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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書-Fish Letter

日期: 2026 年 6 月 21 日

《邊緣的姿態》前言:《人,人類學和我的成年禮》(1)

《邊緣的姿態》前言:《人,人類學和我的成年禮》(1)

在這封2026年夏至的《魚書》中,我帶著從來沒有分享過的我的第一本書的前言,來到你的面前。這條路兜兜轉轉,居然走了十五年。


二零一一年夏天,我在青海省西寧市小橋汽車站買好了去畫匠黨又水家附近城鎮的車票,樂呵呵地坐上了班車。出了西寧,汽車一路在湟水谷地飛奔,然後開始翻山。途中經過一個小水庫,我正欲欣賞清水美景,突然看見水庫邊上,一個女人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遠處數十人圍著個看上去焦急萬分的男人。班車停下,司機探出頭來問路人: 「阿門聊?(怎麼了?)」,一個人高聲應答:「飛車黨把尕娃搶走了!」汽車裡頓時一片嘩然。

司機停車,在窗口和路人聊了一陣,見孩子被搶的時間已過去許久,自己又要負責趕路,便嘆息著又啟動了班車。

我在窗口就這樣看著女人坐在地上傷心欲絕的樣子,看路人焦急的眼神被山路邊疾馳而過的一叢又一叢光影斑駁的樹木所取代。青藏高原的夏天,陽光正好,彷彿永久一樣,在水面上,樹林上,田野上肆無忌憚地照耀著,等我從雲的陰影,樹的陰影,車的陰影,人的陰影中走出,再次投入它光輝燦爛的懷抱。

可是,那飛車黨抓住了嗎?那小孩回家了嗎?那女人還哭嗎?

路途遙遠,我像一朵雲的陰影一樣路過他們的生命,再也無從知曉。

遇見飛車黨搶孩子這天,是我為準備博士論文而進行田野調查的第一周。一個人類學專業的女學生,腦子裡塞著「價值中立」的科學理想,「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樣切近研究對象又保持距離的研究態度,幻想在接下來的年月中扎扎實實地體驗畫匠生活,從而探索青海東部宗教信仰體系的秘密。但青海卻以如此勇武鮮明的方式,給了我一個印象深刻的見面禮。

然而那時的我,似乎還來不及考慮「馬路奪子」的故事。它們並不關乎我田野調查的「宏旨」。我的眼睛緊盯著與青海畫匠宗教信仰和廟宇工作相關的一切人事。但當我亢奮地蒐集資料,在訪談中聆聽人間天上的神怪故事時,我的內裡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悄然升起,好像毛毛蟲爬過腳掌,蒲公英種子飛進鼻腔,一直癢靈魂深處,不表達出來就會爆發一場瘟疫。但這些感覺,與我論文的主旨似乎並無關聯。如果田野調查是一幅風景畫卷,那它們就是宣紙邊緣不經意滴落的墨點,雖小,但真實而活躍,彷彿要改變一簾山水的格局,即使我不能將其放進論文的理論構架,也絕不能拒絕承認它們的存在。可是,初來乍道的我,哪裡又分辨得清,解釋得通這些感覺?只是憑著天性去寫,於是從2011年開始,就有了《邊緣的姿態》的第一個故事:《一個人的寺廟》,寫完也不知道它算什麼,好像吃了塊薄荷糖,心中無由表達的燥熱和瘙癢得以疏解罷了。

結束了第一階段的田野調查,我回到家中,停留了兩天。回法國前夜,把從青海帶來的酥油和青稞炒麵端到飯桌上與家人分享。酥油的羶味並非人人都能接受,只有爺爺吃得慣。他熟練地在茶水裡加入酥油,又將青稞炒麵倒進碗中,加白糖,再團成糌粑,然後微笑著問我到底去了哪裡——我萍蹤浪影后的返鄉匯報,爺爺是早已習慣了的。他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起就奔赴青海修路,蓋橋,在公路上幾乎待了一輩子,深深地明白「在路上」是什麼意思。那些在外披星戴月的夜晚,那些短暫的回家後的重聚,處處都有著故事,傳聞,怪譚的分享。當我一五一十講述自己的青海路線時,他專注地聽著,默默點頭,偶爾提一句自己二十歲時在那裡修路的經歷。

我這才知道,早在四十年代,爺爺就已走過我在青海行過的所有道路。那條通往塔爾寺的柏油馬路,我來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卻壓根兒不曉得,通往寺院的第一條現代公路,就是他參與修建的。那時的爺爺也曾跟我一樣,鑽進塔爾寺大大小小的佛殿裡,仔細觀看每一尊佛像,蹲在寺院的牆角下,觀察天空飛過的流雲。我原以為,家族的歷史與我的田野調查絕無關聯:博士論文題目是我自己的選擇,純粹出於個人興趣,調查地也是偶然遇見外加預期調研的結果——從中國到法國再到青海,我折騰了大半個地球,一路一意孤行,自承其重,可彷彿命中註定與自己的祖輩冥冥之中早有聯繫。

對命運一無所知的我,就這樣被它默默牽引著,走著祖輩行過的道路,卻幽幽暗暗地被它引入到一個自己也不曾料想的深秘敘事中。

田野調查第一週,進入了青藏高原東部鄉村所見,那裡的人們還保持著傳統的半農半牧生活


注:

《邊緣的姿態》是我的第一本書,目前借助《魚書》網站連載,分享給《魚書》訂閱讀者。此書寫於2011年到2017年,前三分之一曾以電子書形式在中國出現過,後因審查制度等原因有目無書。

此書的前言為第一次發布和分享。前三部分寫於2015年,後面的部分寫於2026年。

關於此書的命運和在《魚書》連載的原因,請參看《我愛你,直到地球所有能量的盡頭》。

第一時間收到《邊緣的姿態》,請你訂閱或支持《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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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的大頭貼作者 Fishear發佈於 2026-06-21分類 遠方, 邊緣的姿態, 自由, 魚行, 人類, 人類學- Social and Cultural Anthropology標籤 藝術, 青藏高原, 言論自由, 讀書, 原創, 寫作, 文化, 日記, 中國, 人類學留下一則評論 在 《邊緣的姿態》前言:《人,人類學和我的成年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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