》(Man’s Search for Meaning) ,用親身經歷告訴人們,暴政的目的是將人變成不能思考,不做自由選擇,只會服從的物,而即使在最不人道的情況下,人仍然能有選擇自己態度和行為方式的自由,仍然能找到生命的意義,仍然能改變自己,自我超越,把悲劇轉化爲勝利,這種尋找,選擇的意願,面對最差環境的態度,正是人的自由不可剝奪的體現。

每天每時你都需要做出決定,這樣的決定使你要麼屈從於致命的暴力,要麼保持自我內在的自由,同時也將決定你是否成為環境的玩物,是否拋棄自由和尊嚴變成標準的囚徒。

——《尋找意義的人》中的《在集中營的經歷》

在香港的獨立書店被圍剿,歐洲和法國互聯網自由淪陷,獨立書店連鎖關閉最沮喪的時候,看到來自德國的一條最新互聯網管制消息,情緒不佳的我在群裡說了一句:第三帝國在集結。

這時有個人回我:

自由在你身上,找到你的熔爐或者就自己鍛造你自己。

底下贊同的好幾個顆紅心,在這暑熱和焦躁的變革時分,讓我想起Decitre書店最初的名字:

聖心。

在宗教象徵中,那是被烈焰,荊棘王冠包裹的一顆心,上面立著十字架。

聖心。

那裡刻劃著深深的創傷,承受著苦難與死亡,卻是新的消息,無邊無際的愛以及復活榮耀的象徵。

2026年5月9日晚上,我第一次擺攤賣書,是幫朋友的協會賣宗教書。下午從宗教書店借書來賣,賣書後如果有收入第二天全部還給宗教書店。見沒人來買,我就開始在攤上吆喝,朋友顯得很拘謹不安,應該沒見過我這麼吆喝賣書的,況且宗教書怎能吆喝。但一吆喝,的確有好些人來看書和問書。雖然整個晚上也只賣出去兩本,但很多事人們知不知道,只是叫不叫而已。如果我不在《魚書》叫,你們永遠不知道這種書攤,這種賣書方式和這些作品存在過。獨立書店和獨立網絡空間的存在同理。

參考資料和延伸閱讀:

過去,威權國家的異見人士可以逃到西方。如果現在的路徑繼續,在十年或二十年後,他們將度過艱難的時刻,試圖去理解他們是離開了他們專制的故鄉,還是進入了又一個露天的監獄。我希望這不要發生,但我們需要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們需要開始行動,我們沒有後備計畫,我們沒有救生艇,沒有第二個西方,沒有備選方案的文明。在數十年或數百年,西方曾是每個熱愛自由人的指路星,我們需要保護它。如果西方自由的輪船沈沒,世界其他地方很可能會跟隨。我們將在所有地方喪失自由。因此我們不能允許此事發生。我們不能讓這艘輪船沈沒。我們面前唯一的路就是修好這艘船,讓我們做這件事。

—— Pavel Durov

  • 題圖照片來自:2026年紀錄片從古早記錄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裡被挖出來,感動無數人的企鵝。

未知 的大頭貼

作者: Fishear

寫作者,獨立人類學人。著有人類學田野故事集《邊緣的姿態》,人間飲食故事集《好吃的故事》。網站《魚書》創辦者與主筆。《魚書》致力於講述人類,自由與遠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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