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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書-Fish Letter

日期: 2026 年 6 月 19 日

法國中餐館的端午節(1)

人在國外,端午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只是平常的一日,我正午睡,突然收到台灣人哈莉的消息:

「端午佳節愉快!想問你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好吃的粽子嗎?」

人在不同地方生活久了,身上會裝著好幾套時間系統。法國時間系統中,我剛過完耶穌升天節假期;幣圈時間系統中,比特幣披薩節慶祝的餘溫還在;如今粽子來找,我就知道這時候得啟動中國時間系統了。

身體還沒甦醒,胃更是麻木,但大腦已經開始思索粽子的事。對這種蘆葉香蕉葉竹葉包的糯米類食物,我並沒多麼欲罷不能,但是,端午節卻是從小到大所有節日中的最愛。它沒有過年紅火火鬧哄哄迎神祭祖,沒有中秋節舉家團圓豐收節慶,沒有清明那樣沈鬱,在中國所有節日中,端午那麼特別,它關乎生活之美,從衛生,到驅邪,從敬畏水神,到取用山野草木,在歷史上,它被文人生拉硬拽,和屈原這位熱愛香草美人的第一詩人扯上關係,企圖加入儒家忠君愛國思想,但在實踐中,它那樣隨意和自由,渾身散發著自然氣息,彰顯著人和自然節律的緊密聯繫。

  • 深巷明朝賣艾草

我記憶中的端午節,總是從早上的聲音開始的。天色微明,遠山的農民便背著背簍,在巷子中高聲叫賣著:「艾蒿,柳梢……」

艾蒿葉背面泛著白色絨毛,柳葉清明翠綠,兩毛錢,就可以各買一束,掛在門窗上。早起上班上學的人們,也紛紛去護城河邊採柳條。這一日,不論是學校,公立機構,商戶,門上都會掛上柳條,河邊那些低矮的柳樹幾乎會被薅光。

「小樹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兩三條。」

白居易的詩歌在這個古城年年都會上演,以至於政府不得不下達禁折柳令。而我在端午節天未亮時,便被爸爸拎起來上山。在家鄉,傳說日出前在山野中踏草行走,任露水將褲腿打濕便可去病避災,保佑平安,打得越濕透越吉祥,人們都恨不得在野草裡打滾了。等渾身濕漉漉回家後,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下,端午節最有趣的事便開始了。是日,將五彩絲線擰成一縷綁在手腕,腳腕,手指,可以避免瘟疫。後來我讀古籍時,在一千五百年前的《荊楚歲時記》中讀到長江流域古人端午踏百草,以五彩絲系臂,覺得甚是親切。千年傳統,幾乎在故鄉這座古城沒有變化。綁完五彩絲,小孩子便在身上掛上荷包,都是手工製作,或是長輩的手藝,或是鄰家的餽贈,五彩繽紛,裡面裝著中藥鋪裡配製的香草。這天,不論大人小孩都要配戴荷包,大人戴小的,常常是粽子形狀,掛在皮帶上,垂在褲腿和裙子上,小孩子戴在胸前,越多越漂亮越好,人人都是個手工製品的移動展示台。孩子們最喜歡出門秀荷包了,比誰的大,誰的繡工精緻好看,誰的樣子新穎,誰的香氣濃郁。當然端午節自是少不了粽子。家鄉只吃甜粽和白粽,甜粽裡有紅棗,紅豆,花生,白粽就全是糯米,淋上新釀的清澄的槐花蜜。除此之外的時令點心還有綠豆糕和油炸盒子,都是甜食,綠豆糕裡包著豆沙餡兒,油炸盒子裡是五仁。我最饞綠豆糕,喜歡它入口即化後那一縷清甜的綠豆香氣和沙沙的白糖顆粒對牙齒的輕微抵抗。而粽子則是端午季每日的食物,媽媽每年都會一把又一把地買新鮮粽葉,熬夜一鍋又一鍋勤勤懇懇地包,我也就一年一年當早飯,當點心,吃自家的,吃別人送來的,也送給別人吃,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端午期間,我的胃會變成各家手工粽子收藏站。

母上大人今年又熬夜包粽子了

這些年在法國,起初我找不到粽葉,曾經跟著同學採竹葉包過袖珍小粽子,後來,隨著華人移民群體的擴大,端午節開始有粽子吃了,有位博古斯廚師學校畢業的學生,節前總會包二三百個粽子在微信群賣,有幾年我從她那裡買過一些,起初是鹹粽子,糯米醬肉,後來因為不少人只吃甜粽子,她又開始賣紅棗粽,再後來新冠開始,那賣粽子的姑娘徹底打包回了中國,粽子也沒得吃了,掐指一算,真的好幾年沒正經過端午了。

  • 東亞小吃帝國的粽子

哈莉一問粽子的事,我突然想起老闆娘的中餐館。有段時間,我常去那裡吃飯,老闆娘也總和我聊很長的天,從自己家鄉青田那些誘人的小吃和習俗,到中餐廳在法國的遭遇。從一次次失敗的實驗,一晚上一晚上的琢磨,到最終研制出的中國北方大包子的獨家配方。起承轉合,引人入勝,讓我肚子裡不但裝上好吃的,還裝上各種故事。每次去她的餐館,我好像都不是去吃飯,而是回到誰的家一邊看別人吃流水席,一邊和人話家常,有時候都恍惚我是否該端個盤子搭把手,不然實在太見外了。後來發現熱情的老闆娘居然能用一口帶著家鄉口音的法語,把法國人也能聊成自家親戚,有人幾乎每天專門來坐坐,點杯啤酒,幾個春捲,就為和老闆娘說說笑笑聊聊天。賓至如歸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想起了老闆娘,本來打算把端午節混過去的我,便提議哈莉去老闆娘那裡找粽子。這樣的節日,她一定有好吃的。

幾年未見,老闆娘鬢髮有些斑白了,可依然笑容滿面,精力旺盛。坐定,點菜——千里香餛飩及溫州炒米粉。

哈莉並不知這兩種小吃。我便跟她解釋千里香餛飩一度是中國平民流行小吃,小碗,方便,便宜,飽腹 ,起源於福建,餛飩湯裡常有一味紅蔥油,餛飩肉餡捶打而成,吃起來脆爽彈牙。而溫州炒米粉和台式炒米粉配料很像,都有高麗菜(捲心菜),香菇,蝦,胡蘿蔔等,讓她嚐嚐有甚麼不同。

然而對哈莉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粽子。一進餐館,她就瞥見餐廳深處桌子上擺著滿滿一盆黃綠葉子白繩纏繞的粽子。

「可以堂吃嗎?」她問老闆娘。

「堂吃,外帶都行。」

「有甚麼味的?」

「肉粽,鹹蛋黃肉粽,豆沙粽。」

老闆娘和她的粽子,照這張照片時,笑得我都手抖了,她要我放網上,歡迎法國的大家去拉麵館過各種節

我們每人要了一枚,她鹹我甜。

哈莉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好奇地吃著肉粽:「好吃的!」

「台灣的粽子是甚麼樣的?」

「台灣粽子裡包的料很多。各個地方都不一樣,有包肉,栗子,花生⋯⋯還有原住民的粽子,裡面包著小米⋯⋯」

「我看網上說還有菜粽?」我問。

「對。台灣受日本文化影響,還有麻薯粽。」

老闆娘這時拿來一小碗蘿蔔。

「送你們吃!這是我最近醃的,你嚐嚐怎麼樣?」她笑盈盈的,像從前一樣將自己最新實驗品送給我吃。

和哈莉的端午小食

浙江人喜歡醃蘿蔔,也喜歡吃鹹菜。又甜又鹹的蕭山蘿蔔乾,溫州地區的菜頭,下粥極美。老闆娘的新菜譜中,白蘿蔔醃成了淺栗子色,脆爽可口,鹹中帶了微微的辛辣,應該用了辣醬油,但其中還有我嚐不出卻備感熟悉的幾種配料,帶出糟滷的味道。配上粽子,總讓我想起清粥小菜這樣的詞彙。在法國,清粥好米易找,小菜卻難:新鮮的特定植物不易得,更不算人工和等待的時間。

我剝開粽子,晶瑩的糯米被粽葉染成微黃色,一口咬開,裡面是帶有紅豆顆粒的豆沙,來自豆子的自然清香在舌尖爆開。

「老闆娘這豆沙是你自己做的吧?」我問。

她像寫作者被讀出了文章立意一樣眼裡都散發著光明:「對,外面賣的那些豆沙裡面放了太多油,太多糖,太甜了,我覺得不健康,咱們的口味沒有那麼甜,我這豆沙裡不放油,幾乎沒放糖。只要挑選好豆子,豆子本身味道就很甜。」

「好吃!好吃!」

我伸出大拇指,覺得自己像個評書點讚的讀者。

千里香餛飩先上來了。那餛飩比中國平民版本巨大豐盛許多,鮮蝦胡蘿蔔菜餡,皮薄如紙,透出裡面紅紅綠綠的餡料來,餛飩胖得幾乎要撐破面皮,湯是高湯,紫菜雞蛋絲蔥花香菜一樣不少,當然,裡面也有熟悉的紅蔥油。和哈莉各盛了三小碗,才把那海碗裡的大餛飩分完。等到溫州炒粉,我已經快吃飽了。

「這個你要好好吃」, 我告訴哈莉,「難得在這裡遇到正宗炒米粉。」

老闆娘聽見了,跑過來說:「對,這裡中餐館很少做這種炒粉,因為溫州粉幹很細,還要泡,不會炒的話就會全部黏在一起。」

哈莉大口吃著炒粉,「哇,和台灣版炒米粉配料差不多一樣,但是味道完全不一樣!」她瞪大眼睛,像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你要不要下次在這裡點一碗台灣麻醬面試試有甚麼不同?」我笑道。

哈莉睜大了眼睛瞪著我。

看這個中餐館的菜單,你就會發現這裡簡直是混雜著各種食物的世界地圖。店名簡單粗暴且非常有氣勢,直接叫「拉麵」(Ramen),連個形容詞都沒有,用的是法文中的日文外來詞「拉麵」的音譯,可當法國人抱著吃日本拉麵的心態來這裡就會立即發現,此處根本沒有任何日本痕跡,反而一路溯游而上,去了日本拉麵的發源地大中華尋根問祖。

進入麵館,櫃檯頂部就是配著海碗圖片的菜單,老闆娘站在一行行巨大的碗下,而菜單幾乎可以用海陸總匯世界大同來形容:

「港式燒鴨面,武漢熱乾麵,少林齋面,四川擔擔麵,北京炸醬麵,上海大排面,廣東炒麵,台灣麻醬麵,越南米粉⋯⋯」

但是,端上來的絕對不是上述你以為的地域地道麵食,而是老闆娘自己研究出來的做法,而且還意外地好吃,讓你覺得有點熟悉,卻完全不一樣。她用一己之力將整個東亞版圖都併入了她麵的帝國,彷彿一切都能容納,一切都能為我所用。

就這樣,端午這天,成長於不同習俗下的我和哈莉便進入了老闆娘的時空,在法國這個匯流中餐館過著節,吃著匯集了中國江南地方傳統味道和北方味道的粽子,改造了的福建餛飩,最地道的溫州粉幹和老闆娘實驗版的醃白蘿蔔,週圍坐著些對端午節完全無知,一上來就點越南米粉和春捲的法國人,彷彿是好幾個時空在同一個餐館裡,錯落交織。

未完待續,祝地球各處的大家佳節快樂!

p.s.

本文非業配和廣告文。初稿寫於2025年端午節,這兩天在斷網和暑熱中終於修改完。

今年老闆娘的餐館不知有沒有粽子,在法國的各位有空可以去吃吃看,推薦青田餅,鐵板牛肉和酸菜肥腸麵。餐廳不上谷歌,網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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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的故事,從續篇才真正開始

法國的香港餐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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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的大頭貼作者 Fishear發佈於 2026-06-192026-06-19分類 人類學- Social and Cultural Anthropology留下一則評論 在 法國中餐館的端午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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