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冷雨
- 一
早上起來,此前的晴天直接降溫十度,下起了冷雨,開始有秋涼之感。週四是法國一週的傳統罷工日,這天也是法國總理宣布高中停課,學習民主後的第一個週四。我穿上毛衣,拿了瓶水,打了把傘出門向廣場走去,路上遇見了三四十人的大學生隊伍,打著旗子,正穿越馬路。遊行十點開始,週三晚上,這所公立大學的學生會便在社交媒體上發布通知,號召同學們九點到學校集合一起喝咖啡,吃早飯,聊聊天再去遊行。
在法國,不論是職場還是學校,凡是有聚集,常常要留一段時間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了解彼此。這種看似毫無效率,沒有重大意義的交流,卻構成了這個國家社交文化相當重要的部分。對講求效率,眼中只有目標任務和完成任務的人來說,這種文化簡直是培養懶漢和懦夫的溫床,更別說學生當天出門,是要去街頭幹革命啊。
1927年,地球那一端的中國湖南省,同是幹革命的共產主義青年毛澤東考察農民運動,他在自己的調查報告上寫了一句話,成為了中國人耳熟能詳的革命名言: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法國這場中學生街頭革命開始之初,中文媒體上便常常閃爍著毛澤東式的革命理念,看見垃圾桶被燒,看見學校被佔領,「暴動」這個詞就安在法國中學生身上。
在把革命等同於暴力革命者的眼裡,革命就是劇烈的暴力行為。
華人們看見「暴動」這個詞,很多都嚇得不敢出門——法國這麼亂,在這裡旅遊,生活太不安全了!可是當他們看到同一時段的巴黎,這邊LV的未來感懸浮飛行車載著超模們在街頭飛過,那邊中學生舉著橫幅在路上遊行和嘶喊。或許他們會出現認知失調:都暴動了,幾乎百分之九十的公立大學在一週內全部關門,五六百所中學關閉,幾千名中學生上街被捕,巴黎時裝周怎麼還好意思正常舉辦?小馬哥怎麼還離開法國去西班牙的船上外事訪問?中學教師出身的第一夫人布吉特怎麼還在忙著和時尚女魔頭合影?
而處理這一事件的相關人員也在五花八門盡情表演:教育部長在媒體上打著普世性官腔,以經典的法式辯論方法,懷疑學生拍攝的校區破爛影片有剪輯之嫌;總理下達命令從週二起關閉中學,叫學生們在街頭體驗甚麼是民主;極左派領導人為公立教育的敗壞,社會的不公尋找富豪替罪羊;極右派領導人認為學生就是在極左派的煽動和支持下搞動亂,目的是破壞法國2027年的大選,要求立即鎮壓;不同派別的政客和議員們發表著各種各樣奇怪的言論,有人高喊殺富濟貧,通過計算得出法國公立教育的出路就是給法國首富和富裕家族施以重稅;有人埋怨學生不努力,叫法國中學生回家艱苦學習,像他們的中國小朋友那樣學習。就連小城聖丹尼的黑人市長,也因在街頭革命中用身體與警察對峙,保護學生,形象高大,成為了全球名人和超級英雄。
面對這場社會事件,這個國家似乎沒有表現出全民生活癱瘓,經濟癱瘓的國家緊急狀態,仍在以一種多元的,有序的,奇怪的法式邏輯運行,爭辯,表演和拖延著。對很多法國人來說,這只是法國每年眾多街頭運動中的一項運動,只不過這次,孩子們上了街,徹底揭開了法國當下的財政危機,民生問題和社會不平等的遮羞布。
這場街頭革命植根於2026年法國夏日的六波熱浪,從六月下旬持續到九月的高溫中,人們發現,從前的辦法,硬件設備已經無法讓一個人正常生活。高溫帶來了一系列社會問題和對生存權的反思:例如人們如何在沒有空調高達四十攝氏度的房子裡生存和持續工作;沒有錢度假,買不到空調,在鄉下沒有第二房產的窮人如何才能安全度過這樣的高溫時期,政府究竟要起甚麼作用。而開學後,法國又再次面臨熱浪襲擊,9月17日,開學兩星期後,巴黎郊外小城Créteil的聖修伯里中學學生們發現一個班級超過35人,不但大家要擠在沒有空調的破敗校舍裡忍受高溫,課上還沒老師,課程表上有長長的空缺,可是每天還要從八點待到十八點,於是學生罷課,老師罷工,一起佔領校園,要求學校和政府重視公立學校基礎設施,重視公立學校教育,解決老師缺乏問題,貫徹教育平等的理念。運動爆發後迅速席捲全國,百所高中學生罷課,佔領學校,走向街頭。他們的吶喊,在社交媒體上拍攝的自己簡陋教室的影片讓法國人突然看到公立教育的現狀:自己辛辛苦苦工作繳稅,把錢託付給國家,而那些住在郊區的孩子們卻無法被國家照顧,享有最基本的教育資源——在郊區和偏遠地區,缺乏教師幾乎是每個學校的共同問題,而法國煩瑣,冗長,吹毛求疵的雇用系統,低廉的代課費用,使代課老師根本不願意去當替補或者無法走長路按時上任。拖著拖著,學生就幾個月,半年沒有老師。同時,校舍漏水,冬天結冰,夏天爆熱,電教設備不全,鼠患嚴重,但就這樣,府還要增加公立學校註冊費並且削減教師職位。憤怒的人們還發現,政府並不是沒有投資公立教育,而是在很多地區,把應該投資給郊區公立學校的費用投向了私立學校,有的私立學校不但有游泳池,體育館,還收到政府補貼再建健身館。人性中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態被徹底激發。
法國郊區學校多是移民後代,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移民的孩子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絕望,資源的不平等使他們意識到,通過教育上高等院校改變社會階層的出路在中學開始就已經被堵死,很多人便認為這是法國政府制度性系統性地鎮壓和剝削移民的結果,這更激化了移民社區對政府的不信任。
在遊行中,有好事者在街頭燒毀垃圾桶,破壞公物,不明暴力人士也同時趁機打砸,無差別攻擊,造成了平民受傷,與此同時,街頭的中學生與警察發生衝突,警察用催淚彈襲擊人群,造成了學生受傷,有人被打傷下巴,有人被炸了手,有人失去了眼睛,警察拘禁了上千名中學生。而學生的訴求只是:增加教師,改善公立學校教學環境,減免註冊費用,放棄大學入學隨機選擇系統等等。警察的暴力行為激起了民憤,學生運動再次擴大,進入十月,大學生也加入了中學生的抗議。10月6日是法國週二傳統罷工日,百分之九十的法國公立大學關閉,大學生也要求政府改善貧困大學生生活現狀,在大學中增設學位,不撤除獎學金和貧困生資助。
起初,在校園關閉後,政府便通知學校立即轉入線上教學模式,這是新冠期間的文化遺產。從前沒有線上課程時,法國一出現罷課,學校一被佔領,教學就停止,學生可以給校方和政府施壓,提出自己的訴求,但線上課程卻以其不間斷,不需要物理空間的方式提醒學生,人肉施壓沒用,不上課學不會是你們不來的責任。這項舉措不但激怒了沒有條件參加線上教學的學生,讓他們想起了新冠時期的痛苦經歷,進一步羞辱了那些貧窮的沒有電腦設備和足夠私人空間的學生,而且激怒了開學本來就教學任務繁重,需要應對超額數量學生的老師,於是,即使學校要求遠程教育,學生和老師仍然走向了街頭。
- 二
我向前走著,雨開始大起來,因為是郊區,路上除了向聚集廣場行進的年輕人外行人不多。靠近出發地廣場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八輛警車停在路邊,都是大型黑色卡車,裡面大概裝著防暴警察。到達廣場的教堂前十點整,這裡已經匯集了郊區的高中生和大學生。走向廣場時,我特意留意了下周圍的人。
先看到一個小哥,穿著黑色套頭衫,戴著黑色面罩,只露出兩隻眼睛,手裡甚麼也沒有。他之所以吸引我的注意力,是因為這麼多人中就他戴著黑面罩,既不過馬路,也不避雨,只是在路對面的角落望著人群,那樣子讓我想起網絡駭客,第六感告訴我,這青年不簡單。我隱隱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因為下雨,廣場周圍的門店廊簷下站滿了避雨的人。麵包店前排著長長的隊,一些遊行者進去買早餐,出來手裡提著一大袋最便宜的糖粒麵包球,或是自己吃,或是走向廣場,分給那裡站著的同學。兩三個成年人在麵包店前的露台上喝著咖啡,看著廣場上的人。
小餐館的門前,老年人坐在露台上抽著菸,喝著一杯白葡萄酒看人,他們逍遙的本地生活繼續著。小餐館老板敞開著大門,一些成年遊行者進進出出去吧台買酒喝。餐館門前站著一個女人,穿著正紅色大衣,塗著大紅唇,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優雅地靠在門柱上,手裡正拿著本書看。我走來走去,偷看著她手裡的書名,看見一行字:「怎樣表達憤怒」。看起來像是本群眾運動宣傳手冊。
小餐館門前站著的多是避雨的中老年人,人群中還有一個優雅修長,頭髮高高盤起的女人,打著一把訂製的白色雨傘,傘是阿拉伯頭巾的紋樣,上面是巴勒斯坦國旗。
我向廣場走去,媒體人已經早早到達,胳膊上別著「媒體」字樣。新媒體在用平板電腦拍攝,傳統媒體也開始架起攝像機準備採訪。廣場上的人分為有旗幟有組織的和單槍匹馬的。最醒目的是青年工會,法國不屈服黨的黨員,法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和法國共產主義者聯盟,他們都有自己旗幟,橫幅,即使只有一兩個人,但旗子一定要打起來。法國共產主義聯盟只有兩位青年,穿著黑色套頭衫,戴著黑色口罩,胸前掛著防水的標語,也不說話,不看人,只是搖著自己的旗子,讓我想起「刑天舞幹戚,猛志故常在」這句話。

還有法國共產黨黨員,打著共產黨黨旗,紅色的旗幟中間是個大大的黃色鐮刀錘子,差點讓我出現昨日重現的穿越感,以為中共友軍來聲援法國了。
除了有組織的青年外,還有中年人組成的工會組織成員穿著熒光色馬甲,他們的胸前或者大腿上貼著打印好的半張A4紙,上面印著一小篇法文,開頭第一句話:
「資本主義就是戰爭!」
這些組織中,居然沒有一個打著某個大學或者某個中學的旗幟。
我走來走去,看著廣場上各個組織的示威者,心中五味雜陳。從地球上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來,我的祖輩,父輩們經歷了社會主義革命,如同電影《芙蓉鎮》中所描述的,「運動了,運動了」這句話是中共建政後人們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常聽見的話。好不容易捱到改革開放,中國終於走出了群眾鬥群眾時代,人們恢復了正常的經濟和社會生活。那些運動時代,成為了好幾代人的政治噩夢,也成了一些人懷舊和回望青春時的意難平。望著半個廣場的反資本主義,要社會主義的運動氛圍,我不知自己是否穿越了時代,闖入了社會主義革命大本營,又回到了紅色中國。
當然,除了社會主義陣營的示威者外,廣場上還有人打著醒目的巴勒斯坦國旗,支持巴勒斯坦建國反對以色列。
可這本來是一場高中生要求教育權利平等的運動啊!
在法國,左派要平等,右派求自由。學校是左派的老巢,可能也是這個原因,才聚集了左派,當然這之中,還包含了極端左派:共產主義者和激進無的政府主義者。
我看著這些有組織的青年人,他們的特點是準備充分,有揚聲器,有旗幟和標語,有橫幅,有相同的口號,甚至喊口號時的手勢也是統一的。他們在等人,但口號已經漸漸喊起來。十點半,廣場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這些組織者成為了人群的一部分。學生們三三兩兩或者單獨而來,終於有高中的旗幟出現,年輕人們手裡拿著紙板,上面寫著自己的標語,畫著自己的宣傳畫,有的學生還到附近商店要紙板,當場寫標語。這些標語更貼近學生的訴求和生活,並不見反資本主義和要求共產主義的言辭。它們盡顯著法文的諧音和論辯力量,有的反對警察國家,有的說青年人要反抗,有的要求更多老師,甚至還有標語上直接畫著網絡梗圖火災狗,讓人忍俊不禁。果然是21世紀的Z世代年輕人,線下運動都帶有網絡文化的烙印。

看著五花八門的標語,我想起了那些藝術家深入群眾運動,製作標語,橫幅,政治宣傳畫的時代。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法文「禁止禁止一切」成為了時代標語文學,毛澤東的肖像畫也進入了法國高校,毛澤東語錄成了法國人的紅寶書。而在中國的群眾鬥群眾時代,官方藝術也只剩下了宣傳畫和標語。如今在法國群眾運動中間,我竟突然從經驗上明白了為甚麼毛澤東在1940年代中共偏安延安,就開了文藝座談會,提出了「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政治綱領,並被中共一直貫徹到今天。毛澤東看到了文藝在群眾運動中實戰般的影響力。口號,標語,橫幅,只要簡單出彩,都會被人迅速記在心裡並傳播,成為行動的火種。至於這背後的複雜原因和多元思想,人們各自的境遇和背景,一時都會在傳播裡忽略和忘記。口號和橫幅,是群眾的催眠咒語,可以讓人一瞬間忘記事情的複雜性。而文藝為政治服務,就是要讓藝術家成為政治力量的打手和群眾的催眠師。
但群眾運動裡,人們自然會展示自己的情緒和才華。因為表達自己,被人聽見,看見,是遊行示威活動的目的。
在這些表達的人群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兩位家長,一位是四十多的女性,打著雨傘,胸前和後背都掛著一張紙牌,上面寫著「憤怒的家長」,她特意在雨天趕來支援學生;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性家長拿著根歪歪扭扭拐杖一樣的木棍,上面做了個小小的紅色標語,在人群中高高舉起著,「不要動我的青年!」標語上寫著,如果掛個葫蘆,就是活脫脫一個來示威的鐵拐李了。

十一點了,在通知的示威時間過去一個小時後,人群終於開始移動了,我們要出發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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